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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鬼灭]可恶的月柱竟然冒充我敬爱的上弦一大人 19、第十九章

19、第十九章

    十三夜——不对,应该用他人类时的名字了——九条雅之。他的一生,有两个非常非常讨厌的东西。


    一个是月亮,一个是哥哥。


    九条雅之是九条家的第二子,九条这个姓氏曾经是日本古代极具权势的“五摄家”之一,但他家只是血统稀疏的旁支末流罢了。随着时间迁移,亲属关系也渐行渐远,到了他出生的这个年代,他家已经变成了纯粹的商户人家了。


    九条雅之的母亲怀上他时,正值家里商场失意的艰难时刻,母亲曾一度想要堕胎,是哥哥抚摸着母亲隆起的腹部,对母亲说:“生下他吧,他一定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


    母亲因此生下了他。


    从九条雅之记事起,家里就经常用这件事告诫他:他能生下来,能得到一条生命,活在这世上,都要仰赖于他的父母与哥哥。因此他必须对哥哥抱有感激之情。


    在这个二子家庭,父母对哥哥的偏疼是肉眼可见的。不过这也并不是什么错误。毕竟哥哥高大、英俊又聪明,完全不像是两个矮倭瓜一样的父母能生出来的。


    在九条雅之的记忆中,哥哥是完美无缺的。他运动神经极好,学习成绩优异,不仅在校队打篮球总是嬴。老天爷像是觉得给了他这么多依然不够,还让他长了一张俊美的脸——他剑眉星目,相貌堂堂,皮肤白皙光洁,头发像涂了发油一样时时黑亮,时时刻刻散发着男性正统的英雄气概,走在那群不是矮就是丑要不就是又矮又丑的同龄男同学中间,说一句鹤立鸡群都不为过。


    至于九条雅之本人,则就是这对父母的失败之作。他出生时身体虚弱,此后便时常生病,别说打篮球了,连跑起来就会大喘着气,跪倒在地上。流水般的补品被父母送到他的口中,怎么也无法让他变得更加健壮和高大一些。


    母亲曾说,她为生出哥哥这样的孩子而感到自豪。


    尽管她没有挑明,但九条雅之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哥哥是她的骄傲,那自己呢?自己只能是她的败笔了。


    “多学学你哥哥。”父母和亲戚经常这么对九条雅之说。


    彼时的九条雅之还没有不喜欢哥哥,因为哥哥是完美的,而且真的非常非常疼爱他。


    在他八岁那年的冬天,临近年关,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父母都在外面跑生意。只有他和放假的哥哥在家,两个人躲在棉被里,紧紧地抱在一起入睡。他就在那将睡未睡时,突然犯了哮喘,药品柜也锁着,家里没有大人,父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哥哥当机立断,把年幼的九条雅之紧紧抱在怀里,冲出家门,去寻找住在另外一片城区的舅舅、


    那是个寒冷的冬天,还是深夜,天空飘着鹅毛大雪。哥哥甚至连羽织都没穿,只穿着一件单衣,就这样一路疾跑,跑得太匆忙,鞋子都跑掉了,他赤脚踩在大雪中,背着弟弟。


    为了让趴在背上的弟弟躺得舒服一点,哥哥的肩膀用力往后撑开,九条雅之的脸贴着他凸出的肩胛骨,感受他十二岁的哥哥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那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讨厌哥哥的?


    他记起来了,小时候,他练过一手书法,那曾一度是他唯一的骄傲。所有看过的人都说写得端正又漂亮,摸着他的脑袋说这孩子真的有天赋。父母终于知道他不是败笔了,而是把他的字帖郑重的装帧起来,挂在墙上,装作抱怨般的向每一个亲朋好友炫耀,说他以后说不定可以成为学者或者书法家。


    他的舅舅来到他家的时候,看到了那张字帖,颇为欣赏,对他说:“如果你能在学校的书法大赛中拿到名次,我就把我的武士短剑送给你。”


