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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好疼 好奇怪。但


    长舒一口气, 何青云终于从题海中抬起头来,教室已经空空如也, 有一两个吃得快的同学从门口走进来。


    她伸了伸懒腰,捏了捏后脖颈,感觉最近低头久了,这里有一块凸出来,仰头幅度太大就会很疼,肩膀两侧也硬邦邦,动一动就会响。


    何青云没管太多,收拾了一下桌面准备往食堂走去。


    大部分学生都吃完往教室走, 只有她一个人在人群中逆行。


    好不容易穿过人群, 一只脚刚踏进食堂,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含笑道:“青云。”


    何青云没想到, 惊讶转头。


    “梁北方?”


    梁北方晃了晃手里的饭盒, 招呼小猫似的:“过来。”何青云立马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


    食堂旁边有座亭子,中间摆一张石桌子,梁北方拿纸擦了擦石桌石凳,把饭盒打开:红烧肉, 干煸四季豆, 手撕包菜,给何青云馋得直流口水。


    “我跟你们徐老师报备过了, 以后中午来给你送饭,你下课了就到这儿来, 不耽误你学习。”


    何青云埋头苦吃,随口嗯嗯两声表示自己听着呢知道了。


    梁北方还给她拿了瓶牛奶,递过去:“你慢慢吃,又没人跟你抢。”


    他左看右看, 总觉得何青云满身疲惫,“你们食堂做的肯定没家里做的好吃,油水重,你又挑食,我看你们门口牌子写着呢,离高考只剩下一百多天了,不能把胃吃坏了。”


    何青云咬着牛奶吸管:“知道了。”


    啰里吧嗦的话真多。


    她现在对梁北方越来越放肆,早就没了之前初见时的小心翼翼和内向纠结。


    一连送了几天,梁北方总是在亭子里等何青云下课过来,看着她吃完再把饭盒带回家洗。


    他过来送饭,有时候会多做一点,陈宝娇和宋均山就跟着何青云饱口福,这样的举动被学校其他人看在眼里,也被村里人知道。


    某天梁北方做好了饭,正打算给何青云送去,路上碰见几个婶子笑眯眯地等着他,他微愣:“张婶,王婶,你们怎么在这儿?”


    往日这个时间,不是在田里种地就是回家吃饭,今儿怎么来村口了,还一副……一副憋着坏水的样子。


    王婶率先开口:“哟北方,干啥去的呀?”


    梁北方拎着饭盒:“哦,我给妹妹送饭呢,婶,你们这是有什么事儿吗?”


    “妹妹高三了吧,营养是要跟上哩,你天天都送吗?”


    “嗯,反正我最近没什么事儿。”


    婶子们附和,“北方,你看我们平时又要种地又要放牛,拾掇家里什么的,中午又要赶回家烧饭,婶儿想问问你看能不能……帮我们给小孩儿们送饭过去啊?”


    梁北方看着面前的几个婶子,笑:“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呢,就顺路带个饭,这我还是可以的,那你们把饭盒给我,跟自家孩子说一嘴,我在食堂那边等他们,让他们自己来取。”


    婶子们连连点头:“好嘞好嘞,我们回头跟他们说,北方辛苦你了昂,到时候帮你锄地去。”


    梁北方摆手:“不用不用,这多大的事。”


    之后,梁北方每天手里多了六七份不同颜色不同款式的饭盒,他走到亭子边,像个外卖员一样,让那些望眼欲穿的小孩儿们排队把自己饭盒领走。


    到了最后一个,梁北方存心招惹人家:“这位小孩儿,你家长给你带的饭盒是哪个?”


    “梁,北,方。”


    “哦,原来是我家小孩儿。”梁北方面不改色心不跳,笑眯眯看过来,“来妹妹,坐下吃。”


    那些小孩儿吃完了饭盒自己洗干净,晚上带回家,只有何青云的是吃完了扔给梁北方洗。


    梁北方对比毫无怨言。


    又过了几天,其他年级都陆续放了寒假,学校里只剩高三留下学习,梁北方又变成了何青云的专属带饭员。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梁北方每天换着花样做饭,还费心研究甜品和水果搭配,崔小六忍不住吐槽他:“北方哥你够了,那水果都切成花了咋还不满意呀,你把活儿都推了,就为了给咱妹送饭?”


    梁北方依旧纠正他:“是我妹,不是你的。再说了,我没全推,这不就推了中午修车这个?”


    “你推了个最赚钱的啊哥……你留我一个人赚这个钱我好孤独……”


    梁北方懒得理他的疯言疯语,装好饭盒就要走人:“行了,你还会嫌赚得多吗?我要去给青云送饭了,你帮我喂喂八角和小孩,我一会儿回来。”


    “遵命,北方哥!”


    –


    中午,食堂外。


    何青云吃完饭,满足地往后一仰。


    她昨天提了一嘴石凳子坐起来不舒服,今天梁北方就给她带了个折叠椅。


    不料幅度太大,整个人连带着椅子差点翻过去。肩膀磕到椅背,何青云惊呼一声,紧闭双眼。


    预想中的疼痛感并没有到来,手上传来一股温热的触感将她拽了回去。


    梁北方一手牵过她,一手扶住椅子,往前靠了靠。


    “吓死我了。”何青云惊魂未定,用手捏了捏脖颈。


    “也吓死我了。”梁北方帮她收拾了饭盒,“是不是要午休了,快回教室吧。”


    “知道了。”还想着和他多呆一会儿,何青云撇了撇嘴。


    “晚上想吃什么?”


    “油焖大虾,红烧茄子。”


    梁北方一摸她的头:“好。”


    拿了饭盒,看着何青云往教学楼过去,梁北方掏出手机。


    百度搜索记录密密麻麻,全是:


    “给家里高三女生做什么菜有营养?”


    “小姑娘吃什么对胃最好?”


    “十八岁高考生需要吃什么补充睡眠吗?”


    “妹妹压力大哥哥该怎么安慰?”


    ……


    他熟练开始搜索:


    “高三小姑娘老是揉脖子不舒服怎么办?该怎么调理身体?”


    刚才注意到何青云吃饭一直用另一只手捏肩膀和脖子,应该是很不舒服。


    “……大概率是因为久坐低头,压力大,姿势不对,导致的肌肉紧张,僵硬酸痛……可以帮忙按摩缓解,配合一些肩颈拉伸运动和热敷……”


    他碎碎念道,想到村口大姨家里有个瘫痪的奶奶,大姨为她专门学了按摩手法,也许自己也可以去问问大姨,回来好给何青云按按。


    说干就干,他走到大姨家,正巧看见大姨在给奶奶按摩肩背,边按边聊天,她的小孩在旁边玩玻璃球,丈夫在做饭,一家人其乐融融。


    梁北方敲了敲门:“大姨,大姨夫。”


    大姨见他来,忙道:“北方,你怎么有空来了?吃饭了没?要不要一起吃点儿?”


    梁北方摆摆手,笑道:“不了大姨,我过来就是问问您,我想跟您学学按摩,行吗?我可以交钱的。”


    大姨问:“按摩?你学这干啥?”


    梁北方:“我妹妹。她高三了,天天坐着,脖子和肩膀都不舒服,我想帮她按按,让她好受些。”


    “行,你过来吧,我教你,钱就别给了,跟姨客气啥呢,再说就生分了啊。”


    大姨边给奶奶按摩边给他演示。


    “按摩这事儿,不是使劲就行。你得先知道哪儿是哪儿,脖子这块,血管多,要顺着肌肉的走向,从上往下,从中间往两边,轻轻慢慢的。”


    “脖子后面这两条筋从上往下一点点按,妹妹要是说疼,你就轻点,用手掌根顶住她肩膀这块硬骨头,慢慢画着圈揉,揉开了就不疼了。”


    梁北方认真听着。


    怕自己手法不对伤着何青云,他又跑去镇上按摩店当了几天学徒,每天送完饭就过去学,肩颈和头部都学了个遍。


    他的第一个实验对象就是某天修完车来放松的崔小六,崔小六进门脱了衣服,一脸享受样:“老样子,七号技师……我靠,北方哥?!你怎么在这儿?”


    梁北方耸耸肩:“我来学学按摩不行吗,来,你躺下,让我试试手。”


    崔小六对他北方哥的话言听计从,麻溜趴下:“哥,又是为了青云妹妹吧,你这宠的,我看了都羡慕。我也能做你妹不?”


    梁北方手下用力,丝毫不惯着他:“滚一边去。”


    “啊啊啊——哥哥哥疼疼疼。你这按得这么用力,我皮糙肉厚的都觉得疼,妹妹那细皮嫩肉的,估计都让你按红了!”


    “你还叫青云妹妹!那是我妹妹,我的!”


    崔小六被他按得嗷嗷叫,但按完之后浑身轻松,好似身体被按揉开来,血液通畅。


    崔小六舒舒服服:“北方哥,你这手艺不错啊,我下次还能再找你按不?”


    “不行。”梁北方拒绝,“我过两天就结束学徒生活了,你继续找你的七号技师吧。”


    回到家没休息一会儿,梁北方又去接回了何青云,两人吃了饭,一个上楼学习,另一个在厨房收拾碗筷。


    估摸着何青云已经洗完澡坐在懒人沙发上背书,梁北方上楼敲门。


    “进。”


    他进门,看到何青云腿盘起来瘫坐着,一手揉脖子,一手端着书念念有词,眉头微蹙,头发用发箍卡住。


    房间里空调在吹,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小孩八角被她赶了出去,此刻正在厨房火坑旁边呼呼大睡。


    他绕到她身后:“脖子疼?”


    何青云仰头看他:“嗯,有点。”


    其实脑袋也很胀痛,塞下那么多知识点,感觉随时会爆炸。


    梁北方听完,手指轻轻贴上她的太阳穴,大拇指绕到鼻梁处,慢慢沿着眼廓往上,打着圈团。


    他的声音轻柔:“那我给你按按,闭眼,这个力度可以吗?不舒服及时告诉我,眉头放松,对,就是这样,放松一点……要轻点还是重点?”


    手中的书滑落到腿边,另一只手不小心按开了手机音乐播放,男声倾泻而出。何青云闭眼闷声道:“……重一点。”


    “太久太久,是否过了太久。”


    “忘了忘了,开始怎开始的。”


    他的手继续往上,轻抓头皮,十只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指腹用力,从上到下推进,面面俱到。


    “哥哥按得舒服吗?还要多按哪里吗?”


    “嗯。”


    “嗯是什么意思啊,妹妹,还有第二个问题呢。”


    “还要按眼睛……”


    不要再问了。


    舒服得她不由从喉头发出一声不自觉的叹息。


    坐着按摩了一会儿,梁北方让她去床上躺着,自己那了块毛巾打湿,热敷在何青云眼睛上。


    五感被限制一道,其他感官就显得格外灵敏。


    水蒸气扑在眼睛上,不由让她睫毛轻颤。她听到梁北方走过来停下,一双大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点薄茧,轻轻落在她细腻的肩头。


    “我心底藏了好久,”


    “那最柔软的角落。”


    歌声模模糊糊,听得不太真切,在空荡的木房间里回响。没有人在意歌曲,却牵动着暗恋者的情绪。


    因为房间很暖和,何青云就穿了件长袖睡衣,却让她没来由身子一僵。


    看不见梁北方此刻的神色,只能凭借他四处游走的手来猜测,他是什么样子,什么状态。


    她又是什么样子,什么状态。


    脚躲在被窝里,紧紧扣着蜷缩着。


    梁北方感受到她的紧张,慢慢引导:“别紧张,放松一点好不好?我慢慢按,不疼的。”


    他的声音像有某种让人放松的魔力,何青云试着松缓身体,感受他灵活的手指在她肩颈移动,按压,揉捏。


    好奇怪。但又好舒服。


    整个身体像被悬空,坠落在巨大的棉花糖里,让她心跳加速,悬在喉咙里,又落回肚子中。


    手抵住后脑勺,她被迫仰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子,淡淡的青筋连接下巴和锁骨交界处,形成一道浅窝。


    按得她有些面红耳赤,口干舌燥的。


    “……梁北方,我想喝水。”


    梁北方倒了杯温水,没让她坐起来,插了根吸管喂到她嘴边。


    她一口气喝下小半杯,口腔里的干涩依然未得到很好的缓解,只有嘴唇被水润过,亮晶晶,红艳艳。


    何青云彻底放松下来,被他按摩得舒服,时不时开口指挥,让他重一点按久一点。


    梁北方照做,手托着她的脖子左右拨动,按到一处有点硬的地方,他用了点力,想把那地方的血液推开,谁知何青云立马闷哼一声。


    “梁北方……好疼。”


    “刚才的力度很重吗,我轻点我轻点,马上就不疼了昂,我轻轻的。”梁北方马上哄。


    在这样享受又安静的环境下,何青云不知不觉沉睡下去,梁北方给她盖好被子,取下毛巾,关了灯离开。


    看来这段时间按摩学习得不错,他暗自窃喜,要不再多学几个技法,好让何青云更舒服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逛超市 “你怎么这


    连着按了几天, 何青云肩颈的酸胀感减轻了很多,便不再让梁北方继续按摩, 与其同时,上半学期也终于要结束。


    迎接了考了两天试,何青云只觉得头昏脑胀,也记不清现在是何年何月,放不放假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可以快点回家大睡三天三夜。


    成绩出来的很快,她还是稳坐第一。


    宋均山这次被隔壁班一位黑马女生超过,下降了两名。陈宝娇不参加他们的考试, 笑嘻嘻地帮他们领回成绩单。


    梁北方本来早上还在问何青云这都腊月二十几号了学校怎么还不放假, 简直就是压榨学生的过年时间,这会儿拿着成绩单轻快地跟在何青云旁边。


    何青云平时话不算多, 只有在聊成绩, 大学的时候才会稍微打开话匣子。


    刚经历完考试的折磨,她忍不住吐槽。


    “数学最后一个大题第一问我还是可以做出来的,一般第一问不会太难……”


    “作文好像写跑题了……”


    “这次猜对了很多,高考哪儿有这么好的运气。”


    她蹙着眉, 认真地分析着自己不该出错的地方, 越说眉头皱得越深,好像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一样。


    梁北方一边嘴上不停“嗯嗯嗯”回应何青云的话, 一边对着她的成绩单傻乐。


    何青云这次考得非常好,全校第一, 梁北方拿成绩单的时候神气得不得了。


    第一名唉。


    他不知道考多高算好,只知道何青云最厉害。


    而这么厉害这么优秀的何青云,是他家的。


    何青云见他不说话,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梁北方。”


    “嗯, 怎么啦?”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讲话?我不喜欢你这样敷衍我,这一点都不舒服。”


    她被他宠得生出了点小脾气,就总是忍不住对梁北方小发雷霆。


    也敢说出不喜欢,不舒服这样完全遵循自己心意的话来。


    听出她情绪不对,步伐加快不愿意跟他并排,梁北方立马收了手中的成绩单,两三步跨到她身边,认真道歉。


    “对不起嘛,是哥哥错了,我听着呢,你说你没考好,这次有运气成分在,可是我觉得你已经很棒了,年级第一唉妹妹,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对视上梁北方那双认真的,满心满眼看向自己的眼神,何青云仰头问:“那你是真的觉得……我考得很好吗?我分数才五百多,勉强摸到一本线,跟大城市的那些人根本没法比,我……”


    妈妈曾经说过的话此刻一字不差地被她复述了出来,原来她自己内心也是这么觉得的。


    “青云,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差了吧。”


    梁北方轻吸一口气,习惯性摸了摸她的脑袋:“第一名还不满足吗?你还要考多高才算好?”


    “我知道你把自己逼得很紧想要考很高分,可是你已经很棒很优秀了。每天刷各种套卷各种真题,把知识点翻来覆去反复记背,还让我每天早上送你上学的路上抽背,周末也不出去玩儿,晚上十一二点才睡,你已经尽你的努力做到最好了,我因为你感到特别特别骄傲。”


    很少有人这样直白地夸她,何青云手指扣在一起在背后搅来搅去:“……真的吗?”


    她真的有这么厉害吗?


    “真的啊,我梁北方从来都不骗人。”


    “何青云,你真的是一个特别厉害,特别优秀的小姑娘,所以千万不要否定自己的努力和运气,更不要否定自己,好不好?”


