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马夫的血泪成长史3 奇怪的将军
大雪纷纷扬扬的, 白绒绒的絮子自天上而下,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罩下来,似乎要将的黑漆漆的天空与黑漆漆的地连成一线, 全部都粘染成白色。
军营里一片寂静,偶尔传来几声的哈欠声, 铠甲互相摩擦的声音都被这雪声压低了几分,一切都是簌簌又低沉的, 就像他们口中的白气, 不一会就消散在这浓郁的夜色中…………
方进刻意压低了走路的声音, 但步履仍是匆匆,黑色的靴子边缘沾满了一圈半化的雪水, 冻的整个脚跟个大冰块似的, 他颇为烦躁的甩甩,整个脸一下子就阴郁了下来。
守门的士兵远远的看到的军师大人漏夜前来,连忙整顿精神上前去迎接。
“将军呢?”方进看着士兵被冻得通红的脸不自觉的放低的声音。
那守门的士兵傻笑了一声, 满脸的憨傻之气。
“将军在帐子里呢。”他揉了揉鼻子小声道。
“一个人?”方进皱紧了眉边走边说。
士兵点了点头, 转过头看了看背后那灯火通明的帐篷,表情神秘兮兮的。
“是啊, 这几天都是这样, 每次练完兵就一个人闷在里面,我上次悄悄去听了, 里面可一点声儿都没有, 怪吓人的……”
方进听了这话, 转头就给了那士兵有一个脑瓜子。
“谁他妈吓人了, 赶紧给我滚犊子!将军那是运筹帷幄,挑灯夜读呢!哪像你们几个?”他瞪了一眼那些摇摇欲坠明显犯困的哨兵。
“你看你们这一个个的,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都吃饱了撑的!居然还把胳膊肘伸到将军那儿了,是天不够冷呢还是想挨军棍了,这几天将军大婚不来管你们,你们皮紧了是不?赶紧麻溜儿的给我滚回去!站个岗都这副德性,再这样,看我不剥了你们的皮!”
众人一听这话,立时白脸色。
这军师大人的手段他们也是知道的,那根本就是他们将军一手带出来的人!不要看他武功不怎么好,但那脑瓜子转的可是最快,满肚子坏水的,想着法子的折磨人!军中不少的酷刑便就是他想出来的……这下子了,他们连讨饶也是不敢了,一个个敛声屏气,目光肃穆,第一个便是把身子撑的跟块木板似的一动不动,眼睛是再也不敢往那亮的地方飘。
方进见他们如此,冷哼了一声,直接往那亮着的军帐走去。
那门口的两个士兵见了方进也不敢出声,连忙就往一边躲,他们可记着前几天那几个新兵蛋子被打成什么样子了。死了倒是还好,一了百了的,但要是半死不活的,在那拖着,却最是磨人!
于是方进这一次竟是直接进了帐子,没有收到半分阻拦。
屋子里很暖。
一进到里面,方进就气呼呼的扯掉了自己外面的披风,随便的抖了抖衣服上面的雪,但胸口那口气不上不下的,便没看清面前的人,嘴中的话却是先出了口。
“这群小崽子,是愈发的无法无天的!几天不抽他们,那根筋就绷不起来!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想着睡觉?将军呀,你可得好好管管他们啊,这几天不操练,他们都爬到————”
到喉咙的那句话被活生生的咽了下去,方进半张着嘴,不可置信的望着灯光下的那人。
“……将……军………”
是他眼花了吗……将军,将军脸上那是…………什么表情?
那人在听到他声音之后,立刻收了笑意,忙正襟危坐起来,那耳朵甚至隐隐发红,不过因为背着光面,所以方进并没有看清。
方进眼睛眨眼不敢眨,跟见了鬼一样,连滚带爬的到了他的身边,完全没有了之前在外面的气势。
“将军呀!”他半抱着他的腿,满脸的不可思议。
“您这是怎么了呀!”
“是朝廷不发粮下来,还是那群鞑子又开始不安分了?或者是老将军又逼着您生孩子啦?将军你可别自暴自弃,钻牛角尖呀!虽然这里每天破事一大堆,但我方进一定为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您万不可自己想不开就变成了这副德性啊!”
那方进几乎就要哭出来了,他何时见过自己的将军一会儿笑一会儿又皱眉的样子,还要再说,却被一声厉斥给生生止住了。
“你个臭小子胡说八道些什么呢!”语气里满是恼怒,说着便一脚踹开了他。
方进倒在地上傻愣愣的看着面前满脸怒容的男人。
刚才他进来的时候看的分明,将军脸上刚才的笑意什么跟外面站岗那臭小子一模一样!傻里傻气的,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憨笑,那表情跟舔了蜜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隔哪儿捡了个大金元宝呢!
但他知道自己的将军要是真捡了金元宝也万不会作出那种恶心人的表情!他的将军,那可是能够以一敌百的大英雄!以一挑百都不带怕的!如今这副模样一定是碰到了大事才会让他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变成了这副形状。
方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深深为自己将军的境遇感到委屈,一个堂堂的七尺男儿竟然被逼到了这种程度?还想继续哭诉,却被对方的一个眼神给吓得退了回去,只敢小声讷讷道:
“将军……朝廷是不是不发粮了?”
对方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发了!”
“那是不是那群小畜生又打过来了?”不等对方回答他自己就摇了摇头。
“咦?这也不对,我没听到有消息传来呀?难道是…………”
方进又冲上去抱住了他的腿,这下对方没来得及躲避,被他抱了个结结实实。
“将军!是不是老将军又逼着你生孩子啊!哎——我早就跟他说过了,这事急不得,急不得!但他偏偏就是不听……不过将军你放心啊,这事包在我身上!”
说着他拍了拍手上那崩紧的肌肉。
“反正现在嫂子也过门了,将军您也已经得偿夙愿,想必那好事也是将近了,明几个我就修书一封把那小娘子的情况告诉他,想必老将军看到您如今娶了媳妇,也不会这儿那的变着法儿塞人给你了。”
“…………”
过了半晌。
“你说够了没有?”
方进仍在得意,忽然听到这话呆愣愣的点了点头。
对方朝他笑了一下,方进连忙腆着脸上去,却再次被人踹倒在地。
崔瑾瑜此刻只觉得肺都要气炸了,他一个人在房子里呆的好好的,这人竟莫名其妙的冲了进来,还对自己乱七八糟的说了一通听不明白的话,什么叫自己想不开了?
他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说够了就赶紧给我滚出去!”他颇为嫌弃的拍了拍那刚才被他摸过的大腿。
这人好的不学,坏的学的最快!前几天见赵老三跟自己这样哭诉得了原谅,今天竟也照模照样的给他演上了这么一出?
敢情他们当这军营是戏台子?
“将军你真的没事?”怀疑的目光在他上下逡巡。
崔瑾瑜做了个要打的手势,对方连连讨饶。
“啊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将军没事!你肯定没事!”说着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看到那人脸上的怒意一点点褪去,方进才敢小心翼翼的上前。
“……那将军…………”他咽了口口水。
“……您是捡钱了吗?”
“砰——砰砰砰————”
外面看门的两个士兵互相看了一眼,颇为同情的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军师大人自从上次那小娘子第一次来又挨揍喽!
屋子里一片狼藉。
方进委屈的捂着自己头上的大包躲在角落里,这下子是再也不敢问任何东西了。
崔瑾瑜看到他终于恢复了正常,也不再教训他了,随手就把上好的膏药甩到了他怀里。
方进这个人虽然平时不着调,但遇到真事的时候还是值得信赖的,不然他也不会把他提拔成自己的军师,为自己出谋划策,不过这该揍的还是得揍!
对方嘿嘿一笑,腆着脸又要上来,被他狠狠的瞪了回去。
不一会儿屋子里便充满了药油味,崔瑾瑜闭着眼睛假寐着,脸上的那条疤在灯光下暴露无遗,方进看了一眼,想问些什么,腹稿打了半天,还是没能问出口。
从他第一次见到将军他就想问他了,照理说他将军天生神力,即使没有学武之前也鲜有敌手,旁人更是难以近身,更何况是伤到他了,那他脸上那条疤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你看够了没有。”对方闭眼淡淡问道。
方进一阵傻笑,也不回答,就这么呆呆看着这样面无表情的他,不知怎么,竟想起了那日第一次见到那小娘子时的场景。
那样一个柔弱的女人,也是这样冷冷淡淡的,仿佛天生面上就没有过多的表情,真是了可惜的那张如花似玉的脸。
不过……这两人有些地方还真是像啊。
将军虽然看着面冷,其实心肠那是最软的,虽然对他们向来没有好脸色,但每次遇到的危险都是第一个冲到他们面前,仿佛什么都吓不倒他的样子。那个小娘子,看着风就能吹倒的样子,但他方进小漂泊,看惯了形形色色的人,那姑娘眼里的倔劲儿,和他这将军不相上下,这两个人要是到了一块儿啊…………
这时,方进想起了白天将军府奴仆对自己说的话,赶紧冲到那人面前,药油也不想擦了。
“将军,我这次来是真有大事!”
对方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明显是懒得看他一眼。那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你这小子除了添乱,还会有什么大事?
“将军我也是今天才听府里的老婆子说的,那小娘子——啊呸!嫂子!”他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仍闭着眼睛也就继续说下去了。
“他们说……嫂子这几天……似乎心情不太好啊!”
对方眼皮微动,方进听到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
“那……那将军,您就不管管她吗?”
这么个大美人放就让她自个在那儿香消玉殒?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许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几乎是有些咬牙切齿。
“不必管她!时间长了自然就听话了!”
“可是……将军啊。”方进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您就不怕……人死了吗?”
这费尽千辛万苦的才把人给弄来了,就这么来一个不管了?
方进是真的搞不明白自己的将军了。
对方一下子睁开了眼睛,方进被那眼中的幽光唬得后退了一步,却没想到,那人很快又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眼中露出的凶光只是他的错觉。
“……她才舍不得死呢……”他冷哼的一声,面上有淡淡的苦涩。
“……她…………做梦………跑去苏州见…………”方进听到他低声呢喃了这么一句,后面的声音太轻也就没听清了。
“……将军您还是回去看看吧。”
崔瑾瑜这下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面前满脸愁容的军师大人。
“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回去?”
他紧紧的盯着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语气中有一丝紧张。
方进明显注意到了这一点,语气也一下子严肃了起来,遂将今天早上那老婆子告诉自己的事情一分一字不差的转述给了面前的人。这件事本来一早就应该告诉他的,但今天他急着去处理军中事务,一忙便把这件事给忘了,等到晚间才想起来,他越想越不对,还是觉得应该把这件事情告诉将军,于是便有了如今这一出。
眼看着面前人的面色越来越黑,方进的心也是愈发的下沉,预料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尤其是当他说到那小娘子已经好几天不曾用过饭食了,将军竟然直接站了起来,头也不回的就冲出了帐子,他来不及反应,等发现时,外面已经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方进看着那融入夜色的身影与逐渐远去的马蹄声,内心涌起的一阵淡淡的不安…………
原先他以为将军就是个清心寡欲,无欲无求的真英雄,假男人!但后来他发现,他不过是看不上那些送上门的女人罢了!再之后,这个小娘子来了,他以为将军只是看上了人小娘子的美貌和身段,现在看来————
这分明就是情根深种非卿不可的样子了!
一个人,一旦有了软肋,就再也不可能坚不可摧,这对一个将军来说,无异于是致命的。
他的手慢慢抚上了自己的胸口,从里面摸出了一封但有体温的信件,信的正面还印着八百里加急的标志。
方进叹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帐子,将信件投入了火炉里,不一会儿那些火苗,便将信件吞噬的干干净净,连个渣子都没有剩下。
看着那红红灭灭的火苗,方进心里的恐惧愈发的扩大,甚至隐隐觉得有一种山雨欲来的趋势。
将军,你要是真疼惜那小娘子,可得把她好好藏好,万万不可被人发现了啊!
不然,要她命的,可不止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边疆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马夫的血泪成长史4 交流再次失
苏婉清是被一阵惊闹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脑袋整个还是昏沉沉的。
女人懒懒从地毯上撑起,头上那一团秀发黑云似得,乌压压一片, 因为她的动作不自觉垂落了两束在红扑扑的脸颊上,像朵春睡的海棠不胜娇羞, 盈盈的双眼里还泛着一点水意,不自觉的就会将人吸了进去……她舔了舔干涩的唇, 不自觉的在上面沾染了些许水渍, 看上去更加的饱满娇嫩。
周围是一片昏暗, 唯有她的那一处燃着烛火,于是这种美无疑被放大了好几倍。
苏婉清紧了紧身上的小衣, 整个身子柔弱的跟一摊水似的, 睡意还未完全散去,整个人都有些懵懵懂懂,抚了抚额前的碎发, 她疑惑的看向门外。
隔着窗户外边, 没有一点光亮,明显现在是深夜, 但外面却远远的传来有些躁动的人声以及哒哒的马蹄, 伴随着一阵尖锐女人的叫喊,那马蹄声也截然而止, 而那声音分明就在她门外。
她不自觉的扶着地毯一步步后退着, 下意识的作出的防备的举动。这几日安逸的生活, 竟是让她放松的警惕, 忘了自己如今现在的处境。
深夜在府里纵马的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不出所料。
一阵阴冷的风猛的传来, 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了开来。
虽然早有预料,苏婉清还是被刺得浑身一颤,不自觉的又靠近了面前的火炉几分,她看了看那倒在地上的门,害怕似的紧了紧自己的小衣。
出于私心和防备,每天她睡前都会栓门,虽然这样不合理数,但到底还是能给她些许安全感。不过看着面前的情形,一种无处可逃的心情突然涌上了她的心间,她脑袋一滞,无力感瞬间扑面而来。
“将军。”
她抬眼,静静地望着门口的男人,出口才惊觉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轻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在他面前不显得那么柔弱。
“这么晚了,将军突然前来,有何贵干?”
呵!有何贵干?
崔瑾瑜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回答她的话,几个大跨步就站在了站到了她的面前,苏婉清还没反应过来男人的速度,就被人就被扯住手腕一把拉进了对方怀里。
男人巨大的身影似乎将她完全笼罩在身下,冰冷的铠甲贴着单薄的衣物,柔与刚,冰与热幻化成一种奇妙的反应。她身上不自觉的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手腕挣脱了几下,没有挣开。
她抬眼,语气染上了一丝怒火。
“将军请自重!”
“自重?”
他冷笑了几声,将她箍得更紧了,耳边传来与他衣物皆然不同的热度,他贴着她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不要忘了,你现在是我的妾!”
苏婉清的眼中蒙上了一阵羞耻的水光却被她生生逼了回去,她抬眸,直视着他。
“所以您现在是来行使您的权利的吗?”
她轻轻地看了一眼被他紧紧握住的手,那表情和语气,仿佛他在她眼里依旧是那个府里上不了台面的卑贱马夫。
“如果我来就是为了这个,那么你也得乖乖受着!”
他的这句话几乎是从口中硬生生的给逼出来的。
女子面上没有多大表情,但轻蹙的眉和颤抖的唇却泄露了她不安的情绪。
崔瑾瑜心中突然闪过了一丝快意,还隐隐夹杂着疼痛。
现在终于知道害怕了吧,可是你知不知道我的害怕!
他一把扯过女子,另一只手抚上了她的腰肢,两人的身躯立时贴在了一起,他掰过女子的脸,只要一低头就能亲到那一抹日思夜想的娇唇。
“苏婉清。”他静静的看着她,“你现在应该清楚的明白你的身份,现在你是我的人,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女人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仿佛此刻一手掐着她脖子的人并不是他。
他的手顺着女子光洁如玉的脸滑向了那白嫩嫩的脖子,上面的血管清晰可见,在烛火下甚至泛着一股暖玉色,他慢慢下移着,几乎要将自己的唇印在上面,语气极尽缱绻深情。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不然我忍不住真会就这么掐死你。”
室内的烛火明灭,大风猛的灌了进来,那烛火不断的抖动着,像一个颤抖又无助的灵魂,在黑暗来临之前的最后一点无妄的挣扎。
“……你早该掐死我的。”苏婉清静静地看着他。
“三年前,在那个马厩里,你就应该掐死我的。”
男人的呼吸一窒,手上却愈发的用力的起来。
“苏婉清,你真的不怕死,是吗!?”他紧紧的盯着她,不敢遗漏她面上的一丝表情。
女人轻轻一笑,就像是大雨落入了水塘,人消失在人海里,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飘渺的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连她的声音都好是从远方传来,细细弱弱的,从来都不是他能够把握住的。
“死,何惧之有呢?”
“不过就是尘归尘土归土,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罢了,这半年来,这种事情婉清还见得少了吗?”
“倒是将军…………”她转头看向他,“这三年来,您每天都过着刀尖舔血的生活,如今终于功成名就,坐拥这兵马无数,想来是比婉清这罪臣之女还要惜命的多吧…………”
风终于停了下来,室内的光也恢复了正常,甚至隐隐的携带着一股风儿带来的梅香。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崔瑾瑜怔怔的呢喃了这几句话在口中反复咀嚼,虽然他从小没有读过什么圣贤书,学不来那些个京城的公子哥们风花雪月咬文嚼字的功夫事儿,但这句白话他还是能够听明白的。
女子说出这句话时那面上的惨然在他面前一览无余。她还是那么的好看,站在哪里都会发光,美丽的一如当年。但是他却怎么也找不回少年时期看到她时,那种紧张激动,明明害怕羞怯却又控制不住自己不断去搜寻她的身影。
他想了她整整三年,每次出战前,他都告诉自己,千万不能死,千万不能死!要是死了,他就永远都没有办法再见到她,亲口说出他的心意。有多少次,他几乎都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虽然她从来都对他不屑一顾,甚至都懒得看他一眼,他的心意自然也会被她弃如敝履……但他还是想要告诉她……虽然三年前她已经用那种方式给了他答案,但如今,她不还是到了自己的怀里吗?