    他的舅舅家里有一把非常漂亮的短剑,据说是他从某个穷困潦倒的武士那儿买来的。它被常年放置在一张小桌上,儿时九条雅之曾惊鸿一瞥,那雕刻着椿花花纹的金色刀镡,裹着一层深乌色木漆的剑鞘,剑鞘表面用莳绘工艺画上去的盘蛇,还有刀柄上交缠的金色菱卷绢绳,每一处都那么古朴又美丽,深深地镌刻在他的记忆中,成为了他辗转反侧、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东西。


    现在有了机会,九条雅之几乎疯狂地练习着,他写得手腕酸痛,手指肿胀,指节泛白,每天睡觉的时间只有以前的一半。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交上去了自己最满意的字帖,学校给了他一个最满意的排名——第一名。


    他兴冲冲地将这个消息告诉舅舅,可等他进了舅舅家的门,那小桌上空落落的,短刀已经不见了。


    他询问,舅舅说:“昨天你哥哥来了,很喜欢那把刀。我看他想要,就送给他了。”


    九条雅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


    他向父母诉说了这件事,父母轻描淡写:“一把刀而已,你哥哥喜欢,就让他拿去吧。”


    他哭了出来,大声嚎叫着他多么辛苦,多么期待,哭诉自己一夜夜不睡觉,练字练得手都没有知觉了,他质问为什么要把说好给他的奖励给哥哥,问他们为什么不遵守诺言。父母却完全不理解,他闹得大了,父亲给了他一个耳光,怒骂道:


    “你要闹到什么时候!你哥哥才不会跟你一样大哭大闹,感情用事!”


    九条雅之被扇得跌坐在地,两条鼻血顺着下巴滴落。


    他知道这不是哥哥的错。舅舅作出承诺的时候,哥哥还在学校上学。肯定是他只是趁着放假去了一趟舅舅家,对那把短刀表达了一些喜爱,舅舅立刻就送给了他。因为一直以来,父母和亲戚都这样宠爱哥哥,无论何时何地,哥哥只要稍微对家里的任何东西表达出一丝丝“想要”的意思,他们就会立刻把那东西送到哥哥手上。这已经成为了这个家中无形的惯例。


    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委屈。


    他跟父母闹起了冷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不吃不喝。哥哥听说了这事,专门从学校回来,带着那柄漂亮的短刀。他训斥了父母一顿,然后用弟弟交给他的房间钥匙,打开了九条雅之的门,将那把短刀递到他面前,说: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为你留的。不要为了一把刀这样跟父母置气。你跟我说,我把它给你就好。”


    九条雅之盯着那把刀,金色绢绳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剑鞘的伤口露出了里面灰白的木胎。那曾经是他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礼物,可他现在去看,就像那曾经完美无瑕的木胚被时光摧折到露出了灰白断面一样,所有萦绕其上的霞光色彩通通消失了,变成了一把不堪一眼的普通旧物。


    他接过那把剑,心中涌起了对完美哥哥的滔天怨恨。


    他将那把剑卖掉了,换来零钱买皇色书刊。他不再写字了。他把毛笔折断,宣纸烧掉,以前悬在墙上的字帖被他找机会扔进垃圾堆,他不再主动寻找父母和舅舅,也不再与哥哥说话了,他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对抗着整个家庭,包括哥哥。可他的抵抗毫无意义,因为是书法赋予了他光环,而不是反过来。


    他重新变回了家人眼中的失败品,只有哥哥不这么认为。


    在那一年的九月十三日,他和父母哥哥一起在庭院里赏月。哥哥当时吟诵了什么,可能是关于月亮的绯句或和歌,父母对他的才华一顿称赞。随后几人一起举杯,在这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哥哥笑着说:“月亮真美,多么神圣,多么高洁,多么令人震撼啊。”


    九条雅之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开口了:“月亮哪里美了?永远只有一面对着我们,连一滴水都没有,只是一颗死星罢了。你们知道吗,月亮后面有一片丰饶之海,虽然有丰饶与海的称谓,实际上只是一片没有生命的岩石滩……”


    他没说完,脸上就挨了父亲一耳光。


    “闭嘴,你哥哥在说话呢,学了一点东西就买弄。你哥哥才不像你这样!”父亲冷冷地说。


    哥哥立刻起身,拦在九条雅之与父亲面前,喝道:“父亲,弟弟他体弱,你怎么能动手打他!”