    “……好。”何青云听话应声。


    梁北方忍不住笑:“你怎么这么乖啊妹妹,我说什么你都说好,好好小孩。”


    “……”


    “过两天就要过年了,你先好好休息两天,到时候带你去镇上赶集买点年货,好好过个新的一年呐。”


    –


    腊月二十七,周三。


    村里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多吃完饭,梁北方就领着何青云上镇去。


    何青云穿得多,脖子上围了条梁北方前两天给她织的围巾,露出一双水雾雾的眼睛。梁北方也戴上围巾,帮她把手套戴上,衣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把自己团成只企鹅了都。”他打趣。


    下了车,何青云摘了手套让梁北方拿着,梁北方提醒:“你跟紧我,别走丢了。”


    何青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好好好,那大孩子,我怕我走丢了,你看着我好不好?”他从善如流。


    “哦。”


    两人沿着路口直奔超市。


    镇上街边拉了警戒线,车开不进来,街上摆满了年货地摊,风一吹,年味就顺着飘。


    人太多了,摩肩接踵,走一步停一步。街道的窄巷里挤得水泄不通,卖春联的摊子挂着红字纸金字,福字挂了一排,旁边金灿灿的橘子堆成小山,老板扯着嗓子喊:“十块钱三斤,不甜不要钱嘞……”


    卖炒货的大铁锅里炒着栗子,香味混合着烤红薯的甜和炸油条的咸香,一股脑地往鼻子里钻。


    梁北方走在前面,替她拨开周围人,时不时回头注意着她有没有跟上来。


    何青云看得新奇。


    街边空地上有小孩在放烟花爆竹,打火机一点一丢,砰一声巨响吓了她一跳,梁北方回头看她,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他笑笑,没好意思拆穿小姑娘的小心思。


    不远处有崩爆米花机,焦香味十足,挤满了吵吵闹闹的小孩,手里攥着家长给的零钱,眼巴巴地看。梁北方停下来,也买了一份。


    “尝尝这个。”


    他捏了一颗,不由分说给她喂了一个,爆米花在嘴里化开,手指不小心碰到何青云柔软的唇。


    他怕人尴尬,装作无事发生:“好吃吗?”何青云点点头,这回梁北方让她自己拿,两人站在旁边很快吃得见了底。


    “那边还有糖葫芦,给你买一个拿着吃?”


    四周太吵了,商贩叫卖声,小孩哭闹声,还有鞭炮声太大,把他声音盖住了大半。何青云听不清,只看见他嘴一张一合,扯了扯他的衣袖,想让他弯下腰。


    她扯着嗓子:“梁北方,你说什么?”


    他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我说——糖葫芦吃不吃?”


    “吃。”


    买了糖葫芦,又逛了一会儿,梁北方带着她拐进了超市,超市门口贴着“春节大酬宾”的横幅。梁北方推了辆购物车,两人一人扶着一半,从入口慢慢往里逛。


    广播里放着恭喜发财的歌,梁北方轻轻哼着。


    “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


    货架上摆满了年货,看得人眼花。何青云看见什么拿什么,薯片,饼干,巧克力,果冻,酸奶,有时候还要看看背面配料表。


    梁北方也不催,等她自己纠结完了,把那些她拿了又放回去的东西放进购物车。


    “这个薯片不是之前很喜欢吃的吗,怎么刚才放回去了?”梁北方推着车,慢悠悠跟在她后面。


    何青云:“那个热量太高了,我怕吃了会发胖长痘。”


    “嘶……”梁北方看了看即使裹着厚棉服还没他一半重的何青云,实在忍不住,“你这小细胳膊细腿的,胖什么?我一只手就能给你拎起来。”


    “……”何青云好没气,跟他这样的说不清楚。


    走到糖果区,何青云问:“梁北方,你喜欢吃什么糖?”


    “我不爱吃糖。”


    “小时候呢?”


    “大白兔吧,那时候哪儿有这么多花样,小时候我妈给我买的最多的就是这个。”


    “哦,那我也爱吃。”她拿了一大袋大白兔放进车里。


    又转到零食区,有小孩在哭闹。


    “你就要给我买就要买!我就要吃薯片上次说好了的,我还要买奥特曼玩具我不管我不管……”


    一旁的奶奶竖眉道:“我的乖孙孙,家里的零食刚吃完,进来前还给你吃了烤肠,又买这么多糖,牙齿痛的哟。”


    “我不管我不管!”那小孩哐叽一声一屁股坐下,开始撒泼打滚,发出穿透力十足的尖叫声,“我要吃糖我要吃糖我要吃糖——”


    梁北方和何青云都一惊,互相看了一眼,准备转移地方去买其他的年货。


    不料那小孩瞥见他们满满当当的购物车,短手一指:“为什么叔叔阿姨他们俩能买这么多垃圾食品,我也要买奶奶我也要你快点去给我买!”


    突然变成那小孩的枪把子,两人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正要离开,小孩的奶奶突然冲着他们道:“哎哟他们吃那么多,等老了就血糖升高,长满蛀牙了,我的乖乖孙别和他们学……”


    “那你让他们把糖都放回去!不准放在车车里!”


    奶奶立马颐指气使:“你们两个,听见我孙子说的话了吧?快点放回去,别馋到我孙子了。”


    “?”


    哪里来的神经病,自己管不住孩子就不让别人买,还有没有天理了?


    何青云气急了,正想反驳,还不忘抬头看看梁北方的脸色。他侧脸平静,鼻梁高挺,睫毛落下一道阴影。


    他不会和稀泥,当烂好人吧?


    之前她在外面遇到过类似的,被人恶意针对或者莫名冲突的事的时候,妈妈都会让她忍气吞声,不要和别人起冲突,哪怕是别人先出言不逊。


    她目光炽热,梁北方短促“啊”了声,将推车一把扯过来,开始从货架上拿薯片饼干放下来,边放边对何青云道:“唉青云,想吃什么随便拿,想吃多少拿多少,不好吃我吃,家里柜子是不是都空了,咱们今天可得装满了,这个番茄口味的你是不是爱吃?先买个五袋吧,不够再买。”


    没料到梁北方会用这么幼稚的举动报复回去,何青云没忍住,轻笑出声,肩膀轻轻耸动:“好。”


    两人配合默契,专门把推车推到小孩面前,极为幼稚地一股脑往购物车里塞零食,薯片都快满溢出来,故意掉出一包在小孩手边,再捡回来。


    两个人玩得不亦乐乎,根本不考虑那小孩和奶奶的死活。


    小孩见他们这样,哭得更起劲了,周围慢慢围了一圈人对他们指指点点,奶奶好面,不忍丢了面子,扬手给了孙子一巴掌,拽着他离开,嘴里还骂骂咧咧。


    人已走远,何青云笑眯了眼,准备把那些零食一个个再放回去。梁北方却阻止她:“放回去做什么,都买回家吧。”


    “可是吃不完,而且这不是……”


    这不是为了故意气那奶孙的吗?


    “我说了呀,吃不完我吃,或者你分给朋友同学,还有村里那些小孩都可以。”


    梁北方手支在车扶手上,微微弯腰:“刚才那小孩真讨厌,咱们爱买什么买什么,真是气死我了……就不该惯着这样的人,还好最后恶心了他们一把。”


    “但是我们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啊,会和别人起冲突的……”何青云故意问,想听听他的想法。


    “那你刚才反击得开心吗?”他反问。


    “……嗯。”


    “那就不用担心之后的事儿了,把当下这口气发泄完,自己的感受最重要,而且这本来就是他们不对,后面的事后面再说,我给顶着。”


    “哦。”何青云高兴了,过来帮忙推车,“我们去买对联吧,还有窗花也没买呢。”


    “一会儿出去买,现在去买点饮料?”


    “好。”


    买了几板她爱喝的酸奶,刚想问梁北方要不要芝士奶酪,抬头,人却不见了。


    何青云愣了一下,站在原地四处张望。购物车孤零零地停在过道中间,周围人来来往往,不小心碰到购物车,她赶紧扶住,有些茫然。


    人声鼎沸,广播里在放好运来,有个大婶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什么“买完了买完了马上回来”,她今天刚好没拿手机,站在嘈杂里觉得自己像被落在岸上的鱼。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转身,好运真的来了。


    梁北方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两个小纸杯,眼睛弯成两道缝,笑眯眯的。他走过来,把一个纸杯递给她。


    “尝尝。”


    杯里放了一小块面包试吃,她接过来,捏着牙签塞进嘴里,两个人站在购物车旁边嚼嚼嚼,像两只分享食物的仓鼠。


    梁北方笑眯眯问:“好吃吗?”


    何青云认真品鉴了一番,特别认真地说道:“不好吃。”


    梁北方一愣,然后笑了:“不好吃你还嚼那么久?”


    “我以为后面会好吃呢。”


    他笑得更厉害了,把两个空杯子扔进垃圾桶,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推车。


    “那走,我们去试试其他的。我看那边还有个肉松小贝试吃,人特别多,应该会好吃。”


    “好。”


    何青云跟在他旁边,心情大好。


    看见超市里排列整齐的商品就像生活一下有了定数和规律,饱满的桃子,晶莹的番茄,笨拙的黄瓜,都有自己的用途和归属。


    她能从这里知道他的口味喜好和生活习惯,喜欢两个人将各自的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同一个推车,喜欢他看到新奇的东西指给她看,喜欢他们一起确定接下来一周的一日三餐。


    所以逛超市原来是一件这么幸福,亲密又浪漫的事,何青云手臂偶尔会碰上梁北方的,隔着毛衣传来温热的触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和自己一样的沐浴露味。


    她贪婪地眷恋此刻的时光,逛完超市,再和他一起回家,光是想想就已经让她幸福得想流泪了。


    “梁北方。”她喊。


    “嗯?”


    梁北方转过头,他很喜欢何青云用这样的语气叫自己的名字,咬字独特,印上她的腔调。


    “我们明天,再来一次逛超市吧。”


    “好啊,那我们明天早点来吧。”


    明天再逛一次超市,以后也一起逛超市吧。


    作者有话说:


    和爱的人一起逛超市吧。光是想想就已经幸福得想流泪了。


    第43章 走丢了 “找到你了


    逛完超市, 何青云觉得梁北方大概把整个超市都搬回家了。出来时正好遇见熟人,梁北方提着两个大袋子一扬手:“唉, 小陈!”


    小陈是跟着他爸一起来买年货的,穿一件长黑棉衣,也笑笑过来:“北方哥。”


    然后看见站在梁北方旁边两手空空如也的何青云,耳根瞬间发红,嘴也磕巴起来,“何,何青云,你也, 也在啊。”


    “嗯, 她跟我一起来买年货。”梁北方替她回答,“你爸呢?”


    小陈老实回答:“他去买鞭炮了, 我们马上要回去了。”


    “开车来的?”


    “嗯, 车停在街外面开不进来。”


    小陈开口:“你们还要再逛逛吗?要不然我帮你们把这些东西运回去吧。一会儿应该还会有舞龙的,北方哥你可以带何,何青云一起看看。”


    他不敢直视何青云,连带着梁北方也一起不敢看了。


    他的提议正和梁北方意, 他也不客气, 将买的零食递给小陈:“行,你把东西放我屋门口就行, 我跟青云再转转,回头请你和陈叔吃饭啊。”


    “好。”


    小陈拎着东西离开, 终于能够自由呼吸。


    刚才何青云站在一边,许是嫌超市空调太热,她脱了大衣搭在臂弯处,里面穿了件黑色低领毛衣, 松松垮垮地垂在锁骨处,头发长长了些,落在肩头。


    她眼睛最漂亮,一双杏眼微微下垂,抬眼垂眼都漂亮。皮肤也白得不行,就像剥了壳的鸡蛋,被梁北方养得胖了点,整个人的气质坚韧又安静。


    只一眼,小陈就心跳加速,血液凝固。


    何青云真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人。


    喜欢上何青云简直轻而易举。


    她漂亮,善良,勇敢,可爱,温柔,聪明……能想到的所有形容美好的词都能用来形容何青云。


    小陈文化水平不高,当年勉强读完初中,就辍学外出打工,近两年他爸身子骨每况愈下,他这才回来接手家里的小卖部。


    见到何青云的第一面,他脑子就一抽,无缘由想起来自己初中时,偷偷翻看爷爷收藏的唐诗三百首,那时候有一首古诗他印象很深,记不全了,怎么背来着——


    ——“荷花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小陈心猿意马,连背影都透露着一股紧张,差点把自己拌摔了。


    这会儿天已经黑透,前面有人敲锣打鼓,好不热闹。梁北方低头问:“今天有舞龙表演,想不想过去看看?”


    “想!”何青云道。


    她之前住在城里,每每和妈妈一起过年,就是买买年货,一起包包饺子,看个春晚,然后守了岁回房睡觉。城里管得严,也找不到地方放烟花,舞龙舞狮这种的活动更是没有。


    如今到了大麦村,倒是满足了她对过年的想象。


    梁北方带着她找到一处靠前排的位置,可以近距离看到舞龙,还有机会互动,自己则站在何青云身后,替她避开人群。


    “一会儿他们会从镇东头过来,”表演还没开始,梁北方先给何青云讲了会儿大致流程。他靠得近,抬手时刚好贴近何青云脑袋,“然后会绕着这条主街跑三圈,寓意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三生万物三阳开泰,也被老人叫引龙回。”


    他笑笑:“还有舞狮表演,热闹得很。”


    旁边有小孩见他们这里有空地,忙不迭想往前边挤,戴着个虎头帽,手里还拿着花花绿绿的烟花。


    他们横冲直撞,加上个子又矮,何青云没注意,差点被撞到,好在梁北方顺势扶住她的肩膀,帮她稳住身形,手轻轻拨开那小孩。


    “石头?你奶奶也带你来了?”


    原来是认识的,石头仰头笑:“北方哥!我奶在三奶家打麻将呢!我来这边看舞龙!”


    梁北方了然:“那你看,别挤到我妹妹了。”


    “好!我小小的,不会挤到。”


    石头听话地站在一小块凸起上,尽量让自己变得瘦瘦瘪瘪的,但还是忍不住往前探脑袋。梁北方又补了一句:“再往前就要被龙尾巴扫到啦。”


    石头又赶紧缩回来。


    不远处张灯结彩,人头攒动,不知是谁喊了句:“龙灯起——”


    爆竹声骤然响起,一片敲锣打鼓声中,一条五彩斑斓的巨龙浩浩荡荡,领头者手中龙珠翻飞,巨龙昂首腾空,蜿蜒前行。


    旁边的小孩们兴奋招手,龙头在他们头上绕圈。


    龙头越来越近了,何青云仰着头,看着那条金龙气势磅礴游过来。她从来没见过这个,眼睛都亮了,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龙,连围巾散了都没发现。


    “一会儿龙头过来的时候,”梁北方低下头,手绕过她的背后,像给自己系围巾一样帮她把围巾仔细系好,“你站这儿别动,它就会过来在你头上绕上两圈,绕一绕,什么邪祟都消除了。”


    何青云:“真的?!”


    “当然了。石头,是不是真的?”他冲旁边的石头扬了扬下巴,石头使劲点头:“真的真的,龙头会过来绕脑袋,你只要……”后半句淹没在人声里。


    何青云信了,翘首以盼等着龙头过来。


    梁北方一手插兜,另一只手在她背后漫不经心招了招手。


    他个高,整个人打眼得很。


    举龙珠的领头人看见他,龙珠往这边一引,龙头拐过来,从人群里探出来,高高地悬在何青云头顶,龙须垂下来,几乎扫到何青云的头发。旁边的小孩们兴奋得尖叫,石头在旁边又蹦又跳:“来了来了来了!”


    何青云仰着头,看着那条金灿灿的巨龙从头顶游过,鳞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甚至能看清龙头上那些彩绘的纹路。


    龙头绕了三圈离开,往别的小孩那边游去,何青云兴奋地脸都红了,她转身,扯了扯梁北方的袖子:“梁北方它真的过来了唉!你刚刚看到没有!”


    梁北方被她摇得晃来晃去,没想到她高兴成这样,促狭笑了声:“看到了看到了。”


    “但是,”何青云有些奇怪,四下观察,“你看龙头好像是有人招手才会去,我刚刚又没招手,它怎么会过来?”


    梁北方憋笑,配合她的疑惑:“对哦,为什么呢?”


    他憋了一肚子坏水,故意道:“其实偶尔是会有这种例外,有些人站着不动舞龙的就能过来。唯一的解释大概就是……”


    他刻意放轻声音,引得何青云不自觉踮起脚尖,凑近侧耳去听。


    “这里有个漂亮小孩儿,把龙头吸引过来了。”


    “你觉得呢,漂亮小孩儿?”