他跨越了时间,错过了时间,爬了这么久,费尽千辛万苦才得到她,难道他们还是不能够在一起吗?
不!他不信!
他不信他们没有法子在一起!
他不信她没有牵挂!!
男人手上的力气又加大了几分,粗糙黝黑的手掌在烦人的肌肤上格外的刺眼。
“——那苏云止呢?”他几乎是绝望的说出了这句话。
“难道你就不想要再见他了吗?”
“你闭嘴!!!”
女人突然挣扎起来,剧烈的动作让她的脸不自觉的泛上了一抹诱人的红晕,但她的表情却实在是非常刺眼。
“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女人终于无法伪装平静,崔瑾瑜大笑出声,但那笑声,在静谧的冬夜却显得无比凄凉。
只提他的名字就忍不住了吗?
“你看————你撒谎了。”他放开了手,甚至玩笑似的在女人脸上轻抚了一把。
“他就是你的软肋!哈哈哈……只要有了这个,只要你还喜欢着他,念着他,想着他!我就不信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听到这句话,女人终于回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突然发疯的女子不是她一样,甚至还装模作样的抚了抚自己并不凌乱的头发,动作一气呵成,甚至还隐隐散发着一丝魅意。
“婉清怎么可能逃呢?”她冷冷的看着他,“将军——不要以为婉清不知道,这里里外外的人难道不是你安排在婉清身边监视婉清的吗?”
“呵!”她冷笑了一声。
“您还真是看得起我,这么多的人,婉清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怎么可能逃出这诺大的将军府去?”
说着,她朝他微微福了福身。
“将军您真是多虑了。”
明明是恭敬的话,明明她也是垂下她傲的头颅站在他面前,但那双眼却从来不曾正眼看过他。
崔瑾瑜被她最后的眼神看的心头一酸,想再像之前那样刺回去,让她跟他一样痛,一样难受,一样的煎熬,但喉中像是梗了一块硬铁,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他一见到她又变成了这样?明明是想好好的对她,想跟她好好的在一起,再也不让她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但每次一见到她,就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伤害她的一些事情来,不断的威胁她,恐吓她,只想让她这个高高在上的丞相之女臣服于他。
一个曾经卑微到地底的马夫,如今一呼万应的将军…………
呵,他算什么?
即使现在他官爵加深,权势在手,但在她的眼里,他还是那个目不识丁粗狂莽撞的马夫,永远都比不上她心目中出尘绝艳才高八斗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根本并不是时间,而是,她根本就不爱他。
最后。
崔瑾瑜竟是不敢再直视她,女子对他的盈盈一拜就像是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竟是让他再也没有办法提起一丝气力来。
罢了罢了,他还能奢求什么呢?难道还奢望着她这个才女能看上他这个莽夫不成吗?
只要她肯安心的呆在自己的身边,不要想着离开,即便不爱他,那也足够了…………
想通了这件事,崔瑾瑜便好受了许多,果然退一步就是最好的结果。
炭火兀自在旁边燃得正旺,梅香在两人之间不断的盘旋。
他轻咳了一声,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崔景瑜又有些恼怒,为什么见到她时,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回忆起刚才军营里方进对自己说的话,虽然他心里知晓,她万万不可能寻死,但身体却比理智更快的作出反应,刚骑上马的这一刻,外面的寒风似乎都成了他来见她的助力。
不可否认,他想借着这个机会跑来见她一面。
自从她进门的这些日子以来,他就不曾去见过她。新婚之夜那晚的情形对他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这几日他甚至不敢跟她一起呆在家里,即使两个人隔得很远…………只要想到她现在就在他身边,他怕控制不住自己又会去寻她,然后又继续惹她生气,然后让她更讨厌他…………所以他尽量待在军营里,控制着自己不去见她。
想到这儿,他惨笑了一声。
于她而言,他应该就是那些眼不见为净的东西,可他却只能靠着三年前与她相处过的仅有几个片段让自己好受一些。
崔瑾瑜狠狠的闭上了眼,想打断这种尴尬的气氛,但笨嘴拙舌的他似乎从来不曾在她身上讨过巧,干燥的唇蠕动了好几下,才说出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这几天,你为什么不出门?”
苏婉清面色不改,无视男人情绪的反复无常,她后退了几步,尽量保持与他的距离,与面前的男人靠的太近,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不想出门便不出了,怎么?将军您连这些事情都要管吗?”
崔瑾瑜垂着头,面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苏婉清觉得他似乎有些落寞,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像极了无可奈何之后的妥协。
“……府里的梅花开了,多出去走走吧…………我记得你之前一直都是很喜欢的……”
苏婉清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离他更远了些,两人站在屋里,遥遥相对,说不出的奇怪。
“将军您记错了吧。”她淡淡的说道,语气比外面的冰雪还要冷上几分:
“婉清从来不喜梅花。”
“………不,你又撒谎了。”声音仍是轻轻的。
苏婉清被吓了一跳,愣愣的看着面前突然抬头的男人。
“当时你明明就很喜欢的…………”
“……当……时?”苏婉清喃喃道,思索了半天都不得其法,抬头便想从对方的眼中得到一些消息,对方却不再看她,将头转向一边,苏婉清看到了他的下巴绷得很紧,似乎极力在压抑着什么。
“将军……”她上前几步,看到他的下巴似乎绷得更紧了。
她思索了一阵,尽量不去触动面前这个看起来似乎随时会爆发的男人。他跟三年前的变化太大了,两人之间的地位又发出了巨大的转换,她实在不知道该以如何的面目去面对这个曾经爱慕过她的孩子。
对啊……其实他还比她小呢。
她今年已十九有余,那么他呢?十八还是十七,她不太记得清了。
其实对于他,苏婉清的记忆是有些模糊的,甚至是不愿想起的。要不是因为那件事情的发生,她甚至都不曾在意过这个人。不过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前,每次遇到他的时候她也是能认出他来的……原因就是他那一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看到她的时候,像是在发光,比她见到的所有夜明珠都还要漂亮。
初见时,她记得他是个瘦瘦小小,怯怯懦懦的男孩,脸上总是灰扑扑的,也不太爱说话。见到人时,恨不得把自己的头埋到脖子里。所以以前她总觉得他比自己还要矮小不少,但后来的一年,他的身子像是突然柳条一样突然展开,走路也开始抬头挺胸,整个人都有了少年的模样,虽然看到她时还是不敢抬头,但那时低头的他已然比自己高上了不少。
而谁能想到,从前那个人人都可欺辱的卑微少年,如今竟成了这一呼万拥的兵马大将军。
她舔了舔自己的唇,没有发现男人看着她唇色时眸色的逐渐加深,就像是一条蛰伏许久的猛兽,一旦猎物在放松警惕时,就会一下子扑出去将猎物置之死地,再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她斟酌了半晌,话语在腹中游曳的许久,陈年往事她也不想再提起,但如今两人的身份实在是尴尬,但她并不觉得他是真的想要他当他的妾室。
毕竟谁会想找一个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划花他脸的女人睡在自己的枕边呢?
所以这几天她也是想了许久,新婚之夜的讽刺挖苦也只不过是缓兵之计,下一次可能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虽是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但少年爱强,他如今又是这么个性子,身居高位之后难免会对曾经羞辱过他的人心生不忿,而她刚好就是伤害他最深的人。
所以归根究底,他如今的所作所为不过就是对她一种报复罢了!她只要让他觉得他已经成功的将自己打入了地狱,经历了与他一样的羞辱之后,从此再无翻身之地,他觉得无趣了,或许就会放了她——
思绪渐成,苏婉清舔了舔唇,终是开口了。
“将军。”她上前几步,主动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男人转过头来,手微微动了动,苏婉清确信自己又看到了那双黑亮亮的眼睛。
她敛了敛眉,不知怎么竟不敢直视他了,但身子还是依着之前的想法缓缓的跪倒在地上,一如新婚之夜的那般卑微。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房间也燃着火炉,所以并不似之前那般寒冷。
“婉清如今的境遇,将军想必也是看到了,您是人中龙凤,是所有人眼中的大英雄大豪杰,但婉清却是连草头百姓都不如,就连清白的身子也…………”她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哽咽。
“……身子也……早半年前就被人夺了去……女子还未出嫁就做出了这等丑事,婉清实在无法残活于世,不过是拼着一丝对父亲的余念才苟延残喘至今————”
男人微动的手终于抬得起来,他走到了她的面前似乎是想要安抚她,但想到她对他的抗拒,那手无奈的放了下来。
苏婉清此时完全笼罩在男人的阴影下,她以为男人是想要扶起她,但没想到他却是直接蹲在她面前。
“我不介意的。”她听到他这么轻声说道,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温柔。
“你放心,只要你好好留在这儿,我什么都不会做的……我不会动你,也不会逼你,只要你好好在这里……留在这里……一直陪着我…………就够了。”
“将军!”苏婉清将声音提高的几分,似乎是想冲淡心里那抹奇怪的感觉,她不禁将头垂得更低,语气也更加的卑微。
“总之婉清现在身无长物,蒙将军庇荫,才难在这边疆残活至今,您大人有大量不顾前尘往事就收留了婉清,婉清打心里感激您,敬重您,佩服您!但至于旁的什么婉清实在是不敢奢求能在您身边分得一席之地!”
“………………”
室内突然沉默了下来。
“新婚之夜婉清就曾对您说过——如今您有大好的前程,有的是名门闺秀来配您,婉清实在是不敢以待罪之身留在您身边阻了您的姻缘,而且万一要是之后主母入了府,婉清这么一个尴尬的身份,主母想必也是不喜的——”
“………………”
“…………所以……你还是要走吗……”
对方的语气并没有她预料中的愤怒,语气反而是有些缥缈的,苏婉清听不出喜怒,便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婉清这也是为将军着想。一个女人在看到自己的丈夫还有其他妾室的时候心中难免存在着郁气,长此以往,夫妻二人之间必会存在隔阂,虽然你我并无夫妻之实,但到时候这种情况要是真的发生了,婉清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而且…………”她似是感叹的说出了这句话。
“女子总是希望自己是唯一,幻想着能与意中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话一出口,苏婉清就后悔了,她眉头微蹙,有些懊恼自己刚才不小心说出的最后一句话,但男人并没表现出不满,她压下心中那一抹不安,小心翼翼的抬头,却撞入了一泓幽深的眸子中。
苏婉清一下子怔住了,原先预备好要继续说的话语,此刻竟全然抛在脑后,男人背着光,之前隔得远她看不清,但现在两人如此之近,她清楚的看到了他脸上的无奈,痛苦,慌张以及…………绝望?——
他就像是一个生来就为了追逐着光明的人,一朝踏错,被人残忍的抛入海底。四周尽是黑暗,他格格不入,孤身一人,在海底拼命的挣扎,却怎么也逃不过那窒息的黑暗,毫无意料的,他将死在那片深海里,被黑暗吞噬,与海水融为一体,再也见不到光明…………
崔瑾瑜看着发呆的女人突然笑了一声,面上有说不尽的讽刺,却不知是在讽刺谁?
“我已经给了你机会了,现在……我已经退无可退,身后就是深渊了…………”
“苏婉清……”他静静的看着她。
“………你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却要我娶妻……?”
“你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他望着她,一动不动,像是想要这么看着她直到天荒地老,随后拉着她的手慢慢的抚上了他的左脸。
那盘亘在硬朗侧脸上的疤痕就这么清晰而又残酷的印在了她的手掌之下,指尖触到的的粗糙,单是想想便都觉得心尖发颤。
苏婉清害怕极了,浑身颤抖想拼命的抽回手,不是害怕那疤痕的恐怖,而是记忆突然涌上心头,那脸上的疤痕好像活了起来,不住的在她手中挣扎…………仿佛是在控诉着她当时的无情,她当时的残忍——
她就是一个刽子手,残忍的伤害了不会对她还手的他。
如果说天牢那段时间是她最害怕的时期,那么那个晚上…………便是她拼死也不想再次回忆的噩梦。
男人此刻的举动,无异于将她残忍拖回了那个疯狂的晚上,她完全失去理智的那个晚上。
她拼命的摇着头,眼泪控制不住的从脸庞流下,一颗颗砸在地毯上一瞬间便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了一滩滩暗渍…………但男人像是看不到她的痛苦般继续拉着她的手不断的抚摸着,像是要将那疤痕的轮廓完全烙在她的心里,再也没有办法磨灭。
终于————
他赢了。
苏婉清像是受了一场刑罚,即使是在寒冬,她却被吓得出了一身的汗,整个人冷得不断发抖…………
三年前,她给他脸上刺了一条疤。现在,他给她的心里刺上了一条一模一样的疤,这辈子,她都没办法再忘了他的这张脸。
“…………小姐。”
他再一次叫起了那个称呼,苏婉清却只想捂住耳朵,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听。她不断的后退着,惊恐的看着面前那个宛如魔鬼的男人,没错,他就是魔鬼!他明知道这件事情是她最不愿也最不愿回忆的梦魇,但是他就这么血淋淋的让她重新体验了一遍噩梦的继续。
魔鬼继续吐露的话语,似乎要将他的黑暗传播到房间的每个角落。
他就是这样的人,眦睚必报,别人给予他的痛苦,他会十倍,百倍,千倍的偿还给别人!她是痴了还是傻了,竟会觉得自己能在面前人的手里逃出生天?