    两人说着说着吵了起来,好好的赏月宴,一家人就这样不欢而散。


    父母被哥哥下了面子,对九条雅之更没有好脸色了。可九条雅之就是不愿改变自己的想法,他又没有说错。月亮是被地球潮汐锁定的,永远只有那一面对着人们,就算文学和信仰为月亮赋予了“神圣、清冷、永恒”等一系列意象,也改变不了月亮就是一颗死星。


    月亮才不是高洁、美丽和永远的化身,反而是欺骗、虚无和死亡的伪物,看吧,那颗雪白如珍珠般的月亮,人们为它罗织了成百上千年的谎言,就是不肯正视,它就是一颗高高的围绕着天际旋转的尸体罢了!


    九条雅之一天天看着月升月落,他越来越喜欢幻想,几乎每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都会幻想着哥哥出丑,幻想哥哥脚踏三条船被女人捅死,哥哥遇到车祸断了一条腿或毁容,哥哥把皇色书刊带到学校被同学老师发现并耻笑,哥哥被发现是父母哪一方出轨诞下的私生子然后被逐出家门……这样恶毒又下作的幻想给了他力量,并深切盼望着哥哥如他想象中一般,在某一天丑态百出、声名狼藉。


    九条雅之怀着对月亮,对哥哥的无尽憎恨,直到那一天到来。


    那是第二年夏天,天气格外燥热,空气像火炉一样滚烫,阳光炙烤着万物。他躺在庭院树荫中,怀着乱七八糟的怨憎而做梦。直到敲门声与交谈声将他惊醒。一行陌生人叩响了他家大门,带来了哥哥的死讯。


    哥哥他,在回家路上遇到儿童落水,毫不犹豫地跳下河中救人。孩子活了下来,自己却溺水而亡。


    九条雅之愣住了。等他回过神来,他已在哥哥的葬礼上了。


    他正坐在布垫上,看着旧照片中哥哥模糊的脸,哥哥穿着最昂贵隆重的正装,对在场所有人露出温柔的微笑。


    他落下泪来,大哭一场。他的眼前闪回着生前的哥哥。完美、高大、聪明、善良的哥哥,被所有人喜爱着的哥哥,真心爱护他,为了他与父亲争吵不休的哥哥,当他刚刚开始写字时,握着他的手描摹字帖的哥哥,冬天时跟他躺在同一张床上,把他冰冷的手放在胸口温暖的哥哥。


    他意识到,哥哥在最完美的时刻死去,只会成为亲人朋友心中尽善尽美的化身,他已经成为了永恒的美了,凝固在过去和未来所有人的时间中,不会发生任何改变。以后人们谈起他,只会说他品德高尚却英年早逝,哥哥永远不可能如自己想象一般出尽洋相、人人嘲弄了!


    九条雅之随后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哥哥已经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他却只在考虑自己的感受,净想些残虐而下/流的事情。也难怪父母亲人都更喜欢哥哥,不喜欢哥哥,难道要喜欢思想肮脏的他吗?


    他想着想着,心里又隐隐窃喜,就算他龌龊又怎么样,家里只剩下他一个儿子,父母以后只会喜欢他,只能喜欢他。


    但是他错了。


    哥哥死后,九条雅之对哥哥的恨意依旧不减,且无法停止。每次梦见哥哥他就恨哥哥一分,每天夜晚看到月亮升起他就恨上哥哥一分,每次落笔在纸上画下线条时他就恨上哥哥一分,每一次被父母指着鼻子大骂“你完全不像你哥哥”时他就更恨更恨哥哥一分。


    在他放弃书法选择了画画,咬死了不学西洋素描而非要去学传统浮世绘时,父亲不知道多少次说出了“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像你哥”,而十七岁的九条雅之,终于也无法再忍耐下去了。


    “我就是不像我哥哥又怎么样?!我永远不可能像他!”他怒吼,咆哮,“他死了这么多年了,我早就忘了他长什么样子了!你要是想他你就赶紧下去,滚去黄泉见他啊!说不定好还能一起投胎,他做父亲你做儿子!”