    漂亮小孩儿不说话,假装镇定自若。


    巨龙旁边穿插舞狮表演,盛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黄色的狮子雄赳赳气昂昂,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忽闪忽闪,跟着街边的小孩们互动。


    “狮子嘴里还会吐红包出来啊。”何青云惊呼。


    梁北方“嗯”了声,解释:“图个吉利嘛,红包里面就包个一块两块的,最大的是一百块,给小孩的,有些红包里面还会塞点牛轧糖啦,小玩具啦,都是他们舞狮队自己弄的。”


    正说着,为首的狮子头头一扭,扑跳着翻过来,抖抖狮头,嘴巴一张一合,一个红包就从嘴里滑落进何青云手里。


    梁北方碰碰她:“快来接着,吐福纳财,招财进宝。何青云,你还真是好福气。”


    何青云接下,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拆开红包,五张大红票子露出来,惹得周围连连惊呼。


    石头拼命叫唤:“青云姐姐!你中大奖了!!这个超级大红包只准备了一份,你运气好好啊——!”


    中大奖了?她吗?


    何青云晕乎乎的,嘴角上扬。


    舞狮还在她旁边跳,像是在为她喝彩。


    “瑞狮点睛鸿运开,口吐红包好运来!”


    何青云把红包装好,跟着梁北方继续看舞龙表演。


    舞龙三圈绕完,赶集也就算正式开始了。小商贩们争先恐后推销自己的东西,引得村里人纷纷驻足。


    人流量很大,摩肩接踵,堵得水泄不通,梁北方在前面开路去买对联窗花,本想牵着何青云怕她走丢,但何青云说什么也不肯让他牵。


    牵手的话,就太暧昧不清了。


    也会暴露自己的对梁北方的心思的。她还没有做好被发现的准备。


    没办法,他只能一步三回头,注意着她的动向。


    路边围了一圈小孩,何青云好奇过去看,是一个画糖人的老奶奶,旁边放了一个十二生肖的转盘,五块钱转到哪个画哪个。


    老奶奶看起来头发花白,年过半百,还戴了个老花镜,可手下很稳,画出来的糖人惟妙惟俏,周围小孩拍手叫好。


    何青云看得入了迷,没注意到前面的梁北方已经走远了。


    等她再抬起头,熟悉的身影没入人海消失不见,她有些茫然无措地呆在原地。


    脑海里想到的不是要快点找到梁北方,而是突然倒带,莫名回忆起小时候的那个冬天。


    几几年来着,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当年也是这样的一个集市,人多声音杂,吵得人心发慌。陈红带着她来买东西,买什么东西她也忘了,当时父亲刚去世没多久,她们家还笼罩在巨大的悲痛之中。


    何青云微张着嘴,眼神有些涣散。


    她四下没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旁边人来人往,将她挤来挤去,她像只在岸上行走的鱼,学不会呼吸。


    陈红的精神不太好,没有像往常一样牵着小何青云的手,而是闷头朝前走,连小何青云叫她几声都没听见。


    小何青云被那些大人的腿挡住视线,拼命想追赶上妈妈的步伐,却被旁边表演杂耍的小丑吸引走注意,和别的小孩一样停下来观看表演。


    她走丢了。何青云很慌乱,又不敢到处乱跑,只能小声喊:“梁北方,梁北方你在哪里?梁北方——”


    “妈妈,妈妈你在哪啊——?”小何青云终于发现不对劲,想去找妈妈,可陈红失魂落魄,哪里注意到她的女儿没跟上来,小何青云只能看到不断逼近的大人的腿,带着浓浓的压迫感。


    她开始感到害怕,嘴一撇眉一皱开始嚎啕大哭。


    “妈妈——妈妈你在哪里呜呜呜,你不要丢下我,妈妈——”


    她哭得撕心裂肺,周围有人纷纷侧目,她睁开流泪的眼偷偷看,依旧不见陈红的身影。


    她边哭边走,从声泪俱下到小声啜泣,小何青云不敢理会陌生人的帮助,怕他们是坏人把自己带走。


    何青云眼眶发热,怨恨自己为什么要跑去看老奶奶画糖画,为什么不跟紧梁北方的步伐,为什么总是这样把自己弄丢。


    她假装自己无事发生,站在街边慢慢挪动步子。


    忽然,她觉得好像有人在盯着自己,转头一看,一个脸通红,头发乱糟糟的流浪汉正不怀好意地盯着她,见她看过来,还满不在乎地吹了个流氓哨,拿着酒瓶又吹了一口。


    心提到嗓子眼,手心开始冒汗。何青云怕得要命,又觉得大庭广众之下那个流浪汉应该不会把她怎么样,往人群中靠了靠。


    “梁北方……你快点来找我吧……”


    “妈妈,你快点找到我吧……”


    小何青云一如此祈祷着。


    陈红走了半天,终于发现不对劲,她惊恐发现女儿不见了,急忙四处寻找,跌跌撞撞逆流跑去。


    “青云,青云你在哪儿——”


    “何青云——妹妹——”梁北方拨开人群,往来时方向找去。


    陈红找了许久,总算在别人的指引下找到了坐在警局低头流泪的小何青云。她腿一软,连忙上前:“青云。”


    小何青云鼻头红红的,看到妈妈又忍不住流泪:“妈妈,你怎么才找到我呀。”


    陈红把她拥入怀里,哄着:“对不起青云,对不起是妈妈不对,是妈妈没照顾好你,你原谅妈妈好不好,我就是,我就是……对不起青云。”


    她不停安抚小何青云崩溃的情绪。


    旁边的女警安慰母女二人,说既然孩子找到了就快点回家吧,最近人口流动大,人贩子多,幸好小何青云没被人贩子抓走,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梁北方庆幸自己生得高,视力好。这条街不长,他一下子就看见了伫立在街边的何青云,不顾人群里的抱怨,连忙艰难大步跑过去。


    末了,陈红再也不敢大意,谢过女警,牢牢牵起小何青云干燥而寒冷的小手,步步走回家去。


    想起了小时候走丢的事,何青云就感到一阵眩晕。周围的红灯笼和彩灯变成了闪烁的霓虹灯,人流也像加快了步伐,变成模糊的,快速的,掉了帧的。


    整个世界好像只有她一人,颠倒,旋转,她被包裹在水下的泡泡里,双脚离地。小时候和现在的她不断重合交叠,再轻轻远去。


    小何青云抽离出她的身体,牵着妈妈的手回家,何青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她闭了闭眼,想从混乱中清醒过来。手腕突然被人大手一把抓住,她有些应激,被吓了一大跳。


    睁眼,下意识挣脱,熟悉的嗓音和熟悉的气味将她全身包裹,抬眼的瞬间,却正好对上梁北方眉眼弯弯的笑脸。


    “找到你了,何青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牵手 气球 把心搞得乱


    “找到你了, 何青云。”


    一时间,天旋地转, 小时候的场景破裂坍塌,一点点像拼图一样剥落,与此同时,梁北方的脸逐渐清晰,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占据她的所有眼眸视线。


    “砰”。一直包裹着她,不让她发声的泡泡破了,脚踩地面, 周围人重新活动起来, 世界开始流动了。


    梁北方微微喘着气,露出笑容:“说了得牵着吧你不肯, 差点就走丢了, 现在我可由不得你了,妹妹。”


    他懒得证求她的意见,反手扣住何青云的手,牵着她往前面走去。


    何青云愣神片刻, 垂下视线看向二人交叠的双手。


    她的手被梁北方温热的大手紧紧包裹, 他的指腹落在她的手背,带着点安抚的意思。


    她的心又剧烈跳动起来, 用力咽了咽口水。


    她试着动动手,想把手抽出来, 梁北方感受到,握得更紧了,他转头挑眉:“乱动什么呢?不准撒开我的手,不准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内, 听见没有?”


    他神色难得带了点严肃,何青云乖乖点头,另一只手也贴上去,双手盖住他的手,讨好意味明显。


    她不看路了,反正有梁北方带着,不会撞到别人,也不会踩进坑里,索性一直直勾勾地盯着两人重合的部位。


    当年妈妈牵上的手,现在又被梁北方重新牵上了。


    他牢牢牵着她去买对联,挑了几副,询问何青云的意见。何青云心思哪里在这个上面,只连连点头,连春联上写的什么字都不知道。


    梁北方瞥她一眼,把两幅都买了,又挑了福字和窗花,大的贴门口,小的贴屋里,再挑了对红灯笼,说是挂在屋檐下好看。


    手上提的东西有点多,即使这样他依旧没松开她的手,生怕到时候又走丢了。于是问:“你能帮忙提点东西吗?”


    “可以。”


    梁北方象征性给她一卷春联抱着。


    之前没注意,小姑娘的手居然软成这样,梁北方心里暗想,有点像小孩的猫爪子。


    走到卖烟花爆竹的摊子前面,大大小小的烟花摆在地上,大的有一人高,小的就跟拳头差不多,还有那种小孩子爱玩的摔炮擦炮。


    三角的,长条的,圆柱的,各种款式应有尽有,老板是个中年阿姨,热情地向他们推销自家的烟花。


    梁北方蹲下来:“哪种漂亮,放的烟花大啊?”


    “这个,这个,这几个都好看,你看我这都快卖完了,今天好多人来买这个哟,货都进少了。”大娘扒拉道,“这样,天也这么晚了,我也打算收摊了,你们要是买的话,我给你们进货价,不赚钱,就当交个朋友。”


    梁北方:“行,那这些都帮我装起来吧大姨。”


    没想到是个大客户,大娘褶子都笑皱了:“好嘞好勒,小伙子,你看看还要对联啥的不?”


    梁北方摆摆手:“就烟花吧,其他的都买过了。”


    何青云趁大娘去屋里拿袋子的时候,立马悄悄说道:“梁北方你买这么多干嘛,放都放不完,浪费钱。”


    “帮我省钱呢?”梁北方笑话她,“不用,哥哥有的是钱,这些烟花嗖嗖几下就没了,多买点你也可以多放几天。”


    “而且过年那天估计有村里小孩儿回来我们家一起过年,顺便给他们也买了点。”


    何青云疑惑:“他们不和家人一起吗?”


    梁北方解释:“我们村穷,很多大人为了小孩都出去打工,过年也不一定回来。爷爷奶奶老人家又睡得早,小孩嘛,不就盼望着守岁放烟花看春晚的,刚好我一个人过年也无聊,他们就让自家小孩来我家过年吃饭,在我家睡,第二天小孩就自己回去了。”


    原来是这样,何青云转身问正在装烟花的大娘:“大娘,你们家有没有那种,就是老人小孩都能玩的烟花?”


    她比划:“细细小小的,可以拿在手上的……”


    大娘一拍脑袋:“你是想说仙女棒吧?我去仓库里给你找找啊,好像进货了。”


    说完她回去找了找,真抱出几大板,拆开一个点燃给她演示:“妹啊,你说的是这样的不?是我从城里进的货,好像是最新款的烟花。”


    仙女棒窜起金色的火焰,像最小单位爆发的流星雨,坠落到地面。


    “对!”何青云点头,“这个我们也买了。”


    一手拎着烟花袋,一手自然地牵着何青云,梁北方晃晃悠悠:“你怎么知道这个……仙女棒的?名字还怪好听。”


    “网上看的。你不是说会有小孩来吗?放这个安全一点,而且这个奶奶也可以放,很漂亮的。”


    “怎么这么贴心啊妹妹。”


    “……你第一天知道吗?”何青云小小得意。


    东西都买的差不多了,集会也快结束,两个人慢慢回家去。


    这时,有个小贩与他们擦肩而过,手上拽着一堆氢气球,各种小动物的形状图案,看样子也要收摊回家。


    小贩顺路走在他们前面,何青云默默在心里给自己选了一个最喜欢最想要的,然后幻想着拥有它的感受。


    她小时候特别喜欢这种氢气球,每每看见别的小朋友手腕上缠了一个气球就羡慕得不行,气球随着手在天上飞来飞去,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可是陈红觉得买这个东西浪费钱,是幼稚小孩儿才玩的,从来没给她买过,她也就从不提起。


    梁北方注意到她的目光:“看什么呢,想要那个气球?”


    何青云摇头拒绝:“不要,我又不是小孩子。”


    “对对对,你不是小孩子,你是大孩子。”


    “漂亮大孩子。”


    梁北方不听,松开她的手,直接把小贩手上剩下的气球全部买下,拽着在空中打转的氢气球过来。


    手里的温热撤走,何青云一下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想去抓。直到梁北方低头,认真地将细绳全部栓在何青云手腕上,仔细松松紧紧调整,怕箍痛她的手,留下一个呆呆愣愣的何青云看着手上飞起来的气球发愣。


    他再次牵上她的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大孩子又发呆啦?”


    晃了晃,笑着拽了拽气球,气球随着他的动作起落:“你说体重再轻点,会不会被这个气球扯上天?”


    何青云被他动作晃回过了神,抬眼看着绑在自己手腕上的氢气球,轻快,又沉重。


    在她十八岁这年,她也拥有了自己的全世界。


    梁北方对她的内心活动浑然不知,笑咪咪地拨弄着气球逗她玩,嘴上讲着无意义的笑话。


    好讨厌啊梁北方。


    何青云垂下眸,心跳紊乱,连带着脚步也乱了。


    总是把她的心搞得一团乱糟糟,还在那里满心满眼地笑。


    –


    次日一早,屋子里静悄悄的。


    伸了个懒腰,恋恋不舍爬下床。何青云最近都睡得很熟很香,一觉睡到十一二点,没有人吵醒她,连鸡叫狗叫都没有。


    她套了件外套,蹭蹭跑下楼。


    楼下,小孩和八角一个趴在火坑边卷成一团呼呼大睡,一个在梁北方脚边转来转去,舌头伸得老长,等待主人的投喂。


    屋内鸡汤味飘香,热气直往外涌。梁北方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煮汤。锅里的鸡汤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带着鸡肉的香甜和鲜美,一股脑地往鼻子里钻。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见何青云睡衣领子歪到一边,整个人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提溜出来的,外套松松垮垮披在肩上。


    “终于舍得醒了?”


    “嗯。”


    “你说你每天起这么晚,那寒假一过,生物钟调不回来怎么办?”


    何青云没理他,走过去把小孩捞起来抱在怀里,坐在火坑边烤火。小孩被弄醒了,不满地“喵喵”几声,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了眼睛。


    她把手插进小孩毛里,软软的,热烘烘的。


    梁北方还在絮叨,一边切葱花一边说:“把外套扣上,外面冷,别不把自己身体不当回事。回头感冒了怎么办?”


    “梁北方。”她打断他。


    “嗯?怎么了?”


    “你好啰嗦。”


    他微愣,然后笑起来:“行,我啰嗦,那我不说了。饿不饿现在?”


    何青云把脸埋进小孩肚子里,嗯了声。


    梁北方把火关小了,盛了一碗汤放她面前:“先喝点汤暖暖胃,面马上就好。”


    汤是清汤,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花,鸡肉炖得酥烂,用筷子一拨就从骨头上脱落,露出里面白嫩的肉丝。


    她端起来抿一口,从喉咙一路暖和到胃里,品尝出一点枸杞的甜和鸡肉的香,鸡肉已经炖得十分软烂了,入口即化。


    梁北方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防止粘在一起。面条在沸水里翻滚,他捞了一根尝了尝,又等了几秒关火。捞面,浇汤,放葱花香菜,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面条筋道,汤头鲜美,鸡肉面条的香味在舌尖炸开,何青云夹了一大口吹吹吃。


    梁北方在她对面坐下,八角也挪过来,对着何青云直摇尾巴。何青云从碗里加了一小块鸡肉,吹了吹递到它嘴边,八角叼住,一口下肚。


    吃完鸡肉,院里传来几声狗吠,八角嗖一下窜了出去,也汪汪叫着回应。


    梁北方道:“那个是马村长家的小狗,是八角的新朋友,最近它俩天天出去玩,玩到晚上饿了才回来。”


    “哦。”何青云继续吃面。


    梁北方见小孩醒了,给它也煮了点鸡胸肉,捣碎一颗蛋黄,掺了点水倒进猫碗里。


    小孩从何青云腿上跳下来,伸了伸前后腿,闻到肉香,迫不及待地绕着梁北方的腿打转。


    梁北方弯腰,拍了拍它的脑袋,笑道:“好了好了,别着急,这些都是你的。”


    何青云在一边看着,莫名觉得他这个动作和语气很熟悉。


    每次他好像也是这么拍她,跟她这样讲话的。


    “梁北方,我吃完了。”


    梁北方过来,把碗收走,塞给她一盘洗好的草莓:“好,我去贴对联,你来帮我看看正不正。”


    阳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把光秃秃的枝丫照得发亮,梁北方搬来一把凳子,踩上去,展开买的对联,按在门框上比了比位置。


    “正了没?”


