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百日誓师 抱着悬在半
正月十五还不到, 何青云就得返校上课了。
一觉睡到自然醒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她只好将闹钟提前二十分钟, 响铃了再关掉,给大脑制造出一种睡了个回笼觉的错觉。
虽然每次爬起来都有种想拆闹钟的冲动,但想到自己的成绩,起床气就会消掉一半。
梁北方照旧早上送晚上接,路上拎着书包,给何青云出出考题,她有时候背卡壳,他就照着书里提示, 回家给何青云做她想吃的, 听她讲学校里和成绩上的事,总是听得津津有味。
日复一日, 日子就这么过了。
学校组织了堂开学考, 毫无疑问,何青云又是第一。
次日下午,徐莹莹把何青云叫到办公室。
“青云,百日誓师那天, 年级还要开个家长会, ”徐莹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名单, “你一会帮我把这个发给同学,让大家填填家长能到的, 不确定的也先填了,你这边——谁来?”
何青云顿了顿:“我哥。”
他是自己的家长。
徐莹莹点点头,正要让她回去,旁边另一个老师忽然插话:“梁北方?他那天不是要去镇上吗, 我昨天还听见他跟崔老三说,那天要去拉一批货。”
何青云的背微微一僵,脸上却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那他可能没空了。徐老师,家长会有什么特殊流程吗?”
徐莹莹:“没有,和平常差不多,不来也没事。但是百日誓师学校还是比较重视的,想让家长也感受下高考的氛围,所以会准备一些活动,要是方便的话,最好还是参加一下。”
“好的老师。”
何青云从办公室出来,窗外阳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她忽然想起来,前两天晚上,她确实听到他在打电话,说什么“时间”“赶不赶得及”什么的,她当时没在意,翻个身继续睡了。
现在想来,大概就是那件事。
她低下头,继续往教室走。
不来就不来吧,反正也没什么重要的。
–
百日誓师那天,操场上早早已经布置好了。
红色横幅挂了一排,从教学楼拉到操场上面,写着各种振奋人心的话——
“拼一个春夏秋冬,赢一个无悔人生。”
“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乾坤已定,那便扭转乾坤。”
“宁吃百日苦,不留终身憾!”
主席台两侧摆满了鲜花,红艳艳的,在阳光下格外显眼。音响里放着激昂的背景音乐,一遍一遍循环,把整个操场都灌满了热烈的气氛。
家长们陆续进场,三三两两地往自己孩子班级的位置走,有的穿着正式,有的就是日常的衣服,但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
期待,紧张,激动。
何青云作为学生代表,和宋均山一起站在班级入口处,负责引导家长签到。
宋均山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签到表,让家长签完名由何青云帮忙引导那些找不到座位的家长。
她一边引导,一边往人群里看。
一个又一个家长走过来,签完名,走进去。大多都是熟悉的面孔,都是或多或少和何青云讲过话的叔叔婶婶。
她一直没看到想见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吵。主席台上有人在调试话筒,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何青云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
明明说了不来也行,
明明说了没什么。
却还是忍不住频频往入口处看,内心希望他能来。
但事与愿违,一次都没有。
最后一声铃响,仪式快要开始了。
宋均山走过来问:“青云,北方哥来了吗?”
何青云摇摇头,正要说话——
“来了来了!”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何青云抬起头。
梁北方从大门口跑来,跑得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衬衫扣子解开几颗,袖子也卷到手肘,他跑到签到桌前扶着桌子喘了几口气,抬头看向她。
“赶上了。”他说,笑得眼睛亮晶晶的。
宋均山连忙递过笔:“北方哥,这儿签个名。”
梁北方接过,在表上找到何青云的名字,在后面家长栏里大手一挥,签上自己的名字。
“走吧。”
何青云:“你怎么来了,你不是有事吗?”
梁北方一怔,随即笑了笑,拉了拉她的手臂:“再大的事,哪儿有我们妹妹重要。走啦走啦,校长都上台了。”
“要不是那天碰上你们老师,我都不知道有这回事,妹妹,这么大的事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我好歹算你半个家长。”他语气没有责怪,反倒是庆幸自己赶上了。
“我以为你不来的,不是很忙吗?”何青云轻声解释。
“再忙也得来。”他正了正衣领,“这种场合我肯定要来的,我可是你哥哥。”
“下次记得说,货可以再拉,钱可以再赚,咱们青云的百日誓师可就这一次,错过了就没有了。”
何青云把他的手从自己头上拿下来:“知道了。”
梁北方低头看了她一眼。后脑勺对着他,碎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小截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的耳垂。
他没再多说:“走吧,我坐哪儿?”
她领着他在位置上坐下,自己坐在他旁边,手臂偶尔碰到一起,她不动声色把手往回收了收。
旁边坐了个不认识的家长,见梁北方过来,便自来熟地攀谈。
“唉,你是谁的家长啊?”
“何青云的。”梁北方很骄傲,“我是她哥。”
家长惊呼一声:“哎哟哎哟,这不是年级第一那闺女?”
梁北方现在才知道何青云又考了第一,笑眯眯回:“嗯。”
“这闺女厉害哩!我家那个天天一回家就念叨,说这城里来的小姑娘成绩好,题做的又快又准,可厉害了,前两天还缠着我,让我给她买练习册,我说你买那个干啥,做了也考不过人家,她不听,非要买。”
“后面买了吗?”
“买了啊,现在天天晚上写,写到半夜才肯睡,可把她外婆心疼地不行。”那家长边说边羡慕地看着旁边的何青云,“还是你家妹妹厉害。”
一旁的何青云听见两人对话,侧头看去。那家长旁边坐着她的孩子,何青云认得,马珍,年级第二,和她一块儿补课的女生,此刻正坐在座位上认真做题。
家长见何青云看过来,立马拍了拍女生的肩:“唉,那年级第一就在这,你要不向她询问点学习的方法?”
女生不耐烦抬头,这才注意到旁边是谁,立刻示意她妈妈别说了:“……你又乱说了!别打扰人家行了吗!”
她抓着妈妈的袖子,脸涨得通红,不好意思去看何青云,头都要埋进地里去。
“怎么还不让说啦,你自己要去问问学习方法的嘛。”家长不懂女生此刻的尴尬,自顾自道。
何青云见状,轻声说:“她也很厉害的。”
校长在台上讲话,声音通过音响扩散出去。讲的是去年的成绩,今年的目标,对高三的期望,套话,但说得慷慨激昂,偶尔还挥一下拳头。
整个场馆都热血起来,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
校长:“在这里,我要特别表扬一位同学,那就是我们高二一班的何青云同学!多次成绩稳定在五百六十分以上,这样的成绩,在我们这样的乡镇学校,是非常难得的。”
“虽然说人家是有基础的,但是再看看我们的第二第三名,马珍和宋均山同学,大家都认识吧,分数也都在五百分左右,这说明什么,说明今年我们的学生,那都是很有希望的。”
“下面,让我们请这三位同学的家长来领一下成绩单。”
梁北方从容站起来,宽阔的背挺得笔直,领口随意解开两颗,长腿大步走上台。
周围有家长在小声说话,有的冲他点头,有的眼睛里带着羡慕,有的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都没管,只一脸骄傲地上台接过校长手里的成绩单。
校长讲完话,又到年级主任讲话,等仪式都结束,便放了学生们去外面树上挂许愿牌,为高考祈福。
每个学生发了一块红色的小木牌,上面系着红绳,可以在上面写自己的愿望,然后挂在操场边那棵大榕树上,据说挂得越高,愿望越容易实现。
何青云领到一块,木牌很轻,红绳粗糙,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最后拿起笔,写了四个大字——前程似锦。
她其实以前不太信这个,不信神佛不信命,与其交给老天,不如自己努力去做。但事到如今,她愿意去许愿,希望上天保佑。
她写完,抬头看向那棵大榕树。
树很高,枝繁叶茂,已经挂满了红色的许愿牌,在风里晃来晃去,像无数只红色的蝴蝶载着少年最诚挚的心愿飞向远方。
树底下围满了人,都在抢着往树上挂。高的地方够不太着,低的地方已经挂满了。有人踩着凳子,有人让人举着,一片乱糟糟的。
何青云站在人群外面耐心等着。
好不容易等前面的人少了点,她找到一处空位,但是太高,她垫起脚,伸直手臂了还是够不着。
何青云跳了一下,红绳从她指尖擦过去,轻轻晃了晃,又荡来了,还是够不着。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她侧头,看见一个男生正看着她,看样子还是个少年,冷白皮,眉眼放浪不羁,满身玩世不恭的气质,富家阔少的感觉。
大概是在嘲笑她跳起来够树枝的样子很好笑。
何青云收回手,算了。
“够不着?”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梁北方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何青云点点头。
他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许愿牌。
“要我帮你挂吗?”
何青云刚想说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忽然想起以前听别人说过,许愿这种事,得自己挂才灵。别人帮忙,那就不做数了。
何青云:“我自己来。”
她看着自己的身高和树的差距陷入了沉默。
思索片刻,然后咬了咬牙又跳了一下。
还是够不到。
何青云很沮丧。
要不然还是算了放弃吧,反正——
就在这时,一双手突然从她身后伸过来,扣住她的腰,轻松往上一提,她整个人被举了起来。脚离开地面,衣服被风灌进去,鼓起来一小块。
何青云差点叫出声。
梁北方正抱着她的腿弯处,稳稳把她举在半空中,抬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笑:“挂吧。”
她被他这样抱着,悬在半空,浑身都僵住了。他的手臂很稳,掌心的温度隔着校服裤传过来。
“哥哥托着你。”
心脏跳得飞快,何青云只想着快点弄完让他把自己放下来,红绳在枝丫上打了个小小的结,许愿牌垂下来,与千千万万个许愿牌一起,在风里轻轻晃动。
“好了……你放我下来。”何青云低头道。
梁北方下蹲,将她慢慢放下来。双脚重新踩回地面,像踩在棉花上,何青云不自然拨了拨头发,故作镇定。
“你看见我牌子上写了什么吗?”
“没有。”
“真的假的?”
“干嘛。”梁北方笑她,“难不成你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被我看见?”
“我才没有!”何青云立马反驳。
“哦,没有就没有,那么凶干什么,好伤心呐。”梁北方语气随意,拖长了点调子,明显就是逗她玩,甚至做出一副假哭的样子来。
何青云搞不懂,他怎么老爱这样对她说话,搞得好像自己欺负他一个大男人了一样。
“对了。”他想起什么,将手里拿着的一个本子递过去,问道:
“这是你的日记本吧?从你书包里掉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努力 她是愚笨的
——“我刚捡到的, 应该是你的日记本吧?”
日记本!
手先于脑子一步,何青云慌慌张张抢走梁北方手里自己的日记本, 护在身后:“你干什么?你在哪里捡到的?你没有偷看里面的东西吧?”
一连串的质问劈头盖脸砸下,梁北方有些不知所措,脸上的笑意收敛几分,认真道:“我没看,我就把它捡起来一直拿在手上呢。”
“我真没看。”
“我……我知道了。”
何青云小心翼翼将日记本收好,手指飞快翻了翻页,背过去检查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许愿牌上确实只有“前程似锦”四个字, 可这日记本上, 的的确确写了一些见不得人,尤其是不能让他看见的东西。
时间拉回到初二晚上。
第一次叫哥还有点生疏和不自然, 何青云随便找了个借口上楼。坐在桌前, 打开试卷想写两道数学题稳稳心神,思路怎么也连接不上,她叹气,摸出日记本翻开。
跟梁北方炫耀日记本的那天还历历在目, 何青云径直翻到第一张扉页。
“1.考上江城大学。”
字迹工整, 一笔一划清晰可见。
既然这个本子有魔力,写下来的事一定会做到, 那么,再加一句话吧。
光是想着, 眼泪就不自觉上涌。
婚礼上被人背后嚼舌根没哭,听到梁北方只把自己当妹妹时没哭,叫他哥哥的时候也没哭,怎么到了自己独自一人, 就忍不住流泪的冲动,这么想哭呢?
几颗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砸在纸上,何青云连忙抬手擦干,纸张皱起一小片涟漪,像被雨打湿过的小水洼。
迅速擦去掉落的眼泪,她极为虔诚,提笔一字一画写道:
“2.不准喜欢梁北方。”
她会说到做到。
——时间回到现在。
“啪”一声响指,“又在发呆了,青云。”
梁北方一个响指将何青云拉回来,他似乎很喜欢这样逗她。
何青云回神,拉好书包拉链,熟练递给梁北方:“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梁北方接过,单肩背在自己肩膀,慢慢悠悠跟在她身后。他能察觉到小姑娘情绪不太对,可都只当青春期的多愁善感,只偶尔觉得有点累。
好像无论自己再怎么努力,都走不进她心里呢。
这哥当的,有点失败啊。
–
百日誓师后,高三迎来了一模,大麦村的高中连同市一起,第一次全市统考。
考试的时候何青云就觉得不太对,平时基础题可以做得很快,这次却卡了半天,考场心态很重要,她安慰自己说不定大家都觉得很难,没关系的。
一模一晃结束,市里效率很快,没过两天成绩就已经出来,包括市里的排名。
傍晚,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弄来了答案,不少人围过去对。
何青云安静坐在一边做题。
突然,吵闹的教室瞬间静止,所有人忙不迭回到座位屏息凝神。
“老师老师我不说话了……”一女生跑慢了,正好被抓住,哭丧着脸,希望能得到班主任徐莹莹的原谅。
“我从高一高二那边走过来,就我们班最吵!”徐莹莹怒不可遏,“你们都高三了大哥大姐们,还不懂得珍惜时间,珍惜现在你们还能坐在教室里学习的日子。”
她一拍桌子:“来,我们来算算时间。现在距离高考不到一百来天,百日誓师刚结束,不到十四周,每周末要放假吧?给你们算14天,清明五一也要放假吧?从现在开始咱们还有很多次考试,一模二模三模,再加上你们睡觉吃饭午休的时间,自己给我算算,你们满打满算真正在学校学习的日子,能有多少?!”
全班鸦雀无声,全被老师的低气压镇住。徐莹莹站在讲台上,目光从左到右,从右往左,所过之处,没人敢抬头。
徐莹莹放下手中的试卷,靠在讲台边缘,看着底下那一颗颗低垂的脑袋。
她今年刚三十,从隔壁县考过来支教的时候刚毕业,本来只打算待一年,却没想到这一待,就是八年。
八年里她送走的学生不多,很少有能考上大学的,大多数留在村里种地打工,结婚生子,要么外出打工,过年在村口碰见喊她一声“徐老师”,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
她很少跟她的学生提起自己的经历,但眼下,她开口,语气缓和下来:“我刚来咱们大麦村的时候,不比你们大多少。”
“我老家在隔壁县,我们家很穷,我是大姐,下面有四个弟弟妹妹要照顾,可是我不甘心,不愿意一辈子困在这里,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能走出去就好了。”
“后来考上了师范,去了省城读大学,站在长江大桥上往下看,长江那么宽那么长,旁边的高楼,汽车,我从来没见过。”
她顿了顿:“你们有机会考出去,能考多高考多高,能走多远走多远,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改变自己的命运。”
徐莹莹不知道他们听进去多少:“我也不多讲,剩下的几十天,每一天都给我当最后一天过,多刷题多背书,听见了吗?”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声音:“听见了——”
“大点声!”