    父亲又给了他一耳光,大喊着叫他滚出这个家。


    九条雅之真的滚出了家,他带着口袋里最后一点钱走到了火车站,随便跳上了一列马上出发的火车。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火车的目的地是哪,他坐了很久很久,随便下了一站,又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他对这个过程的记忆并不很连贯,他印象中好像有好心的农人用板车载了他一程,又好像他已经走了几天几夜,看过了好几次讨厌的月亮升起又落下,最后,他因为体力不支,倒在了一片竹林深处。


    我早就忘了他长什么样子了。这当然是谎言。


    怎么可能忘记呢,毕竟……哥哥是完美无缺的。


    就连最开始画画,都是因为哥哥。


    九条雅之还记得,哥哥去世后,他从哥哥的旧课本里翻出一张白纸,上面用铅笔画了一个隐约的胴体轮廓,虽然笔触简陋至极,但他已然认出了那是皇色书刊上的插图,当时他捏着那张纸,像天灵盖被灌了水银一样狂喜——看啊,看啊,哥哥丑陋的一面终于被我发现了!原来哥哥也有这么肮脏的幻想和欲望啊!哥哥,你的小辫子终于被我抓到了,你完了!


    然后呢?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把那张带着画的纸丢进了炉子里,注视着它熊熊燃烧,化作一团灰烬。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哥哥死时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有些幻想再正常不过了。而且哥哥是为了救人而死的,这样伟大而高尚的行径,难道是一张朦胧身形的铅笔画就能推翻的吗?


    那张画对他唯一的影响,就是此后他学了画画,九条雅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他不喜欢画画,没有一天、一刻喜欢过。但他考上了绘画学校,并打算在毕业后以此为生。


    父亲也不喜欢他画画,商人出身的他本能地看不起艺术,觉得百分之九十的画家都是穷困潦倒,饿死街头的命。但他敏锐地嗅到了商机——那时日本还处在文化开化阶段,西洋来的新鲜玩意总是畅销货,有一些附庸风雅的暴发户喜欢购买裸/体油画,九条雅之走这条路未必能大红大紫,但至少不会落得无法糊口。


    九条雅之跟他大吵一架,大骂父亲不懂绘画,一心想着卖弄色/情,玷污了艺术本身。并执意要去传承浮世绘工艺,甚至不惜离家出走。但他心里清楚,传统浮世绘比西洋裸/体画高贵到哪里去呢?江户时代男男女女的春画难道卖得少了?


    不论在哪个年代,哪个地方,人们永远执着于欲望。连哥哥都一样。


    他倒在地上,饥饿与体力透支让他两眼昏花,恍然间,他看到了死亡的深渊与幻灭。


    他觉得自己这一生真糟,生来就体弱无能,没有一件事是擅长的,明明得了哥哥的恩惠才能够出生,却一辈子怀揣着对哥哥的怨憎和妒恨。最后连死都要死在他最讨厌的月亮下,如果可以的话,至少也应该坚持到太阳升起来再死啊。


    就在他满怀怨毒准备迎接死亡时,一把蛇目纸伞盖过了他头顶的月光。眼前微微晃动,出现了乌黑的发梢与绯红的袴,他福至心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冰雕般雪白晶莹的少女。


    九条雅之就这样被巫女捡回了神社。


    当他知道这座神社供奉的是月读尊时,立时感到命运还不愿意彻底放开他。


    九条雅之装作穷人家的孩子,躲在神社里不肯离去。他为自己编撰身世,谎话连篇,说自己有个恶毒的私生子哥哥,得到了所有宠爱,自己却连去上大学的学费都拿不到手。他不仅极尽详实地描述着自己的家庭和不幸,还对接触过的每一个人说自己喜欢月亮,喜欢到了每天都要赏月的地步。可他心里非常清楚,他只是不想回家,不想回到那个永远有人用或平静或咆哮的语气问他:你为什么这么不像哥哥?