    何青云后退两步,歪头看了看:“左边高了。”


    “现在呢?”


    “又低了,右边歪了歪了,一点点不要多了。”


    梁北方站在凳子上,手里举着对联,被她指挥得团团转,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他也不烦,每次她说完就乖乖的调,调整完了就扭头看她,等着下一句指令。


    “好了,就这样,非常完美。”力求完美的何青云老师终于点了头,认可了梁北方烂得不行的技术。


    梁北方贴好对联,又挂上了灯笼,老旧的木屋摇身一变,变得喜气洋洋迎接春节。


    他跳下凳子,身子晃了一下,把何青云吓一跳,下意识去扶住他。


    手还没搭上他的手臂,他却一把揽住她的肩,低头,眉眼含笑着说:“要和你过的第一个春节啦。”


    “妹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硬币和好运 她就是幸运


    盼星盼月, 终于等到除夕夜当天。


    院子里带着清晨的寒气,呼出阵阵白雾。泥土混着草木的清新空气刺激得人头脑清凉。


    梁北方早早醒来, 轻手轻脚地洗漱穿衣,准备去街上买点新鲜肉菜回来做团圆饭。


    他赤脚踩在楼梯上,做贼似的下楼,却被更早醒来的八角发现,从窝里窜出来,汪汪叫着飞扑向他。


    梁北方连忙蹲下一把捂住八角的嘴,示意它安静:“嘘——八角别叫别叫,别吵到咱们妹妹睡觉了昂, 乖乖的, 乖呀。”


    边说边往何青云屋里看,生怕下一秒穿着睡衣的何青云推门出来嘟囔他们声音太大打扰她休息。


    缺觉的高三小孩, 他可惹不得。


    被捂嘴的八角眨巴眨巴眼, 梁北方一手把它捞下去:“起这么早?那你跟我一块去买菜,走了。”


    菜市场里人挤人,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屠户手起刀落, 骨头应声而断, 干脆利落。梁北方穿梭在各个摊子之间,手里越拎越多。


    买了肉菜蛋奶鱼鸡饺子皮, 想了想,打算给小孩们煮点火锅吃, 又买了火锅底料,一些丸子和蔬菜,满满当当两大手。


    八角屁颠屁颠跟在他后面,吐着舌头, 时不时跟着店门口的好朋狗叫两声。


    沿街边走边买,梁北方又买了点草莓香蕉车厘子。


    回了家,见何青云还没醒来,梁北方蹑手蹑脚将东西放在厨房,身上热出了点汗,先去洗了个澡,出来一身清爽。


    陆续有小孩穿着新衣过来,来的时候咋咋呼呼,欢呼雀跃,都被梁北方禁音,一溜烟全赶去厨房玩弹玻璃,不准发出太大声音,不准偷吃放在柜子里的零食,更不准上二楼打闹。


    一般这个时间段来的小孩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平时住在一起,靠村委会的接济生活。


    最小的那个男孩叫小豆子,非要爬到梁北方背上,梁北方把他往背上一颠,小豆子就咯咯笑地搂住他的脖子。旁边扎小辫的小女孩不甘示弱,拽着他的胳膊往上爬,像只树袋熊。剩下的几个小的也跟着起哄,抱住他的小腿。梁北方被他们缠得动弹不得,只能坐在凳子上,任由他们把自己当成人形攀爬架。


    他给他们洗了点水果,端来薯片,混迹在这些小孩中间陪他们玩弹玻璃的游戏,俨然一副孩子王的架势,背上身边瞬间长满了小孩。


    玩了一会儿,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戳了戳梁北方的手臂:“北方哥,青云姐姐醒了。”


    他转头,冲还一脸懵的何青云笑笑:“醒了?刷牙吃早饭,正好我可以做年夜饭了。”


    何青云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脑子还没转过弯,身子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刷牙洗脸,洗澡洗头,干干净净迎接新年。


    同样干净的小孩们又被梁北方轰出去在院子里玩,他在厨房准备着手做年夜饭。


    几个小女孩在跳皮筋,八角在她们中间穿来穿去,也不嫌累,跟着她们跑来跑去。


    何青云套了衣服,手扒在门上往厨房里探头:“梁北方,你要帮忙吗?”


    她见梁北方拿起一大块排骨剁下来,各种蔬菜小料已经准备好放在一边,灶台上砂锅里正炖着什么。


    他转头:“做饭不用,你可以帮我把奶奶接过来,让八角陪你去。”


    上次何青云在厨房把自己弄伤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不愿再看到发生这样的事,又不想让她多想,只能退而求其次,让她做点简单的活。


    何青云果然得令:“好。”


    她出去:“八角呢?”


    小女孩们呼啦一声过来:“青云姐姐,八角在这里!”


    八角被她们举起来,不知所措。


    八角小狗嘴差点怼到她脸上,何青云从她们手中接过八角,冲她们笑笑:“谢谢你们,我现在和八角先去把奶奶接过来,你们先自己玩好不好?”


    跟梁北方待久了,两人说话方式和习惯也变得越来越相近。


    把奶奶接来了,何青云想让奶奶进屋烤火,奶奶比划着,意思是外面热闹,她穿得多不冷的。何青云看懂了,无障碍陪奶奶聊着天。


    奶奶看着满院子的小孩,四下看看了,又比划一通,何青云秒懂:“行,我去叫。”


    她走到院子里,喊了一声:“小孩儿——”


    “呼啦”一声,她旁边便围了一群六七八九岁的小孩儿,都眼巴巴带着期待地看着何青云,像是在问她叫他们有什么事似的。


    大大小小的脑袋挤在面前,何青云:“……”


    小孩,小孩儿。


    “喵。”一只小猫灵巧地穿过这群小孩,轻轻地在奶奶腿上撞了两下,然后跳上奶奶的怀里,蜷成一团,眯起眼睛开始打呼噜。


    何青云指着小孩,对小孩们说:“……它叫小孩儿。”


    哦。几个小孩跟着念,此起彼伏的小孩声在院子里响起来,小猫被他们吵得动了动耳朵。


    梁北方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院子里这出闹剧,笑了一下,缩回去继续忙活了。


    何青云指挥着他们把桌子搬出来,拼成一张大桌子围在一起,桌子底下放着两个火盆。把奶奶扶在凳子上坐下,又进屋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奶奶腿上。


    奶奶又比划着说她胖了,她笑了笑扯开话题。


    天快黑了,又来了几个已经在家吃了年夜饭,爷爷奶奶也已睡下的小孩,梁北方把走廊上的大灯打开,端出来一大盆饺子馅,放在桌上,小孩们又呼啦一声洗了手坐过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拿饺子皮包饺子。


    他们经常在家帮大人干活,包饺子这种简单的事当然不在话下。


    何青云洗干净手,学着他们的样子舀一勺玉米猪肉馅,对折,捏边。


    她捏得很认真,捏出来的结果却有些不尽人意,梁北方坐旁边轻轻瞥一眼,张嘴就夸:“很棒了。”


    何青云将自己的饺子放在案板上,一排整齐的白胖饺子像是突然变异了一个,相当突兀,她不知道梁北方说的很棒了是几个意思。


    小孩儿都比她包的好。


    “梁北方,不用什么都夸我的。”她叹了口气,很挫败,没想到在这件事上失了手。想把自己那个偷偷扔掉,梁北方眼疾手快,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笑:“别扔呀,煮熟了不都是一层皮一块肉,吃进肚子里都是一样的。他们小朋友在家也包饺子,你第一次,肯定不能和他们相提并论。”


    他给她展示:“你放馅料的时候不能放太多,如果饺子皮边缘黏不起来可以抹一圈水上去,像这样。”


    他动作快,三两下一个滚圆的饺子就包好了,何青云眨眨眼:“……哦。”


    刚刚注意到梁北方修长的手指和手背上的青筋,一时间走了神。


    梁北方往她面前放了一沓饺子皮:“你随便做着玩儿,到时候煮了我吃。”


    就像在玩胡闹厨房,何青云美滋滋开始做。


    梁北方在她旁边包硬币饺子,硬币都已经提前消过毒。他包了十五个硬币饺子,十二个五毛硬币,三个一元硬币,都包得一模一样,混在普通水饺里根本看不出来。


    全部包完,他将饺子煮了。然后把做好的菜一盘盘端出来。糖醋排骨,可乐鸡肉,青椒酿肉,豆腐蒸蛋,玉米粒炒虾仁,红烧茄子,麻辣鲈鱼,花胶鸡,炒青菜,还有一锅红油翻滚的火锅,整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连碗快没地方放。


    又给他们倒了饮料,梁北方绕回何青云旁边,给她倒了她想喝的苹果汁,举杯:“新年快乐——!”


    很应景的,山那头骤然放起烟花,轰隆一声在天空炸开。


    “新年快乐——”


    众人坐下开始吃年夜饭,热热闹闹的倒真像一大家子一样。桌子很大,小孩们不肯安稳坐在凳子上,四处跑过去夹菜。


    梁北方手长,站起来给何青云夹她夹不到的菜,何青云只要坐在凳子上安心吃饭就好。


    火锅底料味很足,辣得何青云脸颊通红,斯哈斯哈直吸气。


    “这么辣?”梁北方皱眉,伸手给她夹根鸡翅,“吃不了就不吃了,还有别的菜呢。”


    何青云摇头:“可是火锅很好吃。”


    见她辣得都要哭了还是忍不住要吃,梁北方无奈摇摇头,只好往火锅里加了点清水缓解辣度。


    旁边的小孩们在抢火锅里的丸子和剩下的三个鸡翅,吵吵闹闹的。


    饺子也煮好了,他端过来一碗一碗地盛,边盛边说:“饺子里面被我包了硬币,十二个五毛的三个一元的,吃的时候小心点别卡着喉咙。”


    “吃到硬币的小孩呢,新的一年能心想事成,得偿所愿,顺顺利利的。”


    听他这么说,小孩们翘首以盼,都期待幸运降临在自己身上。饺子都长一个样,能否吃到全凭运气——


    ——也不一定。


    嘴里又咬到一块硬硬的东西,何青云熟练吐出来,将上面沾到的肉沫擦干净。


    面前已经摆了两枚一元硬币。


    刚刚吐出来的,还是一元硬币。


    一共就包了三个。


    小孩们“哇”一声,叽叽喳喳道:“青云姐姐吃到了三个一块钱硬币——!”


    “我们都是吃到五毛的唉。”


    “青云姐姐是最幸运的!!”


    “北方哥你是不是作弊了?为什么我们没吃到一块钱——”


    梁北方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站在旁边看他们吃了饺子又吐出硬币,高兴和朋友分享。听到“作弊”二字,他忍不住挑了挑眉。


    “作弊?”他拖长了调子,“小豆子,我上哪儿给你作弊去?我包的饺子个头大小形状都是一样的,我一没做记号,二是随机给你们分的,当着你们这么多人的面,我怎么作弊了?”


    羊角辫女孩认真比对了大家碗里的饺子,大声道:“小豆子,北方哥说的是真的,饺子真的都一模一样。”


    梁北方笑笑:“我倒是想给自家妹妹作弊呢。”


    小豆子还不服气:“那青云姐姐连吃三个都是一块钱的——”


    “行了行了,那是她运气好,你不也吃到五毛的了吗,还不满足啊。”梁北方拍拍他的脑袋,“你们每个人都很幸运地吃到了五毛呢。”


    “那我也很幸运。”小豆子被轻易哄好,继续兴高采烈地和大家珍重地把硬币放进口袋。


    不是作弊啊。


    何青云将三个硬币拿在手上。


    她自认为不是个运气好的人。瓶盖里的“再来一瓶”轮到她时永远是“谢谢惠顾”,三人猜拳时永远是她一局出局,抽签总是抽到她干最累的活,蒙题就没蒙对过,选择题排除两个错误选项正确率百分之五十,她的选择永远是错误的那个。


    抽奖抽门票抽一切跟奖励沾边的东西更是离她远远的避之不及,她也就慢慢习惯了自己先天不幸运体质。


    直到现在。


    代表幸运的硬币正安静躺在她手心,舞龙最大的红包还放在她衣服口袋里,梁北方说她拥有无限好运。


    真的不是作弊吗?


    她悄悄把硬币握紧在手心,想起人们常说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一笔,好比《红楼梦》里所言: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眼神瞥向一边,看着某个熟悉的身影笑意盈盈,忍不住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弯腰听自己说话。


    她憋笑:“梁北方,你真的没给我作弊呀?”


    “你还不信我吗妹妹,真的没,对自己的运气相信一下好吗,你就是幸运的宠儿。”


    “哦,好吧。”她漾开笑,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越想越想笑,最后肩膀耸动,笑倒在桌边。


    但也许事在人为,人定胜天,只需要有人轻轻一按——


    ——叮,好运倾倒。


    她就是幸运女神的宠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新年,烟火和偷来的吻 她鬼使神差


    吃过年夜饭, 碗筷刚收进厨房,小孩们就坐不住了。现在不到八点, 期待的春晚还没开始。


    小豆子第一个从凳子上滑下来,跑到院子里仰着脑袋和石头一起看天,俩小孩看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拽着梁北方的衣角:“北方哥,什么时候能放烟花呀,你不是说吃完饭就放吗?”


    小豆子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咽下去的饺子,说话含含糊糊的,嘴角沾着一圈油光。


    梁北方低头看他笑笑, 抽纸伸手把他嘴角那点油擦掉, 说马上去拿。


    他把烟花都拎出来,小豆子和石头第一个冲上去, 扒着袋子往里看, 被梁北方用脚尖轻轻拨开。


    “别着急,都有份,先去院子里排好队。”


    小孩们全涌到院子里,叽叽喳喳的, 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鸡仔。八角跟在后面跑, 被他们踩了好几脚尾巴,嗷呜一声躲到台阶上去了。


    何青云把奶奶从椅子上扶起来, 两人往边上慢慢走去。她把奶奶扶到台阶上坐下,又在奶奶身后垫了一个靠垫, 好让奶奶靠得舒服些。


    另一边,梁北方把袋子里的烟花一样样拿出来,摆地摊似的。


    甩炮是最受欢迎的,用力往地上一摔就会响, 啪的一声,脆生生的,小孩们最喜欢玩这个,因为不用点火,谁都能玩。


    擦炮需要划一下再丢出去,划的时候会冒一股白烟,有种扔手榴弹的仪式感,是石头最喜欢的。


    梁北方看着那群眼巴巴的小孩,清了清嗓子:“放烟花可以,但是得听我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还是和去年一样的规矩。第一,不准对着人放,谁要是敢往别人身上扔,以后过年就都没烟花放了。”


    小孩们齐刷刷点头。


    “第二,要给烟花点火的都叫我来,你们只准看着,谁都不要碰打火机。”


    “第三呢,烟花我和青云买了很多,足够我们一起玩了,不要再让我处理你们朋友之间,因为要抢那一个烟花打架的事情了,好不好?”


    小孩们乖乖点头:“好——”


    “好,玩儿去吧!”