“听见了——”
徐莹莹点点头,脸色缓和:“班长,过来把上次一模考试的试卷发下去,一模都是题目最难的一次,考得不好不怪你们,但是晚自习都要给我认真分析自己的错题,没搞懂的自己去问老师,总结经验和教训,也看看外面的难题偏题,长长见识。”
宋均山站起来,领走试卷发下去。
这次联考题题目难,城里学生也考得不尽如人意,更别说他们。
徐莹莹离开教室去开会了,何青云接过自己的试卷和成绩单。
她这次考试发挥失常,直接掉出了前三。
她捏着成绩单,面上正常,内心里却波涛汹涌。
宋均山也知道她没考好,小心翼翼道:“青云,这次题目难,我们班整体都下降了很多……”
“嗯,我知道。”何青云扯出一抹笑,“但你考得很好哦,恭喜你。”
说完她低下头去:“我得分析错题了。”
宋均山知趣离开。
教室里吵得要命。卷子发完,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炸开了,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声音。
“我靠,我数学只考了32分……”
“你这算啥,我文综选择题35个只对了10个厉不厉害!”
“我蒙的那几题居然全对了,接高考也这样……”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一波的,钻进耳朵里,躲也躲不掉。
何青云盯着自己的卷子。
政治经济大题她答偏了,只拿了3分,数学选择错了4个,大题连公式都写错,历史论文也答得不够好,分数很低。
她一张张翻过去,越翻越难过。
不该错的。
全都是不该错的。
她明明都会的,怎么就能写错了呢?
耳边声音还在说。
“……你这算什么,我英语作文偏题了,完形填空连错6个……”
“没事,下次再努力呗。”
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
她已经很努力了。
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课间午休都在刷题,困了就站起来清醒,下课不会的就问老师,整理了两大本错题,试卷写了无数张。
为什么还是考不好?
为什么别人可以,她就不行?
她不是第一吗?她不是年级第一吗?第一怎么会考成这样?
何青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什么年级第一,什么好学生,什么学校的希望,全都是假的。
题目难一点她就完了。
别人能考好的时候,她考不好。
别人都能蒙对的时候,她连会的都写错。
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
何青云抬起头,假装在找什么东西,偷偷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旁边的陈宝娇正开开心心准备画画,没注意到她。
她张了张嘴,声音压得很低:“宝娇,我有点累了,趴一会儿,老师来了记得叫我。”
陈宝娇凑上来:“没事吧青云,你怎么了要不要……”
何青云语气有点冲:“不用!”
她把脸埋在胳膊里,挡得严严实实的。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如同松开的水阀,落在校服袖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鼻子也塞住了,呼吸变得很困难,她只能张着嘴。一点点地喘气。那点喘气声淹没在胳膊里,没有任何人知道。
眼泪一直在流。
袖子湿透了,凉凉地贴在手腕上,她想换只胳膊,又不敢乱动,生怕被人看见自己在哭。
缓了好久,不知道哭了多久,五分钟还是十分钟,何青云慢慢抬起头,装作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抽出纸擦了擦鼻子。
眼睛应该没有太红,她忽然很庆幸自己剪了头发,低下头就可以遮住眼睛。
陈宝娇转过头:“你醒啦?”
“嗯。”何青云点点头,声音有点闷,“睡了一会儿好多了。”
她把那截湿了的袖子往里遮了遮,摊开错题本和试卷,拿起笔重新做了一遍。
既然落在人后,那就努力取胜。
既然天资平平,那就死磕到底。
她是愚笨的鸟,只能先飞补拙。
再难也没办法。
撕开一张纸,何青云刷刷几笔制定好计划,贴在桌旁,深呼一口气,低头开始做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被窝里 “又不安分
何青云严格执行着自己的计划。
早起半小时背书, 晚睡一小时刷题,课间在走廊给自己讲题, 困了就抹风油精,喝咖啡,一包变两包,吃薄荷糖,冷水洗脸,再不行就站在后面听课,总之怎么让自己清醒怎么来。
跑办公室也变得更加勤快,经常一整个一中午的时光都被消磨在任课老师那里, 上课拒绝陈宝娇的纸条聊天, 全身心投入讲课,陈宝娇为此伤心了很多天。
中午吃饭也不和梁北方闲聊了, 坐下就吃, 吃完就站起来离开,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分钟。
“青云,今天的鸡腿是按照你上次说的配方做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何青云点点头。
“咸了还是淡了, 要不要加点——”
“刚好。”
“那明天想吃什么, 我昨天在镇上看到有卖芋头的,我给你做芋头炖排骨吧, 还能装碗汤。”
“随便。”
“哥,我吃好了先走了。”何青云放下筷子擦嘴。
梁北方对她的行为连连皱眉。
“吃那么快对胃不好的嘛, 又没到上课时间,没人催你,慢慢吃不着急……青云,青云——”
人已经走了, 他扶额发愁:“又不听我把话讲完,这小孩儿真是……”
宋均山见她这努力的样子,心里也开始有些焦急起来,连带着年级其他成绩排在前面的学生,也开始不分昼夜地学习。
何青云像个不知疲倦的小陀螺,拼命抽打自己让自己转起来,转得快些,再快些。
然而成绩的提升并非两三天就可短期见效,无论她再怎么努力也只能保持到平时分数,五百六七,再上也上不去。
没事的,她安慰自己,慢慢来。
–
最近,梁北方注意到何青云打哈欠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跟自己说话说到一半就眼睛发直,明显脑子已经关机,只剩一个壳坐在那里点头。
他实在受不了:“青云,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多。”何青云面不改色,“差不多十二点吧,我没看时间。”
“真的?”
“真的,你每天都比我晚睡,我灯都关了,你不知道?”
梁北方没说话,他的确每天都会在她房门口站一会儿,看见灯灭了才安心去睡觉,可他总觉得有点不太对。
他忍不住,吃饭的时候盯着她的脸看了老半天,筷子停在空中:“那你最近是没睡好吗?眼睛底下全是黑眼圈。”
何青云低头吃饭:“没有吧,你看错了。”
看错了……吗?
熬夜这件事,何青云已经做得轻车熟路了。
每天晚上十一点半左右,她会准时关掉大灯,故意把开关按得啪一声响,让楼下的梁北方听见,营造出一种“我已经睡觉喽”的假象。然后摸黑坐一会儿,听见上楼关门的声音,再隔着木板听见梁北方上床睡觉的声音,从枕头下摸出早就准备好的小台灯,打开,熬夜奋战。
被窝是最好的隔光窗帘,她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罩在里面,像一只躲在茧里的虫子,她提前试过,这样做能最大程度保证光不会从门缝里透出来,安全得很。
但被窝里的空气很差。热,闷,二氧化碳浓度越来越高,脑子也会越来越糊,留一道缝根本没用,还会暴露她没睡觉。她每天在被窝里憋到极限,才探出头来换一口气,然后继续钻回去。
第二天早上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被子的压痕,陈宝娇问她怎么了,她说是做梦的时候打怪兽打的。
虽然睡眠时间减少,但她确实做了很多题,手感也练出来了,何青云觉得值,困就困吧,反正高考不会因为她多睡一个小时就多加十分。
就在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夜晚,梁北方照常在十一点半左右听到关灯的声音,他在楼下坐了一会儿,摸了摸趴在脚边的八角,把明天要做的菜在心里顺了一遍,然后起身上楼。
走廊里黑漆漆的,何青云房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来,很淡,他皱眉。
这是还没睡觉吗?
他抬手,想试探试探。
笃笃笃。
房间里头,何青云在听见敲门声的那一刻,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敲门声很轻,但是事发突然,吓得她一哆嗦,连忙手忙脚乱地关掉台灯,刷地把试卷往枕头底下藏着塞,动作太快,小台灯被她手肘碰了一下,从被子上滚下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完了完了。
她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闭上眼睛,用力挤出均匀的呼吸声,人在被窝里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假装熟睡中。
门被推开,灯亮。
她闭着眼,感觉到光隔着被子,有人静静走到她身边站定。
“何青云。”梁北方一字一顿,声音从被子外传来,“我只是想试试敲门看你睡了没,没想到炸出了有些人到现在还没睡觉的事实。”
被子里的空气闷得何青云头发晕,她假装被他吵醒,翻了个身睡眼惺忪:“……哥,你怎么来了?什么睡没睡呀我都被你吵醒了……”
先发制人,甩锅给他。
“你被子蒙太紧了,出来说话。”
“我冷。”
“冷你把被子裹好,脸露出来。”
她感受到他的手碰到被角,往下拽了拽,她死死抓住被口,把脸贴在被子上,声音硬邦邦的:“哎呀别拉,我真的好困我要睡了,哥你也快去睡觉吧——都十二点多了……”
“你也知道十二点多了?”梁北方轻嘶了一声,笑,“何青云,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特别明显,哥啊哥的,生怕我不知道你有鬼,你再不拉开我就要动手了?我数三下,三,二……”
何青云:“……”
“……一,终于愿意出来了?”
新鲜空气涌进来,挟着一点凉意。何青云噘着嘴,眨了眨眼,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梁北方的脸从被子上方俯视着她,懒洋洋的似笑非笑,一副抓到了她搞鬼但暂时不准备生气的样子。
“这么晚不睡觉,到底在干什么?偷看小说?偷玩手机?还是其他的?”
他双手交叠抱臂问。
“我……我睡不着。”何青云想了个拙劣的谎言。
梁北方没拆穿她:“哦,睡不着啊。”
他弯腰,将滚到地上的台灯捡起来放好,又过来替她把翻到肚子上的被子重新掖好,命令式口吻道:“睡觉吧,已经很晚了,需要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吗?”
边说,他边把椅子抬过来,放在床头坐下。
何青云偏头看他:“你不去睡觉吗?”
“睡啊。”
“那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梁北方靠在椅子上,把腿伸直,脚踝交叠,领口有些松了,露出锁骨下方一小块被阳光晒得稍深的皮肤。
“我跟你一起睡,守着你,免得你又……睡不着。”他故意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
何青云盯着他,他表情认真,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她又把被子往上拉了点,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不要闹。”
“我闹什么了?”他俯下身,“你自己定的要早睡早起,轮到自己就不守规矩了?人不能双标了,妹妹。”
烦人。
何青云把被子拉过头顶,决定不跟他讲话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拉了灯,她闭着眼缩在被窝里,能听到梁北方轻微的,平稳的呼吸声,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想再撑一会儿,熬到他离开了就继续做题,她还有一个大题没有做完。
手偷偷摸摸想把枕头下的试卷换个位置藏,刚开始活动,被梁北方逮了个正着,他按住她脖子边的被褥,手撑在她身边,使她就露出个脑袋在外面。
“又不安分?手乱动什么呢?”
“……你按着我不舒服,我需要呼吸。”何青云眨巴眼睛答。
梁北方:“……”
他松开手,重新乖乖坐回板凳上,像是在罚坐:“对不起。”
没有再能做题的机会,何青云终于老实躺着,枕头上还有下午刚晒的阳光味,浑身肌肉放松,她太累了,每天快到凌晨一点才睡,意识开始模糊,眼皮一耷拉,睡着了。
梁北方静静等着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确定她是真的睡熟了,站起身,手轻轻伸到她枕头下摸索片刻,抽出何青云藏起来的试卷。
“嘶……不睡觉写试卷啊。”他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黑笔写步骤,红笔批改,大概是题目太慢,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哭脸,他被逗笑,“压力这么大的吗何同学。”
睡梦中的何同学可没空搭理他。
“这次就放过你了,下不为例。”
梁北方将试卷收好放在桌上,又用台灯压住,免得被窗户缝里漏出来的风吹乱,轻轻退出门去。
–
开春,迫不及待褪去厚重的外套,姑娘们换上浅粉色浅蓝色开衫外套,薄衣短袖,欢欢闹闹地一头扎进春天里。
也许是动物天性,也许是人的本能。天气一暖,身子就轻了,心也跟着摇晃起来。
像惊蛰的虫子,苏醒的野兔,爆出新芽的梧桐树,开屏的孔雀和唱歌求偶的青蛙,释放香水的金龟子一般,学校里的女孩男孩们开始偷偷摸摸谈起了恋爱。
学校自然也知道他们一群不老实的,教导主任加大了对校园里早恋现象的严查,中午傍晚总能听到她在操场小树林里巡逻的脚步声,然后扯着个嗓门大喊:“那边两个——那个牵手的男生女生,不要跑了,我都看见了!你们哪个班的?,两个人跟我到办公室来!”
何青云抽屉里总会莫名被塞满了情书,牛奶,巧克力,经常是从老师办公室里出来,吃完饭回来,下课熟睡时被戳醒,顶着惺忪的睡眼,脑子还没转过弯,情书就已经轻飘飘落在她臂弯。
何青云很苦恼,只好一个个找去拒绝,谢谢他们的暗恋明恋,但是自己并没有要谈恋爱的心思。
情书堆了满书桌,又不好直接扔掉,退回去那些男孩又不肯接,她只好放书包带回家收好,放在书架最顶上的盒子里。
可她越礼貌拒绝,反而越使得男孩们前仆后继,上到同年级同班,下至初一初二甚至小学,送情书的越来越多,当众告白的也不少,严重影响到了她的学习时间。
哪怕她已经说过很多次,可还是有男生借何青云不拒绝女孩们这个特点,专门让女孩去送情书。
何青云没辙,只能在保证自己不受影响,不挤占学习时间的情况下,不收任何东西。
某天下午,何青云正趴在桌上补觉,恍惚间被人叫醒,抬眼,一个剪着波波头的女生站在窗外,害羞地问何青云能不能去一趟小树林,自己有事找她。
何青云果断拒绝,前两天考试她重回第一,可成绩依旧不理想,她压力大得不行,但架不住女生的恳求,最终还是起身,跟她去了。
女生带着她七拐八拐,来到一棵大榕树下,没等何青云问她有什么事,女生转身逃跑似地离开,留下一脸蒙圈的何青云。
榕树挡住了部分夕阳,斑斑点点的光影落下,从树后面走出来一个吊儿郎当的男生,戴个鸭舌帽,露出半截利落的下颌线。
何青云见过他,在百日誓师上。
那个玩世不恭的阔少。
男生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指尖夹着一封粉色情书,递过去:“何同学,可以收下我的情书吗?”
语气顽劣,看起来没有半分真心。
意识到自己又被人骗了,何青云无奈叹了口气,摇头道:“不好意思,谢谢你的喜欢,但是我不谈恋爱不收情书,谢谢。”
这套话术说了不下百遍,说完她转身要走,不料被男生一把抓住手腕:“唉……”
没等何青云甩开,一束强烈的灯光照过来,刺得他俩同时眯眼,何青云下意识抬手挡眼,男生的手在她手腕上一松,她趁机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接着是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声和几道凌乱的脚步。
“拉拉扯扯干什么呢——你们两个哪个班的?马上跟我来趟办公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伤人的话 “你有考虑
空闲之余, 梁北方趁着早春天气晴朗,将屋子里里外外全部来了个大扫除。
八角又和朋友外出郊游, 小孩也跑到阳光斑驳的窗户下边晒太阳边舔毛洗脸。
他早上问过何青云需不需要打扫她的屋子,她同意了,于是梁北方毫无芥蒂地推门进去。
扫地拖地抹桌子,动作麻利。拉开沉重的窗帘,让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来,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上下翻飞,屋子变得干净,一点灰尘都没有。
鸡毛掸子从书架上掠过, 梁北方垫脚去够书架最顶上的灰尘, 他没注意到书架上摆放着的一个铁盒子,手一伸, 不小心将盒子碰倒在地。
他眼疾手快去接, 不料盒子盖大概是没扣紧,里面几十张信封从里面倾泻而出,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哎哟完了完了, 这下怎么跟青云交代。”
梁北方立马蹲下, 嘴里不停念叨着,连忙伸手去捡, 生怕自己把何青云的东西弄乱弄坏了,回头不好解释。
边捡边注意到信封的外壳, 无外乎都是粉粉嫩嫩的颜色,上面画了爱心,贴了自己折的星星,有的还画了简笔画, 工工整整写上“何青云收”四个字。
哦,情书啊。
梁北方心下了然,饶有兴趣地全部捡起来,没拆开看里面的内容,欣赏了一会儿外壳,重新放进铁盒里,扣好盖子放回书架上。
他没细数,一眼扫过去大概二三十张,他带着“果然如此”的态度笑笑,看来他们何青云在学校还挺受欢迎。
她漂亮,聪明,勇敢,大方,谁会不喜欢她呢。
可是,梁北方脱了外套,穿一件黑色短袖,靠在桌子边,他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何青云,不会早恋的吧?