    月夜见神社有一两百年多的历史,虽然外形古旧,却仍然能看出用了最好的木料,外形轮廓保留着超越时间的奢丽与庄严,这样的神社居然坐落在深山老林里,供奉的还是不常见的月读尊,实在令人费解。


    他以此询问这神社唯一的巫女神代纱月,巫女温和地回答:“这座神社使我们祖先建立的,据说先人他曾亲眼见到月亮坠落在他面前。”


    “月亮坠落到他面前”,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继续问,巫女却没有再回答他。她正娴熟地为箭杆粘上箭羽,九条雅之有滋有味地看着她的动作,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腻,遂问:“这是什么东西?”


    “破魔矢。”巫女说,“这是净化恶秽,破除邪恶的箭。可以杀灭一切邪祟妖鬼。”


    “世间真的有妖鬼吗?”


    “有哦。他们既邪恶又丑陋,还会吃人,遇到了一定要消灭。”巫女笑着回答。


    破魔矢虽然担着这样响当当的名号,但其实只使用竹子与鸟羽做出来的玩具,并没有真正能够驱魔的力量。这件事,其实那些购买者也都知道。但这是月夜见神社唯一销售的商品,神代纱月衰老的父亲同时也是神社的宫司,就靠着逢年过节来来往往的乡亲们购买购买破魔矢的钱,勉强维持着两个人的生活。


    每一个满月时刻,神代纱月都会穿上最隆重的白衣绯袴,外罩千早,戴上华丽的天冠,纯白上衣用白襷带将长袖高高挽起,绯红色的长袴勒在胸下。她手持神乐铃,迈开步伐,跳起神乐之舞,以取悦那位神话中的月神。


    “叮——”


    月光如水,照在那白衣上,泛起冷玉般莹润的微光。巫女将神乐铃举过头顶,三层铃塔与五色布条随着白绯交织的衣袂翻飞,长袴如水波般散开,那白如第一夜落下的雪,红则如燃烧在寒冷冬夜中的一团静火。


    九条雅之谛视着那冰雕玉砌的少女,她小巧而苍白的脸孔,又长又浓密的睫毛,白衣交领后方露出的一小截脖颈,还有那大袖下春笋般的手腕。一瞬间他曾错觉月神降临,因为她身上是属于神明的美丽,如头顶那明月,如经年不化的深雪,清冷、洁净又寂寥。


    “月亮真美。”他说了与哥哥一模一样的话,随即流下泪来,“多么神圣,多么高洁,多么令人震撼啊。”


    月亮坠落到我面前。


    那一夜,在讨厌至极的月亮的照耀下,九条雅之哭了出来,从最开始的流泪、啜泣,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就像是过去十九年积累在他心中所有的悲伤和怨毒,都通过这眼泪源源不断地流出身体似的。他哭爱自己却英年早逝的哥哥,哭总是指责他不像哥哥的父母,哭那个怀揣满腔怨愤活着的鄙陋至极的自己,哭每一个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升起又落下的夜晚。


    他越哭越是伤心,以至于扑倒在地上,像头蠢驴一样满地打滚,神代纱月不得不停下神乐舞,转而过来安慰他。九条雅之抓住她身穿的千早外衣,匐在她的膝上,满脸乱七八糟的眼泪鼻涕,最后像个喝得太多的醉汉般把一切说过的谎言都呕吐了出来。


    他源源不断地诉说着,像面前明月般的少女诉说自己的恶毒下作,自己满口谎言,说他从不喜欢月亮,也不是什么穷画家,反而是富裕的商人家庭出身;说自己有个完美的哥哥,他生前那么爱自己的弟弟,连死亡都高尚无比,自己却十年如一日的妒恨他,还在陌生人面前造谣诋毁他;他说自己心胸狭隘,为了一把小刀跟父母大吵,画画只是为了记住哥哥的不堪,还在赏月夜给家人泼冷水,连天上的月亮都要遭他的嫉妒怨憎……


    他觉得自己真是无能,他十九岁了,不再是个孩子,跟他同龄的同学有的已经结婚,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有了,到了这种已经足够为人父的年纪,他居然还在纠结十年前在赏月宴被父亲抽了一巴掌。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只有他这么脆弱呢?