    小孩们如同烟花一样散开,幸好院子够大,每个人都能有独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甚至有小孩跑到坡上,将烟花一股脑搬过去。


    “北方哥帮我点火”的声音此起彼伏,梁北方还不忘抽空回头对何青云说:“青云,你把奶奶扶到我房里去,老人家这个时候要睡了。”


    奶奶还没放她专门买的烟花呢。


    何青云拆开一盒仙女棒:“奶奶,这个您也能玩儿。”


    奶奶摆摆手,比划着说这是小孩子玩的东西,她有些困了,想回房间休息。


    何青云:“就玩一次。”


    她把仙女棒塞进奶奶手里,拿了个打火机,点着了引线。滋的一声,银白色的火星从仙女棒顶端喷出来,像一把碎钻撒在夜幕里,亮闪闪的,在夜色里格外好看。


    小孩们立刻围上来,求何青云他们也要玩这个。


    何青云应声,把仙女棒交给他们,自己将奶奶扶上楼关了灯。


    她下来,正好看见梁北方在帮羊角辫女孩点火,一点着,他跟着小孩们一起捂着耳朵笑着躲开,烟花喷射开来,如同火树银花。


    梁北方透过一团烟雾里瞧见她,招招手:“妹妹,快下来快下来,跟我们一起放烟花呀。”


    “来了。”何青云步履轻盈,几步跳下来。


    那边有小孩在放她刚才的仙女棒,十几根仙女棒同时响着,就像无数只萤火虫在夜空中飞舞。石头举着仙女棒跑来跑去,火星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小豆子追着他喊:“慢点慢点我跟不上了石头哥”,身后还跟着一群小尾巴。


    被这种鲜活,童真,热闹的氛围感染,何青云很快也融入了进去,笑得开怀。


    突然,远处不知道有谁家放了大礼炮,周围群山环抱,是一座天然的扩音喇叭,那礼花窜得又高又大,人在山脚就显得格外渺小,像黑乎乎的剪影一样。


    响声震得心也跟着颤,何青云手拿烟花,仰着头,一步步后退,想找个最佳观景的位置。


    烟花一层层往外洇,炸开的烟花丝丝缕缕地垂下来,红的绿的紫的金的,争先恐后,争奇夺艳。


    后退到灯光照不到的暗处,蓦然,何青云后脑勺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她下意识想转头看,却被那人轻轻捂住耳朵。


    掌心是热的,贴着她冰凉的耳廓,从耳朵尖一直烫到脸颊,从脸颊烫到脖子,从脖子烫到整个人。


    何青云受不了这样,想躲开,但是被梁北方的一双手控制住脑袋无法乱动。


    连呼吸也不敢乱动。


    一切声音被隔绝在外,可是身体里的心跳却震耳欲聋,甚至与梁北方的心跳渐渐重合,交织,纠缠在一起。


    她身高不算高,脑袋正好能抵在梁北方肩膀,她只觉得心跳声震得她脑子晕乎乎的,一口气提起来吊着,上下横竖不是。


    神游到天外,她甚至庆幸,他们处在黑暗处,灯照不过来,没有人会发现他们,梁北方也不会察觉到她的异样。


    她结结巴巴:“梁,梁北方……”


    可烟花声音太大,梁北方根本没听见她讲话,反而贴近她的耳朵,隔着手背轻声道:“这么响的烟花你都不把耳朵捂上,不怕耳朵被震坏吗?”


    不知道。


    看着烟花如同金色的雨一样落下来,何青云咽了咽口水,抬手想把他的手从自己耳朵上拽下来。她的耳朵实在太痒太敏感了,这样近的被人捧住,连心尖都痒得要命。


    “痒……”


    终于,烟花散尽,梁北方松开她的耳朵,见她脸和耳朵脖子从上到下都如同一副熟透了的样子,还觉得奇怪:“是不是刚刚放烟花到处跑太热了?”


    幻想被戳穿,何青云有些气急败坏:“我不知道……春晚是不是开始了?快回屋吧,我,我去上个厕所。”


    不管梁北方什么表情,她低头快速跑进厕所,手撑着台面,大口大口喘气。


    微凉的指尖碰到发烫的脸,何青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贴上手背,试图让脸降降温。


    确定已经毫无异样之后,她推开门走进堂屋。堂屋里坐满了小孩,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上的春晚,面前摆满了薯片零食,地上铺上了大通铺。


    梁北方见她来,招招手:“来了?过来吃零食。”


    何青云慢吞吞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即使刚才那样害羞,却依然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最好是被他的气息包裹,满心满眼只和自己待在一起。


    她被自己这变态的想法吓了一跳,连抓起一包薯片撕开来吃。


    电视上正有两个红大褂的人演着响声,一捧一逗,逗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何青云边笑边偷偷往旁边瞥,没想到刚好与梁北方含笑的眼对上,又立马收回目光转头。


    她心里窜起一束高高的烟花。


    院子里传来一声爽朗的声音。


    “北方哥在不——”


    是崔小六。他前阵子剃了个寸头,还特别花哨地在鬓角处用头发剃了个“love”,活脱一精神小伙的样子。他不怕冷似的,大冬天也就套个黑色皮夹克,非说要风度不要温度,此刻拎了两瓶土酒过来。


    他窜进屋,感受到屋内的暖气,长叹一口气:“唉——还是北方哥屋里舒坦。”


    他一个个打招呼,早就熟悉了这些小孩。


    将酒放在桌上,崔小六打了个响指:“哥,我专程过来找你喝酒的,来两杯?”


    梁北方也有阵子没喝了,想着过节开心一下,笑着同意:“行啊,那咱俩出去喝,就别打扰他们小孩看电视了。”


    “好勒。”崔小六又带着两瓶酒出去,在院子外面支了张小木桌,就等梁北方过来。


    起身,梁北方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蹲下,偏头问坐着看电视吃薯片的何青云:“我去跟小六喝点酒,就一点,好吗?”


    何青云声音含糊:“随便你。”


    “征求你意见呢妹妹,哥哥想喝点酒,好不好?”


    又来了。


    明明已经做出了决定,还要偏头过来假模假样地问自己好不好,装死了。


    何青云:“好好好,你快去吧,小六哥在外面快被冻死了。”


    梁北方一笑,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忽而又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一沓红包,在手心拍了拍:“对了,来来来,都给我嘴甜一点拜个年,哥哥给你们发红包了。”


    小孩们欢呼一声,兴高采烈地围上去。


    石头站在第一个,不顾小豆子的手扒拉他,抢先道:“北方哥,我祝你新年健健康康,天天开心!”


    梁北方手一摸他的头,带着他往右边一转:“还有你青云姐姐,好好说,把她逗开心了我红包包大点。”


    所有小孩脑袋齐刷刷转向何青云。


    石头想了想,笑着说:“那我祝青云姐姐前程似锦,笑口常开。”


    他嘴甜,何青云笑着回:“谢谢石头,你也要天天开心,万事顺意。”


    梁北方给了石头一个红包,让他记得回家再打开。


    一个接一个的小孩过来对他俩说了祝福,拿了梁北方的红包欢天喜地。


    崔小六在一旁贫嘴:“北方哥,那我有红包不?”


    “有。”梁北方也给他一份,“给你的小六。”


    崔小六夸张地亲了亲红包,对着他挤眉弄眼:“谢谢北方哥——”


    梁北方被恶心坏了,笑闹着推他一把让他离自己远点儿,受不了他这么夹着嗓子说话。


    小孩们小心谨慎地把红包放在自己口袋里包好,又转身继续吃零食看春晚去了。


    梁北方让崔小六先出去,他朝何青云招招手:“青云,你过来,我给你也准备了一个红包。”


    不同于别人一片状的红包,他给何青云的红包厚得像块板砖,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嘴角上扬:“妹妹,这是给你的红包。”


    估摸着没有几千也有一万,何青云扯了扯嘴角:“你这是包了多少……”


    “一万零一,万里挑一。”他解释,“你可是我万里挑一的好妹妹,更是万里挑一的好人才,哥哥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能祝我妹妹呢,所愿皆所偿吧。”


    他说完,示意她收好,自己拿着板凳推开门出去了,留下何青云呆愣愣对着红包发呆。


    他走后,电视里好像在演什么关于见义勇为的小品,何青云也一点都听不进去了,抬眼就能看到外面崔小六和梁北方碰杯讲话。


    梁北方半侧脸隐匿在暗色中,鼻峰凸起,薄唇微张,带着点漫不经心,何青云渐渐看走了神。


    察觉到有人在扯自己的衣角,她才猛然转过身:“嗯?小月,怎么了?”


    羊角辫女孩小月细细嗓音:“青云姐姐,你帮我剥一下这个橘子好不好。”


    “好啊。”把红包收好,她接过橘子,何青云三两下剥开。


    小月谢谢她,很高兴,摆动着小腿离她更近了,时不时朝何青云撒撒娇给她吃零食。


    断断续续看到十一点多,不少小孩都困了,哈切连天眼泛泪花,一些实在撑不住的小孩先趴去通铺上睡觉,还有一些仍在坚持守岁。


    看他们困得眼皮打架还执意要等到十二点的样子实在可怜,像极了自己上课打瞌睡的样子,何青云不忍心,哄着他们都去睡觉。


    感觉被子太薄,何青云皱眉,起身去柜子里想抱一床被子过来。


    她踩在板凳上,垫脚伸手去够放在顶上的柜子,不料脚底一滑,差点要摔倒。


    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稳稳圈住她的腰,滚烫的手臂即使隔着毛衣也能感觉到体温高得不正常,然后搂着腰,轻轻把她放下来。


    何青云转头,就闻到梁北方一身带着淡淡的酒味,他眼尾罕见染了红,冲她傻笑:“幸好我来的及时,要不然摔了个大跟头可怎么办。”


    他说话语气和停顿与平时无异,何青云根本判断不出他到底醉了没。


    他把被子抱下来,盖在小孩们身上,何青云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小六呢?”


    “哦,他喝了酒说要回家,我们就没喝了。”


    何青云顺着他的目光往外一看,酒瓶子散落一地,看样子可不止喝了崔小六带回来的两瓶酒。


    梁北方起身,踉跄两步,何青云眼疾手快扶住他。


    谁知梁北方一下子卸了力,整个人半个身子搭在何青云肩头,头歪在她脖子上,喷出温热的,带着酒气的呼吸。


    何青云感觉自己也喝醉了,脸颊又重新开始燃烧,她推了推梁北方:“梁北方,你……你从我身上起来,你喝醉了。”


    梁北方半眯着眼,多了几分懒散。他懒洋洋直起身,像身上没骨头一样:“我没喝醉,小六喝的比我多多了。”


    “……你就是喝醉了。”


    梁北方:“没有。”


    “有。”


    “没有。”


    “你还说你没喝醉?!”何青云烦他,不想再循环这样幼稚的对话,强行打断他,“当我瞎吗?”


    “没当你瞎,我妹妹视力好着呢。”他嘟囔着,“上楼,妹妹,我们上楼。”


    他想回房睡觉吗?可是奶奶已经睡在他床上了。何青云蹙眉,身体先一步扶住他的胳膊。


    “上楼干什么?”


    梁北方像没听见,一心想过去。


    他这会儿倒是没把身体压在何青云身上,只是脚步偶尔不稳,像个步履蹒跚的小老头,需要她搀扶着。何青云没辙,怕这个酒鬼吵醒奶奶后没人照顾,索性一拐弯,将他带进自己房间。


    “啪嗒”,房门落了锁,她费了好大力才把梁北方架到沙发上,累得她瘫坐在地上直喘气。


    梁北方脸埋进沙发里,深吸一口气:“这个房间好香呀妹妹,你是香香公主吗?”


    何青云:“……”


    她不想再跟这个酒鬼鸡同鸭讲,她下楼烧水,想给他泡一杯蜂蜜水解解酒,不曾想却被梁北方大手一捞,一把攥住手腕。


    大概是喝了酒失了神智,他的动作重了许多,也粗鲁了不少。


    何青云被他抓得动弹不得,两人一趴一站,这样攥着手腕很不舒服,她无奈,只好蹲在梁北方面前,让他松开自己,她要去泡蜂蜜水给他醒酒,要不然明天醒来会头疼。


    梁北方这时候眼神被酒精浸染,缱绻万分。一双黑眸清亮,沉沉盯着何青云,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嘴巴,像是在用自己的视线将她一寸寸描摹。


    何青云避开他的目光,呼吸有些急促,很想让他松开手,她要挡住自己的脸:“梁北方……你不要再看我了,你放我下去烧水。”


    “妹妹。”


    他声音低沉,比平时哑上几分,眼神朦胧又清晰,叫人看不出这到底是醉酒的胡话还是他的真心话,“你和哥哥过一辈子吧,好不好?”


    “哥哥照顾你一辈子。”


    “……”


    什么一辈子不一辈子的,难道他真想当一辈子的哥哥吗?


    一辈子……一辈子……


    他难道真的看不出她对他的感情吗?


    这不公平梁北方,你不能——


    没等到她的回应,手腕上的力道突然松开,何青云低头一看,把自己内心搅得天翻地覆,兵荒马乱的人已经呼吸平稳,盖了一半毯子,手耷拉出沙发外,沉沉睡去。


    好像要快到零点了,窗外又开始燃起了烟花雨。


    轰隆声太大,这次没人捂住她的耳朵。何青云听着这烟花声,居然和她的心跳开始重合,跳动。


    自己好像发烧了,从头到脚,每一处都滚烫至极,尤其是,手腕处的一小片皮肤。


    她瞥向身边的梁北方,眼神同样从他高耸的眉骨流连到紧闭的眼睛,他睫毛很长很黑,她是最清楚不过的。


    闭了闭眼,再流连到微微隆起的鼻梁,最后落到他看起来红润又柔软的嘴唇。


    他看她的眼神很坦荡,但她看向他的眼神实在不清白。


    鼻尖萦绕着酒精的气息,何青云觉得自己大抵也要醉了。明明没喝酒,为什么偏偏有种脑袋变沉,反应迟钝,心跳加速的感觉呢。


    原来喝醉酒是这个感觉吗。


    ……那就放纵这一次。一次就好。


    她一只手放在自己心口,感受着心脏强烈的高速跳动,突然很想知道梁北方的心也这样如她一般,如此热烈而鲜活的跳动过吗?


    与此同时,倒计时就要走到零点,全国人民一起倒数三二一。


    “三——”


    沉重的心跳声掩盖了窗外沸腾的烟花和自己凌乱的呼吸声,她咽了咽口水。


    环视周围房间一圈,小孩和八角还有那些孩子们都在楼下呼呼大睡,四下无人,只剩他们两个。


    是个隐藏秘密的好地方和好时机。


    “二——”


    何青云慢慢俯身,像猫儿一样蹭过去。手因为太过紧张而不自觉颤抖,她攥紧身下的薄毯,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


    没关系的何青云,他喝醉了,他什么都不会知道,谁也不会知道。


    就当趁他醉酒,偷来的。


    “一——新年快乐——!!”


    她鬼使神差般吻向他的唇。


    作者有话说:


    第一个偷来的吻如此小心翼翼又弥足珍贵。最喜欢的一章!


    第47章 贪心的她 变成男朋友


    “嘶……”


    手指尖动了动, 梁北方挣扎着从沙发上坐起来,肩膀处的毯子顺势滑落, 头有些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呆坐了好一会儿缓神,等视线由模糊变清晰,蓦然发现房间布局好像变了,屋里的窗帘也不是他那屋的灰色。猛然觉察这是谁的房间。


    是何青云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抬眼看向床的方向。上面被窝凌乱,被人随意扯开铺好,人不在。


    他靠回沙发上, 手撑着头,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怎么睡到何青云屋里来了?难道他昨天喝大了,仗着自己醉酒把妹妹赶出去了?那她昨晚在哪儿睡的?沙发上?楼下堂屋?还是自己房间?


    身上的黑色毛衣没换, 小桌子上放了一杯凉透了的水, 不用想就知道是谁这么细心。


    昨天的事断断续续地往回涌。他只记得最后和崔小六分别,他晃着走进了堂屋,然后……然后……


    然后意识好像断片,眼皮一合上就睁不开, 脑海里也没有出现各种纷乱的回忆, 只觉得很安静,像是沉在深蓝色的海里。


    头重重的, 脚下晃晃的,世界是光怪陆离的。


    当时他脑子变沉, 却对外界的信息变得敏感。迷迷糊糊中,他梦见自己靠近了一个小太阳,又软又舒服。


    后来小太阳要走,他不肯, 好像还对小太阳说了什么,说了什么来着……


    他低垂着头,怎么也想不起来。


    于是掀开毯子,脚步有些虚浮,却还想着要下楼给何青云做早饭吃。


    太久不喝酒,没想到这一次居然叫他都喝断了片,还得麻烦妹妹来照顾他这个酒鬼。


    下次可千万不能再这样了。


    下楼,堂屋里的小孩们还歪七扭八地躺在地铺上,推开厨房门,冬日暖阳从外面照进来,碎金撒下,照得里面的人抬手挡了挡阳光。


    他看见何青云乖巧坐在小桌边,穿着件低饱和绿色的羽绒服,头发在脑后随意挽起,刘海也被拨到耳后,怀里抱着小孩,脚边趴着八角,正低头吹凉筷子上的面,慢吞吞送到嘴边。


    吃得心不在焉,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她抬眼,与他对视。


    慌乱挪开眼,站起来想逃,却差点碰到手边的水杯,幸好梁北方长手一捞,稳住水杯。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何青云迅速低头。


    逃不掉了。


    “怎么起这么早啊青云”他问,声音还有点哑。


    他看一眼碗里的东西,泡面,面泡得有点发涨:“就吃这个?”他皱眉,“我去给你重新做点吧,大年初一吃这个没营养。”


    “不用,”她盯着桌子,不和他对视,声音闷闷的,“我吃饱了。”


    他看着她,心里怪怪的。那碗面几乎没动过,平时吃东西慢,也不会像这样不愿和他多说一句话,总觉得她今天有点不太对劲,有点像……躲着他。


    他应该没做错什么事儿吧?


    梁北方看见何青云眼下淡淡的青黑,“昨晚没睡好?”