按理来说她不会,她现在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连休息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是缩了又缩,压了又压,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用来学习,每天张口闭口书没背完题没刷完,一看就是没心思也没时间谈恋爱的。
但是保不齐有哪些幼稚的小男孩三番两次打扰她,每天刻意在她面前晃悠,送送早餐送送礼物,说点哄女孩的甜言蜜语什么的,万一……
何青云,你应该不会对这样的男生动心的,哥哥说的对吧?
他们看上去就极为幼稚,写的字都是歪七扭八毛毛躁躁,虽然很多人早早就开始在家帮做农活,但也不知道有没有责任担当,能不能情绪稳定好好说话,都还是一群被学校和家庭保护得很好的小屁孩,现在年少时说的喜欢,能有几天真心?
他把手臂交叠抱在胸前,手指在胳膊上敲了两下。成绩配不上何青云,长相配不上何青云,性格配不上何青云,两个人能有什么共同话题?
他们知道何青云口味喜欢吃什么吗?知道她爱穿什么样的衣服吗?知道她平时喜欢在家做什么吗?知道她思考问题的小动作吗?知道她生日是什么时候吗?知道她最爱什么水果吗?知道她生气时要怎么哄吗?知道她笑她哭是什么样子吗?知道她的小脾气要怎么包容吗?
所有的所有,他们有他梁北方知道的清楚吗?
——没有。梁北方心里升腾起一丝丝骄傲来。
他和何青云住在一起吃在一起生活在一起,他才是熟知何青云生活习惯方方面面的那个人。他是她哥,最了解妹妹脾气的哥哥。
“汪汪——!”一声狗叫从院子里传来,梁北方忽然从自己的情绪里抽离出来,恍然惊觉自己刚才真是刻薄得可以。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人。
村里小孩调皮捣蛋,被村里人说不好,他都是笑呵呵的,觉得小孩嘛,皮一点正常。但此刻他却在心里把一群素未谋面的初中生高中生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哪哪都在挑刺,哪哪都看不顺眼。
怎么会这样。
他有些头疼般伸出两指揉了揉太阳穴,一边觉得自己太过尖酸刻薄,不该这样随意贬低别人,一边又觉得自己陈述都是事实,没人配得上他的何青云。
他好像并不希望何青云谈恋爱,或者说,他并不希望何青云身边出现其他任何异性。
……这是一个哥哥该有的想法吗?
愁得不行,蓦然手机铃声响起,把梁北方吓了一跳,他连忙接通。
“喂,是何青云哥哥吗?我是学校教务处主任,请问你现在有空来学校一趟吗?”
“有的老师,我妹妹她……”
“我们发现她和一个男生有些不太合适的举动,怀疑他俩有早恋倾向,麻烦您赶快过来处理一下这件事情。”
早什么……恋什么……
梁北方两眼一黑,套上外套拔腿往学校方向跑过去,满脑子都只有——
何青云有早,恋,倾,向。
–
等到梁北方急匆匆赶到教务处,何青云班主任徐莹莹正抬手把蹲在门口偷听的陈宝娇赶走:“宝娇,你在这里干什么,到上课时间了快回教室上课。宋均山呢?他怎么没看住你?”
陈宝娇蹲着不肯动:“青云,我要青云。”活像只翻了壳的乌龟,说也说不听。
徐莹莹叹口气:“宝娇,青云她一会儿就来上课,你先回教室,行吗?”
陈宝娇不情不愿地被徐莹莹连拖带拽回了班。
对她俩礼貌性点头,梁北方手扶门框弯腰喘气,咽下一口唾沫。
抬眼扫视一圈,一张桌子分开老师学生,教导处吴主任坐在靠门这边,对面站着何青云和一个戴鸭舌帽的男生,男生手插着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而何青云梗着脖子站在暗处,手背在身后,噘着嘴一声不吭。
梁北方走进来,站在何青云旁边:“老师,我是何青云家长,梁北方。”
听见熟悉的声音,何青云瞬间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又低下头去,手指不安分绞着。
吴主任推了推眼睛,上瞥他一眼,而后对何青云和那个男生道:“行,家长到了,那说说吧。”她点了点桌上收缴的情书,一扬下巴,“这封情书怎么回事?你们两个是不是早恋了?”
“我没有。”何青云皱眉,小声开口,“我才没有谈恋爱,是他喊人把我叫过去硬塞给我的,我不认识他,也不想收他的信,我已经拒绝了……”
“拒绝?我可是亲眼看见你们两个拉拉扯扯的,还跟我狡辩!”吴主任语气一沉,脸色铁青,“何青云,你是年级第一,成绩好,考大学的好苗子,但这不代表你就可以无视校纪校规,敢和老师顶嘴的资本!”
抓紧赶回来的徐莹莹立马打断她:“吴主任!哎哟消消气消消气,青云不是说没早恋嘛,都是误会,您别生气。要不这样,我把她带回办公室好好教育,就不劳您费心。”
吴主任的炮火又转向那个男生,劈头盖脸一通说:“还有你!站没站相,嬉皮笑脸,你以为教务处是你家客厅?帽子摘了,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男生一摘帽子,露出整张脸来。寸头贴着头皮,嘴角上的玩世不恭收敛几分:“报告吴主任,周一州,大写一,神州大地的州,我不是这个学校的。”
“什么——?!”
“啊,我翻围墙进来的。”周一州手插兜,软骨头似的站着,“老师,这情书是我写的,是我单方面追求何同学,故意拉她手,和她没半毛钱关系,您要罚就罚我,别骂她了。”
吴主任气得面色铁青,握着茶杯的手差点没拿稳,重重磕在桌上。
难怪自己觉得他面生,还以为是个新生,没想到压根儿就不是他们学校的。
吴主任气得哆嗦:“那个什么,何青云,你和你家长先回去,事情已经弄清楚了,既然没早恋,我也就不多说了,你现在最主要的就是读书学习,马上就要高考的,不要分心,听到没有?”
何青云有些没反应过来,怯生生的:“知道了吴主任。”
徐莹莹眼疾手快,一把拉开门,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赶紧走,梁北方也没想到他还一肚子护着妹妹的话没说,事情就这样魔幻地结束了,轻轻拉过何青云的衣角,让她先回班里上课。
门被关上,周一州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老师,我爸妈不在这,叫他们没用……”
–
趁何青云上课的时间,徐莹莹把梁北方叫进了办公室。
她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拿出了何青云最近考试的成绩和各科小测,她指尖点着几个数字,斟酌片刻开口。
“青云哥哥,最近青云她……是不是状态不太好?”
梁北方一听,刚准备碰杯子的手立马收了回来,身体前倾,担心追问:“徐老师,她怎么了?”
徐莹莹叹了口气:“各个任课老师跟我反映,说她最近上课走神特别严重,你看连一些基础简单题都能出错,选择填空都开始丢分了,这可不是她以前的水平。”
她接着说:“我也观察过她一段时间,下课刷题午休也在刷题,跑办公室也勤快,按理说这么用功,成绩应该往上走才对,可这次月考出来,虽然还是第一,但是总分下降了几十分,和后面的差距缩小了很多。她自己也特别在意,找老师们都聊过,可好像并没有什么太大用处。”
徐莹莹端起手边的茶水喝了一口,对梁北方道:“这孩子心思重,什么都自己担着。你这做家长的,平时多开导开导她,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离高考没多少天了,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她说得恳切,梁北方注视着摆在他面前的成绩记录表,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梁北方又一次在教室外面把何青云带回了家。
做了饭,全是何青云爱吃的。何青云沉默吃着。这一段时间都是这样,搞得梁北方很不习惯。
他现在发现,何青云叫他“哥”的时候冷淡些,叫他“梁北方”的时候热情些,对他的态度随着称呼总是忽冷忽热。
他只当小姑娘喜欢,不管何青云叫他什么,他都一个劲儿地对她好。
他夹了一筷子上海青:“多吃点蔬菜。”
反常地,何青云端着自己的碗躲开,没让他放进来:“我不想吃。”
他无奈,只得转个弯放进自己碗里。
接着想起书架上的那堆情书,以及今天见到的男生的举动,还有班主任说的那些话,作为家长哥哥,他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和何青云聊聊最近这件事。
他斟酌片刻:“青云。”
“怎么了?”何青云头也不抬。
“你们班主任今天跟我说,你最近上课老走神。”梁北方放下筷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是不是因为那个周一州老是缠着你?你要是不喜欢你就跟我说,我去——”
“他没有缠着我。”何青云扒拉着碗底的菜,低声回道。
“那你最近是有什么烦心事吗?还是太累了?你们老师给我看了你考试的成绩,还是第一嘛,很厉害。那是不是因为那些情书啊?你们这个年龄段的,还是要以读书为重,那些谈恋爱的事,你现在还小,根本分不清什么好坏——”
“你翻我东西了?”何青云皱眉,敏锐捕捉到一点,把碗轻轻往桌上一搁,语气冷下来。
看见她突然的冷脸,梁北方有些不知所措。本来想等她回来告诉她的,谁知被一通电话打断了一切,他只好硬着头皮坦白:“我今天打扫卫生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你的盒子,里面的信全撒出来了。不过我没看,一封都没有,我保证。”他举起一只手,像在发誓,“我就是怕你被谈恋爱这件事影响成绩……”
“和这些都没关系,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谈恋爱上扯?我说了没谈,没谈就是没谈!”
何青云深呼了一口气,语气急躁:“还有,你以后不要乱碰我的东西。”
她讨厌自己的东西在没有经过她允许的情况下被随意触碰使用,哪怕这个人是梁北方。
梁北方无奈:“好好好,我不碰我不碰。跟这些没关系,那你成绩下降总是有原因的吧?你跟哥说说,哥哥帮你分析分析,咱们一起看看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我不想跟你聊这个!”何青云态度很冲。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非常不想听到梁北方和她谈学习。
学习学习,完全就是压在她身上的五指山。
压得她保护自己的气泡破了,周围的水尽数涌来,挤压她的眼睛,鼻子,耳朵,身体。
没来由的,她脾气变得很暴躁,随时随地都会发火的样子。
“为什么不肯说?成绩变成这样总得有个原因吧?”梁北方压下性子,继续耐心道,“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很努力,可是老师说用功了成绩还是上不去,那是不是更得找找原因了?你说出来一起解决,你老是自己憋着……”
“我说了不想说不想说,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开口说啊!你这样很烦你知不知道?我成绩掉了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解决,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吧嗒”一声,压在何青云心头的弦绷断了,碎末子四下飞溅。
“你以为是我想上课走神成绩下降吗?你以为我不想和以前一样只要努力就有进步吗?你以为是我不够努力吗?我做不完题我睡不着你知不知道?——我自己的情况我自己清楚,不用你装懂装开明来提醒我——!”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委屈,尾音发着抖。这几天紧绷的神经,考试的压力,被表白被耽误的学习时间,以及各种各样烦心事,在此刻全部爆发。
梁北方怔在原地,喉结滚了一下,有些手足无措。
“真正影响我学习的是你吧,哥。”
生气的何青云口不择言,她把碗往桌上一摔,“是你每天到点就收我的试卷,压着我关灯早点睡觉,我定的闹钟你也给我掐了,我说我早上要背单词,你说多睡一会儿比什么都强,好啊,我听你的,结果呢?你知道我这次英语考得多差吗?完形填空丢了十分——十分啊哥,我不熬夜刷题背单词谁帮我补?你吗?你连我试卷上的题都看不懂!”
她把自己考砸了的羞耻,懊恼,不甘一股脑全部怪罪在梁北方身上,好像只有这样子,自己才能在如潮水般蔓延的自责里得以重新大口呼吸。
梁北方站在那里,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还没反应过来疼,人已经站不稳了。他也有些气极了,皱眉,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我不懂?我想让你多睡会儿是害了你吗?你要不要自己看看你自己的睡眠时间,能有几个小时?瘦了多少你自己不知道吗?本来胃就不好还低血糖,我要是不压着你吃饭睡觉你得进多少次医院?”
他眼里满是心疼和责怪,但说出口的话全部变成了责备。看着眼前瘦瘦小小还跟他犟嘴的小孩,心也揪得发疼,语气却硬邦邦地往上顶。
“那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清楚,用不着你替我做主!”
何青云“噌”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刮噌着地面发出一道刺耳的尖啸,后退一大步。
“你每次自以为是管着我我都特别烦你知不知道?我在学习的时候你让我好好学习,我在吃饭的时候你让我多吃点饭,我要早点睡的时候你强压着我说早点睡,我明明在做这些事啊,你还要过来说一句,是不是显得你管我管得很好,你特别操心特别家长啊?”
“何青云!”梁北方皱眉,真心觉得她这些话很戳人心窝子,不知道从哪儿学的,说话都是硬邦邦砸得人心碎。
他从来没对谁这么上心过,每天变着法儿地做饭怕她营养不够,天天掐着点儿接送,管她吃管她睡,到头来换来一句觉得他管得多。
“我管你你觉得很烦?我是你哥,我不管你谁管你啊?”
他没处理过这样的事情,再急不可耐也嘴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没见过梁北方红过脸语气重,他突然加重的音量把何青云吓得一怔,随即一股更大的委屈翻涌上来。
他居然吼自己,他居然在吼她。
梁北方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本来就不是没脾气的人,忍了又忍:“何青云,你讲不讲理?自己难受就非得身边所有人跟着你一起难受,一生气说的话就往人心窝子里捅,你有考虑过我感受吗——!”
他看着眼前死撑自己不流泪,浑身是刺的丫头,心里又疼又气。
“对,我就是不讲理就是这样的人,你不早就知道了吗?我妈死的那天你不就知道了吗!”她口不择言的瞬间就知道自己不该说这样的话,可还是梗着脖子,下巴微微扬起,紧抿唇,倔强地昂起头。
眼睛里的泪光晃得快要碎掉,却死死瞪着面前的人,一步都不肯退让。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得很长,眼泪终于决堤,何青云喉头哽咽一声,抬手胡乱在眼边抹了两把,转身一头扎进院子的黑暗里。
“你干什么?”梁北方的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怒气,但多了警觉。
“何青云——何青云你给我回来——!”