    他说到一半,眼泪就已经哭干了,只会趴在地上干嚎,比一头上刑场的猪好不到哪儿去。他死死抓着神代纱月的衣摆,手指在外衣上扣了几个洞,最后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只能嘴里颠三倒四地说着“对不起”和“我讨厌月亮”……


    神代纱月拍打着他的脊背,宛若面对孩子撒娇般的母亲,尽管她的年龄比九条雅之还要小几岁。她说:“不要道歉,我早就知道你不是穷苦出身,你身上的衣服穷人穿不起的。”


    九条雅之哽咽了一会儿:“你不觉得我很恶毒吗?”


    “不觉得。”神代纱月的声音轻柔,“其实你很喜欢你哥哥,对吧?你画画不是为了铭记他的不堪,只是想要记得他罢了。”


    九条雅之又哭了。神代纱月继续说着:“如果你不喜欢画画,就不要画了。人一辈子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一定会带来真正的怨愤。你也不想在某一天怨恨哥哥吧?”


    “那我能做什么呢?”


    “你喜欢什么就做什么,喜欢书法就重新拾起来,想把父母打一顿也可以的。”神代纱月轻轻抚摸着他的侧脸,“那些让你成为你的东西,不要把它们都忘记。”


    九条雅之低下头去,沉默半晌,结结巴巴地说:“那个,纱月,我啊,我不像我哥哥一样高大,强壮,不会打球,也没他长得好看,然后,我的心还很恶毒,品德也不好,不像我哥哥那么高尚,完美……还……不喜欢月亮。我、我……我是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是我的、同学……你会喜欢我这种人吗?


    也不是,我是说,那个,听说你们家这一代就你一个人,你父亲想让你生的孩子姓神代,继承神社,我家里挺好的……纱月,虽然父母不喜欢我,但大概会给我财产……我还可以跟你姓!九条不好听,神代好听!如果有其他男人,应该没有比我条件好的……我就是……那个、那个……”


    他说话时错觉自己喉咙里有一枚石子,吞不下去,吐不出来,最后变成吞吞吐吐。他羞耻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听得头顶的女孩轻轻地笑了:“对我而言,你就是你。你是独一无二的。”


    天地阒静,月光如雪。九条雅之忽而想到:我又喜欢月亮了。


    哥哥,祝福我吧。他在心里想着,我已经找到了想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她也接受了我。再也不会有人骂我不像你,我再也不必被动地活在你的影子里……她说对她来说,我是独一无二的。


    可明明已经那么接近幸福,那幸福却仍然如井底的月亮般一碰就碎。


    后来的事情,九条雅之已经想不太起来了,他记得大约在那场满月后十天,半夜下起了暴雨,神代纱月的父亲,月夜见神社的主人,穿着蓑衣回到神社,他说他看到一个过路的旅客在淋雨,于是就将对方带了回来。那旅人穿着一件华丽的黑色和服,长得极美极美,一头长而蓬松的鬈发,眼眸如红色的宝石般晶莹闪耀,宛若天人。


    之后的记忆更加模糊,只有隐约的片段,暴雨还在下……巫女躺在血泊里……自己对她伸出手,手臂上沾满了血……陌生旅人离开了,只剩背影……最后的最后,是山洪那铺天盖地的声音。


    所以为什么会忘记呢?


    明明讨厌月亮,明明最厌恶做旁人的影子,为什么成为了鬼之后却甘愿接受“十三夜”这个名字,难道他真的不知道“十三夜”有“第二次赏月”的意义吗?第二次赏月,第二次赏月。既然有第二次那就有第一次,第一次指的是谁?他面上那六眼又是谁的模样?