    忽然想起自己睡在她房间,还要她照顾的事,心里过意不去,“青云,我昨晚和小六喝太多断片儿了,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哥哥先跟你道个歉行不行?下次不喝了。”


    “你……”何青云手指蜷了蜷,有些期待和紧张。


    她设想了三种可能。


    第一,梁北方记得昨晚的一切,他也恰好对她有好感,可这个假定太过理想,只一秒,就从何青云头脑中滑过,然后强行掐灭。


    第二,他记得,但是梁北方不喜欢她,这就很麻烦了。要是他回忆起她昨晚越界过分的举动,知道后会不会觉得自己太过早熟而疏远自己,会不会最后连妹妹都做不成。


    第三,他不记得昨晚的事了,也不会知道她的逾矩,一切都是她何青云一个人的独角戏。


    几种复杂的情绪交锋,没有谁能占据上风,把她的眼睛搅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


    “那昨晚的事,你记得多少?”


    凭着攒了一个晚上的勇气,何青云孤注一掷地问出了口。


    梁北方挠挠头:“就记得我进了堂屋,好像是你扶着我上了楼……之后就没啥印象了,乱七八糟的。”


    她不死心又问了一句:“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连忙掩饰找补,“我就……”


    “什么都不记得了。”梁北方盯着她的脸,若有所思,“怎么,你趁我喝醉,偷偷做了什么对不住我的事儿了?”


    “没有!”何青云像被人戳穿了心思,立刻撇头,耳根通红。


    没印象了。


    这样啊。


    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何青云垂下头,又庆幸又有种说不上来的怅然若失。


    昨天她逃窜到了梁北方屋子,没办法和他再共处一室,大脑断了线,她像是快被烧坏的机器人。屋子里全是他的味道,床上睡着奶奶,她只得睡在小沙发上。


    但是根本睡不着,何青云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把脸闷在被窝里,嘴角抑制不住上扬,又被她硬生生压下去。


    直到凌晨三点才迷糊睡去。


    此刻,身边又是梁北方的气息,如影随形。她庆幸他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庆幸他喝断了片,两人还能安稳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聊天。


    可是。她抿了抿唇,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因为尝到了甜头。


    因为人是贪心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


    牵手可以,偷亲可以。


    那,在一起可以吗,谈恋爱可以吗,梁北方变成男朋友,也可以吗?


    思绪被打断,梁北方出声道:“那我去弄点东西吃。”


    他站起来,脚下踉跄一下,撑住桌子,头还是有点晕。


    何青云站起来:“……我给你做吧。”


    梁北方一挑眉:“你会做什么呀。”


    何青云头也不回:“泡面,我会煮泡面的。”她从柜子里拿出碗,“你要吃什么口味的?”


    “都可以。”见她认真的样子,梁北方也干脆享受起她的照顾来,忽然觉得这喝醉了酒,感觉也不赖。


    煮好了面,何青云把碗往桌上一放:“那,那你吃吧,我先回去写作业了。”


    “大年初一还要写作业啊?”梁北方抽了双筷子,惊讶道。


    “高三生没有假期。”


    说完,她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


    小孩们陆续醒了,自己爬起来穿上衣服洗脸刷牙,高高兴兴从梁北方家里离开,回头不忘和他说拜拜。


    羊角辫女孩找了一圈,抬头问梁北方:“北方哥,青云姐姐呢?”


    梁北方:“你们青云姐姐在房间里学习呢,咱们不打扰她了好不好?”


    小女孩瞪着大大的眼睛,乖巧点头:“好,我奶说了,青云姐姐是咱们村里最优秀的人,是要考大学有大出息的,还让我像青云姐姐学习。”


    “是是是,”梁北方笑,“小月以后也会这么厉害的,快回去吧,你爸爸妈妈应该快回家了。”


    一提到外出打工的父母,小月明显兴奋了不少:“我知道的!我回去了,北方哥再见!”


    送走了所有小孩,梁北方回屋打扫卫生。


    口袋里掉出一张请柬,烫金花纹,写了个大大的“囍”字,是朋友结婚,喊他去参加婚礼宴席。


    他上楼,二楼房门没关严实,透过门缝能看见何青云趴在桌上写着什么,他还是在门外敲了敲:“青云,我进来了。”


    推门进来,何青云受惊般欲盖弥彰地将手往本子上一盖,直起身子:“……怎么了?”


    “过来跟你说一声,年初二带你去参加婚礼,你那个时候有空吗?”他不去看她的秘密,偏过头看她。


    何青云“嗯”一声:“有时间的。”


    “好,到时候带你去玩。”他起身,打算离开,却被何青云叫住。


    “我刚刚……在写日记呢。”


    何青云扣手,试图让他们两人之间恢复正常。


    知道小孩儿在向他敞开心扉,梁北方一转身,把旁边椅子往这边一拉,坐下:“这个本子?跟我账本长的一样。”


    “才不一样。”何青云道,“我里面写的东西可多了,手账,目标,成绩,我都有往里面写。”


    说起这个,她颇有些炫耀似的翻开其中几张:“看的电影票根,时事政治的短评,看小说的摘抄……”


    何青云的字迹工整大气,很有自己的风格。贴纸花花绿绿却不显杂乱,梁北方没看具体内容,而是欣赏起她滔滔不绝的样子来。


    那是他未曾踏足过的,何青云丰富而充沛,轻盈而多彩绚烂的精神世界。


    “而且,这个日记本都是有魔力的。”何青云认真道,“比如我在这里写,下次月考进步十分,就真的会进步十分,写英语听力满分,我就真的得了满分。”


    梁北方配合她的讲述:“哇,这么厉害呀?”


    完全就是逗小孩的语气。


    何青云丝毫没有察觉,她得意地说:“那当然了,我还在扉页上着呢,你看。”


    她指:“我写了,我要考上江城大学,既然它有魔力,那我肯定会考上的。”


    梁北方凑过去,点点头:“嗯嗯看见了看见了,你肯定能的嘛,哥哥还不相信你?咱们青云最厉害了。”


    这样宠溺又温柔的语气,很难不让人多想,这是有点喜欢她的吧?


    梁北方,你其实是有点喜欢我的吧?


    何青云垂眼看他,他坐着她站着,即使这样,她也只比他高了一点而已。


    “梁北方。”


    “嗯,怎么了?”


    她嗫嚅着嘴:“要是我考上了江城大学……”


    我们可以不可以,试着谈一下恋爱呢?


    我会好好喜欢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最后一次 只会是妹妹


    年初二, 年味还裹着烟火气烧得热烈。梁北方要领着何青云去参加他朋友的婚礼。


    他换好衣服下楼,看见何青云正站在堂屋的全身镜前, 歪着头打量自己。


    她今天穿了件燕麦色的大衣,领口的花边翻出来,软乎乎搭在大衣领子上,显出几分漫不经心的好看。


    梁北方从镜子中跟她对视两秒,视线左滑,微微皱眉,而后转身上楼。


    何青云觉得奇怪,一愣, 对着他背影喊:“梁北方, 你干什么去?不是说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吗?”


    “就等我两分钟,很快!”


    耐心等待了没一会儿, 梁北方下楼, 穿了件同色系夹克外套,朝何青云扬扬下巴:“走吧,刚刚换了件衣服,跟你穿一样颜色的, 好看, 般配。”


    哦。


    何青云看了看两人身上的衣服,隐蔽地扯了扯嘴角, 跟在梁北方后面,脚步忍不住轻快。


    到了婚礼现场, 正巧碰上放鞭炮,一阵一阵地往耳朵里钻,噼里啪啦的,像是要把整条街炸翻。鞭炮在脚边炸开, 何青云缩了一下脚,被梁北方往身边带了带。


    唢呐声跟着锣鼓,咣咣咣嚓嚓嚓,好不热闹,满场都是喜庆劲儿。有人喊“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小孩们从大人腿缝里钻过去,手里攥着没来得及拆开的喜糖,争着抢着要去看看新娘子长什么模样。


    梁北方一手插兜,一手自然牵起何青云的手,带着她拐进一条道,路边是新婚夫妻的亲朋好友租的大红色花球,写满了对新人的祝福。


    他的手掌温热,很轻松将她整只手全部包裹。何青云任由他拉着自己,周围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她像一条逆流而上的小鱼,安安稳稳躲在他的庇护下。


    来到门口,梁北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份子钱递过去,写人名的老头眼镜戴在鼻尖上,往上一看,挤出深深的抬头纹,握着笔等着报名字。


    “梁北方,还有我妹妹何青云,一起的。”


    “好。”


    再往里,人头攒动,红色颜色占据视线。


    大红色的双囍,朱砂色的拱门,绛赤色的红毯,海棠红的婚纱,以及女人们口上涂的石榴色口红。


    一路上走走停停,梁北方人缘好,总要停下来和认识的人打招呼,寒暄几句。


    他人缘好,何青云是知道的,只是她和他们不熟,每每梁北方停下,她就悄悄躲在他身后,怯生生的,如同当年躲在妈妈身后一样。


    总是要等对方先笑着和她打招呼,她才会细声细气地应和一句。


    有人给梁北方递酒,梁北方笑着推了:“酒就不喝了,喝了误事,你们尽兴就好。”


    误的是什么事,何青云心里门儿清。


    来人依旧不依不饶笑骂道:“北方,这可不是你的性子啊,你小子可别装,你酒量啥样我们还不知道吗?来一杯,就一杯,沾沾喜气。”


    “真不喝了,哥。”


    两人推脱之际,何青云敏感察觉到有不少人打招呼的时候,眼神都会若有似无地瞥向她和梁北方交叠的手。


    她不想让别人过多议论,成为众人眼中的焦点,稍微用力想挣脱开来,却被梁北方牢牢抓紧,指腹安抚性摩梭两下。


    对方见梁北方确实不愿喝酒,也不再多说,自己将酒一口闷下,眼神看向一边的何青云。


    他知道这是梁北方养在家的妹妹,也知道她是因救人死去书记的女儿。


    还是他弟弟王强喜欢的女学生。


    酒劲上头,一股热意涌上胸腔。


    他看了何青云两眼,脸小,眼睛大,皮肤白,模样生得干干净净看着就不像他们乡下的,活脱脱一美人胚子。


    听说学习成绩也好,性格也安静。


    之前王强在家就老念叨她,张口闭口都想跟她处对象,不过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再也没提过。


    他今日头一次见何青云,就知道他弟王强彻底没戏。


    这么优秀又出挑的姑娘,怎么可能看上他弟那样整天游手好闲,烂泥扶不上墙的龟孙王八蛋?


    除非眼瞎了。


    不过,他看了看这兄妹俩牵着的手,有些起了猫腻,笑问道:“北方,你这妹妹还得牵着手呢。”


    语气听着像是玩笑,但何青云总觉得那人话里有话,她低下头,依然尝试抽出自己的手。


    梁北方却把她往身后带了带,语气没什么变化:“这婚礼人多又杂,怕她走丢了,我牵着放心些。”


    那人干笑了两声,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可这番对话话,偏偏被一旁看热闹的几个婶子听见,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像几只探照灯,刺得何青云浑身不自在,把头埋得更低了。


    “瞧瞧这俩兄妹,哎哟感情好的不行嘞。”一个烫着羊毛卷发的婶子笑着打趣,声音尖尖的“不像我们家那两个冤家,一见面就掐,我天天烦的不行。”


    随即围上来几个婶子,将他俩团团围住,眼里的探究藏都藏不住。


    “北方可是个好哥哥,这妹妹都多大了还手把手牵着,真是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喽——”


    “妹妹,这么个好哥哥,你可要好好珍惜呐。”


    她们捂嘴笑,梁北方怕她们越说越离谱,连忙解释:“我这是怕……”


    “怕走丢?”一个婶子接话,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何青云一番,语气慢慢变了味,“北方啊,你这妹妹早就是成年大姑娘了吧?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娃娃。你看我家那调皮孙子,才五岁,这会儿就敢跟着那群大孩子满街跑,况且今天成子结婚,来的都是乡里乡亲的熟人,你还怕妹妹走丢不成?”


    “我看呐,你就是把咱妹妹护得太紧了,给她一点那什么,他们小孩怎么说的?”


    另一个婶子接话:“自由空间。”


    “唉对喽!你让她自己去和别人一块儿玩嘛,不能老跟着你,胆子小成这样像什么话。妹妹,你去,跟着芳芳姐他们一起玩,别老不说话。”


    婶子说的话滴水不漏,话里话外听着处处为何青云掏心掏费着想,嘴上说着好话,语气和善又恳切,舌头里却藏着绵绵软针,带着微妙的,细微的恶意。


    何青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要不要和梁北方说呢,说她觉得婶子说的话在暗戳戳针对自己,让她有点不舒服了。


    可是,何青云控制不住自己多想,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拐到另一种情况。


    万一梁北方觉得她小题大做呢?觉得她太敏感多疑呢?觉得只是长辈随口的家常闲话,是她自己多想了呢?


    万一一开口,被婶子们轻飘飘挡回来,变成“这孩子怎么这么敏感”呢。


    那她该怎么开口,怎么把那点看不见摸不着的,只被自己感觉到的情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讲给他听呢?


    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梁北方声音不高,但清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刘婶,您看您这话说的,前面还夸我和青云关系好,后面就让青云丢下我去和别人玩儿,我这当哥的可不放心。”


    他漫不经心道:“青云跟村子里打小撒欢惯了的小孩不一样,她性子慢热些,不爱和不熟的人讲话。本来这里她认识的人就我一个,要我在旁边才安心,这要是离开我视线,磕着碰着了。我找谁说理去?”


    “再说了,成子他媳妇是外地的,人娘家那边来了好几十号人,我一个都不认识,青云就更不认识了。这要是走散了,她跟人家搭不上话,我找不到她怎么办?”


    婶子被他堵得哑口无言,面子有些挂不住,赔笑着说:“北方,瞧你这话说的,那妹妹肯定不会让自己受伤啊……”


    另一个婶子也过来打圆场:“我们不就随口一说嘛,又不是真的让你们分开,北方你也是嘴巴利索的,跟婶子们较什么劲。”


    “青云是我带过来的,那我也得担起当家长的责任。”梁北方宽阔的背影挡在何青云面前,慢条斯理继续说,“至于自由空间——”


    “这玩意儿她有的是,平日在家里我就没怎么管过她,这就不用婶子们操心了。”


    他语气松下来,最后一句是笑着说的,半开玩笑半认真,谁也挑不出毛病。


    刘婶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再吭声。旁边几个婶子也讪讪的,你推我我推你地散了。


    手掌的温度顺着手心传来,梁北方回头笑笑:“青云,咱们走吧,婚礼快要开始了。”


    何青云点点头,跟紧他。


    –


    婚礼流程其实很无聊,尤其是参加不熟人的婚礼,但该鼓掌鼓掌,该欢呼欢呼,何青云给的情绪价值一样也不落。


    新郎新娘下来敬酒,敬到梁北方这边,新郎大笑两声,将酒杯递到梁北方面前:“北方,来来来,今几个哥结婚,来一个。”


    不好推脱新郎官的好意,梁北方笑着一饮而尽,新娘也掏了个红包塞给何青云,冲她温柔笑笑。


    何青云小声道谢,等新郎新娘走后,她将红包放进梁北方衣服口袋,她口袋浅,怕放在里面掉了,让他帮她先收着。


    面前桌上摆了婚宴的菜肴,口味一般,没有梁北方做的好吃,何青云没吃两口就放了筷子。


    她今天生理期,肚子稍微有些不舒服,她扯了扯梁北方的衣袖:“梁北方,你知道厕所在哪儿吗?我想去换卫生巾。”


    给她夹菜的手顿住,梁北方抬手指了指房间里面:“在那边,肚子不舒服吗?一会儿上了厕所就在旁边房间休息一下,我到时候和成子说一声,不留太久了,带你回家。”


    她“嗯”了声,走向厕所方向。


    上了厕所,腹部开始隐隐发涨,她慢吞吞走进梁北方说的房间里的沙发上休息。


    外面大概在做什么婚庆游戏,只听见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声,衬得她这里尤为安静。


    没享受几分钟清闲时光,有人推门进来,是刚才那几个婶子,她们大声聊天,没人注意到窝在沙发里的何青云。


    何青云本想站起来打声招呼,手刚扶上扶手,一句话飘进来了。


    “……哎哟真不是我说,”没等关上门,一个婶子就忍不住开口,“你们看他们那个样子!啧啧啧……”


    “两个人也都老大不小了吧?一个快三十,一个也成年了……成年兄妹手牵手黏在一起,没个避讳,哪个看了不瞎议论?”