回应他的是何青云头也不回的跑开和抑制不住的呜咽声,然后越来越小,越跑越远。
梁北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可生气情绪上头,将他死死钉在原地,用力闭眼,下颌绷得死紧,较劲儿似的克制身体的反应,不去看她也不去找她。
就看她能跑到哪里去。
也该让她好好的,独自的想一想,刚才的话到底有多伤他的心。
当哥的做成这样,也真是没谁了。
作者有话说:
情绪上头的时候谁都不肯低头。谁都没有错。
第55章 希望和绝望 不可思议的
“何青云——你给我回来——”
梁北方的话被远远甩在身后, 耳边是呼啸的山风,眼前是杂草丛生的灌木, 头顶是斑斑点点的星星。
苍黑的天,翠绿的树,橙光的灯火,以及一个叛逃的人儿。
何青云不顾一切地跑得飞快,来不及看清脚下的路,好几次脚底打滑,碎石子被踢飞出去,滚进路边的草丛里, 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这个点已经很晚了, 路两旁是黑黢黢的田埂,刚翻过的泥土在夜色里散发出潮湿的腥气。
何青云跑累了, 脚步渐渐慢下来, 从跑变成了走,从走变成了停。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气。
胸口剧烈起伏着, 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小块, 被风一吹,凉嗖嗖地贴在皮肤上。
入夜的山风从山坳里灌进来, 呼呼地掠过耳廓,带着草木的清香气。风更凉, 吹在她发烫的脸上,把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喘匀了气,何青云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她只顾闷头跑,全然没看路。
院子已经被甩在很远很远的身后了, 她回头,往来时路看了两眼,梁北方并没有追上来,心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
他追上来的话,自己只会用更伤人的话刺痛他吧。
踢开脚边的小石子,何青云慢慢走着,眼泪早在奔跑中被风吹干,发热的头脑也渐渐冷静下来。
她不该对梁北方说那些话的,那些伤人,尖锐,刺耳又难受的话,光是想起梁北方皱眉的表情,她就悔不当初。
对不起,她不是故意的,她不是故意要和他吵架的,她没有生他的气,她只是在生自己的气。
气自己成绩差,气自己压力大,气自己动不动乱发脾气性格差。
可是。在路边蹲下,何青云把脸埋进掌心里,搓了两把,吸了吸鼻子,刚刚整理好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鼻子堵住了,呼吸不上来,只能用嘴巴大口大口喘气。
学习真的好难好难呀。
为什么她什么都做不好,成绩还是这么差呢。
深深的自我厌弃快要将她吞没,何青云再一次感受到自己像被困在气泡里,脚步脱离地面,悬浮在空气水中,拼命想挣脱,气泡却越来越小,能活动的空间渐渐封闭。
也许每个人的高中时期都有过这样一段迷茫的时期,努力却焦虑,自信而烦躁,刻苦但挫败。
何青云更加如此。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年少轻狂的心里塞满了宏大志向,明明意气风发的脑海填尽了雄心壮志,为什么,为什么在一次次的考试中显得如此力不从心?
自我怀疑自我厌恶像一株株藤蔓,从地里缠绕住脚踝,大腿,身体,脖子,头,直到包裹全身,吸食她的生命力,还她以阴暗的嫉妒和好胜心。
她怀疑自己真的很差,根本不适合高考,不适合学习。她不够聪明,努力也没有用,换来的是一次次退步的成绩和一道道看不懂解不开的题。
泪水鼻涕打湿衣袖,何青云忍不住哽咽,边擦泪水边哭得越凶。她甚至嫉妒宋均山,凭什么他好像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考到和她差不多的成绩,还嫉妒陈宝娇,凭什么她可以不用面对这些快活一辈子。
哭泣声变成小声哽咽,纤细的背脊弓着,肩膀微微耸动。不能这么想他们,何青云,你不能如此善妒,小心眼又小肚鸡肠。
她从臂弯处抬起头,下巴轻轻撑在膝盖处,勉强止住泪水,轻轻抽动着鼻子。
跑出来没穿多少衣服,这会儿终于感觉到冷了,她瑟缩一下,手臂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四周很安静,安静得让她心里有些发毛,这一带没有路灯,只有月亮撒在地面的一点点光亮。
她想回家了,回去坐下来好好和梁北方聊一聊,认真低头道个歉,他一定会原谅她的。
何青云吸了吸鼻子,正想活动活动蹲麻的双腿,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声,不远不近,和她刚才的抽泣声重合在一起,像是故意模仿她一样。
这夜深人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沟沟里,出现了第二个躲起来的人吗?
想到这,浑身的血液瞬间僵住,她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下意识屏住呼吸,耳边只有虫子的鸣叫和自己如擂的心跳声,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也许是自己听错了,何青云这样安慰自己,深呼几口气,一口气还没放下,一声更重的叹息声从身后传来,像是在木板上磨砂一样刺耳。
何青云僵硬转过头。
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身形臃肿,大半个身子藏匿在土堆后面,探出一个秃了顶的圆脑袋。他穿了件看不出颜色的旧外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秋衣,手里拎着个半空的酒瓶子,瓶口朝下,几滴残酒顺着瓶身滴在土路上,晕开一片神色。
男人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泛着醉酒后不正常的潮红,眼球很凸,浑浊得像泡发了的水宝宝。
看到何青云转过来,他嘿嘿一笑,抬腿往这边走来,边走边哼着一首烂俗的流行歌,嘴角扯起来,露出一口黄牙,步伐紊乱。
“你,你怎么一个人,人在这里,嘿嘿,要,不要陪,我我我一起喝,酒啊……”
他说话断断续续,夹杂着含糊不清的笑。
“啊——!!”
何青云猛地尖叫出声,往后踉跄了好几步,脚后跟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差点仰面摔倒,胳膊在空中乱挥了两下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走开!别,别过来——走开啊!!”
男人越来越近的距离让她双腿发软,她没敢多看男人一眼,转身就跑,身后传来男人骤然拔高的音调。
“你,你跑,跑什么!”黏糊糊的调子如同男人手中劣质的刺鼻酒精,黏腻得像只巨大的蠕虫,“不要跑——来,来陪我喝,喝一杯……”
男人鞋底拖着地面,发出耷拉耷拉的响声,在何青云后面穷追不舍。
何青云顾不上擦眼泪,只知道拼命往前跑,想甩开这个酒鬼。大路太过宽敞,没一会儿估计就要被抓住,何青云一咬牙,转身跑进树林里的羊肠小道里。
两边是低低矮矮的灌木丛,枝条被风吹得乱晃,抽打在她的小腿上,又麻又疼。她不管,借着男人醉酒头晕的样子七拐八拐,终于和男人拉开了距离。
“妹妹——你跑到,到哪里了,我怎么,找不到,你了——”酒鬼的声音飘过来,粗重的喘息声时远时近。
“走开啊——”
喉头逐渐涌上血腥味,脚步越来越沉重,呼吸也变得急促,何青云狠狠咽了一口唾沫,继续往里面跑去。
她害怕极了,没人来救她,也没人来保护她,她只能一鼓作气跑下去,跑下去。
终于快要坚持不住,何青云闭了闭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拖着疲惫的身子,她甚至在想停下来,大不了跟他拼个鱼死网破,无非就是你打我我弄你,她才不怕。
有着这样的想法,何青云观察着周围,脚步渐渐慢下来。
忽然,她脚底踩空,脚下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摔下去,跌落进一个深洞里,手掌护着头,堪堪撑住坚硬的地面,头顶的碎土簌簌往下掉,掉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满身的泥土味。
洞不大,大概一人多深,洞底铺着一层枯叶和什么动物的干粪,散发着阴湿的霉味和腥气。应该是以前猎人挖来捕猎的陷阱,后来荒废不用了。
何青云蜷在洞底,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火辣辣地疼,身上也被撞伤,估计青一块紫一块,她尝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脚踝在刚下坠的时候拧了一下,一用力就钻心地疼,根本站不起来。
头顶一方黑黑窄窄的洞口将她吞没。
那酒鬼男人正追着,突然看见何青云摔下去,把他吓得够呛,酒都醒了一大半,他纠结片刻,还是踉跄着步子走了过去。
头顶传来一声闷哼,何青云迅速抬头,酒鬼正趴在洞口往下看,双眼瞪得老大,嘴唇还沾着酒渍,一脸惊魂未定。
“操……”他嘟囔着骂了句脏话。
此时,何青云也顾不得什么别的了,这里不知道是哪片树林,前后空无一人,只有她和那个酒鬼。洞壁垂直,即使她跳起来伸直手臂,离洞口也有一段距离,掉进洞里想出来,只能让那个酒鬼帮忙。
她急忙道:“喂,求求你,拉我上去,你拉我一把就好,求求你了——”
她仰着头,月光照亮了她含泪的双眼和脸上的擦伤,摆出一副求人的态度。
酒鬼哆嗦一下,看着洞里的高度,又看了一眼何青云,女孩正哀求般看着他,好像在赌他的人性——
——可惜,她赌输了。
酒鬼后退两步,爬起身来转头就跑,丝毫不管何青云错愕的目光。
那个土坑那么窄,土那么松,万一她要把自己拽进去怎么办?
酒鬼甩了甩脑袋,抓起地上的酒瓶猛灌两口。酒水下肚,烧得胃里舒舒服服的。他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酒嗝,头也不回地逃离了。
留下何青云狠狠骂了一句,冲着空气无能狂怒,喊了半天“有人吗救救我”,回应她的只有阵阵虫鸣和风声,她乏力,靠着土坑慢慢坐了下去。
脚踝肿得很高,像个大馒头。轻轻一碰就疼得她龇牙咧嘴。何青云小心抱住自己的双腿,滚烫的泪水滑落过脸上的擦伤,又是一阵刺疼。
她嘴唇已经干裂开,死皮翘起,她伸舌,舔了舔挂在唇边的眼泪,继续用嘶哑的声音喊道:“有人吗——有人吗,救救我——”
希望渺茫,可她不死心。
就算周围没人,她还有她哥,她还有梁北方。
梁北方一定会过来找她的。
他一定有办法找到她的。
“……有人吗,救救我吧,哥,你快点找到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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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北方数不清自己第几次抬手看时间。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八角和小孩都已经呼呼大睡,身体蜷缩,用尾巴遮盖住脸,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这都过去多久了,他烦躁般地将手机扔在一边,抬手挡住刺眼的灯光,喉结滚动,轻轻叹了口气。
这小孩气还没消吗?还不打算回家了?
天这么晚,外面黑灯瞎火的,她跑出去的时候只穿了件单衣,也不知道冷不冷。
他不该让她跑出去的,也不该在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和她犟,何青云吼他的时候,他完全可以先服个软,反正他以前也总让着她,怎么今天就没忍住。
烦躁般抓抓头发,他还是低“啧”一声站起来,套上件外套快步出门。
椅子发出刺耳的一声拖拽声,把熟睡的八角吵醒,它甩了甩耳朵,茫然地看向主人。
梁北方安抚性摸摸它的头:“八角啊,我现在去外面找找妹妹,你就在家看家好吗?嗯?乖乖的。”
他沿着大路跑出去,月光把大道照得惨白,远处零星有几道犬吠,一眼望到头,空荡荡的看不见一个人影。
他喊了一声:“妹妹——”
没人应声,继续边走边喊。
“青云——何青云——”
“很晚了先回家好不好?有些话是哥哥不对我跟你道歉,你先和我回家——”
“何青云——你在哪里——?”
如此喊了许久,梁北方莫名有些心发慌,找不到何青云,这条路上都没有,她会不会跑到奶奶家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去了?
想到这,他立马拔腿往奶奶家跑去,平时要走十分钟的路程他五分钟赶到,推门进去,奶奶正坐在藤椅上打盹,梁北方把她叫醒,忙问何青云在不在这里。
奶奶比划着说没有,一脸疑惑看着他焦急的神色,让他喝点水缓缓,比划问青云怎么了吗?
梁北方推开水杯,摇摇头笑着说没事,让奶奶先去休息,带上门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在奶奶家,他又跑去学校那边,还是没有,再绕到宋均山家,敲开门。宋均山披着外套开门,揉揉眼睛问:“北方哥,怎么了?”
“青云在你家吗?”梁北方慌张问。
宋均山:“没有,怎么了?”
梁北方不想让他担心,知道以他的性子,如果说青云不见了,宋均山肯定会帮他一起找,他摇摇头说没事。
离开,步子走得又快又急,哪儿像没事的样子。
宋均山心头一惊,思索出了个大概。
青云不会不见了吧?
他连忙套上衣服,跟家里人说一声他晚点回家,连忙跑出去喊梁北方,说自己跟他一起去找,可梁北方早就没了影,他咬咬牙,追了上去。
梁北方找遍了何青云可能回去的地方,都没有那个纤细熟悉的身影。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抬手狠狠搓了两把脸,手指插进头发里,攥成拳头,后悔懊恼万分。
他跟她争什么气呢。明显看出何青云学习状态不对他说那些话干什么呢,完全就是往人姑娘伤口上撒盐,丝毫不顾及她的压力,他都干了些什么。
他应该拉出她的,他不该让她跑出去的,当时鬼上身,为什么不拉住她呢?他这哥当的,太失败太没用了。
梁北方抓了抓头发,猛得在树干上锤了一拳。树皮粗粝,指节上蹭破了皮,他感觉不到疼般红了眼眶。
何青云要是出了什么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突然,裤脚被用力拽了一下,他低头,八角咬着他的裤腿,前爪扒在他的小腿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梁北方没心思陪它玩,整个人颓废急躁地不行:“八角,现在不是玩游戏的时候,我得去找妹妹。不是让你看家吗,你跑这里来干吗?”
话音刚落,宋均山气喘吁吁跑过来:“北方哥,我让八角闻了青云衣服的味道,它可能找到青云了,你跟它去,我帮你守着家。”
“找到青云了?!”
梁北方又惊又喜,八角立刻松嘴往树林深处跑去,跑两步回头看他跟上来没有,嘴里发出又短又急的吠叫,前爪在地上抛了两下,汪汪叫他快跟上。
梁北方心里咯噔一声,大步跟上去。
八角在前面跑,穿过田埂,钻进一条窄窄的岔路。越走路越偏,灌木丛也越来越密。
心跳撞得耳膜嗡嗡响,梁北方拨开灌木的枝条,脸上被荆棘划了一道口子,他没管,跌跌撞撞跑过去。
八角在一块空地上停下,汪汪叫了几声,梁北方眼尖,一眼看出那个捕兽阱,洞口边缘的泥土有新塌下去的痕迹,他蹲下来,伸手拨开洞口的杂草,月光漏下去一缕,照见了洞底那个小小的黑团子。
“……青云?”
他趴下去,半个身子探向洞口,声音发颤,眼眶瞬间湿润,简直想直接跳下去抱抱她,安抚她,说声哥哥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何青云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
头发上沾着碎土和枯叶,眼眶红肿,脸上全是干掉的泪痕,还有明显的擦伤。裤腿从膝盖卷到小腿,露出发肿的脚踝。她仰着头看他,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嘴唇动了好几下,轻轻的,不可思议的,试探的语气。
“哥……?”
“哎哎哎!是哥是哥,哥来了。”当务之急是要把人救上来,洞底又冷又湿,受了多少苦他都知道。梁北方伸出手,“来,抓住哥的手,哥把你拉上来。脚还能动吗,疼不疼?”