    明明决定好了,余生都不再画画,却有这样的血鬼术。三十年来一直一直守着这间神社,却连等待的人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死去,甚至连等待的人是谁都忘记,向着夺走自己的过去和心爱女孩的凶手俯首称臣,为对方给予自己一个嘲弄般的名称而满怀感激,甚至想过余生都为这份恩荣和宠爱而活着、战斗……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愚蠢的事情吗!


    可九条雅之还是忍不住想起那个夜晚,无法形容的莹润月光,从高高的天穹上倾泻下来,如流水般将整个天空洗练得干干净净,竹叶的正面光滑如瓷,背面则像是上了一层釉,叶片边缘那一圈细小的绒毛都被照亮,整个竹林像是披着一件起伏而轻薄的银纱。


    巫女的手放在地上,他悄悄的、小心翼翼地挪动手掌,盖了上去,全身的血全部涌到脸上,烧得他的天灵盖都快跳起来了。好久好久,他才低声说:“月色真美啊。”


    巫女笑了笑,也说:“是啊,月色真美啊。”


    九条雅之抬起头,月亮静静地笼罩着这片天地,将一切都映照得那么温柔,那么空灵,那被竹叶切裂的千千万万片银白,笼罩着他的面孔,仿佛一地破碎的白瓷。


    可那不是月亮,而是千千万万片剑光。


    「■之呼吸·贰之型·■■■■」


    那紫衣武士已然冲到他面前,举起长刀,宽大的衣袖在风中鼓荡,宛若白鹳展翅,空中亮起一片又一片繁复的刀花,光华交织,层层叠叠,每一个片刀光都是月的形状,仿佛月亮坠落了千万次。


    那刀锋略过他的脖颈,比一滴水从荷叶上滑落更顺利。紧接着那密密匝匝的刀光爆裂开来,一如狂风吹落盛开的梨花,所有刀花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隐墙,霎时间将周遭所有水滴斩断。


    这样冷厉、凛冽、肃杀的剑法,表现出来的竟然是繁密、华丽和柔美,可那令人震撼的美丽中又带着极致的杀意,近乎一场幻梦。九条雅之真的做了梦,他亲眼见到千年明月升起,听到大大小小的珍珠落在白玉盘上的声音,那人手握流转着银白色光华的刀身,就像握住一小片月亮,令人一时间忘记了对方是来取他性命,手里是一把杀人的凶器。


    ——“我看见月亮坠落到我面前”。


    他的头颅离开了脖颈,只有一道极其轻微的“嗤”响,仿若裂锦。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意识到,即便这里是他用鬼血做出的领域,他也完全不是紫衣武士的对手,因为他完全跟不上对方的速度,武士冲到他面前只用一瞬,那些人类时的走马灯也只跑过了一瞬。一瞬过去了,一生也过去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


    算了,虽然死后无法到神代纱月所在的地方去,但至少能死在她最爱的月下。这近五十年的被诅咒的人生啊,只有那短短十天是真正幸福的,可在最后,总算是,稍微有了那么一点点意义。


    九条雅之的头颅落在地上,体内的墨水皆被斩尽,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挤出最后一句话:“谢……谢……”


    继国严胜身后,白衣绯袴的灵同样鞠了一躬,风吹过,送来一句颤声:“大人,谢谢您。”


    随着主导这画的鬼死去,所有的幻影都随之化为齑粉。那一行行朱红鸟居、古朴庄严的正殿与云霭般美丽的八重樱花,都如水中倒影般被一颗投下的石子砸得粉碎,无声无息地消散开来,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天空笼罩的厚重云层散开了,露出了湛蓝的天穹与暖阳,寒冷的山风劈面而来,带着松林与山涧露水那冷冽潮湿的清香,间或夹杂着几声旷远的啼鸣。


    他面前的不是华美的正殿,而是一片乱石堆,包围这座神社的不是竹林,而是齐膝深的荒草。一道凝固的泥石流废墟如伤疤般覆盖了神社后方,泥沙、杂物、岩石、枯叶混杂着植物茎秆,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甚至连正殿都被吞没了一大半。