烛火将要燃尽,室内的光线愈来愈微弱,屋外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梅花香,苏婉清绝望的抱着自己的双腿,躲在角落里不住发抖。
男人蹲在原地,遥遥的望着她,两人之间似乎隔着一道悬崖,任何人往前一步,都会坠入深渊,尸骨无存。
“你知不知道————”
他静默的看着她,眼底是一片死寂。
“……我也是……会痛的。”
苏婉清一下子睁大了双眼。
…………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女主是个假话girl啊,但每次说的假话都完美避开了自己想要的结果。被自己女儿蠢哭————
第93章 马夫的血泪成长史5 初见上
六月的天闷的要命。
这种时候在身上多套一块布都嫌多, 铁匠铺子里的打铁匠赤着膊子,汗雨一样的不断落在那些通红的铁上,发出“滋滋”的声音。从东街走来的路上阴冷的巷子里到处都散发着恶臭, 天一热,那种气味就更加要命了, 一直萦绕在鼻尖怎么会都散不去。
这里的街道到处都是乱糟糟的,地上那些青石砖从来都没有干净的时候。
角落里, 浑身黑黢黢的乞儿成群的躲在角落里不知道在扒拉什么, 但不知何故, 有两人竟是打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角落,又很快将视线收了回来——
那还是两个半大的孩子, 瘦的连身上的破布几乎都挂不住, 但他们打起架来的时候却是异常凶狠,不要命似的专攻对方的致命处,只为了那半块晒得发硬发黑的馒头。
这种事情在这里再常见不过。
小贩们大声的吆喝声掩盖了角落的暴动, 他们像是没看见一般继续着拉拢路边的客人, 同样黑黑的脸色挂满了他从未见过的讨好笑容。
转过视线,他重新看向角落, 那边已经停止了打斗。
果不其然, 是那个略高的乞儿成功抢得了那半块馒头,剩下的那个, 一见打不过也不再拼命, 顶着满头刚才被对方砸出血的脑袋, 硬是重新挤进了那个垃圾堆。
在这里, 败者从来都没有时间自怨自艾,否则下次打破的,可能就不是你的脑袋那么简单了。
他收回了视线, 不敢再多看一眼,那些嘈杂的声音让他觉得有些烦乱,他紧了紧自己身上同样乱糟糟,脏的看不清原来颜色的衣服,护住怀里一块唯一的温热,快步的跟上了前面那人,将所有的人和事都抛在了身后…………
出了西街之后,他便跟着那人上了一辆马车,车上是与他一般大小的孩子,里面很安静,大家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好奇的盯着彼此,眼底有惊喜,憧憬,庆幸,茫然,期待…………不过,在看到他进来的时候,他们的眼底都充满了恐惧。
他朝着周围看了一圈,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了下来,也不管他们的窃窃私语,兀自闭上了眼睛,随着鞭子挥动的声音,车子很快便开动了…………到下车之时,大家明显不曾像之前那么压抑,争先恐后的就从车上跳了下来,他也跟着下了车,只一眼,四周便一片寂静。
这里是京城的西街,住的全是达官贵人和朝廷官员。
看着杵在自己眼前的两个大石狮子,他竟不由得后退了几步,攥紧了自己的衣角,有些自卑起来。
它们看起来可比他干净多了。
这里的地都比东街的房子要干净不少,到处都是亮堂堂的,街上没有那么多人,来来往往的都是一些马车,关的严严实实的,也没有那些嘈杂的叫喊声。
之前带他来的那个男人让他们每个人签字画押之后就开始分配他们的任务,朱红色的大门里不断的来人,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等终于轮到他的时候,那人盯着他看了好久,不知道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两个人竟都笑了起来。
下意识的,他把自己的手使劲往衣服上擦了擦,那人也不多言语,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说了句跟上,便自顾自往门里走去,他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对石狮子,头也不回的跟了上去————
这里可真大,要是他一个人走肯定会迷路。
他亦步亦趋的跟在面前人的身后,不敢抬头看他一眼,只一味的盯着那人的脚后跟,屏着气,小心翼翼不紧不慢的跟随着。
所有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充满了新奇感,风中到处都是荷花香,耳边听到的都是蝉鸣和鸟叫,但他却不敢看一眼,也看不懂这些,附庸风雅这种事情对于他来说还没有两个大馒头来的实在。不知道走过了多少回廊轩亭,假山树池,荷塘花苑,那些鸟声花香越来越远,他们也终于停下了。
这里总算跟他长大的东街有点像了。
不过他说的是人。
刚才一路上也碰到过人,不过他们走路都是没声的,不像这里,有些人甚至都光着膀子,大声说着一些下九流的荤话,女人们把裙子掀得高高的生怕别人看不到她们那小腿似的,站在水盆里拼命的扭动着腰肢。他不敢言语,他这样的人,能吃饱穿暖已是大幸了,身边是什么样的人,他才不在乎。接着在他们的交谈声中,他知道自己成为了苏府的马夫,签的还是死契。
无视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他垂着头默不作声,接着他们用摇骰子的方式给自己取名。
————苏九。
***
今天是上工的第三天。
他从干草堆里一跃而起,第一件事情就是给这些马喂粮,看到这些大黑子吃得呼哧呼哧,他小心翼翼的在它们头上摸了一把,见没有什么反应,他露出了到这来的第一个笑容。
三餐都是他们自个儿去厨房领的,那儿的大娘对他很好,看出了那些人存心刁难他,每次都给他提前预备下了,每次不管什么时候去那些饭菜都是热的,他也从来不跟他们一起吃,都是一个人端着碗筷到了马厩跟这些马儿在一起。
除了第一晚他跟那些人住在一间屋子的大通铺里,之后他都是住在一个人这个马厩用干草随便搭了点地方。倒也不是没有跟人住过,不过在黑暗中被陌生的男人自上而下反复抚摸那些难以启齿的部位,他实在是觉得恶心,当晚他就把那人打了一顿。
果然。
在什么地方都会有恃强凌弱的现象,即使是以清廉正义在坊间广受赞誉的当朝太傅苏长青府里也不例外。他们这一批一起进来的孩子,都不同程度的遭遇到了这些事,不过他这里是最严重的,有个孩子只是不小心把洗脚水打翻在地,便被众人合起伙来打了一顿。府里的管事从来都不会管他们这些下等人的毛事,这些搬不得台面的龌龊事,向来都是谁的拳头厉害谁能解决。
所以他们最不愿来的便是这里了,运气好的,被分到了花匠,木匠,小厮,再不济的便是帮忙的杂工了;运气不好的,就像他一样,生的粗笨人又木讷不会说话,人家看他有一把子好力气,便跑来看管这些不受调教的畜生,什么脏的累的通通往他身上使。
不过……这马可比他金贵多了。
想到这儿,他又小心翼翼的摸了摸这些大黑子,这次他们竟是没有了一点反应,直把他当成了自己人。他心下得了趣,愈发的喜欢这里,毕竟跟着马儿可比那些人好相处多了。
…………
夏天的夜格外的舒适,天空那么黑,星星那么亮,众人早就已经睡下了,连马儿都安静了下来。
他起身悄悄的潜到了前院,这里与那边完全是两个世界。
入眼的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荷塘,在黑暗中随着微风摆动,花朵耷拉着肥硕的花瓣,冒着幽幽的清香,叶子沾着晶莹的露珠滚来滚去倒映着满天的星光。
他把怀里的馒头掏了出来,小心的摘了一片叶子把它们包裹起来,这还是他从东街带来的,是他能抢到的最干净的食物,这几天他都没舍得吃,府里每餐都有饭,样样都比这个半干的馒头来的入眼,可是他也不想丢了它。
微风徐徐,荷叶茎子像少女的腰肢一样在风中摇曳,他脱下衣服,将它们整齐的摆在岸边,小心翼翼的避开那些花儿,找了一块空的地方,一个猛子便扎了下去。
少年的身体灵活而又迅猛,像一条大鱼一样欢快的在水里扑腾,月光像是撒在他身上的鳞片,瘦弱却充满着力量。苏九很喜欢在水里的感觉,但是他也不敢发出太多的声音,毕竟被府里的管事发现,可不只是打一顿那么简单的了。
现在还是初夏,荷花开得正盛,那些莲蓬还未得成熟,又青又小,里面的果实都没成型。
苏九突然想到:要是成熟的时候时候,能分到几个就好了,这东西虽然不值几个钱,但却极为清甜,也不知道这主子们到底吃不吃这个?
正想着这个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一阵琐碎的脚步声,声音很轻,但苏九还是马上就听到了,来不及多想,他连忙躲进了荷花丛中,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定定的往岸边瞧。
月光下,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了岸边,像是在寻找什么,冷冷的月光照在身上蒙蒙雾雾的,小戏本里说的神仙一样,苏九不自觉的靠近了一些,从花与叶子的缝隙中仔细打量。
嗯,从身形看来,依稀像是个小女孩,衣服他也看不懂,苏府各个房的丫头都有各种品级,穿的衣服头上簪的花也都不一样,他来没多久实在是分不清,所以也没法知道这是哪里来的小丫鬟。
不过这么晚了……她还到这里来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几张都是回忆哈,马夫暗恋小姐的血泪之路也正式开始了。我的小可爱们不要像男主那样潜水了啊,看在我最近那么勤奋的份上,赶快出来让我眼熟一下嘛~
第94章 马夫的血泪成长史6 初见下
“咦……在哪里呢?”
女孩这样子喃喃道, 声音软软娇娇的,竟是比他听过的所有声音都还要好听,他脑子里想拼命的说出一两个词汇来描写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只觉得这声音舒服极了,好听极了…………
此时“扑通”一声, 一只青蛙跃入了池中,这声音在夜里格外的清晰, 她明显被吓了一跳, 往后退了一大步, 怯怯的不敢上前,等了好久, 直到没有声音了, 才敢小步小步的又挪到了岸边,探头探脑的,又在扒拉着泊岸的草丛。
可真像只小兔子~
他心里一荡, 水面荡漾出了几片波纹, 远处的蝉鸣声更加清晰。
小姑娘一寸一寸的低头寻找着,头上的发簪子映着水波一晃一晃的, 亮晶晶水灵灵的, 苏九的心也跟着来回摆动。
这小丫头到底在干嘛?
苏九就这么眼睛也不眨的潜在水里怔怔的看了她半天。
“……到底在哪儿呢”听起来起来像是很苦恼的样子。
苏九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想到她的脸此时一定跟大白馒头上出了两个气泡一样, 鼓鼓的嫩嫩的, 轻轻戳一戳就会破掉, 跟条金鱼似的。
通过观察他可算发现了这个小丫头一定是落了什么东西在这荷塘边, 看样子怕人发现,所以这么晚一个人悄悄来。
“……谁?”
娇憨甜软的声音突然拔高又迅速下降,末尾还带着一点小颤音。
苏九连忙往下潜了潜, 在水里捏住了自己的鼻子,刚才他竟不小心在水里笑的打了个泡泡,“咕噜”一声便被小丫头给听到了。
“难道是我听错了吗?”她开始自言自语。
苏九看到那小丫头在池塘边四处乱看,直到确定没有声音,受惊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此时月上中天。
原先黑沉阴森有些可怕的池子一下子变亮了起来,暗香浮动,月光沉醉。飘远处飞来了几只萤火虫轻轻的落在了荷花上,一闪一闪的倒映着湖中的星星,碎片一般的迷人。
她的胆子好像也变大了一些,步子迈得更加快了,甚至看着那些摇摇摆摆的花时连东西都忘了找,想探手去摘上一朵,可是她的身子那么小,那些花离岸边又有半人的距离,她伸长了腰肢捞了半天,连叶子都没有碰到。
“怎么花都跟我作对啊!”苏九听到了她泄气的这样说着,声音娇憨的很,像个小娃娃似的。
这小丫头可真好玩。
“……这是什么?”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花也不采了,快步上前拿起地上的东西。
苏九暗叫了一声不好!
“谁?是谁在水里?”她突然尖叫起来。
果不其然,那小丫头发现了他的衣服!
苏九的一颗心跳得咚咚响,几乎要跟那些蝉鸣声混到一块儿去了,倒不是害怕这丫头,不过她叫的可太大声了!
担心她会引来更多的人引火上身,苏九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下子跃出了池塘————
苏婉清原先只是想要到这池边来找自己白日掉落的一只耳环。那是云止哥哥送给她的礼物,但爹爹向来不喜欢他们两个人走得太近,所以白天她也不好将这事宣扬出去,也不愿将这东西交由丫鬟们来寻找,只好等到夜间,丫鬟们都入睡了,才敢悄悄的到这边来摸索,没成想竟发现了躲在她家池塘里的小贼!
“你……你要作甚!”
或许是月光太过温柔,又或许是面前的小贼明显比她还矮了半个头去,浑身瘦瘦小小的力气铁定没有她大!不过就是个小娃子,竟敢到苏府来偷盗!仗着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看着面前的男子,她竟没有很害怕。
她恶狠狠的盯着他,学着戏文里看到的恶霸一样想努力拿出架子来威慑他。爹爹自小便教导她输入不输阵,可万不可让这小贼小瞧了她去!但在视线转到男孩赤/裸着上身时,她吓得手里的衣服都掉在了地上,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双眼,猛得背过身去,心脏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你!你这小贼好生无礼!怎么……怎么竟没穿衣服!?”
苏九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们两个虽小,但毕竟男女有别,连忙捡起地上的衣服,胡乱的就往身上一套,也不管自己身上还湿着。
他抬眸,即使现在云遮住了月亮,周围一片昏暗,他都能看出小姑娘的耳朵都羞红了。
“你可以转过来了。”他挠了挠头,觉得有些无措,转念一想,又再加了一句。
“你背过身的时候不用捂着眼睛,反正也看不到。”
这句话可一下子触到了小姑娘的逆鳞。
“要你管!”
又是娇娇气气的声音,苏九跟着傻傻的笑了一下。
那人一听连忙把紧紧捂在眼睛上的小手飞快的放了下来,那速度快的,连裙子上的细带都飘了起来。苏九刚刚还在想这小丫鬟的衣服上绣花还挺好看的,下一秒她就转了过来。
此时飘来了一阵清风,乌云尽散,世间万物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少女衣袂翩跹,环佩叮当,裙摆在空中饶一个圈,像朵盛开的牡丹似的,风中甚至都飘动着隐隐的幽香。
这小丫头到底抹什么了?怎么比那蜜还要香甜?
心里是这么想的,没成想却一下子说出了口,视线逐渐往上移,是他双手合拢就能握住的细腰,两边还系着长长的玉坠子和一个小香包,在往上,便是剧烈起伏的胸口,上边微微的鼓起,就像是两个小山包,和自己的完全不一样。
苏九有些脸红,连忙转过了视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直觉告诉他,一直盯着女孩子的那处看是不对的,他心下又羞又恼,不知道该怎么办,索性抬头,猛的对上了一双泛着水意大眼睛。
他的心脏突然一滞,几乎就要窒息,像是在水里潜了许久,如果再不呼吸,就会溺死一般。但当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之时,心脏却剧烈的跳动了起来,咚咚咚的震颤着心房,几乎就要涌出喉咙…………
面前的小姑娘站在风中俏生生的盯着他,那双金灿灿的眸子染着怒火,却让他不自觉的想靠她更近一些,让她眼中的自己变得更大更多……她真的好白,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白嫩,但是嘴巴又红红的,看上去就很软,颜色比树上结的蜜桃还要粉嫩;脸像是厨房大娘刚从水里捞出来剥了壳鸡蛋似的,滑滑嫩嫩,一口就能吞下去…………
他艰难的咽了一口口水,“咕咚”一声,甚是清晰。
“你这小贼!”苏婉清气的都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平常嬷嬷教授她大家闺秀的言行举止全然抛在了脑后。
她伸出青葱似的指尖,恨恨地指着面前的男孩。
“你在看什么呢!?”
这个小贼……这个小贼真是着实可恶!到她家来偷窃,躲在这池塘中吓了她一跳不说,被发现了之后,竟敢肆无忌惮的盯着她瞧,眼睛都不在眨的一下!而且还离她越来越近,那眼中竟然冒出了森森的绿光,竟是像一匹饿狼,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你不要再过来了!”
我可没有涂蜜!
“我……”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举动,连忙停下了不断前进的脚步,看着小姑娘防备的盯着自己,皱紧的眉头让他的心不由得一揪又一扯。
“你……你别怕!”他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暗恼自己怎么突然结巴了起来?
“我……我不是小贼!”
对方仍是防备的看着他,他急了,猛的上前两步,脚步一个控制不好几乎就要撞倒了她。
他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触手的温热以及柔软细腻让他的呼吸一窒,从未有过的触感让他在焦急的同时,内心又多了几分悸动。
“……你……你别害怕……我不会害你的。”
对方狠狠甩开了他的手,脸上的惊惧让他如坠冰窖,他来不及落寞,只想赶快把那些害怕从她脸上扫去,继续说道。
“我……我不是小贼,我是这府里的下人!”
对方一脸不信的模样,那小脸蛋儿不再红润,反而白上了几分。
“那这么晚了你为什么要躲到这池子里来吓我!”说着又指了指他身上的衣服,脸又飞速红了起来。
“而且还……还不穿衣服!你不知道这样做被管事知道了会被赶出去的吗!”
他垂头,生怕大一点声就会吓到她一样,语气细如蚊讷:
“我刚才是在这里玩水,并不是想要故意要吓你的。”他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她一眼,触到那晶亮的眸子时,又重新低下了头。
“而且玩水…………总不好穿衣服吧。”
四周沉静了一会儿。
他等了好久,对方才开口,像是仔细揣摩打量了他许久,语气总算并不像之前的那么凶巴巴了。
“……你真的……是下人?”
看着那亮晶晶的眸子,他将头垂得更低了,手却不安的在身后反复的搅动。
“嗯——我是后院的新来的……马夫。”声音越来越低…………
“马……夫?”
她跟着重复了一遍。
“是干什么的?”
他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她满脸的疑惑,轻轻的出了一口气,还好那面上没有嫌恶。
他正了正脸色,虽然两人都是下人,但他想尽量将自己的工作事说得更加体面一点。
反正这小丫头应该也不懂吧…………
“就是平给那些马儿喂粮食,给他们洗澡,然后打扫打扫马厩……”
苏婉清惊讶的打量着面前的男孩。
“你?”
面前的男孩瘦瘦小小,浑身黑黢黢的,只有那双眼睛黑得惊人,她实在是不能想象这个小身板子能够唬得住后面那群大马。
她可记得爹爹带她和云止哥哥第一次骑马的时候,看着面前的庞然大物,她可是连靠近都是不敢的,面前这个小男孩竟还要照顾他它们?!
“是啊!”他看着少女眼中的惊奇,不自觉的挺了挺胸膛,他很想在她面前展示自己。
“那些大黑子可听我话了呢!我摸它们——都不咬我的!”
“真的吗!?”少女睁大了眼睛,面上满是崇拜之情,像是要把他一下子给推到神坛上。
年少之时,我们总会被自己无法企及的东西产生一种格外的崇敬感。
苏九被这眼神看得浑身发烫,心中竟涌起了万丈豪情,要不是怕说出来这小丫头会害怕,他都恨不得把自己东街小霸王的地位告诉她,让她眼中有更多的崇敬,最好就像那些小娃子一样,时时刻刻的跟在他屁股后面,老大老大的叫着,他绝对不会像对待他们一样把她赶走。
他要把她时时刻刻都带在身边,就算她要说要天上的星星,自己也得想方设法的把它抓回来!
“你不相信吗?”他看着面前的少女。
“那你下次来马厩找我,教你骑马。”他说的轻易,眼睛却期待的望着她,手都甚至紧张的握紧了拳头…………
女孩看了他一会儿,随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是害怕它们咬你吗?”他紧紧的盯着她不敢遗漏她的一丝表情。
“我会帮你看住的,放心,你一根头发丝都不会伤————”
“……我爹爹不让我骑马。”女孩温柔的打断了他。
苏九突然像噎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那……那你就悄悄的来,不让他们看见……我保证很好玩的,真的!”
女孩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
苏九这下子可真急了。
“为什么!你是害怕它们吗?那没关系的啊!我还会抓鸟,就是那种麻雀,在这府里你肯定没有见过!还有我还可以给你采花,教你爬树,教你捉鱼……对了!你们女孩子不是都喜欢漂亮的东西吗?蝴蝶!蝴蝶我也可以给你抓来的。”
“我要温书。”女孩淡淡的说道。
“……温……温书?”
“是啊。”她说,“爹爹每天都给我和云止哥哥布置了任务,那些书我都得抄好几遍,他每天都会考我……而且除了这个,我还得学女工刺绣,琴棋书画,女子的行为举止和各种宫中礼仪……我根本,没有时间来找你玩的。”
她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像是有些不开心的模样。
“而且你说的那些……我都不喜欢。”
苏九瞳孔狠狠一缩,紧紧的攥着衣服的下摆,显然是受到了很大打击的模样,原先的趾高气昂全都像消失不见,像蔫儿了的公鸡一样。看着面前如玉琢一般的少女,自己竟不知该如何才能讨得她的欢心?