    另一个婶子劝她们:“你们小声点,别让别人听见了。”


    “怕什么。这儿又没人。”


    何青云听出来她们貌似在说她和梁北方,手指慢慢攥紧,身子压低,偷听她们的对话。


    “不是我说,北方那孩子,条件也不差,怎么到现在还没个对象?上次刘媒婆给他介绍秀梅,他不要。现在倒好,天天围着那个妹妹转,接她上下学,还带过来参加婚礼,走哪儿带哪儿,跟养了个小媳妇似的。”婶子压低声音,但房间里太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进何青云耳中。


    “还有呢,我听王婶说了,北方每天中午都去学校给那丫头送饭,风雨无阻。你们说说,这当哥的,有几个能做到这份上?”


    “那丫头还不是他亲妹妹呢。”


    “寄养的嘛,丫头她妈陈书记就是为了救人才没的,北方心善,把人接回家养着,也是积德的事。”一个婶子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替他们说话的意思。


    “积德是积德,可也不能积成那样啊。你看北方,对那丫头比对谁都好,一个大男人,不想着讨老婆,赶紧成家,天天围着一个黄毛丫头转,算怎么回事?”第一个开口的婶子不依不饶。


    她们轻飘飘的几句话压在何青云心头,重得她喘不过气来。有些话落在她十八岁的年龄,轻的太重。


    原来外面,是这样看待她和梁北方的。


    “而且我跟你们说,我可观察过了,那丫头就没叫过北方一声哥,都是直接叫的名字,没大没小。你们就说,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天天住在一个屋檐下进进出出的,谁知道关起门来是什么样?”


    刚才说话的婶子拽了一把话最多的:“行了行了,这话就说过了你,瞎扯什么呢?”


    话最多的婶子此刻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不妥,笑着打哈哈糊弄过去。


    后来她们好像转移了话题,何青云听不清了。


    她真想冲出去大声说不是这样的,梁北方才不是那样的人,他清白坦荡,他们之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没人会信,连她自己,都无法心安理得地说出这些话。


    因为她是有坏心思的,不是吗?


    “……你们知道外面都说北方啥吗?说他养个没血缘关系的大姑娘,是在养小童养媳,走在路上都有人指点,北方这名声啊……啧啧啧,被那丫头毁喽。”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何青云浑身僵硬。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想着自己喜欢他,只想着怎么跟他待久一点更亲近一点,自私地沉溺在二人世界中。从来没想过,她的喜欢,居然成了扎在梁北方身上的刺,会因为她的存在,被扎得鲜血淋漓。


    她不愿意也舍不得看到因为她,梁北方被人指点,打量,议论,肆意揣测。他明明是个那样好的人,却因为她,背负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她自以为是的构建了一个只有她和梁北方存在的乌托邦,此刻被人毫不留情戳破,三言两语将他们钉在名为礼义廉耻的耻辱柱上。


    婶子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何青云深呼几口气,强行将所有情绪压下去,走进厕所照了照镜子,确认自己模样无恙后走回去。


    没关系的。


    至少她们都还以为只是亲近了点,没人发现她的单恋,只要注意点在外面的行为举止,她还是可以接近梁北方,喜欢梁北方的。


    她从未有如此迫不及待地想回到他身边。


    推门出去,外面依旧热闹,新郎新娘以及伴郎伴娘们在玩游戏,台下的亲朋好友在举杯痛饮,梁北方坐在原来位置上,支着头浅笑,和旁人交谈甚欢。


    何青云快走两步,刚想开口:“梁……”


    “北方哥,我问你个事儿呗。”一个寸头男勾住梁北方的脖子,笑嘻嘻问。


    梁北方也不推开他:“你问。”


    “我先声明,我这都是听别人说的,我说了你可不准骂我。”寸头男三指发誓,接着小声问,“你跟青云妹妹,真的只是兄妹吧?”


    何青云脚步顿住,不知道还该不该过去,进退两难。


    骗人的吧,怎么偏偏又让她要听到了?


    梁北方推开寸头男靠得太近的脑袋,笑问:“不然还能是什么?”


    “就是,街上都说,你们……你,你对青云妹妹太好了,不像是当哥哥的,说你对人家有意思,关系不一般……”


    其实村里人私下还嚼了更难听的话,可寸头男实在说不出口,捡了个了个最能听得入耳的词问出来。


    “有意思?”梁北方颇为无奈地扶额,“我能有什么意思,她是我妹妹,陈书记走了,人小姑娘又找上我,我当然得担起责任。多照顾着点,不是应该的吗?”


    何青云靠在墙上,手指抠着墙皮,抠得指甲缝里塞满了白色粉末。


    “那不是怕影响不好嘛……”


    “我从一开始,就对她没你们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梁北方淡淡道,却轻而易举撇开两人的关系,“她那我当哥,我管她吃住,她好好读书,我就好好工作供她上大学。”


    “你们说我对她好得过了头,可你们想想,她一个小姑娘,到了咱们这穷乡僻壤,家人都没了,我不对她好谁对她好?她妈就是为了救人没的,我答应过陈书记,要好好照顾她,答应的事我就得做到。”


    他语气不紧不慢:“清者自清,我梁北方行得正做得直,不怕别人说什么。我跟青云之间,什么都没有过,清清白白的。你们外面怎么传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但是——”


    梁北方语气认真,“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别传到她耳朵里。她高三了,心思重,听不得这些。你们在背后怎么说我我不在乎,但要是有人在她面前嚼舌根,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寸头男忙摆手:“不会不会,我就随口一问,哪儿能跟青云妹妹说这些。北方哥,我回头肯定让他们别再说了,真是的净瞎说。”


    梁北方笑了一下,带着点说不清的心疼:“我就这么一个妹妹。”


    寸头男挠了挠头,转移话题:“那北方哥,你还娶老婆不?过两年你就三十了,该成家了吧,打算啥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怎么着也得等青云毕业之后吧。”梁北方漫不经心把玩着酒杯道。


    “行啊哥。”寸头男拍拍胸脯,“到时候我找刘媒婆帮你看着,有合适的去见见?我觉得秀梅姐条件就挺好的,你当初怎么就给人家拒绝了呢……”


    梁北方“啧”一声,烦他:“行了行了,你少管我的事,自己先把技术学到手。”


    正说着,梁北方看见走过来的何青云,忽的有些紧张。


    她该不会听到别人传的这些胡言胡语了吧?


    见她神色无恙,他朝她招招手:“青云,这里!”然后扬扬头,“我带着她先回去了,小孩儿还有作业。”


    他提前和新郎打过招呼,此刻站起来,想拉着何青云回家。


    手伸过去,却抓了个空。何青云慢吞吞跟在他后面,垂着头,情绪低沉。


    梁北方敏锐察觉到她情绪不好,等离开了人多的地方,走到回家的路上,才急忙开口:“青云,心情不好吗?怎么了,和哥哥说说好不好?”


    走了这么久,何青云也终于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没什么表情地扯了扯嘴角:“我没事,就是生理期不太舒服。”


    “那我回去给你煮点红糖姜茶喝。”梁北方不疑有他,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却被她偏头躲开。


    何青云:“我……快点回去吧,我有点累了。”


    “好。”


    –


    虽然不知道何青云有没有听到那些离谱的传言,但梁北方还是想提前和她说一声,好顺顺她的情绪。


    给她煮好了红糖姜茶,外加了几颗红枣,梁北方看着她乖乖喝茶的样子,犹豫片刻后说:“青云。”


    “嗯?”


    他不知要从何讲起,只能先铺垫:“不舒服了就吃点甜的,小时候奶奶说的,不知道有没有道理。”他往盘子里装了几块桃酥推过去。


    “刚才婚礼上,我看你回来的时候好像脸色不太好,是不是……”


    何青云打断他的话,直截了当,不想再去隐瞒事实:“梁北方,你和他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她直直闯进他眼睛底,像是隐隐在期待着什么。


    她期待梁北方告诉她,他和他们说的话都不过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他们的关系,是除去兄妹,更亲密,也更进一步的关系。


    拜托了梁北方,给她一点能继续喜欢的希望吧。


    “你听见了?”梁北方有些惊讶,有些话在嘴里嚼了又嚼,反复斟酌,“青云,他们那些人就喜欢在背后嚼舌根,乱传一些根本就不存在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好不好?”


    依旧是哄小孩的温柔语气,可话里话外都是要和她撇清任何过分亲近的关系。


    真是薄情得可以。


    每一句话都是对的,每一句话都在把她往外推。


    可她已经不是小孩了。


    没来由的,何青云心一阵绞痛,却听得梁北方继续说。


    “咱们俩扪心自问,做什么事都是坦坦荡荡清清白白的,兄妹之间,一没什么过分的举动,二没有不干净的心思,都是他们那群人瞎琢磨,咱们不理他们昂,要是谁对你说了那些谣言,我帮你揍他们。”


    ——“……以后在村里有不喜欢的人,哥哥第一个去揍他。”


    意思一样的话,一次让何青云喜欢,一次让何青云心酸,两种情景交织在一起,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好一个清清白白,好一个坦坦荡荡。


    梁北方,你可真是个正人君子,心思干净。


    让她怪罪不起来。


    他自己问心无愧光明磊落,就觉得所有人同他一样没有任何卑劣的想法一样。


    凭什么要求她像个圣人一样对着他不动心不谈情不说爱。


    谁要和他只做兄妹。


    谁要只做他的妹妹。


    既然只能做兄妹,那他为什么每次都要用那样温柔的,哄小孩似的语气跟她说话,为什么要雷打不动接送她上下学,还要做好吃的抓住她的胃,为什么每次都不计较她的敏感拧巴,反而四处安慰她,为什么要在醉酒的时候说和他过一辈子这样的话,在她亲他的时候也不推开她。


    她会喜欢上他,明明就是他的错。


    深吸几口气,何青云缓慢开口:“你当真觉得,我们的关系清清白白吗?”


    你真的觉得,我没有半分动心吗?


    梁北方不解,带着点真切的疑惑,但依然耐心说道:“那是当然,你是我妹妹嘛,还能有什么关系?”


    他歪了歪头,习惯性想伸手揉她的头,却被她头一偏,躲开了。


    梁北方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瞬,然后收回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笑眯眯的。


    所以摸她头是因为顺手了,牵她手是怕她走丢了,做饭吃是因为要照顾她,对她笑是因为她是妹妹。


    原来他做的一切事都是有原有因,冠冕堂皇,有了名正言顺的来处,却没有一件是因为喜欢。


    “青云?”他叫她,尾调微微上扬,带着试探。


    何青云垂下头。


    炉子里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火光一明一暗,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他们两人的影子隔着一道缝隙,永远碰不到一起。


    她想说很多话,可对上梁北方认真而漆黑的双眼,何青云再一次败下阵来。


    那眼睛里干干净净,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从来没有。


    她以为她对他而言是特别的,特殊的,独一无二的那个,以为那些细心,温柔,体贴,都是因为她在他心里不一样。


    可是他对八角是这样,对小孩是这样,对奶奶是这样,对崔小六是这样,对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是这样,她竟然把这样博爱的举动,当成了独属于她的偏爱。


    面前碗里的红糖姜茶早就凉了,红枣沉在碗底,泡得发涨,像一颗被泡软了的心。透明的水面倒映出何青云的脸来。苍白的,模糊的。


    她是一只脆弱而柔软的蜗牛,好不容易战战兢兢伸出头顶的触角,却因为梁北方的一个无心之举,迅速缩回坚硬的背壳里。


    既然如此,她也不要沉浸在他的温柔乡里无法自拔了,尽早脱身,好歹还能借妹妹的名头待在他身边。


    只会是妹妹了。


    “梁北方。”她叫他的名字。


    这是最后一次了,她想。


    灵魂像是要升空,何青云看见自己低垂着头,脸色苍白,和梁北方面对面。梁北方微微前倾,认真看着她。


    她看见自己喃喃出声。


    “……我知道了,我不会被他们影响的。”何青云手在桌下用力攥紧,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和苦涩,一字一顿道。


    “我知道分寸的,不会给你惹麻烦。”


    “你别再说了——”


    喉咙里吞了一块碎玻璃,卡得她喉咙发涩发痛。


    “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脱敏 “……总归


    “哥。”


    话音刚落, 两人之间就安静得清晰可闻。抬眼间,梁北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震惊, 欣喜和不可思议。


    “哎!哎!”他连忙笑着应声,像是生怕下一秒何青云就会反悔收回这句“哥”似的,语气急切,不自觉提高音量。“青云,你……你怎么又突然喊肯我哥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像是要凑近些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又怕靠太近会吓着她,嘴角压都压不住。


    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梁北方似乎想说些什么, 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是搓了搓手,像个突然收到礼物的小孩, 笨拙得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欢喜。


    何青云还是不看他, 眼神躲闪,手拿勺子搅动着搪瓷杯里的红枣,闷声道:“……总归是一家人的。”


    成为一家人,叫哥也没那么难。


    不过是改个称呼, 收起她无疾而终的暗恋而已。


    而且一家人, 多好的词。可以名正言顺地住在一个屋檐下,可以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照顾, 可以理直气壮地叫他哥哥,指使他做任何事——虽然之前梁北方也是这么惯着她的——也可以把所有心思, 严严实实藏匿在这个称呼下。


    从今天开始,学着做一个好妹妹。


    一个好妹妹,不会在哥哥喝醉的时候偷亲他,不会在他靠近时心跳加速, 更不会幻想着,和自己哥哥在一起。


    一个好妹妹,应该大大方方接受他的好,理直气壮叫他哥,毫无芥蒂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话,然后——


    把自己的秘密藏得很好很好。


    不知是她情绪掩饰得太好,还是梁北方真没觉察出来,他没管太多,兴奋得跟喝了二两烧酒一样傻笑。


    他那么高兴她终于叫他哥了。


    何青云忍不住,飞快瞥他一眼:“……有这么高兴吗?”


    就这么想要听到这一声哥?


    “你喊我哥,我当然高兴了!”梁北方急急解释,“之前你从来没叫过,都是直接喊我的名字。逗你几次还跟我生气,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心里头不愿意接受我,还是把我当外人呢。”


    他有些语无伦次,手比划着说,眼睛笑弯成了小月牙,捡到宝似的,映在何青云眼底。


    “我怎么会把你当外人。”何青云说。


    梁北方笑道:“我知道我知道,青云和我最亲了。”


    两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简直鸡同鸭讲。


    一个高兴,自家妹妹终于愿意接纳自己喊自己哥哥,畅想着两人关系更加亲密;一个酸涩,改变称呼收起喜欢,亲手将两人关系越推越远。


    “那我以后都叫你哥。”她语气平淡。


    这样也能时刻提醒自己,别动不该有的念头。


    –


    还在正月里,经过了年初二那晚的事情,何青云强迫自己改口叫哥,也强迫自己不要去刻意避开梁北方的接触,就当普通兄妹正常相处。


    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开口总是“梁北方梁北方”的喊,喊一声哥心里就揪起来一次,舌头总是不听话地往“梁”字上跑,后来自己脱敏了,叫哥也就顺口多了。


    原先买的习题套卷都做得差不多,晏书慧拜托他们老师多留了一份学校月考周考联考卷,这两天打包一起给何青云寄了过来。


    她发了物流信息,何青云回复一个“收到”的表情包。


    能得到原高校的资源试卷,比她自己瞎买一通强了百倍。


    村里没有驿站,要取快递只能上镇去,何青云只好拜托梁北方帮自己取回家。


    此刻梁北方正蹲在院子里修那把坏了的椅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浅浅的青筋,八角趴在他脚边看得起劲。他把椅子翻过来敲了两下,直起腰端详了一会儿,像是对自己的手艺特别满意。


    一个字在嘴里滚了两圈,“哥。”


    推开窗,何青云撑在窗边,探出半个身子,朝着楼下轻声喊,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常。


    “你一会儿有空没?”


    “有啊,怎么了?”梁北方抬起头,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额前的几缕碎发照得金灿灿的。


    看清是她,嘴角先于声音扬起来。


    “你帮我去镇上取个快递吧,我把物流信息发给你。”


    “好,还有别的要带吗?”