何青云慢慢撑着站起来,脚尖点地,一把握住了梁北方温热粗糙的大掌。
终于握住何青云的手,梁北方扣住她的手腕,正要把人拉上来。
忽然,何青云看着他的眼睛,有些害怕地问:“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梁北方侧过头,屏住呼吸。灌木丛沙沙作响,落叶被踩得隐隐约约能听到声响,动物身上特有的腥气传来,似乎还能听见猩红舌头舔舐尖牙的声音。
梁北方神色凝重,轻轻吐出几个他一点也不愿意说出来的字,那是他们必须面对的事实。
“是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狼 不顾一切。
这是一头瘦弱, 饥饿,凶狠, 不顾一切的老狼。
它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皮毛暗淡无光,沾着草屑和泥土,一双黄绿色的眼睛亮得瘆人,一看就是饿了许久。
此刻正是开春,三月青黄不接,冬天刚过,山林里的兔子都还没完全活跃起来。山鸡狼群从隆冬的群居生活中四散开来, 孤狼胆子大, 更凶,也更饥不择食, 通常会来人类活动边缘区独自觅食。
眼下, 这匹孤狼正贪婪地盯着蹲在梁北方脚边瑟瑟发抖的八角,八角尾巴夹得紧紧的,往主人身边靠了靠。
梁北方松开手,让何青云乖乖呆在洞里别出声, 这陷阱虽然困住了她, 但现在反而成了保护她的屏障,暂时是安全的。
“哥!”何青云见梁北方收回的手, 焦急万分,带着哭腔拼命呼喊, “它会吃人的,你快走,你快跑吧——”
都这个时候了,梁北方还有心思回头逗她笑:“别担心妹妹, 哥哥打得过的,一头小狼而已,不怕不怕,咱们青云最勇敢了。”
这人真是,一点也不把自己的生命放眼里。
脚踝又开始隐隐作痛,何青云攥着拳头砸在洞壁上,泥土簌簌往下掉:“你听到没有!它会咬死你的,你快跑啊哥——你是不是傻!”
“别喊了。”梁北方终于正色,脱下外套,在左手臂上缠了两圈,布料绷紧时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用牙齿咬住袖口,狠狠打了个死结。
“你越喊它越兴奋,省点力气,把嘴关上吧。”
“你……”何青云微微发颤,拿他无可奈何。
她改变不了他决定的任何事。
那头狼贪婪地盯着八角。小,弱,没有反抗能力,足够填一点肚子。
只是,它旁边的人类死死护着它,这让它很难办呢。它只是想找到食物填饱肚子,并不想主动攻击人类。
老狼耳朵动了动,似乎在权衡。然后它低下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低嗥,胸腔共鸣着震动的威胁,压低声音发出嚎叫,往前迈了一步,爪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窸窣的声响,试图吓退驱赶面前的男人。
它没有打算放弃,但也不敢贸然进攻。它开始绕着他们走,步子很慢,很耐心,黄绿色的眼睛始终盯着梁北方手无寸铁的双手。
梁北方跟着它的节奏缓缓转动身体,始终挡在它和洞口之间。风吹过树梢,把灌木丛吹得沙沙响。月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晃动,照见他额角细密的汗珠和绷得像石头一样硬的下颌线。
他蹲下来,从地上摸到半截枯枝,手腕粗,半臂长,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护在胸前,眼睛死死盯着那双黄绿色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不能退,他退了,八角就是第一顿,青云是第二顿。
哪怕情况已经这样危机,他仍不忘让何青云捂住耳朵。
“青云,你平时背书的时候不是都听不见我喊你的声音吗?”他漫不经心道,“那你现在背背书,好不好?那什么,就从政治逻辑开始背吧。”
“你疯了吗哥?!”
事实证明,梁北方真的疯了。
他把缠着外套的胳膊横在身前,膝盖微弯,重心下沉,低声说了句“别动”。
狼又往前迈了一步,鼻吻抽动着,嘴角的皮肉微微往上扯,露出半截灰白的牙齿。
梁北方没有等它再靠近,而是主动出击,忽的往前冲了一步,右脚一重一轻蹬地,嘴里发出短促的呵斥声,狼被他猛然的声音吓了一跳,耳朵贴平,喉咙里翻出一声惊怒的低嚎。
梁北方迅速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握在手里晃了晃,又往前逼进一步,扬手用力一砸。
石头擦着狼的耳廓飞过去,闷响砸进枯树叶里,碎土飞溅起来打在狼的后腿上。
孤狼被彻底激怒,它不再看八角,也不再驱赶梁北方,脊背弓起,后腿的肌肉在皮下骤然收紧,肩胛骨突出的形状宛如一张拉满的弓箭,瞳孔放大,整个身体从地上弹跳起来,一瞬间暴起,灰黄色的影子裹着腥风直冲梁北方喉咙而来。
他下意识躲闪,狼爪子从他侧肩上划去,衣服“嘶啦”一声撕开三道口子,肩膀上皮肉翻出不算严重的几道血痕。
“嘶……”他捂住肩膀,吃痛闷哼一声,低低骂了句脏话。
被这股冲劲撞退了好几步,他脚后跟绊在一块凸起的树根上,整个人仰面摔下去。
后背砸在枯树和碎石上,后脑勺也磕在洞口边缘,眼前黑了一瞬,嘴里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不知道咬破了嘴唇还是磕破了舌头。
他还来不及翻身,狼已经迅速扑上来了,整个身体压在他胸口上,鼻吻直逼他的咽喉,试图一招致命。
这狼看着瘦,骨架却压得梁北方胸口生疼,一口气闷在胸腔里出不来。
何青云在洞里听到外面的动静也只能干着急,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嘴唇被牙齿咬得坑坑洼洼,连脚疼也忘记了。
梁北方他……不会有事的吧?
她又开始后悔。后悔自己脾气太大,后悔自己放了狠话跑出来,后悔自己躲避酒鬼时非要选这条路,后悔因为自己,导致她和梁北方落入了如此凶险的困境。
后悔种种,为任性的一切。
外面,狼的鼻吻皱起,腥热的口气混合着腐肉的臭味喷在梁北方脸上,黏腻的唾液从狼的嘴角滴下来,滴在他的下巴上,又沿着脖子淌进领口里。
他用左臂死死抵住狼的下颚,横架在狼脖子上,拼命护住自己脆弱的脖颈。
狼的牙齿咬在手臂衣服上,幸好衣服够厚,不然差一点就能咬穿他的臂膀。
咬紧牙关,右手在地上疯狂地摸,摸到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棱角锋利,他攥紧,抡起胳膊用尽全身力气砸在狼的侧脸上,发出一声脆响。
被打偏了头,狼的前爪搭在他身上拼命撕咬,一股热烘烘的,浑浊的,带有血腥味儿的气流直逼他的咽喉,发出一声尖锐的痛嚎,尖嘴还死死咬住他胳膊不放。
梁北方抡起石头又砸了一下,落在它耳根和脖子之间,划开狼耳朵后面一大块皮肉,狼痛苦哀嚎,身体一歪,梁北方抓住时机,瞬间将手臂抽出来,双手一起掐上狼的喉管,手指如同铁钳一般收紧。
他奋力翻身,把老狼压在底下,把膝盖往上提了一寸,压住狼的侧腹,右手成拳,青筋暴起,一拳砸在狼的太阳穴上。
狼偏头,他又是一拳,落在狼鼻吻,下颚,喉咙。每一拳虎虎生风,自己的指节震得发麻,虎口已经裂开,血顺着掌纹往下淌。
老狼后爪竭力蹬他的腹部,挣扎着将他压翻。
就这样,他和狼翻滚着,压倒一片草丛。终于,梁北方仰面躺地,高擒着双手,精疲力竭,剩着最后一点力气,卡着狼的下巴颌,支撑着。
八角从侧后方扑上来,冲上去一口咬住狼的后腿。牙齿太小,咬不穿狼腿,无法咬出一个血窟窿,但它一次次咬,就像蚂蟥一样烦人,分散了一点狼的注意。
梁北方不知道自己支撑了多长时间,这该死的狼越来越沉,就像一座大山一样朝他压来。他手臂快被压断了,狼的口涎滴落在他脸上,他厌恶地仄开脸去,使劲嗅了嗅土地温馨的泥巴香和草籽味。
既然抵抗是徒劳的,毫无意义的,费劲的,那为什么不能直接让狼吃掉他呢?
死亡是一种解脱,解脱是一种幸福。而且狼如果把他吃掉,是不是就不会去吃何青云和八角了?八角也就能跑下山找人求助,还有宋均山,他会把何青云救出来的,何青云一定会没事的。
死他一个人,拯救两条生命,这买卖很划算。
只是,看到这样血腥场面,何青云会被吓哭的吧。说不定他死的样子很难看,开膛破肚,丑得要命。
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给何青云留下一生的阴影。
他可是个好哥哥。
好哥哥要学会事事为妹妹考虑。
狼的眼球玻璃球似的莹莹地凸出,流动着顽强贪婪的血液,它仍然这样恶毒地觊觎着俯视着梁北方脆弱的血管,看不出有半分退让和妥协。
又这样僵持了一会儿,苟延残喘,梁北方权衡了一遍狼吃饱需要的肉和要不要和狼一起离何青云远一点这件事,下定决心,闭眼松懈了双手,等待死亡降临。
好半天,他都没能等到自己喉管破裂的清脆响声,茫然睁开眼。狼保持着动作,他轻轻一推,狼居然从他身上咕咚一声滚下去,四肢僵硬地直愣愣睁着眼。
他惊异地小心凑上去在狼鼻吻出摸了摸,冰冰凉凉没有气息,已经死绝了。
手无寸铁的他凭借求生的本能掐死了一匹狼。
终于,梁北方松了一大口气,卸力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抬起手背擦了擦脸上狼的口水和污渍,丝毫不顾及裤子衣服沾上的泥巴和血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脱力的手臂。
八角还凶狠地在死狼旁边跳来跳去,冲着它龇牙咧嘴,尾巴摇得飞快,发出驱逐的低嚎。
“八角,来。”
梁北方开口,抬手快速安稳了一下八角,摸了摸它的脑袋,任由八角轻轻舔他的手指,然后解开套在手上的外套。
指节已经红肿破皮,手臂微微发抖,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腿一软又差点跌回去。他闷哼一声,跌撞着跪在洞口。
他没忘记某个在洞口偷偷哽咽抽泣的小姑娘,估计被吓坏了,这个时候正需要人来安抚她慌乱的情绪。
“青云。”
抬头,月亮外的云层正巧隐退散开,星星露出来,夜空一片辉煌。何青云透过洞口,一眼看见了那个让她魂牵梦萦又牵肠挂肚的人,终于看到人安安全全,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眼前,她嘴角向下一撇,委屈巴巴地喊出声。
“……哥。”
梁北方脸上的泥巴和血迹没擦干净,平添几分狼狈和凌乱。剑眉挂了彩,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自己浑然不觉,还扬起和平常一样宠溺的哄笑,笑得卧蚕眯起来。
他伸手,掌心伸下去摊开,笑意盈盈。
“妹妹,抓着我的手上来。”
“别再跟哥哥生气了好不好?是哥不对,哥向你道歉。出来了就跟我回家吧,回我们的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和好 “何青云天
扣住何青云的手腕, 冰凉,细瘦。
拉上来费了点力, 她脚踝太疼太肿,没办法用力蹬住泥壁,幸好梁北方臂力够强,肌肉轮廓涨得惹人眼,咬咬牙一把将人提溜了上来,两个人一起往后摔进枯叶堆里。
人拉上来,他的所有力气也耗尽了,曲腿坐在地上, 手支撑着, 仰头大口呼吸。
他闭了下眼,浑身脱力像被抽走了骨头, 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何青云一上来, 不顾自己受伤,脚踝碰一下都钻心得疼,几乎是连滚带爬扑过来,一只手撑在他旁边地上, 另一只手从他脸上开始摸。
指尖碰到梁北方额角那道已经凝固的口子, 他轻嘶一声,没阻止她的动作, 笑眯眯地看着何青云的手在自己脸上摸来摸去。
听到他的声音,何青云立马缩回手, 然后又伸过去,更轻,更小心,顺着他的眉骨往下, 摸过颧骨,摸过下颌线,摸到他下巴被狼划伤的细长血痕,每摸到一处伤口她的眼泪就往外涌一下,跟泪人儿一样。
“还有哪里受伤了?还有哪里疼吗?”她的声音还是抖的,泪珠挂在睫毛上,被她胡乱抹掉,然后又涌出来,“你让我看看——你动一下,手动一下我看看,快点快点。”
尽管在哭,何青云的语气却是凶巴巴的命令,毫不客气地对梁北方动手动脚,把他摆来摆去,翻来覆去地仔细检查。
梁北方被她冰凉的手戳得龇牙咧嘴,他照令动了动左腿和右胳膊,转了转手腕给她看。疼是真的疼,但开口的语气还是照旧的调子,懒洋洋的带着点哑:“没事,都没伤到骨头,连小孩抓我一下都比这狼抓得重。”
何青云没被他的玩笑话逗笑,她一边抽抽搭搭地吸鼻子,一边又掰过他的下巴检查脖子侧面的爪痕,确认只是破皮没有伤到血管之后,整个人后知后觉地泄劲,手还攥着梁北方的衣领,额头磕在他的胸口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出声来。
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些什么,一句话要抽噎好几次。梁北方低头听了几嘴,好像是什么“你吓死我了我好害怕”“你是不是傻你就是头猪全天下最笨的猪”之类的,还有一串叽里咕噜的根本听不清楚。
怎么骂人也这么可爱。
梁北方坐在地上,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抬起一只还算干净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给人顺气。看着头顶斑斑点点的月光和树影,嘴角扯起一抹笑。
他熟悉的气息和温热的身体包裹着她,何青云觉得安心极了。
梁北方揉了揉她的头和背,轻声道:“好了好了,再哭眼睛都要肿了,哥哥摸摸头,不害怕了昂,都没事了。”
他缓慢的语气像是有某种魔力,何青云慢慢平稳下来,从他胸前抬起头,止住了泪水。
泪水是止住了,可眼尾发肿,鼻头揉得通红,头发上沾着碎石和落叶,脸上沾了泥,白一道黑一道,看起来脏兮兮的,可怜极了。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结果越擦越花,很是狼狈。
没忍住,梁北方轻笑一声,被何青云瞬间捕捉到,她瞪他,扬起下巴凶巴巴问:“你笑什么?”
她又想生他的气,气他不把自己当回事让她这么担心,气他都这个时候了还笑笑笑笑个不停!
到底每次都在笑什么啊真烦人。
梁北方看着炸毛的何青云,好脾气解释:“觉得你可爱才笑的,你看我平时都不笑别人。”他抬手轻轻用拇指把她额头上的泥印子擦掉,捧着何青云的脸替她把脸弄干净。
仔仔细细边边角角都擦好,他后坐两步,歪着头认真地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清洁成果,拭去何青云嘴角最后一点灰尘,像是对她新鲜的白白净净的脸颇为满意。
“好了,终于不是小花猫了。”
梁北方撑着地面慢慢跪起来,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喘了几口粗气,手搭在膝盖上缓了好一会儿,咽了口唾沫。
他背对着何青云,宽阔的后背挡在她面前,回头朝她和八角招招手。
八角一直在他们身边打转,看到动作立马过去。
梁北方把衣服扯了扯:“上来,你不是脚崴了走不了路?来,我背你走。”
何青云看着他肩膀的抓痕和血迹,犹豫着没有动。“你身上……”她指了指他被狼爪撕扯开的皮肉,眼里满是心疼,“都出血了,背着我肯定会弄到伤口的。我自己可以走的,慢一点,扶着你就好了。”
“这点小伤算什么?”梁北方回头笑笑,努了努嘴,“你哥皮糙肉厚着呢,压不坏。快点上来,别磨蹭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伤口何青云就又想哭。
脑子里是这么想的,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眼泪又顺着脸颊哗哗流下,根本没注意到梁北方挪到她脚边,手往后一勾。
她重心一个不稳,直接跌倒在他背上,手下意识勾住他的脖子,惊魂未定。
梁北方手攥成拳,卡在她腿弯,将人往上抬了抬,偏头道:“抱紧我,小心掉下去。”
梁北方宽厚的背脊绷得紧实,肌肉轮廓若隐若现,每一寸线条都流畅。何青云勾住他,脑袋轻轻靠在他竖着的领口处,缓慢嗅了嗅。
像只确认气味的小狗。
月光被树枝筛成碎银,斑驳地撒下。梁北方放慢脚步,感觉到何青云鼻尖在自己后脖颈上蹭来蹭去,有点痒,他微微偏头,嘴里先笑了声:“怎么了,闻什么呢?我身上臭不臭?”