他已经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好玩的事情都告诉了她,有些甚至自己都没有去做过。在东街的时候,他每天想的就是如何活下去,哪里有时间去玩?他说的那些不过是从旁的小孩那里听说的,盗来的,全部都不是他的。他不过就是想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有趣的人,可是为什么她就不喜欢呢…………
“……那你到底喜欢什么呢?”他闷声问道:
“……只有温书吗?”
女孩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笑了起来。
“是啊!和云止哥哥在一起温书最开心了!”
女孩温柔的笑着,一副完全不知世事的模样,皎洁的堪比水中的月亮,他将头偏向一边。
“那好可惜呀……”他停顿了一下,“我都没有读过书…………”
“而且——”他转过头轻轻看了她一眼。
“……我也没有一个云止哥哥…………”
“那当然啦!”
她颇为骄傲的样子,整个下巴都扬了起来,就像是在风中聆听的小鹿。
“这世上可只有一个云止哥哥,已经是我的了!”
她走过来看着落寞的他,就像拍小狗一样摸了摸他的头。从他的角度刚刚可以看到,女孩胸膛微微起伏的呼吸。
“不过你也不用难过啦!你看你又会捉鱼,又会爬树,还会骑马踩花……有这么多事情你都可以做,就算没有云止哥哥,你一个人也可以玩的很开心呀!”
“可是…………”
“我也想有人陪着我的…………”
他低声喃喃道,难得的显出了几分脆弱。或许是今天的月亮太过明亮,或许是面前的女孩笑得太过温柔,将他的自卑和低下衬托的愈加难看。
“你刚才说什么?”女孩没有听到他的呢喃声,苏九就觉得庆幸又遗憾。
他摇了摇头,看着她漂亮的裙子,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扑在了岸边的草地上,女孩看了看他也没说什么,随后他们两个便静静的在池边坐下。
“你叫什么名字啊”她问。
“苏九。”
“哪一个九,你可以写给我看看吗?”
“……嗯,就是骰子出来的那个九。”
“……哦。”
“…………”
气氛有些尴尬。
“那你平时喜欢什么呢?”她又问。
他想了想。
“……大概就是……吃饱了就很开心了吧。”
“那除了这个呢?”女孩歪着头看他,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他几乎是看痴了。
在发现自己愣愣的盯着她的嘴角看好久了之后,他又猛的垂下了头,像是做了错事被人发现了一样。
此时忽然吹来的一阵风,将女孩的发丝轻轻的吹拂到了她的脸颊边,那小脸愈加的娇小,发尾的小弯跟朵小刷子一样,看着他心里痒痒的…………
苏九将手心的汗小心翼翼的在身后擦干净,静静的看了她好久……踌躇了好久……骂了自己好久……还是没敢伸出手将她的头发拨到耳后。
“…………没有了吧。”
女孩撇了撇嘴,觉得有些无趣,便也不再问了,不过倒开始讲她自己的事情来了,苏九也抱着自己的胳膊耐耐心心的听着,不敢出声打断她。
她的声音娇娇的,柔柔的,就像是温顺的小猫听着很舒服。
苏九从未有过如此平静的一段时光。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愁,不用担心明天吃什么,不用想明天应该睡在哪里,只要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这个人,静静地享受彼此的视线。即使是浪费,也是开心的浪费。
时间就这么静静的飞过。
女孩像是在炫耀她最宝贵的东西一样一直跟他静静的叙述着她与她的哥哥在一起的相处时光,那是他从未踏足过的世界,甚至连想象都想象不到。
两人之间的过大差距,让他的头垂得愈来愈下,几乎就要埋到脖子里。他好不容易才遇到了一个这么好看的丫头,可是她已经有了其他人,不可能再和自己在玩了。
苏九就像是一个历经千帆的老人一样在心底里沉沉的叹了口气。
从小他就知道自己,什么得的到,什么得不到。但女孩就像是一个例外。
他知道她不可能属于自己。
她就像是那些萤火虫一样,只是刚好路过的这个荷塘跟他见了一面,很快就又会飞走去下一个荷塘,找另外的萤火虫。但他还是想要拼命的靠近他,就像是扑火的飞蛾一样,即使被烧死,也想奋力一搏。
只是萤火虫只在夜里出现,而飞蛾一辈子都在追寻光明。
…………
时间也已经差不多了。
女孩明显有了一些困意,她拍了拍自己衣服站了起来。他也不敢拖延,连忙起身站了起来。两人视线对上,女孩温柔的对他笑着,说了一句再见,转身便走了,连头都不带回的。
看着女孩远去的背影,苏九心里空落落的…………刚才只顾着认真听,竟是忘了问她的名字。
“你等等!”
他突然大叫起来也不管有没有人听到,发疯一样的冲到她的面前,把手里的东西一把塞到了他的怀里,脸红的不敢看她。
苏婉清看了看自己怀里被荷叶包裹的一个东西,又看了看自己面前低头的男孩。
“这是什么?”
“…………馒头。”
他低声道,看着女孩疑惑的眼神,他又飞快的加了一句。
“这个馒头我没吃过的,很干净!”
他背着手,指甲几乎都要嵌入皮肉里,但声音仍是不变。
“刚才说了那么多话,想必你也饿了吧…………”指甲嵌得越来越深…………
“你虽然不喜欢捉鱼采花,但是馒头…………每个人都喜欢。”
他小心翼翼的抬头看着她。
“这是现在我身上最好的东西…………”
…………
“————给你了。”
…………
荷香依旧,蝉鸣渐浓。
女孩远去的背影就像梦一样深深的扎进了苏九的心里眼里,她临走前的那最后一句谢谢,就像是一个石头一样在他心里激起了层层波浪…………兴奋之下,他竟一下子又扎进了池塘里,连连翻了好几个猛子,内心才逐渐平静了下来。
苏九由自的这样想着,嘴角的笑意不断的扩大,他仔细品味着刚才少女跟他相处的每一个细节,只觉得心里被胀得鼓鼓的。
下次见她,可一定要把他的看家本领是亮给她看!捉鱼扒鸟的都容易学,不过她喜欢的书也不知道在哪里才能借到?
…………
之后的苏九每天都被这个事情所困扰。
他问遍了后院的每一个人,但所有人都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不过他还是沉浸在与少女上相处的那个晚上无法自拔…………他每天夜里都会去那个荷塘,期盼着再次见到她,但她真的就像是他的一场梦,再也没有出现过,永远消失的一样。
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
他找遍了后院都没有找到她,连前院他都悄悄得去了几回,但就连她身上穿的衣服,他都没有见别人穿过。
直到后来,那个荷塘中间开始盖了一座小亭子,他终于见到了她,也终于知道了她的身份————
她不是不喜欢捉鱼,也不是不喜欢爬树,更不是不喜欢采花,而是————
只要不是跟苏云止在一起做的事情,她都不喜欢。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和除了苏云止以外的人在一起…………
那只飞蛾从来都未曾停留在她的心上,哪怕只有一秒。
作者有话说:
最近好心塞啊,不行,我要振奋!我要努力!好吧,我又精分了…………
第95章 马夫的血泪成长史7 苏家有佳人
难耐的四伏天, 知了似乎都懒得鸣声,都怯怯的躲在树丛里不肯出来,门口的大黄狗耷拉的长长的舌头和耳朵, 懒懒的趴在地上,确实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明显也是犯了夏困。
午后的前院,寂静无声。诺大的苏府都陷入了夏日沉沉的安静中, 仆人们连走路都可以放轻了脚步, 唯恐打扰自己熟睡的主人。
后院。
马儿嚼动着槽里的干草, 四只马蹄子不安分的在原地走来走去,明显是有些不安……十几只眼睛四处环顾, 明显是在寻找着某个本应该在这照料他们的人。
阳光下, 它们的双目炯炯有神,体态均匀,不肥不瘦, 皮毛油光水滑的, 泛着蜜一样的光泽,显然是被养得极好的了。
可是马厩里却空无一人。
整个院子到处都是静悄悄的, 劈柴的人不在院子里, 挑水的小工也懒得出去打水,厨娘准备好食材后就躲到了树荫下乘凉, 仆人们能尽量待在屋子里的也就不出来了。
一时间, 苏府竟像是空无一人般的寂静。
…………
但转眼看那荷塘却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穿过层层的茂密荷叶, 半人高的荷花在风中摇曳, 不惧骄阳的肆意开放着,碧绿的湖水映衬着那粉白的颜色看着便让人心生欢喜,那些烦躁恼意也不自觉的消减了许多——
外面却是酷暑难当, 难以消受,但此处却不时有凉风拂过,竟像是个避暑的福地一般,所到之处,荷叶飘香,清风徐来,女子身上浅浅的幽香与那墨香相互交缠,萦绕风中穿入鼻间便觉神清气爽。
簇满了荷花荷叶的凉亭里,女子懒懒的靠在深红色的栏杆儿,手上的扇子一下没一下的轻轻在胸前拍打着,纱质的轻衣宛如薄雾一般温柔的附在那具玲珑有致的身躯上,女子纤长细嫩的手轻轻的点在栏杆上,碧绿的玉镯衬得那手更是白皙。她对着那碧绿的湖水浅浅一下,嘴角的梨涡缓缓盛开,最是娇艳的荷花也比不上美人此刻临水扶栏的一笑。
届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
水中的美人似乎惹得那鱼儿都有些羞怯,呆愣愣的穿梭在荷叶杆子里不肯出来。女子转过头来,脸颊的两束发丝轻柔的拂过嘴角,她的发髻松松垮垮的挽在脑后,靛青色的头发黑压压的,拢一把便顺的一下子从手中溜了出去,露出了一张光净洁白的脸来。
女子一双似喜非喜的含情目盈盈的望着亭中作画的男子,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她慢慢的站了起来,轻移莲步来到了亭子中间。
“云止哥哥。”
她羞涩的看了他一眼,手中的扇子捂住了半边脸。但眉梢眼角藏秀气,声音笑貌露温柔。
“画……可成了?”
原先一直在认真作画的男子听得此言放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笑望着面前的女子,声音中含着浓浓的情意。
“婉婉。”
他对着女子温柔一笑,一身月白项银细花纹底锦服,大片的竹叶纹在白衣上若隐若现。一根白发带束着一半以上的深蓝色头发高高的遂在脑后,柳眉下黑色眼睦像滩浓得化不开的墨。
“成了。”
声音低沉而又动听,像是一把古琴。
听得此言,女子眼睛一亮,将扇子置于桌上忙上前看去,只见那石桌上却已落成了一幅完整的图面。
男子明显是个丹青好手,寥寥几笔便将她刚才的情景画于纸上,女子虽是没有露面,但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远处大片的荷叶与女子身上青色的衣物交相辉映,仿佛她也是这湖中的一束花朵儿,那些飘然在风中的纱带更是增添了几分灵动,将女子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风扶柳的媚态发挥的淋漓尽致。
美人从来不需赤/裸/裸的置于人面前,那种美太过流于表面,时间一长终是无趣。真正的美人是高傲的,是神秘的,是那犹抱琵琶半遮面时给人带来的无限遐想,就像是在这画中,女子无需露面,单单看娉婷的背影,便已令人心醉神往…………
“芳容丽质更妖娆,秋水精神瑞雪标。”轻柔的声音,像是一种喟叹。
苏婉清浅浅一笑。
“云止哥哥你又没有画我的脸,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呢?”她抬起了头,却一下子撞进了那深邃得不见底的黑眸中。
只见男子定定的看着她,长眉若柳,身如玉树。
“这人儿就在我面前,婉婉,你说——我该从哪说起呢?”他故意拉长的尾音,好整以瑕的看着她。
苏婉清羞涩的转过身去,不敢直视男主那双过分明亮的双眼,那眼中汹涌的情意似乎要将她溺毙。
“云止哥哥,你又取笑我!”似埋怨,又似娇嗔。
“我的好妹妹,我怎么敢呢?”男子绕到了她的身前。
“刚才那话不过是我心中所想,一时不察就说出来罢了,你怎么还埋怨起我说实话来了?”
言罢还颇为委屈的看着她,仿佛她才是做了错事之人。
他从小便是这样,总是把她吃得死死的。
苏婉清不愿在这件事上再与他多做争执,对于他的油嘴滑舌,她向来是没有任何的反抗能力,每次都会被他逗的脸红心跳,不能自己…………
风中的墨香越来越淡,池中的鲤鱼扑棱棱的翻了几个跟头。
夏日便是有着一点好处,这画干的特别快,在兼之此处凉风徐徐,不一会儿那刚作的画便已成形,上面的墨迹干的透透的了。
“你可想好了题词?”
苏婉清指了指桌上的画,适时的转移了话题。
男子一笑,显然是胸有成竹的模样。
“婉婉。”他说,“你且看着吧。”
言罢,他又回到了石桌前,拿起桌上的笔,动作一气呵成,笔尖在纸上潇洒自如的游弋着————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与子偕臧。”
男子一边写,女子一边在旁边读他所着之词,清脆的声音如同冰珠落入玉盘一般清脆空灵。直到男子落笔之后,女子还久久的回不过神来,一直在口中喃喃着这最后一句词。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到最后几乎是有了一些泣意。
“婉婉……”男子轻轻拥住了那美人,手不住的在她后背轻拍着,更像是一种安抚。苏婉清伏在男子的怀中,泪水将他胸前的翠竹打湿,氤成一滩滩泪渍。
“云止哥哥……”
两人之间无声的默契便表现了出来。
他们都没有说话,但此时的的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为什么……为什么爹爹就一定让你走呢?”她不断抽噎着,几乎就要断了肠。
男子沉沉的叹了口气,手从她的肩头到了,她的头上,一下一下的抚摸着那些柔顺的青丝,像是细数他们这些天侥幸偷来的时光。
“婉婉,你应该明白的……”他停顿了一会儿,像是无可奈何。
“我们这样终究是不对的……”
“……可是……可是我们不是两情相悦吗?”
女子抬起头,泪眼朦胧的看着他,那眼角的泪水要滴不滴下的悬悬挂于睫毛之上,愈加显得楚楚可人。
“可在外人看来,你我相恋便是违背了伦理。”他静静的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痛楚。
“他终究是我的义父,而你……是我苏云止的……妹妹。”
这两个字一出来,苏婉清便觉得如遭雷击。
“所以呢?”她猛的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
“所以你就听爹爹的话,准备再次回到苏州老家,再也不回来了吗?”
苏婉清几乎是逼问的看着他,眼底的失望几乎泛滥成河…………
他们二人自小便相识。
六岁那年,爹爹带他入府的时候,她开口便叫了他一声哥哥,莫名的对他有一种依赖亲切之感。爹爹膝下无子,见他们二人实在投缘,况且他也生的聪明勤奋,于是他变成了爹爹的义子,她名义上的哥哥。
他们在一起读书识字,吟诗作对,夏去春来,每每朝夕相对之时,便不自觉的涌现了一些莫名的情愫,年少时不懂,以为那只是对彼此的依赖,等到他们发觉这男女之情并不是亲情之时,才发现自己对对方已情根深种…………
而此时他们的爹爹却比这之前更早的就发现了他们之间的端倪。也怪他们太过天真,以为这件事情只是属于他们俩的秘密,但苏府有那么多双眼睛,他们之间又从不掩饰对彼此的情意,每每目光相对之时总是难舍难分,明眼人一看便知。
而爹爹对于她的期望,苏婉清也是知道的。
他不求自己大富大贵,也不求自己攀龙附凤,他更不愿做那卖女求荣之人,当朝的苏太傅从来不需要这些花花肠子来保住自己的地位,他一生清廉,爱妻产下一女难产而死之后,他终身未娶,对于这唯一的女儿他只求她这辈子能够嫁与心爱之人,安安稳稳平平淡淡的度过一生便好。
而她就是因为了解自己的爹的脾气,才有了那份底气向他坦白。却没想到遭到了他的严词拒绝!
她原以为苏云止爹爹必定是欢喜的,毕竟他也是他看着长大的,人貌才情更是不必说,在这京城都是数一数二的,甚至连太子都对他格外的赏识,将之引为至交。但是当他们双双向他坦白实情之后,得到的结果就是——
苏云止当晚就被运出苏府离开京城,到了苏州老宅安顿,并且没有他的允许,不准再踏入苏府一步…………
这次要不是因为爹爹的四十大寿,必须有长子来主持寿典,苏云止还回不来呢………所以爹爹即使再是反对他们在一起,在他寿辰的这段时间里,苏云止就得呆在京城!
这也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苏婉清原本想的便是趁着这个机会两个人好好商议一下今后应该如何行事,但没想到面前的人竟是对她说出了这样的话?
难道这仅仅分别的数月,他竟是改变了主意变心了不成吗!?
她不相信,也不愿相信————
而原先一直沉默的男子面对她的逼问,嘴唇蠕动了许久方才开口。
“……那婉婉,你要我如何?”声音低沉而又沙哑。
苏婉清呼吸一窒。
“带你走吗?”他定定的看着她,面上满是黯然与挫败,仿佛那一次驱逐已经磨尽了他所有的傲气与志向。
他静静地开口,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我苏云止在入府之前不过就是一介布衣,要不是得义父收留,我现在仍旧漂流在外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你不是见过吗?”他看了她一眼,“东街那些在大街上捡东西吃得乞儿们,从前我也是他们的一份子。”男人似是在回忆过往,面上出现的一瞬间的迷茫——
“可是你呢?……婉婉?”他转过头,静静地望着她,像是第一次见一般,面上带着淡淡的疏离。
“你生来便是千金小姐,太傅之女,出生时身上盖的是绫罗绸缎,脖子上配的不是金锁就是玉锁,鲜衣玉食,环佩珠钗,哪一样不是万里挑一的,这苏府上上下下百十号人除了义父,他们伺候的人唯你而已。”
他笑了一声,面上满是对自我的厌弃。
“我苏云止算是个什么东西?我如今一身的名誉以及才气全部都是义父给的,你我虽是青梅竹马,但身份实在是有着云泥之别,我苏云止何德何能能够得你垂青?”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又谈什么,带你离开这里呢?”