    “没有啦。”


    收到信息,梁北方办事麻利快去快回,下午就把快递取了回来,何青云下楼的时候,他已经把箱子搬进堂屋,放在桌上,还顺手从厨房拿了把剪刀进来。


    “你朋友寄的?还挺沉。”他随口一问。


    何青云嗯一声,蹲下来拆箱子,剪刀划开胶带,撕拉一声脆响,箱子打开,里面试卷考题满满当当,她拍这张照给晏书慧发去,说自己已经收到了。


    梁北方替她收拾拆掉的垃圾,小孩以为和它玩捕猎游戏,身子放低,顶着小耳朵猛扑上去撕咬,梁北方存心逗它,抖动两下塑料袋,把小孩惊得又往回跑。


    他轻笑两声,蹲下来继续去逗它。袋子垂下来,左一下右一下,小孩跟着往左往右,在梁北方面前团团转。


    何青云看不下去:“你幼不幼稚?”


    “是它自己要跟我玩的,妹妹,你不能总是这样误会我,怎么这么凶啊。”梁北方故作委屈,双手一摊不再动作,小孩立刻扑上去一把抓住,“你看,我都没动,小孩自己过来的。”


    何青云:“……”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声大喊。


    “青云——!青云——!”


    八角最先冲出去。爪子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何青云收拾好试卷,也快速起身跑出去:“宝娇!你怎么来了!”


    陈宝娇站在院门口,穿了件大红衣裳,红艳艳的,头上扎了俩花瓣辫,看着喜气洋洋,像年画里福娃娃。


    穿一身灰色棉服,鼻梁上架着框银色眼镜,宋均山拎着两个盒子站在她旁边,勾唇笑着道:“青云,北方哥,新年快乐。”


    陈宝娇急不可耐,给了何青云一个大大的熊抱,她身上带着室外冷丝丝的空气,何青云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来气。拍了拍她的后背。


    “新年快乐,宝娇。”


    陈宝娇松开她,笑眯眯的,接着左手一只八角右手一只小孩,又是一个超级拥抱。


    小孩被她抱得四脚离地,吓得喵喵直叫,身上的毛也被她蹭得乱七八糟,相比之下,八角倒是显得平静很多,伸出舌头舔了舔陈宝娇的脸。


    终于抱够了,陈宝娇放下八角,把小孩抱在怀里,一手托着屁股,另一只手顺着它的毛,小孩的呼噜声隔着三步远都能听见。


    “我给你们准备了礼物哦!”陈宝娇一边说一边抱着小孩走到盒子里边,把小孩夹在胳膊底下,腾出手拆礼盒。


    小孩被她夹得动弹不得,喵了一声,放弃挣扎,任由自己像一条毛巾一样挂在她胳膊上。


    梁北方过来,挑了挑眉:“拜年就拜年,还带什么礼物,均山,你这样就生分了。”


    宋均山一推眼镜,耸肩道:“北方哥,你误会了,礼物不是给你们带的。这都是宝娇的主意,你要是知道她带了什么,就不会……”


    “……这是什么?”


    何青云皱眉,真诚发问。


    油纸里面包了一只手掌大小的炖猪蹄,陈宝娇很骄傲:“这个是给八角的礼物,妈妈今天早上给我做的猪蹄,我偷偷留下来了。”


    “最大的一块哦。”她挤眉弄眼,学着大人的语气板着脸,“八角,坐下。”


    八角立刻一屁股坐在地上,口水流了一地,尾巴兴奋地摇成一团黄色的旋风。


    “好厉害!”陈宝娇把猪蹄递过去,八角叼住立刻跑到角落里埋头苦吃。


    何青云:“……”


    梁北方:“……”


    忘记了,陈宝娇每回来都会给八角带俩肉骨头,有时候是自己家做的,有时候是从别的小狗那里要来的,八角跟在她后面天天享嘴福。


    陈宝娇继续掏掏掏,掏出一罐小黄鱼:“这个是小孩的,我问豆豆要的,豆豆有很多鱼!”


    宋均山负责补充说明:“豆豆是一只狸花猫,住在她家隔壁,宝娇用火腿肠跟它换的。”


    何青云:“……”


    很明显,她送的礼物很符合小猫小狗们的心思,小孩早就闻到鱼腥味,绕着陈宝娇的腿打转,两只前爪搭在她膝盖上,喵喵直叫。


    “谢谢我。”说完,宝娇把小黄鱼递过去。


    陈宝娇见她的好朋友们吃得很香,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突然牛气哄哄跳转话题:“我要打牌。”


    “打牌?什么打牌?”何青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陈宝娇哼哼唧唧:“就是那个……那个……”


    想不起来牌的名字,她说不出个所以然,下意识咬嘴皮,咬得嘴唇坑坑洼洼的,越焦急越说不出来,越说不出来越要咬。


    宋均山熟练地伸手按住她的嘴巴,拇指按在唇瓣上:“娇娇,不要咬。”


    接着替她说:“她想打扑克牌,过年看见别人玩了,还在脸上画王八贴纸条,人家带她玩了一把,之后就心里痒痒,天天要跟我打牌。”


    “对。”陈宝娇很满意宋均山的解释,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何青云。


    “宋均山对。”


    梁北方双手抱在胸前,双腿交叠靠在桌边,笑得云淡风轻:“我都可以,听青云的。”


    陈宝娇期待般转头盯着何青云,眼神巴巴的,何青云叹口气,轻笑两声。


    学习这么久了,就当今天放松一次吧。


    也是时候该清空大脑和情绪,不要再沉溺在“何青云”的痛苦,拧巴,酸涩中了。


    她现在是妹妹。


    伸了个懒腰,她拉开椅子坐下,单手支着头,冲还站着等她点头三人笑笑,又歪头对梁北方说道,语气淡淡的:“那就玩吧。哥,发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梅花K 很适合接吻


    “……宝娇会玩什么?斗地主?争上游?还是大丰收?”梁北方一边洗牌一边问, 骨节分明的手指翻飞,扑克哗啦啦从左掌心流到右掌心。


    桌边放了一堆彩色贴纸和一根水洗笔, 陈宝娇被鲜艳的纸吸引,已经忍不住伸手去够了好几次,被宋均山一次次把手按了回来。


    “她会玩斗地主。”宋均山回。


    “宝娇这么厉害的呀。”梁北方很捧场,嘴角上扬,手上动作不停,“那好,输了的人就在脸上画王八,再贴纸, 输的人不准哭鼻子, 不准撒娇耍赖,好不好?”


    “好。”三人乖乖应声。


    陈宝娇特意转头对宋均山道:“不要哭哦。”


    俨然一副自己会牢牢遵守规则还要操心别人不要违反规则的小大人模样。


    宋均山还没从何青云那声“哥”里回过神, 被陈宝娇用力锤了几拳才恍惚过来:“好, 我不哭。”


    他抬眼。对面,何青云正专心致志地盯着梁北方的手看他洗牌,脊背挺直,长长如鸦羽般的眼睫垂下, 她神色自然又淡定, 仿佛像说了几万次一样脱口而出。


    叫得太顺口了,反而更让人在意。


    他知道, 她以前可从来没把梁北方当过哥哥。


    宋均山不动声色,瞧着何青云一次又一次悄悄瞥向梁北方的脸, 再飞快收回,一触即离,自以为装得镇定自若,藏得很好。


    其实全被宋均山看在眼里。


    有些人并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样自然啊。


    装得太不像了。


    他伸手摸牌, 推了推眼镜。


    年前还好好的,年后就改口了,看来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儿,他不好多问,只得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洗好牌,抓牌叫地主一气呵成,梁北方靠在何青云凳子低头看她的牌,在旁边看他们玩。


    他靠得近,能闻到衣服上淡淡的石榴香,何青云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脊背。


    她三两下整理好牌,这一轮她是地主,等待着陈宝娇慢吞吞摆放自己的扑克,牌局开始。


    “出牌出牌!”陈宝娇兴奋开始。


    第一手,何青云出了张小单牌,陈宝娇立刻啪地拍出一张牌压住,高兴得摇头晃脑,宋均山没压,又轮到何青云,她扫视一圈牌面,抽出一张大王。


    没人要,她打出手中的顺子,对子,炸弹。


    梁北方手撑着椅子,微微弯腰看得起劲。他跟随何青云的视角,看着她一起出牌压牌,每一步都看似随意。


    手中的牌一点点减少,打出最后的一组三带一,地主胜,何青云轻轻噙着笑,云淡风轻道:“我赢了。”


    “啊——”一个字拐出几个弯,陈宝娇垂头丧气地放下手中的牌,送上自己的小脸,豁出去了,“画吧!”


    果然没有因为输牌流眼泪撒娇说不算不算,宋均山笑笑,也凑过去愿赌服输,任由何青云在自己脸上画了只四脚朝天的王八。


    何青云拿起笔,一手托着陈宝娇的脸,一手认真画画,陈宝娇皱了皱眉,被她按住:“别动哦,动了就要画歪了。”


    很快,一只黑色王八就印在了陈宝娇鼻尖。


    给宋均山也画好,他来了斗志:“再来。”


    成绩被何青云压一头就算了,人家比他努力比他聪明,他认,可是打牌还能被压吗,怎么可能——


    ——不可能吧。


    看着手里还剩的几张牌,宋均山怔怔抬头,看着面前手舞足蹈大声庆祝获胜的农民陈宝娇和云淡风轻轻轻松松又赢一局的农民何青云,抽了抽嘴角。


    他自诩牌局不错叫了地主,心里悄悄排好了出牌顺序,可何青云像是早就看穿了他的牌路,每一次都刚好压住,不给他顺出去的机会。


    陈宝娇则到处乱炸,只要有大牌就打,毫无章法,每压一张牌就哼哼唧唧,得意地像是只打了胜仗的小公鸡。


    这个何青云简直就是……带着陈宝娇追着他打。


    他长叹一口气,认命般靠在椅背,由着陈宝娇抱着自己的头晃来晃去画王八。


    水洗笔在他脸上凉丝丝地游走,陈宝娇画得很认真,嘴里不停念叨着:“王八王八,宋均山变成王八……”


    梁北方则挑了挑眉。


    平时看不出来,他妹妹还是个打牌厉害的。


    他靠近,声音压低了一点:“这么厉害呢,下次他们约我派你去?多给哥哥赢两局长长脸怎么样?”


    何青云目不暇视,身子往旁边靠了靠:“不怎么样,都是运气好。”


    “哦,运气好。”梁北方支着头,手撑下巴,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他们打出去的扑克,薄薄一张纸牌在他手里翻出了花,“连赢五局也是运气好吗?净会骗我。”


    翻够了,他丢出手里的扑克,梅花K,正是何青云刚刚打出去的炸弹。


    “砰——”


    他极为幼稚地轻声给何青云配了个音,笑着看她又赢一局。


    宋均山陈宝娇脸上画满了王八,唯有何青云脸上还干干净净。


    宋均山摆摆手:“我打不过你青云,让北方哥来吧,我得下场歇歇,脸也画不下了。”


    陈宝娇却兴致勃勃,不管是画王八还是打扑克,她都很喜欢,要一直玩下去。


    “行啊。”梁北方起身,做到宋均山的位置,看何青云熟练洗牌,扑克在她手里张张分明,“那我得拜托妹妹,让让哥哥了。”


    摸牌,梁北方叫了地主,他慢悠悠出牌,每一张像是随意一出,更多注意力还是放在对面何青云身上。


    何青云此刻神色认真,红唇微张,犹豫片刻出牌。


    怕牌混在里面看不清楚,她还特意把牌往他那边推推。


    梁北方喉头发出一丝轻笑:“要不起。”


    陈宝娇立马兴奋地打出自己准备已久的牌:“超级炸弹!”


    何青云:“……我们是队友,你把我炸死了。”


    何青云面无表情:“要不起。”


    陈宝娇观察她的脸色,这次学乖了:“三。”


    何青云:“一个四。”


    梁北方:“要不起。”


    何青云:“?”


    梁北方全然不管何青云的脸色,一手握牌,笑眯眯地看着她,颇有种招惹的感觉。


    正常牌的大小握在他手里跟迷你玩具一样。


    不会连四都要不起吧,在给她放水吗?何青云狐疑,又被他看得心虚,谨慎又打了几轮,直到手里的牌慢慢变少,她缓缓勾起嘴角。


    谁知下一秒,在她说完不要之后,梁北方手一摊:“飞机,妹妹,我赢了呢。”


    他语气懒散,带着点逗人玩的意思。


    “都是运气好。”他将她的话原封不动说出口。


    看了最后的牌局,是她太过紧张,牌数乱了阵脚,何青云服气,双眼一闭,:“是我们输了,你画吧。”


    输了一局,陈宝娇嘴翘得能挂酱油瓶。


    梁北方道:“均山,你给宝娇画个王八,我来给青云画。”


    说着,他长腿一迈,轻轻抬起何青云的下巴,靠近,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眼睫毛。


    他弯腰,身上的热量传到她身上,呼吸时的湿热气息拍打在她脸上,他托着她的脸左看右看,思考画在哪里才不会破坏她光滑白净的小脸。


    要是真弄丑了,他可舍不得。


    下巴被人抬着,连带着心也一起揪了起来,何青云感受到他的目光和气息在自己脸上流连,忍不住睁眼:“你好了没有……”


    话语卡在喉咙里,梁北方放大的五官蓦然占据她整个视线,深邃的眉骨,微隆的鼻峰,就连他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角度,她好像只要往上一抬头就能亲上他微张的唇。


    很适合接吻的姿势。


    此刻他微蹙着眉,手中的笔转了两圈,终于落下,在她眼角下面画了只小小的王八。


    画好后,梁北方又端详了好一阵,对自己的画画水平很是满意。


    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的何青云立刻后退靠在椅背上,拉远了二人之间的距离,她攥了攥拳,努力稳下心神:“……再来一把。”


    又一局,何青云胜,她得意地挑挑眉,往梁北方和陈宝娇额头上一人贴了一张纸条。


    陈宝娇立马翻白眼吐舌头:“我是僵尸我是僵尸……”


    输了换人,一连玩了好几局,每个人脸上都被贴了彩色纸条,正玩得起劲时,突然听到一行人的脚步声从山坡上下来。


    领头的是个穿制服的警察,方脸,眉毛很浓,身后跟了两个小职员,拿了个本子。


    目光扫视几人一眼,方脸警察开口,语气不算严厉,但也没有笑容:“过年好。”她掏出证件往他们面前一晃,“打扰了,我们是县派出所的,最近上面严查黄赌毒,我们接到举报,说村里有人赌博,正在挨家挨户排查。”


    她表情太严肃,陈宝娇怯生生地躲在宋均山身后,探出头看她。


    方脸警察顿了顿,往牌桌上一扫,皱眉:“你们在打牌?”


    “是。”梁北方站起来,大方承认,“这是我家妹妹,这俩她同学,都是村里认识的,过年热闹热闹,没有赌钱,一分钱也没有。”


    何青云也接话:“警官,我哥说的对,我们就是斗地主呢,输的就画个王八贴个纸条,绝对没有赌博。”


    梁北方挑眉瞥她一眼。


    一句句我哥我哥的,叫得到顺口。


    方脸警察看了两眼他们脸上画的王八和贴的纸条,又看了眼桌上的AD钙奶,拆了几包的薯片和饼干,陈宝娇手里还拿着没剥完的大白兔奶糖,心下了然。


    但例行公事,她还是让另外两个警察去屋子里转了一圈,回来,并没发现异常。


    方脸警察点点头:“确实没有赌博行为,我们知道了,要是发现黄赌毒一定要及时上报给派出所,那祝你们新年快乐,我们先走了。”


    她瞥了眼何青云眼下的王八:“画得还挺好看。”


    说完公事公办地离开了。


    “好,辛苦了。”


    见几人离开,陈宝娇这才敢大口喘气,像只溺水的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好凶!”


    宋均山安抚她:“娇娇不怕,那个姐姐就是没笑而已,不怕不怕啦。”


    陈宝娇板起脸:“好凶!”


    梁北方注意到她的动静,转过来笑:“警察阿姨她夸你画画好看呢,我们宝娇不是最爱画画了吗,这样还凶吗?”


    配合着他脸上的纸条,显得特别滑稽。


    何青云也过来好声安慰,三人哄了好半天,陈宝娇才终于重新高兴起来,脸颊上的蓝色纸条扬起笑脸。


    “还玩儿吗?”何青云问。


    “玩儿!”陈宝娇重新坐上牌桌,大有大杀四方的架势,“我有超级炸弹。”


    剩下三人顶着一脸贴纸王八相视一笑,跟着她坐下。梁北方跟在何青云身后,见她脸上的贴纸有些松了,插在兜里的手伸出往她脸颊上按了按。


    “都快掉了。”


    何青云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瞥他一眼,正常洗牌切牌发牌,只是耳朵尖稍稍发红。


    “知道了,哥。”


    窗外的暮色从院子里漫开,照在四人身上,夕阳把影子拉得短短又长长,岁月青葱,寒来暑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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