    风铎消失了,门上的注连绳早已腐烂断裂,门扉倒塌,黑洞洞地敞开着,木柱被泥石流冲断,屋顶上爬满了青苔和枯藤,木墙长年累月吸饱了潮气,呈现出一种棺木般死气沉沉的黑褐色。原本应该是神主与供桌的位置,只挂了一张神社的水墨风景画,从中间被一刀两断。


    画下摆着一个神乐铃,极其古旧,木柄却如肉身般温润。这是常年被人抚摸留下的痕迹。


    那鬼也是神主所在的位置被刀剑砍碎,露出神龛底座右下方的一小块空间,周遭的木板都已经腐朽脱落,只有那里的断面崭新。继国严胜轻轻咦了一声,将供桌移开,蹲下身,移开枯叶、泥石和烂木头,将那狭长的小小空间展露于自己眼前。


    藏在这残破神龛下的,是一把长刀。


    那刀安静地横卧在暗红色的正绢上,刀鞘是深深的黑色,涂了一层防腐防蛀的木漆。鞘身用金箔和螺钿绘着精致美丽的花纹,簇簇盛开的椿花拱卫着新月。


    刀镡是铁的,表面没有锈。它被整块雕琢成一枝斜插的椿花,花朵半开,一簇压着一簇,花瓣的起伏与卷曲栩栩如生,花心则用昂贵的透雕工艺雕琢而成,镀了一层暗暗的金色,继国严胜将它拿在手上,月下,那暗金色上的光华闪烁流转,仿佛画龙点睛,这干枯的旧铁上真的开出了繁花。


    他抬手想把刀拔出来,可右手刚一用力,立刻又垂落下来,他这才发现右肩处不断涌出温热的液体,几乎将右半边和服完全染红,且被浸湿的面积正在迅速扩大,大量鲜血从袖管下喷出来,在脚边一小块土地上积起了小小一洼。


    他意识到是刚刚自己挥刀太用力,导致手术刀口崩裂,右臂虽然还挂在肩膀上,却已经失去了活动机能。


    他知道,身后的森田和榊原却不知道,他们前一刻还沉浸在那出神入化的一剑中,下一刻见他流血,以为他跟十二鬼月对战受了伤,立刻扑到他面前,喊道:“大人!我这里还有绷带,先止血吧!”


    森田要拉下继国严胜的上衣,继国严胜立时一惊,身躯微微摇晃,有些站立不稳,左手却紧紧地将衣襟攥住,后退一步,站回了正殿废墟的阴影中,语气也冷了:“我没事,不用管我。”


    “可是您在流血……”


    “我说我没事!”


    继国严胜想推开她,然而他的身体不听使唤,猛地一晃,膝盖和小腿颤抖着,眼看就要跪倒在地,幸好身边的森田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他有些困惑,四肢百骸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不仅仅是刀口崩裂的右臂,连健康的左臂和双腿都不听使唤了,喃喃道:“怎么回事?”


    森田搀扶着他:“您的体力已经耗尽了,您自己没发现吗?”


    “这不对,我不应该是……”


    严胜说着说着声音低微了下去,森田觉得他像是刚刚被塞进这具身体似得,既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也不知道人在严重失血时体力会大幅下降。他招呼着榊原搭把手,继国严胜的视线却突然被什么拉住了,他朝着神社下方的石质台阶看去。森田一愣,但联想到不久前他那超越常理的视觉,顿时也顺着他的目光去看。


    远处似乎有隐隐人声,由远及近,可能是失血和饥饿的缘故,继国严胜的视力有所下降,看得没有以往那么清楚。先冒出台阶的是一点金黄,金发发梢则是火焰一样的鲜红,远远看着像一盆炸虾飞起来了。


    “听说这附近有很强的鬼,但是雾已经散开了,是我来晚了吗?”来人说着抬起头,露出一双与头发同色的金红二色的眼眸,像夜晚的猫头鹰一样圆且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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