男子的语气平缓,但苏婉清听来却是字字诛心。
“苏云止!”第一次,她这么大声的吼出了他的名字。
“难道在你心目中,我就是那种贪慕虚荣的女人吗!”
眼泪顺着脸庞滑下,一滴滴砸在了地上,男子刚才的话在脑海中不断的盘旋,绞的心尖都疼了起来。
她想不到竟是因为这种原因才会让他如此犹豫不决。
原来那些最世俗之物便可以将那不染尘世之人沾染的满身泥泞。
太阳炙热,地上不一会就没了痕迹,两个人都是死一般的寂静,苏云止看到她的眼泪冷淡的神情终于破裂了开来——
他紧紧的盯着女子,温润的脸上难得的出现了烦躁。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我带你走了,那之后呢!?”他皱紧了眉头,“我们二人没有任何谋生之计,除了做些酸词我们还会什么?等到身上的盘缠用光了到头来还是得回来向义父低头,那时候你我该如何自处?我们没有任何的退路,只能任凭他安排!况且…………”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严厉,男子又将声音放柔了些。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次叹气了。
“我又怎么能够让你跟我一起吃苦呢…………”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看到男子为难又痛苦的表情,苏婉清何尝不觉感同身受。那男子对于她的不信任,就像是一根刺一样狠狠的扎在了她的心头,虽不至于痛,但也足够让她难受。
可是她知道,逃避永远都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云止哥哥我不在乎的!”
她紧紧的拉住了他的手,似乎想要给他一些自己力量。
“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同心协力,我想一定有解决问题的办法的!”
“婉婉……”苏云止摇了摇头。
“现在已经不是袅娜少女羞,岁月无忧愁的日子了……”
“外面的世界远比你想象当中的要复杂,你这个样子出去——”他突然停顿住了,看着面前女子那吹弹可破的肌肤,窈窕纤细的身姿和清丽出尘的气质,眼眸中的墨色更深了。
“——没准就回不来了。”
“不会的!”苏婉清并没有发现男子的异常也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以为他是觉得自己离了这些俗物就活不了了,当下就想证明给他看。
她低头,在自己身上看了一圈,随后把腕子上的翠玉镯摘了下来,猛的朝身后一丢——
“扑通——”一声,那价值千金的镯子便落入了池中,再也不见踪迹。
“你这是干什么!”男子听到那声响动一下子冲到栏杆边反复查池子里寻看着,但池面上除了那一点涟漪,其余什么都没有了。
他气的几乎要把手下的栏杆都给捏烂了。
“你怎么这么任性!那可是番邦进贡来的镯子,义父花了多大力气才给你寻回来的,市面上即使有钱都买不到,你怎么可以把它给扔了呢!?”
苏婉清无视他的怒气,颇为倔强的看着他,纤细的身躯自有一段柔韧的风华。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苏婉清也可以不要这些东西。”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的快步走出了亭子,翠绿色的裙摆很快便消失在了半人高的荷叶当中。
苏云止看见她这副初生牛犊不怕虎模样颇为无奈的摇头,又是气又是好笑,面上仍觉得有些惋惜,他连忙追上了她,讨好似的拉住了她的手,两人便在这池子的小道中停了下来。
“婉婉你听我说——”女子脚步虽然停得下来,但还是不肯面对着他,他摇了摇她的手,像之前做过的无数次一样。
“你应该知道,我心疼的并不是那镯子……而是你。”
苏婉清内心一动,但仍强迫着自己不转过身去看着那人温润的双眼。他们自小便在一起,对彼此的秉性脾气都了若指掌,只要自己一生气,他惯会用这种方式来哄自己开心,每次看都是这样,但每次都会成功。
可这次他实在是做得太过分了,绝对不可以这么轻易原谅他。
“先不说这玉镯平日便是你最喜之物,每次见什么重要人的时候你都会带着它……”他似乎意有所指,小心翼翼的从侧面观察着她的脸色,看到她似有些松动,连忙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即使你今天忽然厌烦了他,摔了砸了都随你,就算是打赏给下人,去当铺变卖了也好啊,何苦扔到那个污臭不堪的池子里呢!”
“你不要看它上面荷花荷叶开得茂盛,干干净净通灵的不得了,其实下面全是淤泥。那么好的一个宝物白白落入了污池之中,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他又摇了摇她的手,语气竟像是在撒娇。
“我之前那些话也是这么些个意思,你在我眼中是千金都买不来的宝物,但我又实在是瞧不起自己如今的一事无成,所以怎么忍心让你断送在我手上呢?”
男子在她耳边不断的用轻柔的语句说着话,苏婉清却为了让自己不再受他蛊惑狠心打断了他。
“你休要拿这些话来堵塞我,我知道这数月不见,你对我早已没有了当初的那份情义,否则你也说不出那些话来!”
尾音有些轻颤,明显是委屈的紧了。
苏云止显然听出了这一点连忙解释起来,唯恐慢一点就会失去了她一样惶恐。
“这数月来我的确想了很多,这几年在你身边我实在是过得太舒服了!竟忘了自己原来的形状……但是我发誓!我对你,从始至终,从未有过任何的改变!”
苏婉清终于转了过来,面对着他。
“当真?”她咬着嘴唇,看着他的眸子。
男子并没有说话,反而执起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那银线绣的翠竹上还有着明显的泪渍,是她刚才扑在他怀里沾染上去的。
她抬头,男子眉目如画,眼眸清亮,正定定的望着她。
苏婉清心中已然知晓了答案,于是也不再做之前的那些小女儿情态。两人能在一起的时间实在不多,他好不容易才能回来这么一趟,她不想两人在之后的日子里一直在争吵,怀疑,猜忌中度过。
“云止哥哥。”她说,“我要对你说的就只有一句话,你记着……”
她深深的看着他。
“你好好记着……”
男子静默的看了她许久,随后轻轻的点了点头。
苏婉清郑重的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画的写着…………低垂的眉眼十分认真,或许是太过专注,她把头垂得很低,几乎就要碰到他的手掌,呼吸浅浅的漂浮在他的指尖,从他的角度甚至可以看到她脖子后面的那颗痣,浅浅淡淡的,却勾的他心里痒痒的,正如自己掌心,她指尖微凉的体温…………
字已经写完了,但女子仍旧轻执他的手没有松开,她似乎是有些害羞,一直看着旁边茂密的荷花丛没有说话,苏云止刚刚想要说些什么,外面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们二人对看一眼,知道这是有人知道他们在这里,连忙赶过来了。
“云止哥哥!”苏婉清看着他,面上有些不舍,眸中泪光点点,似乎隐含着千言万语,粉艳娇嫩的嘴唇蠕动了半天,最后只余一句。
“记得……我给你写的话————”
苏云止回握住了她的手,面上亦是十分不舍,温香软玉在怀,但奈何却不能亲近,此刻情况危急,也容不得他多犹豫。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连忙凑近女子,在她耳边快速的说了一句话,随后便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迅速的隐匿在了荷花池中…………
只余苏婉清一人留在原地,怔怔的不能自己,她不由自主的喃喃出了刚才男子在她耳边说的话,泪意一点点涌上了眼眶,但这次却不是难过,而是欣喜。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虽说别时容易见时难。但有美一人,婉如清扬,与子偕臧,至死不敢忘…………”
作者有话说:
啊,忍不住想剧透啊!啊,不行!我一定要忍住!略略略……嘻!
第96章 马夫的血泪成长史8 苏家有佳人
晚间。
苏婉清用过饭之后, 便早早的入睡了。
在经过简单的沐浴更衣之后,她就将贴身丫鬟和伺候她起居打扫的婆子们都遣回了她们自己的房间——
夏日的夜总是暗得特别慢,窗户中隐约透露出一些青光, 像是凌晨,苏婉清把床幔都放了下来, 将自己围堵成一个小小的空间。
她知道这件事第二天她们就会禀报给爹爹,但因为白天的事情她实在是不想在这种时间看见她们。
苏府中到处都是爹爹眼线。即使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那些婆子以及和她玩到大的贴身丫鬟暗地里一直都在帮着爹爹监视着她。
今日她与苏云止不过就在凉亭中见了一面, 画了一幅画而已, 但是看他们的反应竟是像来捉奸一样?一群人兴师动众的跑来, 也不问什么缘由,看到她就问苏云止去的哪里?
他们二人虽是两情相悦, 但在相处过程当中从未有过出格之举, 即使偶尔浮现的一些荒唐念头,也会被她狠狠的否定。她与苏云止从未有过超乎兄妹情义的特殊举动,即使互生爱慕, 但总是有界限。她苏婉清虽不是天潢贵胄但到底也是名门闺秀, 未出阁之前要保持清白之身的,这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她也是懂的。但现在看看周围人竟是像防贼一样的防着她和苏云止的交往。
她的身边没有一个人值得相信……
就像现在, 婆子们见她一人入睡仍旧不放心, 隔着门小心翼翼的询问她。
“小姐,你真的不需要我们伺候吗?”
“万一这夜间您要是忽然想起夜了或者腹中饥饿这身边好歹有个随侍的人可以供你随时差遣啊!”
一字一句的皆是想要时时刻刻都能够盯着她, 苏婉清只觉得累极了, 倦极了, 疲惫极了…………
她从床上站了起来, 吹灭了蜡烛。屋子里只有些微弱的青光,床幔内更是一片昏暗,外面传来了一阵叹息, 随后是脚步远去的声音……苏婉清静静地听着,院子里传来了大门落锁的声音,生硬的大铁磕在深红色的木板门上声音刺耳,在黑暗中格外的清晰,苏婉清冷冷一笑,翻了个身,蒙着头便睡了…………
他们如此阻止她与苏云止在一起不过就是嫌弃他的出身,但在感情面前这种事情从来都不值得一提。
恋爱使人盲目。
无论是对传统礼教的反叛,还是对长久道德的束缚,苏婉清现在不想去细想,也不愿细想,她只相信现在她眼前所看到的并且相信她的选择是正确的!她会和苏云止白头偕老,并且他也会真心实意的待她敬她爱她,他们会白头偕老的共度余生——
她的云止哥哥会永远和她在一起的。
带着这个想法,苏婉清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屋外蝉声渐浓,天已经完全的暗了下来。
该睡的人还没有睡,不该睡的人却已经睡着了。
很多时候——
事情的发展并不是出于本意,而是当旁人都极力阻止极力反对的时候,内心幻化成了一种抵触与叛逆——原本有些喜欢的东西可能就变成了非它不可,讨厌的东西,便会觉得……也未尝不可。
院外一片寂静。
月光自上而下静静的泻下,给万物渡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辉,院子里空荡荡的,仆人们都熄了灯,院子旁边的秋千上还放着一本末读完的古书,一阵风吹过来,书页发出沙沙的响声,青色的石地板在此时显得有些冰冷,在凄迷月光的照射下竟有些波光粼粼,就像外面的湖水一样。
穿过层层的曲折回廊,假山树池,奇珍异花,前院的亭子里空无一人,原先一直萦绕在此处的墨香也消失殆尽,寻不到一丝踪迹。唯有桌子上那一小滩墨渍,预示白日曾有人在此作画。
水中时不时的传来一些异响,像是有条大鱼不断的在水里翻滚嬉戏…………
月光照得湖水发白,荷花静静地开放着。
随着一声破水声,周围猛得一片寂静,像是害怕般不敢惊扰此刻的安宁。
一只青蛙猛得从荷叶跃入了池中,转瞬便不见了…………
***
翌日。
依旧是个艳阳天。
而此时正值早饭之际,前院里静悄悄的,主人们甚至都还没起来,后院却早已忙得不可开交——
厨房里,厨娘用她的大铁勺敲打着铁锅,杵着腰大声嚷嚷着要挑水的小工赶快把门前的那几口大缸挑满,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忙个不停,切菜的切菜,洗碗的洗碗,盛菜的盛菜,端饭的端饭……人虽多,但安排的也算是妥帖,各司其职之下也有些井然有序的意味在。
但与之完全不同的却是在屋外。
几个衣着靓丽颇为光鲜的小丫鬟们嫌恶的用帕子掩住了口鼻,那眼神四处打量着有些乱糟糟闹哄哄的后院,眼睛里哪哪都是不满。她们提着裙摆,踮着脚,不愿地上肆意乱弃的污水杂物弄脏她们新做的衣裙,旁的人只要稍微靠近他们一点就会飞速的闪开,像是唯恐沾染上什么恶心的脏东西。但即使是这样,她们的脚步却还是不肯移动一分,离开这个与她们有些格格不入的后院……另一边劈柴的故意当着她们的面又在调戏哪家的洗衣娘,那满口的胡言乱语羞的几个不知人事的姑娘都有些脸红。
她们看了看彼此,见对方都没有离开的意思,便也硬着头皮撑着,继续留在这里。
“呦!姑娘们又来了啊!”
远远的突然传来一阵极是谄媚的叫喊声,人是没看见,声音倒是传了个结实。
那声音极为高亢有穿透力,他一开嗓子,整个院里里里外外都能听到了。
小丫头们甚至都懒得朝那门口看,但那声音却仍是不停,一阵风似的,迅速的就来到了她们的面前,姑娘们猛的后退了一步——各种衣服上熏的香味便充斥了鼻尖,其实这也充不上是什么好的香料,放在那些贵族小姐的眼里甚至是有些刺鼻难闻的臭味,但在这些人的眼中那香味却是极好极爱的了。
“你们这些个没眼力见的东西,怎么让人家小姑娘在大日头下白白的晒着呀!”来人虽是在说他人,但眼睛却是眨也不眨的往那些姑娘们身上瞧,甚至趁她们不注意,连身子凑上前狠狠的吸了一口空气中的余香,那模样下流猥琐极了,“看看!看看!这一个个小脸都发红了,可心疼死我了!”
说着假模假样的恨恨的指着院子里的其他人。
“也就你们!皮糙肉厚的,也不知道怜香惜玉!这么个大热天,也不给姑娘们找个阴凉处,好好歇歇,喝点茶水……这般不知变通,这些怪不得找不着老婆呢!”话刚说完就迅速的转过身又腆着脸望着她们,那猥琐的笑脸看的几个姑娘脸色愈加的发青……
来人正是这苏府后院传话跑腿的小厮苏大/麻子,原名却已经不知,只因生来他一脸的麻子便有了这个浑名。此人在这后院里也算是个人物,虽其貌不扬,但他天生就有一副机灵劲儿,嗓门也通透,惯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院子中的人明显对此已经司空见惯,见他这般,也都不理他,都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姑娘们到这来又是所为何事呀?”那人见众人都不理会他也没有什么羞耻心,笑笑着又凑上前去,眼神却直指最前面的那个女子。
“苏大/麻子!”
那为首的一个明显是她们之中带头的,那模样也是这里面顶尖的,一张小脸也算白净,眼睛虽不大但胜在灵动,算得上是个清秀的可人了,可这姑娘一叉腰,原先的气质竟是全然不见,说出的话却怎么不怎么好听了了。
“我们做我们的,关你什么事了!”
女子狠狠的瞪着他,手指几乎要杵到那人的面上,全然是泼妇的意味。
“别用你那贼眉鼠眼的模样往姑奶奶身上瞧!老娘嫌你脏的很!这种伎俩也敢往你姑奶奶我身上使!?我告诉你!我可不是这里那些被你哄骗了身子去的小丫头们,咱可不吃这一套!”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情,面色竟是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我呸!也不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性,竟敢肖想到姑奶奶脑袋上头头上来了!我告诉你!别给我老子娘送信去了!老娘就是嫁猫嫁狗也也不会嫁给你这种人!”
说完还狠狠的朝地上猝了一口,手指环抱于胸前,一副生人莫近的模样。
旁人见此,嘴张得几乎能塞下个鸡蛋。
他们知道苏大/麻子这人说话向来没个把风的,但没想到他竟不靠谱的到这大丫头的家里去提亲?!她的父母他们也是知道的,见钱眼开中的翘楚!见自己女儿生的貌美,一心想把她送到哪个公子哥府里去做姨娘,他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竟做起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美梦来了!
旁人这边仍在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苏大/麻子那边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女子这噼里啪啦的一长串出来,说的这原先话不停的苏大/麻子是一阵臊意,但最让他生气的还不是这女子当着众人的面骂她,而是将他提亲之事当众抖搂了出来。
他苏大/麻子是做过这些混事不假。他人生的丑,上不了台面,不使些小手段如何能够得到别人的青眼?但他也当真是喜欢面前的这个丫头。他知道她这副模样这副身段,又是在小姐的院子里当差,是万万不可能看得上自己的这种又丑又没钱的穷小厮,但他苏大/麻子要是试一试!不然他都没有努力就这么放弃了,肯定就得后悔一辈子!