他带着轻松的调子,“我自己都闻不出来了,全是汗,还有那个狼的臭味。反正不太好闻,你忍忍,回家我就马上洗澡。”
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梁北方开玩笑,想逗她说说话,好把人从恐惧中拉出来:“最近是不是长胖了点?感觉不像之前一样轻飘飘了。”
她一直不说话,他心里也没底。
“……”
何青云没回话,而是认真地看着他侧脖颈上被狼抓破的伤痕,眼泪止不住流。一滴泪无声落下,从她脸颊滴落,落在他脖子上,顺着他脖颈流进领口,沾湿了衣服,也沾湿了梁北方的心。
大滴大滴的泪珠开始像珠子一样滚落,咸湿的,滚烫的,令人心痛的。
滴进梁北方的伤口处,疼得他心发颤,酸软了一半又一半。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梁北方急了,停住脚步想扭头看她,脸上的焦急一览无余,不明白她哭的原因,却一心想要哄她开心。
何青云把脸埋进他的后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憋了一个整个晚上终于找到了出口。
“对不起——”
这三个字一出,梁北方瞬间明白她是因为什么而哭——那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刻意忽略的,不愿意再提起的,两个人闹得不欢而散的争吵。
“——对不起哥,我不该跟你吵架的,我说的那些话,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你……我太坏了,你对我那么好我还那样说你——对不起,对不起哥——”
她闷头哭着,眼泪鼻涕全抹在他的领口,哭得鼻塞喘不上来气。她想不出该说什么,该怎么道歉才能抵消掉一丁点内心的自责与难过,就只能一遍一遍地重复对不起。
“我不该自己跑出去的,那个酒鬼从后面冒出来的时候我以为我要死了,我掉进洞里怎么爬都爬不上去,没有人救我。我好怕你还在家里坐着不理我……我怕你找不到我,我怕你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死掉了。”
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开始咳嗽,咳完继续断断续续地说:“我不该跟你吵架的,我就是,我就是……”
何青云嘴一撇:“读书怎么这么难啊。”
读书好难,学习好难,哪怕她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成绩还是跟不上。上课走神,分数往下掉,前面背了后面忘,那些题她怎么做都做不出来,急得想把自己打一顿。
“……我也不是真的讨厌你,没有觉得你烦没有觉得你讨厌,是我太差劲了,你不要当真,你不要不要我——”
她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出来,一股脑摊在他面前,只想求得他的原谅。
脸颊的擦伤也因沾了泪水而阵阵刺痛。
梁北方脚步一顿,喉结滚了滚,沉默地听着何青云的哭诉,等她把情绪发泄完,也趁着她看不见自己表情,悄悄红了眼眶。
他的何青云啊,总是这样让人心疼。
“不会不要你,我不会丢下你的。”他轻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隐隐约约有些哽咽,“都不怪你,是哥不对,是我的错。”
“看着你天天六点起一点才睡,这才几个小时,哥哥也想帮你,可是我不懂你那些题,看不懂辅助线怎么画,也背不了你的那些政治大题。”
他喉结又一滚,“不懂就只能让你早点睡,不懂就只能让你多多吃饭,不懂就只能去接你送你,回来变着法儿给你做好吃的,我只会这些。”
他总用自己方式对何青云好,却忘了她的压力和焦虑不只是吃饭睡觉就能解决的。
“今天弄成这样,我也不该和你吼的,青云,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
何青云吸了吸鼻子,胳膊把他的脖子搂得更紧了。
梁北方扣住她的腿弯把人往上颠了颠,动作很稳很轻:“你妈妈之前跟我说,她说青云这孩子性子倔,脾气大,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让我多担待担待。”
“……那你怎么说?”聊到去世的妈妈,她恍若隔世。
梁北方顿了顿,笑道:“我说不用担待。”抬头看着前面的路,月光把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照亮了一瞬,“何青云天下第一好,我妹妹天下第一好。”
“以后你压力大,你想找个人倾诉,我就听着。你不想说,我就在旁边陪着,不瞎出主意,不乱猜,也不说那些你觉得烦人的话。”
“你想要熬夜做题,咱们就商量着来,定个时间,到点就睡,不偷偷摸摸的,我也不强制。要是平时学习累了,哥哥就带你出去转转,去镇上吃碗馄饨,去河边走走散步,或者一起逛超市,在院子里和八角玩玩,你要是不想出去,在家也可以,我不说话。”
他一个个列举着解决问题的方法,认真讨论着要怎么做才是最优解。
他声音低沉,落在耳朵里很好听,何青云头搁在他肩头,声音小小,说给他一个人听。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梁北方,你对我已经足够好了。太好了。
“那就做得再好一点。”
他笑笑,终于和她把话说开了,二人又重归于好,他再高兴不过。
“脚还疼不疼了?”
何青云实话实说:“疼。”
“回家我给你擦擦药酒,应该就是扭伤了。”
“嗯。”
“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个酒蒙子……明天我就去找他,简直太过分了,必须找个说法……”
他边说边往家里走去,并不在意自己的伤是否需要去医院治疗,虎口的裂口被风一吹,火辣辣地疼。他一句不提,光想着早点让何青云回去休息,养精蓄锐。
感受到背上的人呼吸渐渐放缓,他松了口气,院子也近在咫尺,走廊上昏黄的灯光还亮着,宋均山坐在门口,旁边还坐着抱着枕头困得不行,头还一点一点的陈宝娇。
听见脚步声,宋均山立马起身,看清梁北方的模样,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忙迎上去:“北方哥,找到青云了?你们怎么了,怎么这么多血?!”
梁北方言简意赅捡几句重点说了,示意宋均山轻声些,何青云已经睡了,摆摆手说自己没事。瞥见旁边打瞌睡的陈宝娇,稍微有些诧异:“宝娇怎么也在?”
宋均山推了推眼睛:“……我过来没多久,宝娇也就一个人过来了,抱着枕头说要等青云回来,我还没来得及问的。”
梁北方点了点头,偏头去叫背上的何青云:“青云,我们到家了,先去洗个澡再睡,嗯?”
背上的人没有搭话,感受到她的呼吸拂过他的后脖颈,带着些不正常的温热。
梁北方皱眉,又叫了几声,还是没人应,正想着要不要把人直接放到床上,宋均山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何青云滚烫的额头,惊呼出声。
“北方哥,青云可能发烧了。”
来不及思考,梁北方立马背着何青云往医院方向赶去,还不忘回头嘱咐宋均山:“均山,你和宝娇今晚就睡我家,太晚了回去不安全,照顾好八角和小孩,厨房有吃的,我带青云去趟医院,你们早点休息——”
“知道了,北方哥。”
作者有话说:
吵架后的aftercare也很重要哦。
第58章 低烧就撒娇 “哥,你哭
受了惊, 加上夜间风凉,靠在梁北方背上感受他肩背线条的起伏, 一紧一松,何青云不出意外地发起了高烧。
高烧来势汹汹,让人始料未及,猝不及防。
何青云滚烫的脸颊贴在梁北方,手臂无意识收紧,勒得梁北方有些喘不过气,他又将人往上抬了抬,免得她掉下去。
“青云, 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昂, 马上就到了,到时候让医生看看你, 然后睡一觉就好了, 好不好?”
一路上,梁北方不停说着话,偏头蹭蹭何青云的额头,极高的体温让他害怕。
何青云把自己缩得更紧, 双眼紧闭, 嘴里呢喃着,不时触碰到梁北方的后颈, 软软的,烫烫的, 触感柔软,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不要,不要过来……”
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她突然脚一蹬, 在梁北方背上挣扎着,差点摔下去,嗓子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后劲的惊恐。
梁北方连忙稳住她,放慢了脚步哄着:“好了好了都没事没事了,哥在这儿呢,坏人和狼都被哥赶走了,咱们青云不怕不怕,都没事了。”
何青云手指滚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蹭过他的锁骨,含含糊糊听不见。
拐过最后一个路口,医院惨白的光出现在视线里,他几乎是撞开医院的大门,跌跌撞撞喊:“有人吗——医生在不在——”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回音。
有个值班的护士推着轮床跑过来:“怎么了?”
“我,我妹妹发烧了,你帮我看看,要不要打针吃药什么的,她额头很烫,还在说胡话……”
梁北方语无伦次,说起话来颠三倒四。
平时这样冷静的一个人,这个时候却六神无主,无措得像失了神。
值班护士帮他把何青云从背上扶下来,轻手放在床上。何青云软得像一团被抽走了骨头的棉絮,轻飘飘的,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发白,额头上的碎发被汗黏成一绺一绺。
护士甩了一下体温计,塞进她腋下,过了好一阵拿出来,就着走廊的灯光眯眼看了一眼数字,转身让另一个护士准备退烧针和皮试液,动作要快,然后转头对梁北方道:“体温四十度,烧得很厉害,得打几瓶吊针,床位已经在安排了。您是她家属吧?来,先在这边办一下手续,缴一下费。”
“哦,哦好。”
梁北方恍然回神,跟着护士交完费,回到急症室,医生已经检查完开了药,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挂点滴,他来到何青云床头坐下,把何青云的手轻轻握在自己掌心里。
她的手还是很烫,手指蜷着,几根细细小小的手指上还有从洞里蹭出来的刮痕,指甲缝里嵌着没来得及洗掉的泥巴。
梁北方抽了张医院的湿纸,将她手翻过来,一点一点擦去她掌心干涸的泥泞,擦着擦着眼眶泛红,一圈红怎么都褪不下去。
打针的护士走过来,看见他肩膀上的血痕,倒吸了一口凉气:“——先生,你也受伤了?这么长一道口子……”
梁北方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伤,像是才发现自己也受了伤似的,怔怔啊了一声,摆摆手说没事,一点皮外伤而已,已经快愈合了。
说这话时,他还轻轻用拇指指腹摩挲着何青云的手背。
护士皱着眉,不由分说地拉开他的椅子:“不行,这样的伤一看就得处理,再不处理怕是要感染,你这怎么弄的?看着不像是被划伤的。”
她看了眼病床上紧闭双眼的女孩,放软了语气:“你妹妹在这里有护士看着,不会有事的。倒是你,别守着守着把自己守垮了。”
“……先帮她打针吧,我一会儿就去。”
不处理伤口的话,何青云醒来肯定会生他的气的。
打针护士见他松口,放下药盘托起何青云的手背找血管,她手背上的那几条细细小小的青筋本就难找,护士皱眉,好不容易把针扎进去,何青云在昏睡中皱了下眉。
梁北方立马过去:“拜托您轻一点,她怕疼。”
看着吊瓶里的透明液体递进何青云手背,梁北方这才终于松了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跟着护士去了急症室。
他全程配合着医生消毒,清创,缝针,一声不吭,只是皱了皱眉,暗自希望医生可以快一点。
处理好伤口,他又和医生说了下何青云的脚崴了,能不能也帮忙看看,医生同意,跟着过去给何青云的脚拍了个片,发现只是韧带拉伤,给她拿冰袋敷了一下开了点药,和梁北方说了点注意事项后就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头顶的那根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配合着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此刻竟然让人额外安心。
梁北方拉开板凳坐下,颤抖的心终于稳了下来。
何青云左手打着点滴,搁在被子外面,他伸手攥住,放在自己掌心里,虚虚地握着。
还是烫,退烧针打下去有一阵儿了,护士说体温会慢慢降下来,可他还是不放心,侧过身,一只手搭在床沿上,俯身,额头轻轻磕上何青云的,感受着她的体温,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好像确实是降低了些的。
梁北方重新坐下,牵着何青云的手,静静地看着她。
何青云脸上的污渍已经被护士擦干净,露出惨白的小脸,嘴唇没有血色,瘦瘦的锁骨露出来,在月光的照耀下白得反光。
刚才医生说她韧带拉伤,加上软组织严重淤血,至少要养一周左右才能下地慢慢走。
这得多难受,多不舒服呢?
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她也不该受这样的罪。
梁北方轻轻拨开何青云脸颊的刘海,抚摸上她的脸,指尖颤抖,满眼心疼。
“对不起青云,对不起,对不起……”
是他不该和她吵架,不该那么晚才出去找她,不该拧着破情绪朝她生气。
他恨透自己了。
终于,他低头,像是再也忍不住,贴近何青云的手,把头埋进她的掌心里,喉头发出一声哽咽。
和狼搏斗完他没哭,拉她上来累得肩膀发颤的时候他没哭,缝针的时候他也没哭,而此刻,光是想到何青云,他的泪水就止不住了。
他肩膀耸动,泪水打湿了被子,嘴唇紧贴着她的手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吵醒何青云,但又抑制不住泪水,于是默默流着泪,侧头看着何青云。
因为侧头,眼泪从右眼滑过鼻梁,再滑进左眼,于是在左眼下的床单上洇开最小单位的湖泊。
何青云是最让他心疼的,从她小小一个站在他家门口求他能不能收留自己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心疼她了。
心疼她总是安静勇敢,心疼她总是坚韧执着,心疼她未流泪却比流泪还要悲伤的侧影。
心疼她这么瘦,心疼她不肯好好吃饭,心疼她学习压力这么大,还觉得自己不够好,心疼她的一切,心疼她整个人。
所以他想无时无刻照顾她,想告诉她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想让她多依赖着他,哪怕只是一点点。
天黑黑,床头亮了一盏小夜灯,为了方便起夜的病人。昏黄的灯光就像夕阳一样照在何青云脸上。梁北方扣住她的手,将自己的脸放在她手心,用力蹭了蹭。鼻头和眼尾都红着,闷声道:
“吓死哥了。”
–
何青云是被阳光晒醒的。
脑子还是昏昏沉沉,像被棉花堵住了,转不动。天花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手背上打着针,吊瓶的液体顺着细长的管子往下滴。
她在医院里。
然后她感受到了左手的重量,偏头看。
梁北方的手松松垮垮地搭在她手心上,他趴在床沿上睡着了,侧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半边额头和一只耳朵,额角伤口处贴了一块纱布,领口歪着,露出一截缠着白色绷带的肩膀。
很像某种大型犬科动物熟睡在温暖的窝里。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他了。
细细想来,过年之后,她好像一直在躲着他。
怕自己再次动心,怕自己控制不住。
何青云放平了呼吸,想着让梁北方好好睡睡,不料她只是轻轻一动,手就被瞬间抓紧,她垂眸,直直撞进梁北方睡意朦胧的眼。
他眼底还有红血丝,有点肿,像是刚醒没几秒,又像是一整晚没睡觉,看见她醒来,立马站起身抬手摸她的额头看看还有没有发烧。
手掌落在额头上,何青云压根儿没反应过来,呆愣愣地看着梁北方扯出一个笑,对她道:“醒了?”