可知道是一回事,被人当众拆穿真相又是另外一件事。被自己心爱的姑娘这一顿刺,苏大/麻子原先的好脸也是陪不起来了。
他也学着她的模样在地上狠狠的猝了一口,企图想要找回一些自己丢失的脸面。
“当谁这么稀罕似的,嫁猫嫁狗?呵呵!我可不知道那黑小子比这猫狗要好到哪里去!”说完面上竟是有些不甘,“老子我给你留着面子才问你来这边干什么,你倒好!好心当成驴肝肺竟先数落起我来了?那正好!如今我也不拦着你了,反正是你自甘下贱的要爬上那黑小子的床,以后要吃苦受罪的可别找我哭来了!”
“给我闭上你的臭嘴!”姑娘气的满脸都通红,连连喘了好几口气,泪光盈盈的就要落下泪来。
“怎么?说人黑小子都不行啦,有本事找个白的去呀!”男子声音里充满着怒气与醋意,甚至还包含了轻蔑与不屑,“不就是个马夫吗?也值得你们上赶着倒贴上去?我都替你们不值!京城里多少个公子哥,府里每个月都会来上好几个,随便勾搭个你们后半辈子的好日子便也到了,何必去找个木头一样的人,活该你一辈子就是个当丫头的命!”
话一出口,周围都安静了下来,苏大/麻子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
他抬头猛的一看,原先那个气焰嚣张的姑娘如今已哭成了个泪人,任凭旁边的人怎样安慰那眼泪就是滴滴答答个不停。他知道刚才最后那句话是戳到了她痛处了,都是下人,他当然了解她此时的心境,他又开始犯贱的心疼了起来。
他这辈子真是还债来了!她当众踩了他的面子不说,他还得在上面再踩几脚!
真是天生的冤家!
苏大/麻子此时也顾不得身边那些人的窃窃私语了,只想一心一意的把面前的姑娘给哄好,不由自主的将话又放软和了些。
“你……你找也得找个好的不是?他可真配不上你!人木还不爱说话,整天冷着个脸,跟欠他几百两银子似的,这样的人能过日子?”他小心翼翼的看了她一眼,“再不济……再不济像我这般能疼惜的人的也行啊!也比他强上百倍不止呢!”
“你……你闭嘴。”姑娘抽抽噎噎的,连话都有些说不清楚,苏大/麻子心里更疼了,还想再安慰几句,周围却突然又安静了下来,这下可连窃窃私语都没有了。
他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到门外,只见那门口站着一个人,背着光看不清面容,但苏大/麻子看那身形一眼就认得出来。
“呦!正主可算是来啦!”他的声音又变得阴阳怪气的。
这可真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啊!
他看了看自己旁边那个姑娘,得了!他一出现她就不哭了,甚至还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发红的眼睛,生怕自己此刻不够好看一样!
苏大/麻子几乎气得肺都要炸了,面色几乎是有些扭曲,想立刻冲上去揍那人一顿,但看到那人的身形与平日的作风,他又打了退堂鼓,只得在言语上占得几分便宜。
“您可真是好大的架子呢!”他上前几步,斜眼看着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将军出征卸甲还京,让全城的百姓来迎接您哪!”
男子并没有理会他的话中带刺,一步一步的走进了院子里面,光影顺着他的脚尖一步一步往上移,越过了他的脚踝,膝盖,大腿,腰腹,胸口,脖子,面庞,发丝……终于他整个人,都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男子蓄著一头乌黑利落的头发,可能是刚刚做工回来,所以他发丝微乱,有些不羁的意味,额前的发都已被汗浸湿,露出一双黑的摄人的眸子,粗布上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隐约可见那隆起的胸肌,光是看上去便觉得充满了力量。他的袖口卷到手臂中间,露出小麦色的皮肤,眼睛深邃有神,鼻梁高挺,嘴唇性感,尤其是搭配在一起之后,俊逸之中又隐含一些野性的粗犷,在这一众肤白唇红,衣袂飘逸,脂粉气颇浓的公子哥当中格外的出跳。
京城有的是风花雪月,花前月下的美丽故事,但唯独少了的便是这份充满阳刚之气男子气概。
所以,在男孩逐渐长成了男人模样的这些年月里,已有不少丫鬟明里暗里的暗示过他是否已有了娶妻的念头,甚至有些胆大的不求名分,也不嫌那马厩脏得慌,大半夜的过来,脱的光不溜秋的跟条白鱼似的,就为这就是想与他云雨一番。
但这人也忒是不解风情,人家姑娘都已这般主动了,他又是这样个血气方刚的汉子,干柴烈火的一宿也就完了,要是换到别人那处早就笑得合不拢嘴了,安心受用了……他呢?竟像是没看到一般,自顾自的在马厩的另一边躺下,任凭姑娘光溜溜的在一边哭的跟个泪人似的,第二日羞的几乎都见不得人,他没事人一个,照样每天上工喂马,饭吃得比任何人都要多!
这样的一个死驴似的脾气竟也有人喜欢?
苏大/麻子觉得这老天爷当真是不公平!
就像现在这样,男子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的往前走去,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当真是无礼至极!
这后院想教训他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那时间也可不止一天两天了,但至今都没有人出手,不过就是惧怕他的拳头罢了。
苏府的后院与外面的东街其实并无二致,仆人们之间向来也是强者为胜。
因他长得格外高大,统一发放的衣服裤子便有些嫌小,那大腿的肌肉紧紧的箍在那边,衣袖裤子还短了一截,可能他也觉得这样实在是不妥,便用绳子将裤腿紧紧的扎在了脚踝上,袖子和衣服的下摆也这样扎紧,索性将整个都利落了起来,还不会妨碍做事。男子这样一番打扮,远远看上去竟像是一个武师,步步生风遒劲有力,而且他天生便有一股蛮力,往那一杵,那气势就出来了。
男人们见此是不敢招惹,但那几个女子一见到他,便跟蝴蝶见到蜜儿一样,纷纷簇拥上去,个个扬着一张张年轻又柔美的脸,花儿似的走到男子面前,睁着一双双眼睛爱慕又贪婪的看着他……但对方却像是看不见一般直接越过了那些小姑娘们,连余光都不曾在她们身上有过多的停留,但奇怪的是,那些原来有些趾高气扬的小丫头们也不计较他这副德性,是司空见惯了一般浑不在意,小尾巴似的继续跟在他的后头,他走到哪儿她们跟到哪儿,一长串的,颇为壮观。
周围的人羡慕有,嘲笑有,嫉妒有,讽刺有,但没有一个人敢吭声,男子全程都是冷着一张脸,将干草放到库里之后便又出了院子,全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只有在进里屋面对厨娘的时候,才轻轻说了一句。
“大婶子,今日午饭不必给我留了。”
随后风一样又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当中。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天都老亮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这个点才来这里,昨天晚上也不知道在干嘛!”
众人回头一看,不是那苏大/麻子还能有谁呢?
“难道我说的是假话不成?”他瞪了他们一眼,转头看了看自己喜欢的姑娘,见她和那群女子一样痴痴的望着那人的背影,气的一下子回到仆人房里,那门摔的是震天响。
“苏大/麻子你悠着点!要是把门给搞坏了看我不禀报管家,有你的好果子吃!”
那厨娘听到这声响动大声的叫喊起来。因她一直在厨房里忙活所以并不知晓院子中的事,只当着苏大/麻子又开始抽风了。上回偶然听他说过一嘴,说是喜欢小姐房里红玉那丫头。她当时知道这事了也不好意思说破,他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她哪里能说个不字?他听到了不跟她拼命才怪!不过她知道这苏大麻子也是个明白人,知道这事除非是老天漏了个窟窿让他钻进去,否则是万万不能成事的!
但是看他如今这副情况——
怎么像是钻进死胡同里出不来了呢?
厨娘有些心焦,看着锅里的菜肴叹了一口气,这一个两个怎么都这样!净是喜欢那些够不着的东西。
哎!这后院的痴情种子又多了一个喽————
…………
***
夕阳的余晖逐渐往山下移去。
橘黄色的光线被屋檐分割成一块块线条撒在苏府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时间点仆人们都在吃晚饭。
红玉只身一人踌躇又期待的来到了马厩,她的小手紧张的扯着自己的衣物,手指不停的抚摸着自己柔顺的发丝,生怕那头发乱了一星半点,惹得那人不喜。
一进马厩,便传来了一阵颇为浓重的马鞍子气味,这味道其实不太好闻,但红玉却激动了起来…………
她紧紧的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橘红色的光罩在她的面庞上显得美丽动人,她鼓起勇气慢慢的走到了马槽前,看着那个一直背对着她喂马的男人。
“苏九……”
她深吸了一口气,男人身上的汗味一下子窜入了她的鼻尖,她脸一红,仔细看才发现那人后背都已被汗印湿,勾勒出线条流畅的背肌,他的腰极细,肩膀又宽,所以对比之下视觉冲击感尤为强烈。
不知怎么,她竟觉得有些口干舌燥,男人也刚巧在此时转过身来,那些光线,便顺着他的发丝撒在了他轮廓极深的脸上,红玉看得几乎无法呼吸…………
“来了。”
男人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话,低头默不作声的从马厩里走了出来,没有直接到她面前反而先去一边净手去了。
趁着这个时间点,红玉在男人看不见的地方深吸好几口气才强自镇定了心神。虽然并不是第一次见他,但在苏九长的也实在是好看!她没读过什么书,也看不进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眼,但跟着小姐也耳濡目染了一些,他们都说大公子长得那才叫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俊逸风流的翩翩君子。但在她看来,苏九这样的才像是个真正的男人。
大公子虽然也长得俊秀,但每次说出的话都是预算好了一样,没得人挑出一点错处,好则好矣,但终究是少了一些男子该有的果敢决断。
她自小便家境清贫,常常受人欺辱,大公子那样的人,道理一大堆,但真正遇到危险的时候却无什么实用,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只有苏九……他虽人冷淡了一些,话也不太爱讲,但在府里做事却总是头一个出力,每次走也总是最后一个。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该什么就是什么,他负责掌管的那几匹马,向来都是府里最好的。
他也不像后院的那些臭男人一样,每次看见她不是盯着眼珠都不会转,就是露出那些下流的笑容,他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君子,与她们向来保持距离,是个可以给自己女人足够安全感的男人。
要是可以成为他的妻子…………
“红玉姑娘,久等了吧。”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红玉的思绪,她连忙转过身望着面前的男人,为自己刚才脑中的想法有些羞怯。
她喜欢苏九,可是喜欢他的人那么多,苏九却从来没有对她们其中任何一个表达过想要与之在一起的意思。在这一点上,她又痛恨苏九不能像那些臭男人一样,她从未在他的眼神中看到过对她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展现过类似于欲望的东西。
想到这里,红玉又有点沮丧。
“你找我来有什么事情吗?”她说。
作者有话说:
苏大麻子和红玉都是助攻呦
第97章 马夫的血泪成长史9 苏家有佳人
回想过往, 他们两个其实已经是老相识了。
倒不是有多大的交情,算起来几乎每次都是她上赶着去贴他,不过红玉总是觉得苏九对她是有些不同的。
就像今天早上一样, 虽然他匆匆来了后院又匆匆离开了,过程中只跟他交好的厨房大娘说了一句话, 其余人一概不理,但他临走时还是朝她轻轻的看了一眼, 神色意味不明……虽然很快就转了回去, 但她不会看错。
红玉知道, 那意思,便是他想要见她。
这是他们之间无声的默契。
想到这里, 红玉又有些激动, 甚至从心底里冒出一丝丝的甜来。
事情还是要从几年前开始说起————那时候他还没有长成这副勾得姑娘喜欢模样,甚至是有些让人厌烦的。他不爱讲话,整个人瘦瘦小小的, 比府里的其他人看上去都要面黄肌瘦些, 自然不招人待见。再加上他这个人有些古怪,整天有事没事只呆在马厩里, 要不就时不时的往荷塘跑, 一个人呆在那边怔怔的发呆……他们都还以为他是个傻子,都后悔把他从东街接了回来, 还有人因为最近事情特意去询问过总管, 但他什么都没说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他们也不好多问。不过后来他们却发现这小男孩人虽长得不高大但力气却是出奇的大!
但到底是个怎么个厉害劲他们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知道后院那些大黑子自他来之后便十分听话受管教,苏老爷几次都去遛马都连声赞叹,即兴而归。
开始红玉还只以为这只是那些后院的人夸大其词罢了。他们那些人平常最爱嚼舌根, 有事没事的便出来做些妖,惯会讨人嫌!于是怀着几分试探般的坏心,她便叫上了平日自己交好的几个丫鬟姐妹儿成群结队的便想去马厩看看这所谓的大力士到底是何方神圣?
她还记得那天也是像如今这样,晚饭刚过,天边到处都是橘红色的彩霞,照的整个天空都像是要烧起来了一样。
她们一群人来到马厩里,却发现里面并没有人,只有几只一直在嚼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大黑子。她们一时间也有些无措,原先想好好羞辱那人的修辞一时间竟也发不出来,也不敢上前去触碰那些一脚就把能把她们这些小姑娘踢飞的怪物,众人面面相觑,见不到人,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此时远远的突然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踏踏踏”的,声音格外的清脆,甚至携着一股野外的泥土与清风的味道就来到了她们的面前。
常年在内院的她们哪里见过这些东西?苏府又是个书香门第,云止少爷每天都和小姐在书房温书是极少碰这些东西的,只有老爷闲暇时会骑上那么两圈斗斗趣儿,其余京城的少爷公子哥们,哪次出门不是宝马香车,香俾美妾的,从未见过他们长身玉立挺直了腰杆儿在马背上骑走。
甫一见到这般场景,她们一个个都像是见到的奇观一般,怔怔的待在原地不敢言语。那在夕阳中打马归来的少年脸上满是晶莹的汗珠,湿润的那眉眼极黑极亮,像是会摄人心魄,小麦色的肌肤透着隐隐的红,比她们见惯了的油头粉面更加干净健康。他身下疾驰的马像是成了他的陪衬,小小的身子在马背上格外的挺直充满了威慑和气势,鹰一样的眼睛里充满了坚定,他的薄唇紧抿,眉头微皱,紧紧的盯着前方,仿佛没有什么东西是他征服不了的。
鼻尖萦绕着是青草和汗水的味道,正是少女少男的懵懂时期,闻到这个味道竟让她们心脏砰砰直跳,脸儿也不禁红上的几分,仰头看着经过她们身边的少年,像是在瞻仰打仗归来的将军,万人空巷,鲜花齐放,只为迎接那人满身的荣耀…………
而少年看到了她们也不觉奇怪,就这么直接把马骑到了马厩里面,随后他扯着缰绳,从马上一下子跳了下来,激起了一小片尘土……他的动作一气呵成,甚至可以说十分潇洒,下马之后温柔的拍了拍马儿的鬃毛,就把它牵进了马厩里面。
从头到尾少年都没有问她们这群小姑娘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马厩里面,也没有问她们到这里来干什么,甚至都没有多看她们一眼。他给马准备好食物和水之后就自顾自的去厨房吃饭去了,留下她们这群原本要找他茬的小姑娘们呆在原地,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谁言世间无完君,鲜衣怒马少年郎。
虽然这个少年没有华丽的袍子那马也不十分名贵,但只要他一出现在那里便不自觉的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带着信仰般的追随着他的身影…………
当你崇拜一个人的时候他便会发光。
红玉想,那时候这少年便在她心底留下的影子吧————
“苏九。”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这下语气里是明显的情意。
“这一次……”她的脸更红了,自下而上怯怯的盯着少年,她知道自己这个模样是最好看的,惯会惹得那些男人心软。
“你到底要和我说些什么呀?”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更像是一种娇嗔。
那一年之后她便一直缠着他,甚至是经常来马厩找他,刚开始的时候,他对着她们这群小姑娘总是爱答不理的,直接当做没看到她们。但不知道因为什么,突然有一天,他背着众人把自己叫到了一边,她那时候简直就要开心疯了,甚至连话语都说不清,平日里的聪明机灵劲儿全都抛到了脑后,她觉得自己一定像是个笨头笨脑的大呆鹅,偏生要在心上人的面前出丑。
那天他只对她说了四句话。
少年的他也是知道了男女之间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以免被人说闲话,所以他说的很快,甚至是怕被人发现般声音都压得很低,但她却一直记到了现在。
第一句。
“你叫红玉?”
她呆呆点了点头。
第二句。
“你是小姐的……丫头?”
她又呆呆的点了点头。
他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决定了什么重要事情一般,从自己的怀中小心翼翼的掏出了一块用荷叶包了好几层的东西,郑重的交到了她的手上。
第三句。
“这是我捡到的小姐的东西,你回去交给她吧。”
语气像是有些不舍,在那荷叶上用粗糙的手指磨砺了好几下,发现自己不小心又刮破了一小片荷叶,脸上竟出现一些懊恼和自厌。
最后一句————
“……不要告诉她说这是我捡到的。”说完他便大跨步离开了那个小角落里,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一样。
之后她打开了荷叶,一层一层的,废了好大劲,也不知道那人费了多少的时间才将它包成这副模样,完全打开之后她竟发现这正是小姐这几天一直哭着吵着都在寻找的耳坠子!不知怎么竟会被他捡去!?
她来不及多想,连忙回去交给了小姐。小姐一见开心极了,当下便赏赐了她好些东西,待她也更是亲密,她在府里的位置也随之水涨船高…………
这一切都要得益于苏九。
而在此之后,无论小姐遗失了什么东西,只要跟他讲一声,他都会找到。她都怀疑他是不是每天都悄悄的跟在小姐的身后,窥探她的所有行踪。但仔细一想,那又怎么可能呢,他从来都没有见过小姐,也没有主动到前院去,他每天不是马厩就是后院,哪有时间去其他地方呢。
每次他们都是用这样的方式来见面交接小姐的失物,不过偶尔他们是会聊聊其他的事情。
就比方说现在,他听到了她的问话,絮絮叨叨的开始问她问题,一连串的抛了出来,跟他白日在众人面前不苟言笑的态度判若两人。
“小姐昨天是不是不开心了?”
“我看你们昨天院子里很早就熄灯落了锁,是她又发脾气了吗?”
“小姐最近是不是又经常对着窗户发呆?”
他皱紧了眉头,黑黢黢的脸上像是有些烦躁。
“小姐昨天晚饭用的可好?都吃了些什么?可需要我去外面找些新鲜玩意来哄她开心?”
说到这里,他又自顾自的摇了摇头。
“这应该不需要了,毕竟云止少爷都回来了……”
“苏九。”她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你要和我说的只是这些吗?”
“现在这里没什么人,其实你可以把你的真心话告诉我的。”她的脸越来越红,“起码我们也认识了这些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彼此都知晓的。”
她抬眸,自下而上的看着他,眼底泛着隐隐的水光,衬着天边的落日像一抹绚烂的余晖。
“苏九……”
“……你,你有有喜欢的姑娘吗?”
她的目光紧紧的盯在他的身上,但说出的话却是那么的不确定。
苏九听着楞了一下,看了看她眼底的光辉,又顺着视线看了看天空,橘红色的落日正缓缓的泯灭与远方的山头。
“……没有。”他转过头低声答道。
听到这个答案,一股巨大的欣喜笼罩在了红玉的心间,但随之而来,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又重重地压在了她的心头。他现在没有喜欢的女孩子,那很好,那就说明她有足够的机会让他喜欢上自己。但这么多年,她明示暗示的不知告诉了他多少遍,自己对他的欢喜敬仰与爱慕,但居然都无法打动他的内心,红玉只觉得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了她的心头——
面前的这个人虽然只是一个马夫,但却不是她能够掌握的。府里有那么多的小姑娘,有那么多人喜欢他,她不确定就有哪一个得到他的欢喜,如果她不趁早下手,让哪个狐媚子占得先机,那么到时候她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苏九”她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这一次,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坚定。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苏九弗一听到这话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他转过头,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面前的姑娘。
她的脸很红,并不是太阳照出来的,而更像是从内心底发出来的一种害羞,连鼻尖跟耳垂都有些泛红,像是一种可爱的啮齿动物。他看着她竟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那天夜晚,小姑娘那吹弹可破的肌肤,吸一口就好像会“哧溜”一声滑进去一样,那么她在看到心上人的时候,是不是也会泛出这么可爱的微红?
答案是————
是的。
姑娘的脸在看到心上人的时候会不由自主的泛红,那是比所有的胭脂都要漂亮的粉红色。
在半人高的荷塘中,少女的脸娇羞胜过世间所有的鲜花。
“红玉姑娘。”他抬起头看着她,黑黢黢的脸上满是认真。
“你很好。”
红玉激动的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她上前几步,想把心中的一些话立马跟他说出口,但男人下一个动作,却将她所有的动作和话都止入了喉中——
只见他宝贝似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的打开,动作认真的比他对在大黑子时还要温柔许多。粗大漆黑的手在细腻顺滑的白色丝绸布料上格外的显眼,他像是有些笨拙,好几次都把那些布料给弄皱了,但他都会耐心的仔细抚平不留一丝褶皱。
苏九的节俭在府里是出了名的。
他没有什么别的爱好,也从来不靠那些充大头的俗物来装饰自己,吃的虽然多,但他没什么要求,好像只要能够填饱肚子就可以了,平时的时候几乎都用不到每月发的例银,不过听厨房的大娘说苏九他像是在存钱买东西,不过具体是什么他们就不知道了,只知道那件东西的价格不是他们这些下人能够承受起的,而他这个人向来古怪,做些奇怪的事情,人们也就一笑而过。
红玉看料子就知道这肯定是他特意从外边买来的布,而且肯定花了好些银两。他常年都穿着粗布短衣,换洗的总是这么几件,每次她心疼他将她亲手缝制的衣物鞋子给他,他都推说不要,每次她悄悄的把衣物给他送到马厩里,第二天那些衣物就会重新放是在自己的窗边,连翻动的痕迹都没有……现在那些她一针一线缝起来的衣物都被她放在箱子里面,每天反复抚摸,想象着他穿上它们的样子…………
“红玉姑娘,请把这个交给小姐吧。”
她猛的回过神来,只见阳光下那碧绿的如同湖水一般的镯子正放之于她的眼前,在一片白色的丝绸布料中透着莹润光泽的质感,只一看便觉价值非凡。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她惊讶的看着面前的东西。
她记得这是小姐最喜欢的翠玉镯,平常的时候最是爱惜,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就丢了呢?
“我在前院的荷塘边捡到的,看着这个……我便觉得她是小姐之物。”他静静地回答道。
红玉缓慢的点了点头,默不作声的将那镯子从他手中,接了过来,当着他的面用丝绸布将它仔细包好放入了怀中。她抬头一看,果真见那人脸上露出了一抹安心的表情。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苏九,你不必如此紧张的。”
那人面色一僵,有些不自然的转过头去。
“红玉姑娘,你看错了吧?我……我哪有紧张……你快回去将它交给小姐吧,想必……想必她看到这个也会很开心吧……”
她轻轻点了点头,抬头一看,只见天色已然蒙蒙起来,周围的环境都显得有些昏暗,面前人俊秀的面庞在黑暗中显得阴影极深。
周围是一片寂静,只有马儿在原地嚼着干草的声音。
“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告诉我呢?”红玉轻声问道,脸又不自觉的红了起来,还好现在天色暗所以不太明显。
“什么问题?”男人的声音充满着别样的磁性。
她有些羞涩的扯住了自己衣裳的下摆,下巴,几乎都要埋进脖子里。
“就是刚才……你为什么说……我很好?”
“红玉姑娘。”
“哎……哎!”她猛的抬起头,见那双跟沁了墨一样的眸子正定定的看着她,红玉只觉心跳擂鼓,整个身子都软了下来。
“很好就是很好的意思。”他一字一句的说道,声音掷地有声。
“这些年来,承蒙你们照顾,我才能在这里里有一地栖身,我这人生的蠢笨,所以宁可不说话,省得犯了些错也不自知,后院那些人不待见我,我也是知道的,不过我住在马厩,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自然也少了那些冲突,可这之中斡旋的人情世故……你和厨房的大婶对我的好我都记在了心里……我苏九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哪一个人是真心待我,我还是识别的清的。”
“红玉姑娘,我很感激你,以后要是有什么用得着我的——”
“那除了感激呢!”不等苏九继续说下去,她急急的问道。
这还是苏九第一次对她说了这么些感激的话,要是平时她准得甜好几天,不过此时红玉却听不进去,她急于想要求得一个答案。
“除了感激就没有了吗!?”
对方又做起了眉,眉心拧成了一个小小“川”字,他疑惑的看着她,仿佛不知道她为何出此问。
“红玉姑娘,你为什么这么问?”
突然他眸色一变,瞳孔微缩。
“是不是你最近遇到了什么事情?有人找你麻烦了吗?”
她摇了摇头,神情有几分无奈。
那个“川”字更深了……
“那我做的什么事情惹你不开心了?还是说——”他的神情紧张了起来。
“小姐那边发现了什么吗?”
“……没有。”
声音无力又泄气,苏九更是不明所以了。
“苏九。”红玉觉得自己心里酸酸的。
“……你也不用感激我,应该是我感激你才是。”
“这么些年,也多亏得你的帮衬才让我在小姐面前有了几分薄面,你不知道那些婆子们小姐早就厌烦了,她们每天不是在背后嚼舌根就是说小姐跟少爷的那些闲话,小姐面子薄那个身份自然不会跟她们理论,自降的身份不说还白白惹得一身腥,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才会跟我发一些牢骚。”
“你知道的,当初主子愿意跟你说一些在旁人那里听不到的话时候,就证明你在她们心中是有一些分量的,而这些分量就是你在府里立足的根本。”
苏九轻轻点了点头,脸色看起来竟有些落寞红玉并没有发现他的不正常,继续说道:
“如今我是小姐的贴身丫鬟,最是得她青眼,规矩你也是知道的……小姐要是嫁人了,我肯定也是要跟着去的,到时候到了新姑爷那边……”她顿了一顿,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他的脸色,“虽然会开脸,身份也高了个好几等,但总归是个妾室,万一生出一个孩子,也只能是庶子,打小就会受人白眼…………”
苏老爷虽然从未纳过妾,膝下亲生的也唯有小姐一人,但他们这些下人没有见过,听说的难道还少吗?京城里哪家小妾被随意打发着送给别人,互相交换,互相逗乐这早已是常事……庶子虽是主人的血脉,但只要娘家人没有什么地位帮衬不了他什么,还不是平白的受那正妻之子的打压一辈子碌碌无为,连亲父都懒得看他一眼。强一点的,或许能够凭着自身的努力谋个一官半职,但要是那不济的,还未出生就可能被人谋害了去……她红玉虽然只是一个丫鬟,但这点气性还是有的,宁为穷人妻,不为富人妾,荣华富贵这种东西别人要得她红玉可不稀罕。
“新姑爷?”男人怔怔的跟着念了一遍,像是听不懂这个词语一般。
苏九在听到这个词之后大脑便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红玉之后对他说的一切全然没有听进去。他脑海中不断重复着这几个词语,将它们顺着读,反着读,分开读,连起来读都试了一遍,像是魔怔了一般,终于还是了解了这个词意思——
他的小姐要嫁人了,而且还得离开苏府嫁与旁人?
不!这怎么可以!?
“小姐不是和云止少爷————”
……在一起了吗?
“你难道不知道?”红玉听到他的喃喃自语原先的话也忘了说下去,颇为奇怪的看着他。
“小姐是不可能和云之少爷在一起的,老爷不会同意的。”
要不然怎么会把云止少爷给送到了苏州,这突然回来了,也防贼似的防着他跟小姐见面。
“为什么!?”苏九突然激动了起来,声音大的把红玉都吓了一跳。
“他们……他们不是两情相悦吗!?”
看到他突然发红的眼睛,红玉也有些害怕,只得降低自己的声音向他解释。
“我也是听府里的婆子们这么说的,云止少爷虽说是老爷的义子,但当初也不过是从东街捡来的一个来历不明的穷小子罢了,小姐是老爷的掌上明珠,怎么可能把这唯一的宝贝女儿许给他?自然是想把自然是想把她往公爵王府,甚至是天潢贵胄那里送。”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像是在感叹那个美丽的小姐的命运。
“你没有见过小姐吧……哎!见到她你就会知道了,我还没见过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见到她会不动心的。前阵子京城里人人谈论的评选想必你也有所耳闻,那些绣花枕头稻草包都可以评上京城四美,凭我们小姐的容貌以及才情,有名的王孙贵公子哪个不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有了这么一个宝贝似的女儿,老爷怎么可能把她轻易嫁人,自然是要选之再选,择之再择,挑个人中龙凤出来才能配得上小姐的品貌。”
“那……那小姐又是怎么想的?”
“难道她也想嫁给……”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眸中的光都黯淡了下来,“……那些王孙贵公子……人中龙凤吗?”
“小姐虽熟读四书五经,但终究只是个女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是老爷不同意,即使小姐再想跟少爷在一起——再喜欢他——又能如何?”许是想到了小姐之后的遭遇,红玉也生出了几分感慨。到底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她自然也是希望小姐能够嫁与心爱的人,但是如今老爷的态度…………
“在婚姻大事面前,女子只得听从的命,到时候不过就是一纸婚书,直接将人抬进了府去,管你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门一关灯一吹,把事给办了,任你哭着你闹,时间一长——这辈子还不是乖乖的替人相夫教子了。”
“相夫……相夫教子?”苏九没有办法想象。
小姐那么娇贵,那么美好的一个人,就应该被人捧,心尖上,宠着护着爱着腻着过一辈子,这万一要是去了外面,别人欺负她,她肯定没有还手之力,到时候……
到时候她哭了可怎么办啊?
她还那么小,连自己都照顾不了,还怎么嫁与别人,照顾别人,为别人生孩子呢?
苏九又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夜晚,跟雪碓出来似的女孩,外面黑一点都会害怕着不敢上前,这样子的她,怎么放心让她离开苏府!?
“那小姐出嫁之后还会回来吗!”
“苏九你说什么傻话呢?”红玉心里正替她家小姐难过呢,原先要求个承诺的事情也暂时被她放在了脑后,听到苏九的话差点被他气笑了。
“女子出嫁之后自然是她夫家的人,到时候死了也是冠他家的姓入他家的祖坟,这万一要是嫁入了皇室,没准一年都来不了一两次了,就连老爷都只能入宫经过批准之后才能见到小姐了。”
“不……不回来了吗?”他语气有些凝涩,断断续续的,红玉听着极不舒服,她小心翼翼的想凑上前看清他的神色,对方却突然的转过头去。
暮色四合中,男人的声音格外的沙哑,像是一把破碎古琴。
“那小姐她知道吗?”
“老爷那么大张旗鼓的把少爷送走,要不是为了这次寿辰,少爷这辈子都别想回来了。”她轻轻的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凭这小姐的那颗玲珑心,她会不知道老爷的意思吗?”
对方突然沉默了下来。
红玉偷偷的瞧着他,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在这种气氛下她也不好再继续问他之前的事情。
此刻天色已是完全昏暗了下来,红玉知道再待下去也是不合常理,今天看来也是问不出什么了,更何况…………
红玉抬头看了他一眼。
面前的人现在的情绪极不稳定,再问下去难保他不会恼了她,那时候就得不偿失了。红玉便想着退一步今日先回去,起码她已经探得了面前人的口风,他对她并无厌恶,对府里的其他女子也并没有那档子心事,既然来日方长,她又何必急于一时?
如此。
她刚想向面前的人道别,那声“我先走了”只说到一半,远处却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苏九也明显早就发现了,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将她拉到了一边,他们齐齐向后看去,果真见一人提着一盏黄色的纸灯笼朝他们走来。
“哟,我的小姑奶奶,这不吃晚饭的原来是到了这儿来呀!”
又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既然已经知道了她在这,红玉也不遮遮掩掩直接走了出来。
“我当是谁呢?原来又是你。”红玉听到这个声音只觉得头皮都发起麻来,不是怕而是怒的。
“苏大/麻子!”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但突然想起苏九还在自己的身后,不忍心破坏自己在他面前的形象,只得将自己的声音压低得几分。
“你到这里来看什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恶狠狠的盯着面前的人。
那黄色的灯光被风吹得晃了几下,那张满是麻子的脸在此刻竟显得有些可怖。
“呦呦呦!还管起人来了,怎么只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吗?”说着他冷哼了一声,“这眼看天都要黑了,院子都要落了锁,孤男寡女的在这儿你对你对我,我对你的站着也不说话,像什么话呀!”
“我像不像话要你管啊!”
“你今天吃火/药了是吧?白日里嫌丢人还丢的不够,现在又来找茬?小兔崽子你挨揍呢!”红玉几乎就要冲上前去拎他的耳朵了。不知怎么今日这人每句话都夹枪带棍的让人从心窝子里开始冒火,平常训人的话也不由自主的说出了口。
“哎哟!姑奶奶我哪儿敢呀!我这不是有事才过来的吗?”
那人一听说她要揍他连忙讨饶,红玉却懒得看他一眼,还在为自己刚才不小心脱口而出的一些粗话暗自恼怒。
苏九这人平常话就不多,大半也是喜欢一些温婉贤良,从不说粗话的女人,所以她一直都是以这样的面目面对着他,尽量将自己显示着落落大方,平常跟他说话也都是斟酌再三,却不想今日一时不查,竟将真面目露了出来,要是苏九因为这个从此要是疏远她,不亲近她,她现在一头撞死了也没地方埋去!
想着这个红玉愈加恶狠狠的盯着面前的人,要不是苏九在场,几乎就要冲上去打落他一嘴的牙。
女人此刻的话几乎是从齿缝间一个一个逼出来的。
“呵!你不好好的去传你的话,到马厩来能有什么事?难不成还有人让你托话给那些大黑子不成?”
趁着夜色,苏大/麻子并没有发现红玉恨不得食他肉食啃他筋骨的那股子狠劲,尤浪荡的耸了耸肩,一副贱兮兮的模样。
“我倒不是传话给大黑子,而是————”
“传给你后面那个小黑子!”他飞快指了指旁边默不作声的苏九,语气里满是揶揄,像是胜利般的朝她眨了眨眼睛。
“要不然的话,谁到这种破地儿来呀!你说是不是呀?红玉姐姐?”
我呸!还姐姐?!这苏大/麻子当真是不要脸!
“谁是你姐姐呢啊!我看你是真不想活了!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再给我说一遍!”
当事人听着没什么感觉,红玉几乎要动起手来。
“说谁小黑子呢!有胆子你就给我再说一遍!”她指着面前的人,恨不得在他的脸上戳出个洞来。
苏大/麻子也不是个蠢人,怎会在她这么恼怒的时候再去惹她,于是矛头便自然转向了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苏九。
反正他每次明里暗里的嘲讽他时,他都没多大反应,跟一块死木头似的,想必不会因为这几句话就当场揍他吧。
于是他便故意朝他翻了个白眼,笑的十分下流。
“哎?谁不说话我就说谁!”