“嗯。”
何青云仰头看他,乖得不像话。
刚好吊瓶也快打完,梁北方按响了床头铃,护士很快过来,又帮何青云测了测体温,三十八度,还有点低烧,护士继续给她安排了输液,让她留在医院再观察一阵子。
何青云乖乖道:“谢谢您。”
生过病的人总会变得格外脆弱,何青云就是这样。瘦瘦的身子躺在宽大的病床上,怎么看怎么让人心疼。梁北方坐到她旁边,吸了吸还有些堵住的鼻子:“怎么还有点发烧啊,我昨天记得烧都退了的。”
“有吗?”何青云声音没什么力气。
“现在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头疼不疼?喉咙呢?要不要喝点水?我先给你去买点早饭吃吧,要吃什么?粥,还是包子,医生说要吃清淡一点哦。”梁北方絮絮叨叨,问了一大串,自顾自接了下一句,帮她把枕头调整了个位置,好让她能稍微坐起来一点。
手臂从她后背揽着她往前挪了挪,另一只手把枕头垫在她腰后,被子往上拉到胸口,动作轻的像在照顾瓷娃娃。
何青云被他前后指挥着,没怎么动,眼睛倒是咕噜噜跟着他转。直到他实在絮叨得太多,她忽的抬起手,轻轻碰了下他的下眼睑。
“哥,你哭了?”
手指还停留在他眼下,指尖冰凉凉的。被人戳穿心思,梁北方有些不好意思,被口水呛到,但还是干干脆脆地承认:“是啊。”
他眼眶还有点没褪干净的淡红:“担心你,你都不知道昨晚你烧得多吓人。”
“哦。”何青云抿了抿唇,往被子里缩了半寸,哑着嗓子笑出声,“你也哭鼻子啊。”
“怎么了,我不可以哭吗?”梁北方假装凶巴巴,凑上去逗她,“你看我眼睛都肿了,你要不要给我吹吹啊?”
“走开。”何青云好脾气笑笑,没什么攻击性地推了推他的脸。
“好好好,那想吃什么?哥给你下去买。”他起身,眼里还带着笑。
何青云想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下拉拉,露出苍白的小脸,仰头乖巧道:“我要喝粥,不要太甜的。”
粥很快买来,梁北方帮忙拿了个小桌板支在床上,放上买的小米粥,豆浆,豆花之类的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他一个个打开盖子,把勺擦干净递过去:“还买了其他的,想吃什么都可以。”
何青云顺从地喝了两口豆浆,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很舒服,只是生病了胃口不太好,她勉强吃了两口粥就不想吃了。
“我吃饱了。”
梁北方看着剩了一大半的早餐皱眉:“就吃这么一点?”根本就是没动筷子。
“嗯,不想吃了。”何青云鼻音很重,尾调拖得长长的。她靠回枕头上,歪头看他,“粥太稀,豆浆也太甜了,一点都不好吃。”
顿了顿,把手抽出来,软塌塌地举到他面前:“而且我脑袋好晕,手也没力气,拿不动勺子。”
梁北方看着她举起来的手,手背上还有青紫色的针眼。她把手伸过来让他看,睫毛扑闪扑闪,脸还带着低烧的红。
见他好像不相信,还刻意哼唧了两声,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梁北方跟她对视两秒,败下阵来:“好好好,哥喂你。”
他把椅子拉近床沿,舀一勺粥吹了吹,嘴唇碰了一下温度才送到她嘴边:“再吃一点,不吃东西哪儿来的力气退烧,嗯?”
何青云抬了抬眼皮,张嘴接了,含含糊糊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张嘴等下一勺。梁北方一勺一勺地喂,她就一勺一勺地吃,不催也不躲,乖得不像话。
一碗粥很快下去大半,他抽了张纸替她擦嘴,又把豆浆插上吸管递过去,何青云喝了两口就偏头躲开,说不要了。
饭吃了,药也要吃了。梁北方把医生开的药片按分量分出来,花花绿绿一小把,搁在她手心里面,又去冲了一包冲剂,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何青云看着杯子里黑漆漆的冲剂,闻到了药的苦味,眉头皱起来,还是决定先解决药丸,仰头就着温水吞下去。苦味从舌根翻上来,整张脸瞬间皱了起来。
“好苦。”她把舌头抵在上颚,扯了扯他刚放下的袖口,“我想吃蛋糕。”
“现在上哪儿给你弄蛋糕去?先喝点水,把嘴里的药味儿冲干净。”
“那我想吃糖。”何青云的嗓子还是哑的,说话也黏黏糊糊,哼哼唧唧的,“大白兔也行,棒棒糖也可以,什么糖都可以的——但我就想吃蛋糕,小小的,上面有草莓的,哥,你帮我去买嘛——”
她把他的袖口拽在掌心里,然后仰起脸,嘴唇被水润过,一双眼睛湿漉漉的。下巴磕在被沿处,眼巴巴地从下方看着他。
见梁北方不为所动,何青云松开手,低头委屈巴巴道:“不行吗……不可以也没关系的,我也没有很想吃,我嘴巴一点也不苦,我一点都不想吃蛋糕,虽然我还是个病人,但是吃不到自己想吃的蛋糕也没关系的。”
梁北方气笑了。
她明明知道她说什么自己都不会拒绝,还偏偏装出一副明事理的样子,大度地说自己不要了,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也只能自己消化情绪,不让旁人担心一样的。
其实嘟囔的那几句都是在控诉她是病人,所有人所有事都要顺着她。
装乖的很有一套,跟谁学的?
但是该说不说,自己确实很吃她这一套。
毕竟被何青云依赖的感觉很好。
她的难得撒娇也让他很受用。
他心甘情愿,也甘之如饴。
他好笑似的俯身单手掐着何青云的脸颊肉,虎口卡住她的唇,顽劣般摇了摇。何青云皱眉瞪他,根本没什么威胁,反而眉头蹙着,看着让人更想欺负。
“好疼……”
“我都没用力,你别碰瓷,妹妹病人。”梁北方把她的手重新塞回被窝,站起来道,“躺着吧,我去给你买。”
正巧医院旁边有家蛋糕店,他过去挑了个最小的草莓蛋糕,付钱的时候看见柜台旁边摆着棒棒糖和大白兔,又抓了几根一起结账。
提着蛋糕回到病房,何青云正好整以暇地靠在枕头上看电视,见他来,立马眼睛亮晶晶地伸手来她接心心念念的蛋糕。
梁北方把纸盒拆开,把小叉子放在她手里。
蛋糕很小,一只手就能捧住。上面缀了几颗红艳艳的草莓,何青云心满意足地插了一大块放进嘴里,甜腻腻的奶油很适合冲淡嘴里的苦涩。
“好了。”等她小口小口把蛋糕吃完,梁北方将早就准备好的冲剂和药片递过去,“蛋糕也吃了,这下总该肯吃药了吧?捏着鼻子一口气吃了,我这儿还有棒棒糖。”
何青云不肯:“太苦了。”
“蛋糕吃了还苦?听话好不好?”
何青云没辙,只能皱着眉眼,快速喝完了冲剂,又一口气把药片吞下去,猛灌了好几口水。
梁北方眼疾手快,立马将剥好的棒棒糖塞进她嘴里,拿纸巾擦了擦她的嘴角。
梁北方:“下次不能再这样了。”
何青云眨眨眼:“什么?”
“先吃蛋糕才肯吃药,”他把纸巾团成团扔进垃圾桶,转回来看着她,“你要是每次都这样和我谈条件,我迟早被你拿捏得死死的。一撒娇我就惯着你,会惯坏的。”
“我哪有撒娇……”何青云觉得他完全就是在污蔑自己,不服气反驳。
“是是是,你没有撒娇。”
梁北方好脾气应声,“是我太惯着你了,除了我,你上哪儿还能找一个对你这样好的?”
找不到了。
梁北方永远是最最好的那一个,独一无二,无人能及,只此一个的梁北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无常 控制欲极强
“我学习落了好多好多。”
其实也只有半天而已, 但是需要拄着拐杖的何青云还是很不满意,盯了自己缠着绷带的脚两秒, 她撑着手单脚跳下病床,拐杖还没找到平衡,人就已经急着往门口赶,想回家做题了,
梁北方在她后面亦步亦趋,两只手虚虚地悬在她后腰和肩膀旁边,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又摔了,随时准备在她歪倒的一瞬间把人捞回来。
她戳了戳还用得不太熟练的拐杖, 拐杖头滑了一下, 差点扫到旁边的梁北方,梁北方终于忍不住开口:“祖宗, 妹妹, 青云,你慢点。脚还没好全呢,拐杖又用得不熟练,咱们别又摔了, 医院地滑, 出去还全是下坡路,摔了你疼就算了你还要哭——”
“我才不会哭。”何青云回头瞪他一眼。
“是是是, 不会哭不会摔,那你慢一点等等我好不好?我都快跟不上了。”梁北方道, 快走两步帮她把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提了提。
何青云闻言果真放慢了脚步,带着商量的语气问:“那这两天迟一点睡?卷子都堆成山了,我得抓紧时间补起来。”
梁北方挑了挑眉,何青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回答, 正想再开口争取,却听见他说:“晚一个小时?够不够你做一套题了?”
“好!”何青云没想到梁北方这么快就上道,提出的解决方案完美地戳中了她的内心,很是高兴,“我得多刷点题了,要不然再多加半小时……”
“不行,只有一个小时。”
没得商量,何青云幽幽叹了口气,没过几秒开口,语气忽然变得很明事理,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梁北方听见。
“一个小时就一个小时吧,也就只能写一套副科试卷,还要对答案改,真的一点多余都做不了,我只能利用好这一个小时了。不过没关系,一个小时也够了,只要我写快一点……就不检查了,要不然应该还能多做几道题。”
她说完还很大度地点了下头,像是这番话全是在跟自己说的,没有半点说给旁边人听的意思。
明明在讨价还价,还偏要装出一副通情达理的乖巧模样,说的好像自己主动放弃了多重要的东西。句句都是在体谅他,句句都是在控诉他只推迟一个小时时间太少了。
不讲理的时候理直气壮,讲歪理的时候比谁都正儿八经。
“……一个半小时。”梁北方认栽,抬起手捂着额头,从指缝间看她的脸色,语气无助,嘴角却笑着,“做完一套题就睡,超过一分钟都不行,我会一直监督你的。”
何青云得逞,歪头,像只胜利的小狐狸:“哼,随便你喽。”
“那这两天还去学校吗?”过了一会儿,梁北方又问,他有些担心她受伤的脚。学校里人多,加上一些小孩不看路的,要是打闹的时候碰到她怎么办?
“当然了。”何青云一脸认真,“不去学校怎么行?老师讲题,每天小测,要是不去进度只会越拉越大。况且脚受伤了又不是动不了,我还有拐杖呢!”
梁北方胆战心惊地看着她随意挥舞着拐杖,连忙按住她:“知道了知道了,先回家再说。”
——当然回家之前,还得去做一件事。
找那个酒鬼算账。
是他非要调戏何青云去追她,导致何青云无意间摔进洞里崴伤了腿,脸也破了皮;是他看见何青云掉进洞里却仍然见死不救,导致何青云一个人在那个又冷又阴森的洞里那样害怕。
根据何青云的描述,糟鼻头,地中海,脸上有个瘤子,梁北方在心里已经能和某个人对上号。
他拎着何青云过去,打算找他讨个说法。
是直接抓着他的领子给何青云道歉呢,还是先一拳砸在他鼻梁上免得让他说些不干不净的话呢?
经过一个水塘,周围围了一圈人在议论纷纷着什么,飘飘乎传进他们耳中。
“哎哟那个老酒鬼,真是命里要走。那么大个路,他非要往池子这边走,哪晓得一脚踩空……”
“今早还是被小六撞见了,要不然都没人晓得他在这,脸都泡发了。”
“要我说也是活该,整天喝得魂都要飞了,见了女的就走不动道,上次不是还摸到李叔姑娘家院子里去了?”
“也是可怜,老婆跟人跑了之后,他就一直不清醒,这回全是彻底清醒了。”
梁北方和何青云对视一眼,想着绕过人群,不料正好从人群缝里瞥见几个男人抬着担架往上走,白布被风吹开一角,露出里面死人的模样。
何青云惊呼一声,猛地往后退了几步,整个人呼吸急促,差点连带着拐杖向后跌坐下去。
梁北方见状立马扶住她的肩膀,把她人转过来,抵在自己怀中,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轻轻在她背上顺着气。
在池塘边失足摔死的人,居然正巧是昨天骚扰何青云的那个酒鬼。
他就这样死了,死得这样轻飘飘,死得这样没定数。
梁北方心里苦笑一声,这是那个酒鬼的因果报应吗?世事无常,命运弄人。
感受到怀里人儿的发颤,梁北方抱着安慰:“青云,没事了,不要害怕,深呼吸,来——”
他一面安抚人的情绪,一面将她从事故发生地中带走:“这不是你的错,他自己喝了酒,又跑得慌不择路,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不要往自己身上揽知道吗?”
半晌,何青云才缓过神来。她匀了口气,摇摇头:“我知道的,我只是……”
只是没想到对方会以这样的方式消失在她的世界,极其微小而又壮烈。
她是有些庆幸的,内心有恐惧消除的解脱,但心里又很不是滋味儿,复杂情绪说不明道不清。
恐惧酒鬼对她的所作所为,却抵触死亡本身。
她不想让梁北方担心,勉强挤出一个笑:“我只是被……那个样子吓到了,不用担心。”
她撑着拐杖,一跳一跳,“好了好了,哥,我真没事,我们快回家吧。”
–
还没走到家门口,一团黄色旋风就像炸弹一样从门里撞出来,尾巴摇成了螺旋桨,围着何青云的脚边疯狂打转,几次想要扑倒她身上,发出响亮的“汪汪”声。
“八角!”
八角兴奋地扑上去,想要舔舔何青云的脸,却被梁北方阻止:“八角,停——别跳别跳,不要碰到妹妹的脚啦——”
他眼疾手快,趁八角还没绊倒何青云之前,一把扶住何青云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挡开直闹腾的小狗。八角被拨开,委屈地哼唧两声又绕到另一边,用湿漉漉的鼻子使劲蹭何青云的裤腿。
何青云被梁北方半搂在怀里,不由得想起他们的第二次见面。
同样的在家门口,同样的差点被八角绊倒,同样的被梁北方稳稳扶住。
不同的大概只有自己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大吼“你别碰我”,到现在能自如地被他护在身旁,真是万万没想到。
想到一半,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梁北方侧头睨她一眼,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身子不由自主靠着他,依赖气十足。
真奇妙啊,他出神地想。当初那个让自己别碰她,长得乖乖的,脾气坏坏的小姑娘居然成了自己的妹妹,住在一个屋檐下,命运真是玄之又玄,深得他心,感激不尽。
门“啪嗒”一声又被打开,身穿小熊连体睡衣的陈宝娇抱着画板出现在门口,熊帽子耷拉着两个耳朵,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歪歪扭扭别在两侧,一看就是她对着镜子胡乱扎的。
她一声不吭,像一颗小炸弹一样冲过来,一把抱住何青云,也想像八角一样爬在她身上去。
“青云——”
何青云猝不及防,被她勾弯了腰,连着往前踉跄了几步,梁北方无奈,赶八角似的将陈宝娇从何青云身上扒拉下来。
“宝娇,等等等等,别跳别跳,青云脚受伤了,你这么扑她要摔的。”
陈宝娇从他手里挣脱开来,在她旁边绕来绕去,低着头凑近她袖口,肩膀,脸颊,手指头闻了半天,这才开口:“青云……”
何青云很有耐心:“嗯?怎么了?”
“青云,你身上好苦,好难过。”
她双手捧起何青云的脸,圆眼镜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要你难过。”
还没等何青云回答,宋均山跟着出来,看见何青云拄着拐杖,梁北方额头的纱布,皱眉问道:“青云,北方哥,你们没事吧?”
镜片下的丹凤眼微眯,依旧是和煦的语气:“咱们先回家吧,别老站在这儿了。”
四人一狗回了家。
家里被宋均山打扫过一遍,堂屋桌上还放着陈宝娇的画笔和宋均山的试卷错题本,宋均山边收拾边解释道:“昨天北方哥叫我守家,就跟宝娇睡这儿了。”他顿了顿,“宝娇跟我说,她半夜惊醒,只想着要到青云家来,就带上一个枕头自己跑过来了。”
“我已经跟她说过了,以后没有我的陪同不允许一个人出门。”
梁北方“嗯”了声,随即朝他笑笑:“辛苦你了,均山。”
宋均山摆手:“哪里的事北方哥,我又没做什么,你和青云才是真的该休息了,尤其是青云,对吧?”
被陈宝娇挂着,何青云艰难单脚跳着坐下:“……对,但也没那么严重啦,只是不小心崴到脚而已。”
“外加一点感冒。”梁北方拆了药丸,接了一杯温水一起递过去,示意她吃药,“最近开春,流感挺严重的,你们两个也要注意别被传染感冒了。”
何青云皱眉,磨磨唧唧接过,眼一闭吞了,立马张嘴咬住梁北方递过来的棒棒糖,抵在嘴边。
陈宝娇见状,也立马有样学样,闭着眼睛张大嘴巴等待梁北方的投喂。梁北方笑笑,也好脾气地给她拆了一根。
让他们在堂屋写作业,梁北方去厨房给他们做晚饭。
抽油烟机的声音响起,小孩不知道从哪儿跳出来,边走边伸懒腰,喵呜一声跳上桌子,一脚踩在陈宝娇画纸上。
小孩猫脚沾了水,瞬间在画纸上踩出一个猫爪印,它浑然不觉,沿着桌边一路走过,在纸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梅花印。
陈宝娇愁眉苦脸:“小孩!你标记了我的画。”
她叹气,“我只能重新画一副了。”
她把那副画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在思考是把这幅画放进“失败作品”里呢还是放进“邪恶小猫”作品里。
正在和何青云探讨数学题的宋均山转过头,看了两眼,抽了一只深蓝色水彩笔添了两笔:“不用重画,小猫云朵,是不是就更好看了?”
“真的!”陈宝娇惊喜道,“宋均山你好厉害!”
她哼哼,“你是我的虫子。”
扶了扶眼镜,宋均山无奈纠正:“是肚子里的蛔虫。”
“虫子!”陈宝娇才不管那么多,重新开开心心转过去画画,任由小孩骑在她肩膀上往下探头探脑。
宋均山转过来冲何青云笑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那个导完化简之后怎么办,我这一步总是推不出来……”
“宋均山。”何青云忽然开口,压低了嗓子,“你高考之后,是打算留下来,还是考出去?”
她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问题,“要是你考上了大学,宝娇怎么办?”
“我不会留在大麦村。”宋均山很平静,甚至有心情在草稿纸上写出数学大题的解答过程,“我会带着宝娇一起走。”
这是他从明事理以来,就坚定决定的事。
他有聪明的头脑,知道自己绝不会留在这样又穷又小的大麦村,一辈子浑浑噩噩,最后不了了之。但他也有自己的私心,他绝不会抛下宝娇一走了之。
他要陈宝娇永远和他在一起。
何青云有些震惊:“一起走?”
“对,到时候可以在学校外租个房子,把宝娇接过来,她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继续画她的画,做自己想做的一切事就好。我会打工赚钱,好好照顾她的。”
这话听上去周全又合理,只有宋均山心里清楚自己远没有表面上那么无私。
他不动声色,一点一点渗入陈宝娇的生活。
帮她梳头,替她整理衣服,为她打理好一切,细致地安排着她的每一个习惯,直到她的世界里全是他的影子。
掌控她的一举一动,让陈宝娇全心全意依赖他,要求陈宝娇必须报备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交的每一个朋友,宋均山对此乐此不疲。
控制欲极强,宋均山很早就明白了自己的德行。
他不为此感到羞愧,相反,他很喜欢,也很享受自己这种偏执疯狂的控制欲,很喜欢这种将一个人命运和自己的命运一起牢牢掌握在掌心的感觉,
陈宝娇的单纯,天真,纯洁,恰好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可以完全掌控和照顾的对象。
他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变聪明就意味着可能独立,可能离开,可能不再那么需要他。
所以在所有人都在期盼宝娇的智力能不能恢复的时候,他却会阴暗地希望宝娇永远停在这样,停在他能照顾她的年纪,永远不知世故,永远依赖他,需要他,爱着他。
再说了,这明明就是在保护,在爱陈宝娇啊。
他最爱的陈宝娇。
等她到了合适年纪,他会让她自己选择的。
当然,陈宝娇绝对会选择宋均山。
因为他已经把所有的选项都铺好了,每一条路都通向一个叫宋均山的目的地。她只需要沿着画满爱心和猫爪印的路标往前走,就能走到他面前。
陈宝娇会有一个绝对守护她的宋均山。
“那宝娇呢?”何青云开口问,“宝娇愿意吗?”
宋均山转头看向还趴在桌上画得起劲的陈宝娇,女孩笑颜明媚,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沾到了蓝色颜料,他抬手拭去,转而露出和平常无异的表情,笑眯眯道:
“她当然愿意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惊喜 惊吓 “什么——
四人吃了晚饭, 宋均山便带着陈宝娇要回去了。
收拾好碗筷,脱下围裙, 梁北方问:“不多待一会儿啦?明天不是说学校电路检修停了一天吗?”
他惋惜,“我还想给你们放个电影看呢。”
宋均山一把按住想要溜回来看电影的陈宝娇,摇摇头:“不了北方哥,宝娇明天还要早起帮她家割猪草,我也得回去刷题了,这次就不留下来了。”
他一面牵住陈宝娇的手往外走,一面转头对梁北方道:“我们下次再来,北方哥, 青云, 拜拜——”
“拜拜。”何青云有气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对他们挥手。她晚饭没吃几口,嘴巴里没味道, 加上梁北方刻意做得很清淡, 她能动两口筷子都是给他面子。
生病的后遗症就是整个人病殃殃的,做什么都没有力气。何青云难得趴在桌子上看着梁北方忙来忙去,自己乐得清闲。
洗完最后一个盘子,将水分控干放进柜子, 梁北方抽了张纸巾擦手, 边挽袖子边走过来,笑着问:“青云, 那你呢,要和我一起看电影吗?”
“不要。”何青云果断拒绝, “我得上楼写作业了,你一个人看吧。”
说完她果真毫不留情蹭一下站起来,哒哒哒跑上楼。
梁北方叹气,很是遗憾:“一个人看有什么意思啊, 电影就是要两个人一起啊。”
他放下抹布,也亦步亦趋跟着上楼,还在做最后的努力,“那等你有什么有空我们再什么时候一起看吧。”
梁北方切了盘果切,鲜红的火龙果,翠绿的猕猴桃,深紫的蓝莓,特意摆得好看了些,放了个小叉子端上去。
他放在桌角,何青云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然后拉了把凳子,笑眯眯地坐在她旁边看她做题。
被他热切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何青云掩饰性地插了一块火龙果,边嚼边睨他一眼:“……你看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梁北方道,“水果好吃吗?”
他转移话题。
“……好吃。”
何青云推了推试卷,低头继续做题:“你别看我了,我……写不进去。”
“好好好,不看了不看了。”梁北方起身,将窝在懒人沙发里的小孩捞起来抱在怀里,自己随意一躺,长腿支在外面,捏了捏小孩的爪子,又揉了揉小孩的耳朵,低头亲了亲小孩的肚皮,把猫亲醒,不满意哼哼两声,翻个身继续睡。
他笑,咬着唇戳戳小孩柔软的肚皮,在小孩头上轻轻打圈抚摸。
何青云则继续伏案做题。
生病之后脑子转得慢,眼睛盯着题干看了两遍还没看懂,她叹气,吃掉了最后几颗蓝莓,放下笔,把试卷一合。
既然写不下去,那干脆今天早点休息吧。
她起身,走到梁北方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小猫在他怀里睡得正香,男人窝在沙发里,百无聊赖地戳着小孩爪子玩,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何青云轻咳一声:“我要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哥。”
梁北方应了声,把猫放进窝里,贴心地替她拉了灯,开门回自己房间去了。
–
是夜,万籁俱寂。
“咚”地一声,梁北方被一声闷响惊醒。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在过分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他翻了个身,迷迷瞪瞪睁开眼,看一眼时间,心里升腾起一个不太好的念头。
厨房他一般不锁门,这个点青云肯定早睡了,那能来厨房的,估计是半夜要偷东西的贼进家了。
他当机立断披上外套,摸到手电筒,轻手轻脚下楼,还顺便摸了把棍子防身,顺着光照的方向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让他更加确定是进了贼,他放平呼吸,放轻脚步,然后猛地推开厨房门,手电筒直直射向里面人的眼睛,大呵一声:“小偷——不准动——!”
“啊——”
听到熟悉的女声,梁北方一愣,手电筒往下一移——穿着睡衣,光着脚的何青云正蹲在冰箱旁边,一手挡住刺眼的光,一手托着一块刚啃了两口的小蛋糕,还保持着打开冰箱门的姿势。
嘴角沾着奶油,腮帮子鼓鼓地塞着蛋糕,脚边倒着一把木椅,显然就是刚才那声闷响的来源。
梁北方:“……?”
他要捉的贼呢?
两人对视了十秒。
何青云咽下嘴里的蛋糕,脸上的表情从被抓包的惊恐迅速换成了一种理直气壮的平静。
“……我饿了。”她语气坦然,先发制人,“你今天做的饭也太清淡了,全是水煮的一点味道都没有。我是病人,病人的胃口也是很重要的。你做的那么清淡我根本就吃不下去,吃不下去就会饿,饿了就会睡不着,睡不着明天精神就会不好,精神不好就会打瞌睡,打瞌睡就会——”
“就会半夜跑到厨房里面偷蛋糕吃?”梁北方轻嘶了口气,把手电筒放在灶台上,光束朝着天花板,洒下一片亮光。他走过去把椅子扶起来放好,“鞋也不穿袜子也不穿,脚伤感冒还没好全又着凉啦怎么办?你是嫌自己生病得还不够严重的?”
他边说边找了双拖鞋,蹲下给何青云穿上:“我刚还以为是贼要来厨房偷东西呢,棍子都拿来了,就等着来个瓮中捉鳖。”
“哪想到是某个半夜馋嘴,偷偷来厨房偷吃的……家贼?我是不是被偷家了啊妹妹。”
梁北方起身,语气里的调侃止都止不住。
“我才没有偷。”何青云狡辩,把蛋糕往身后藏了藏,“我是光明正大地拿,这蛋糕本来就是我的。”
“是是是,你的,都是你的。冰箱里的东西哪样不是你的?”梁北方又将她的外套往上提了提,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晚上看你就吃的少。”
何青云理直气也壮:“你说呢,病人需要营养,需要吃好吃的才能恢复,甜的辣的最好。你倒好,水煮鸡胸肉,一点味道都没有。”
发了个烧,把小性子全显露出来了。
“人家医生说了,你晚上还可能有低烧,要吃点清淡的。”
“清淡不等于没有味道。”何青云偷偷啃掉了最后一口蛋糕,含含糊糊,“再说了,我现在已经不烧了。”
梁北方抬手用手背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又试了试自己的,确实不烧了。
“那也不能光吃蛋糕呀。蛋糕是零食,不顶饱。”他把冰箱门打开,拿出牛奶倒进小锅里,又拿了俩鸡蛋和一包挂面,拧开燃气灶。
小蓝牙齿舔舐着锅底,牛奶在锅里慢慢转着圈,咕噜咕噜冒着细密的小泡泡。
另一个锅起锅热油,磕进鸡蛋,滋啦一声,等蛋清在热油里迅速膨起金光的边,加入开水和面条,待面条煮软加入生抽,盐,辣椒等调味。
梁北方背对着何青云,手上动作不停,语气懒洋洋的:“下次半夜饿了就叫我,想吃什么我都能给你做,在自己家不用偷偷摸摸的,我又不会骂你。”
“可是你都睡了,再打扰你不……”
“不太好?”
梁北方挑开锅沿上凝的一层奶皮,奶香味在厨房里蔓延开来,倒进何青云专属牛奶杯里,再把煮好的香喷喷的面条盛进碗里,码上青菜鸡蛋,滴上几滴香油端上桌。
碗壁有些烫,他放下碗立马捏住自己的耳垂:“我不觉得有哪里不好,我厨艺好,没有起床气,一喊就醒,动作利索,随叫随到,有耐心。你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
一个个掰着指头细数自己的优点,数到后面他自己先笑了。梁北方一说这种话,就没个正形,笑得身上没骨头似的靠在料理台边:“是你给我表现的机会,所以还不好好利用起来?“
“反正哥哥随便你差遣。”
“哼,不正经的。”
–
“你正经一点啦,我认真的!”
教室里,传出稀稀拉拉的读书声,老师还没来,一些学习认真的人已经开始自觉早读。马春燕立着书本,假装读了两下,随后又兴奋地和同桌八卦:“他们到底谈了没啊……”
见同桌紧闭着嘴,她好没气推了她一把:“你又要说给我听,我一问又不告诉我,你怎么这样啊。我又不是别人,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的,你就和我说说嘛。”
两人推拉之际,“笃笃”,拐杖轻轻点地的声音从走廊传来,马春燕回头一看,何青云正拄着拐杖一蹦一跳地进班。
她连忙迎了上去扶着何青云回到座位:“青云!你脚怎么了?怎么还戴口罩了?”
何青云眨了眨眼:“没事,就前几天不小心扭到脚了,戴口罩是因为我感冒了,怕传染给你们。”
马春燕:“那你要好好休息,药带了吗,我去给你接温水吧。”
何青云弯弯眼:“谢谢你啊,春燕。”
她放下拐杖,吃了药,照例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开始准备早读。
班主任徐莹莹也提着包过来巡视一番,见大家都安安分分站着早读,满意点点头,下来绕了两圈回办公室了。
早读到一半,陈宝娇才从外面匆匆赶来。
她今天早上第一次没和宋均山一起上学。
何青云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前面的宋均山,宋均山目不斜视,专心致志地在背记三千单词。
反观陈宝娇,脸颊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眼睛亮得不像话,整个早读都有些坐立难安,没有画画,手揪着书脚,显然是心里藏着什么事儿。
每次何青云侧眼看她,她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宋均山被徐莹莹拉去拿周测卷子和上一次周测的成绩,见他离开,陈宝娇立刻从座位上弹跳起来,拉着何青云就要往外面冲。
何青云连忙扒住桌子,大喊:“宝娇,停——”
陈宝娇宛如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小小机器人,一听到这个指令便立马顺从地停下来,收住脚,乖乖站定,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何青云。
意识到陈宝娇好像有话要对自己说,何青云拿上拐杖,撑着跳出来:“你要去哪儿?走吧,不过要慢一点哦宝娇。”
“好!”
七拐八拐,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棵老槐树下,何青云险些被绕晕,这里四下无人,枝叶遮天蔽日,是个非常棒的秘密基地,也不知道陈宝娇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
陈宝娇很专业地四下瞧了瞧,又煞有介事地在旁边走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连一只偷听的鸟都没有,有也被她赶走了,这才蹦蹦跳跳地朝坐在花坛上的何青云走过来。
“青云,我要跟你说个秘密哦!”
她眼神认真,话还没说出口,自己先捂着嘴巴“咯咯”地笑了,凑近何青云耳边小声说出了秘密。
听到一半,何青云表情凝固了,再也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噌一下站起来,也不管会不会被人听到,用一种十分震惊,极其不可思议的语调说道。
“什么——?!你说你要结婚了?!”
作者有话说:
520快乐呀女孩bb们~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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