说完他还是有些害怕的看了看他,见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于是就仗着红玉在场,料定这人不敢动手,嘲讽得更加厉害了。
哼!拿不住这个小娘们儿,你一个小马夫我苏大/麻子还搞不定吗?
“喂!死木头!”他走到了他的面前,人虽不高,但却是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
“你来苏府也这么些年了,平日介儿就都待在这个脏兮兮的马厩里面什么事情也不干,我看你也是闲的慌——”苏大/麻子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是高的。
所有人知道,这府里的马夫是最重最粗的一个活,吃力不讨好不说地位低众人都不待见,每天面对的就是那些不服管教的大黑子,打不得骂不得,万一出了什么差池,主人家第一个怪罪的就是你,所以很少有人愿意到这来,但如今到他口中却成了一件闲事!?
“我可告诉你,苏府可不养闲人,你也吃了府里这么多年白饭了,也是时候该出点力了。”他上下打量着他,心里发憷,但面上却都是讥讽,“常听人说你这人向来力气大么胆子也大,那些小姑娘吗不就因为这个整天围在你身边转呀转的嘛!怎么样,很开心吧?那正好!下面这件事情正好让你出出风头,也让我们这些个小奴才们好好开开眼界。”
苏九面上并无多大表情,看着他就好像是在看一个做戏的猴子似的。苏大/麻子被这种眼神看的心里一激。同样是下人,你一个马夫可比我啊差远了,凭什么你就可以这么看着我,仿佛我是蝼蚁一样。
于是他语气中也带着几分威胁。
“我告诉你,这可是小姐的吩咐,你敢不来吗?”
苏九的面色突然一紧,拳头都不自觉的握了起来,苏大/麻子惯会看人,这点细微的变化当然没有放过,看的心里一阵乐呵。
还真当以为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呢?那些小丫头片子的眼光也忒差了,这人哪里是个胆大的,我只轻轻说了一个小姐就变成了这副紧张的德性,看来这苏九也不过如此嘛。
这边苏大/麻子人就在一边洋洋得意,红玉在那边听到他们的这些话已然有些站不住了。
“苏大/麻子你说什么浑话呢!小姐怎么可能吩咐苏九做事呢!”
他们之间压根就没见过好吗?小姐甚至都不知道府里还有这号人吧——
“我说我的姑奶奶呀!”苏大/麻子大叫起来,“我可是刚刚从小姐那处回来的,她今天可一天都没见到你,到处差人找你呢!”
“小姐……找我?”她怀疑的看着他,眼中满是不信任。
“可不嘛!”男人夸张的大叫起来,像是为了证明他的可信度,说话都不带喘气的,“我这可是从小姐院子里过来,从前院一路找到了后院,到了厨房你也不在,听人说你晚饭都没吃就出了门,我就猜想你肯定到了这来!果不其然,被我逮到了吧!”
“苏大/麻子,你别废话!快说小姐叫你来到底是干什么?”
其实在苏大/麻子说小姐找她的时候,红玉心中已是信了大半。想来她今日都未呆在小姐的身边,也是该找了……况且这种事情,苏大/麻子也说不得谎来,只要她一回去一问便知,他这人虽然讨厌,但也不蠢,犯不着说这种慌话来哄骗她。
不过小姐找他是情理之中,怎么会吩咐苏九呢?
而且看着苏大/麻子神秘兮兮的样子,到底是什么事呢?
“你怎么那么多废话!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可等不着你的,要是碍了姑奶奶的事,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好好好,这也忒心急了吧!”他小声念叨着,正了正神色,那模样还真有几分认真,“这不——老爷子寿辰不是要到嘛,那天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这门面排场当然要摆个十足十,虽然咱们老爷说了不兴这个,要一切从简,可我们这些当下人的可不能就这么掉以轻心,主人虽是说了这话,可我们还是得让他老人家高兴呀,凡事都出不得半点疏忽,不然丢的可是我们老爷的脸!”
“这几日苏府上上下下都快忙慌了,自然有些人手不够,也就你——”他瞪了一眼苏九,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成日呆在马厩里什么正事也不干!是看不见还是怎么样啊?也不出来帮把手,把自个儿择的倒是轻快!”
苏九听到这里静静站得出来,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了当的说道:
“说吧,要我做什么?”
苏大/麻子是嘿嘿笑了一声,心想这人性子虽然讨人厌倒也是个汉子,但他也不会因此就心软的。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不过就是让你去修个秋千罢了。”
苏九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
“哪里的秋千?”
“苏九你这人真是蠢笨!府里除了小姐院子里还有其他的秋千吗?”
“那个秋千!?”
苏九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突然大叫起来的红玉。
“红玉姑娘,有什么问题吗?”
“苏九你可千万别去!那秋千可修不得!”红玉气得脸都红了,她转过头冲着苏大/麻子是一阵破口大骂。
“你这人到底是安的什么心啊!那秋千是能修的吗?府里多少人都不敢爬上去,一个不慎就会摔死,你现在叫苏九去修,你这不是成心害他嘛!”
苏大/麻子听到这心里也是一阵虚,他是知道小姐院子里那个秋千情况的,那棵树开府便老早就在那了,长得那是参天高,那绳子当初也是找了一个轻功极好的武师帮忙挂上去的,但就连他也险些下不来。
这不前些日子啊,那绳子也是年纪久了便开始摇摇欲坠起来,他们不敢让小姐就直接在上面坐下去便想着修上一修,但问了一圈都没有人敢上去,于是他便自然的想到了苏九。
“他不是很厉害吗?这么一个小小的秋千,怎么可能难倒他?”看到红玉对他这般维护,苏大/麻子内心一阵酸,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苏九,你要是把那个秋千给修好了,我苏大/麻子就真的服你!”
他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说道。
“我不需要你服我。”
男人淡淡的一句话险些把苏大/麻子给气昏过去。
合着就是他自作多情!?当真以为他稀罕服他似的!
“那你的意思是你不修了!?”
他的声音尖利了起来,对方像是没有听到一般神色没有一丝波动,四周是一片昏暗,只有他们三人中间的一盏昏黄的灯光照亮着一小块地面。
红玉猛的推着一把苏大/麻子,他一个不查灯笼便掉在了地上,蜡烛一下子将外面的纸烧了个干脆,这一下最后一点光亮也要熄灭了——
“你好好的推我干什么呀!”苏大/麻子也有些气了。
“谁叫你这般促狭,叫苏九去做那样危险的事,我不推你推谁!?”
“他又不是非去不可,我只是把这件事情先知会了他,去不去全都由他。”他颇为失望的望着红玉,“你就那么关心他?我连说说都说不得了吗?”
“可你这叫办的什么事呀!有本事你去呀?你要是敢上去,我红玉也服你!”
“红玉!你这是叫我去死呀!”
“那你叫苏九去不也是这个意思吗!”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我跟他能一样吗?他们读书人说的话果真没有错,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哼!我是女子,你就是小人!”
“你——”
“你再说一句姑奶奶我就撕烂你的嘴!”
“…………”
“你们都住口!”
突然的一声暴喝打断了他们二人的争执。
苏九转过头看了一眼马厩里的马,他们显然也被这二人一顿嚷嚷式的吵架声给吓住了,马蹄子在原地不住的踏来踏去,显然是受到了不小惊吓。
“要吵架的话就给我出去,你们吓到我的马了。”男人的声音冷冷的,听上去有些瘆人。
黑暗中,红玉和苏大/麻子两个人大口的喘着气,这显然是被对方气的不轻,苏九不想掺和到他们这里面,他看得出来,苏大/麻子很喜欢红玉,可是红玉却对他没有意思,甚至还可以说是讨厌他,厌烦他,看不上他…………
苏九垂下了眼眸,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大跨步的走向了苏大/麻子。
男人的的身形在黑暗中也显得格外高大,弗以站在人面前,一股强大的气势便扑面而来,苏大/麻子下意识的后退了一小步,男人的声音格外的低沉沙哑,像是从远方传来。
“这件事情……是小姐的吩咐吗?”
他有些不自在的将眼睛瞥开了,敷衍的点了点头。
“小姐……很喜欢那个秋千?”
这事倒是真的,小姐有事没事的便在上面看书赏景,想必也是极爱的。
“没错。”他肯定的说道。
苏九又转过头看了看红玉。
红玉看到他的眼神,静默了半晌,无奈的点了点头。
“好。我去。”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但余下的两人内心都不由自主的震颤了一下——
红玉听他这么说忙冲上前想要阻止他,却被苏九一个眼神就给制止住了,她站在原地眼睛里含着泪,嘴唇蠕动了好几下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口,突然赌气似的冲出了马厩,苏大/麻子怕她伤心做出什么事情来,也顾不得两人刚刚吵过架,忙就去追她——
马厩里又只剩下苏九一人。
他上前几步走到了门口,外面一个人也没有,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得蝉鸣以及隐隐的蛙叫,这里的风极大,隐约还能闻到一阵阵的荷花香,他深吸了一口气,面上浮现的几丝迷醉的表情,随后他关上门,拉好了门闩,慢慢的向马厩走去…………
远处。
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殆尽,各个院子都纷纷响起了上锁的声音。
夜开始了 …………
***
“红玉姐姐!”
一声娇俏的声音惊走了檐上的鸟雀。
“这一大早的就见你一直往院子外面看着,是在等谁呢?”旁边的一个小丫头揶揄的看着她,“今天云止少爷可不来哦~”
“去你的小浪蹄子!说什么呢!”红玉朝她狠狠的猝了一口。
“姑奶奶我想干嘛就干嘛!倒是你,不好把院子里那些花草事弄完了,到这来做什么?小心我到小姐那去告你一状,把你贬到后院去做苦工!”
那小丫头显然不知道自己惹到了这人的那处,平常她们也这般开玩笑,但却从来未曾真的生气过。
“红玉姐姐,我错了……”小丫头显然没有被人这么冷声呵斥过,说着两滴不争气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红玉见到那人的眼泪有些烦躁的挥了挥手中的扇子,也顾不上安慰她,只说了一句让她去厨房看看小姐的早膳好了没有,就将她打发走了。
小丫头委屈的一步三回头慢慢走出了院子,红玉也不看她,扭过头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手上拿着扇子却呆呆的没有用,在原地急得满头大汗。
这人怎么还不来呀?
她把身子几乎就要探出门外,可外面绿荫丛生的羊肠小道上却不见本该来此的身影。
他可不像是迟到的人,这么久还没来,莫不是又被什么绊住了手脚?
这么想着之时,突然她的眼睛一亮,连忙提起裙摆向院子外面跑去,只见那一片翠意正浓的奇花异草中出现了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苏九,你可算来了!”她连忙迎上去想要握住那人的手,却被他一闪身给避过了。
她讷讷的将手抽了回来,面上浮现的一丝尴尬,但很快笑脸便取代了。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她看着他,眉眼弯弯,“东西我早就给你准备好了,你放心吧!绝对结实!”
她的语气自然大方,仿佛昨天极力阻止他做此事的人并不是她一样。
“你看外面也怪热的,你随我先进去吧。”
苏九点了点头,静静的跟在她的身后,两人保持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红玉见此心下微酸,但还是极力保持着笑容,提着裙摆跨过的门槛已然进入了院子,但身后却没有传来应有的沉稳脚步声,她回头,见那人正站在门口,呆呆的没有进来。
“快进来呀!”她朝他招了招手。
苏九有些紧张的揉揉自己衣服的下摆,看到上面出现了几道明显的褶皱,抚了好几下都没有把它们弄平,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恼怒。
昨日弄了那么久才把这件衣服给弄平了,怎么到临门一脚又弄皱了!
“苏九你呆站着干什么呀?”
红玉已然走到了他的面前,见他低头不停抚上衣的下摆,面色格外的认真专注,她这才发现——他今日穿得格外的整洁,虽是和原来一样的粗衣布料,但明显刚刚浆洗过,袖口领口裤口都洗得十分干净,甚至有些发了白,仔细看他的面容还是一样的俊秀,但却比平常更加的利落,今日的头发不像平常一样随意扎着,而是被整齐的梳在了脑后,露出平整又光洁的额头,胡子也刚刚刮过,上面连青青的胡渣都没有,极是干净。
“……这就是你迟到的原因吗?”她轻声问道。
原先一直抚着衣服的手蓦然停了下来,从她的角度可以明显的看到男人的耳垂有些微微泛红,甚至还有扩散的趋势…………
“我……我只是觉得干净点来这里比较好。”他抬起头飞快的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那模样要活像是被人发现娘亲发现做了坏事的小娃子一样。
“……毕竟这是小姐的院子,要是,要是让她看到了衣着不洁邋里邋遢的奴才,难保不会心生不喜,觉得这是污了她的眼……”
“哈哈哈哈,苏九你想太多了!小姐这般温婉的人才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呢,遇到不喜的东西,她最多就是闭上眼睛,不看就是了。”
她看着明显有些紧张的苏九,轻声安慰道。
“苏九,你别害怕啊————”
说着说着她竟忍不住笑了出来。
想不到这人高马大的汉子竟也会害怕入小姐的院子,这到了门口都不敢进来,他之前对小姐到底是怎样的印象啊!
“院子里没有吃人的老虎,你只管放心大胆的跟我来吧!”
苏九有些踌躇,红玉看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起腿,小心翼翼的从门槛上迈了进来,那脚是一丁点都没有碰上门槛,整个人绷得跟张拉满的弓一样。
红玉小心翼翼的憋着笑,尽量不去看身后的人。想不到这平常看着木木的冷冰冰的人竟还有如此惹人爱的一面,这一下子,她跟苏九的关系可是更亲近了,也更了解他了。
那些喜欢苏九的小丫头们可再也比不上她了!
红玉兀自向前走着,一路上苏九紧张的不敢看旁边的物什,就好像是当年他第一次入府的时候也是这般的心情,不过这次却比那次更加的紧张。
这里对于他来说完全是另一个陌生的世界,到处都充满了花香鸟叫,奇山假石,他看不懂那些,只觉得每一处都精致极了,好看极了,风中是甜甜淡淡的香味,脚下是雕刻成各种形状花纹的青石板,就连那窗户上的格子也被人精心设计成了一朵小花的形状,阳光投射在地上便是一个个花影,显得雅致又可爱,和它的主人一模一样。
“苏九,你这样子还挺好看的。”红玉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对他说道。
苏九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抚上了自己的脸。
“真……真的吗?”他有些怀疑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此时两人正停在了屋子外的抄手游廊里面。
“这样真的好看?”语气中是满满的不自信,甚至还有一丝卑微。
红玉听着心中一酸,以为他是想到了自己的出身,苏九这人虽然长着一副豪气男儿的模样,但其实心思最是细腻不过。
“那当然啦!”她看着他,肯定的说道。
“那……那要是和……和云止少爷比呢?”
“你怎么突然说起了大少爷?”红玉笑道。半事认真半是玩笑的开始打量他,苏九也任凭她这么打量着,像是急于求得一个答案。
男人紧张又期待的看着面前的女子,只见他身材伟岸,肤色古铜,黝黑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掩不住俊秀的五官,他的轮廓分明而深邃,浓郁又不显杂乱的眉毛下一双眸子极是幽暗,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湖水,鼻若悬胆又直又挺,薄唇微抿,水红色的光泽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而更难得的是他整个人散发的神秘阳刚气质。高大的身躯,结实的双腿,纠结的膀臂,隆起的健壮胸肌,低沉的嗓音…………
红玉只觉得面前这人当真是处处都和她的心意,好看极了,俊秀极了,声音也不自觉的有几分情动,她慢慢的靠近了他,在他面上吐气如兰。
“旁的人我不知道,不过在我眼里……你可比大少爷……可好看多了。”
…………
作者有话说:
昨天码了一万多字,晚上刚刚想要发没有想到复制粘贴错了居然全部都消失不见,几乎没气死在电脑桌前,今天趁着记忆一天都在码字,小可爱们要亲亲,爆炸了爆炸了……感谢31000316投的一颗地雷
第98章 马夫的血泪成长史10 横生枝节
“……红……红玉……?”
一声娇软的, 带着些微疑惑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
此时正值夏日。
蝉声不绝,树叶婆娑,在翠意环绕的小小的走廊里, 男女之间气氛暧昧,靠的极近, 那体温仿佛也从两人极近的距离当中蒸腾出来,女子几乎要将整个身子贴上那宽厚的否则随时都要迸发胸膛…………而这声音虽然轻柔, 但却如惊雷一样在两人耳边炸起, 他们两个人都不同程度的震颤了一下, 一时间竟是愣在原地,也没有立即分开————
而红玉因为听到这熟悉的声音, 知道来人是谁, 所以第一反应并不是离开男子的身体,而是下意识的将头转到内处。
顺着一地的光斑,在那翠竹丛生的走廊尽头, 一袭淡青色的娇小身躯静静地伫立在那处, 不知己是站了多久。
她虽泼辣开放,但此情此景也觉有些羞赧, 尤其是一直与自己好姐妹相称的她看到……转过头看到自己与男子的动作已是大有不妥, 现在这青天白日的她实在不该一时心急情动在人流走动的走廊上就做出了这档子事情,连忙想支起身子, 耳边却被一阵急促的呼吸声给打乱————
她抬起头才见面前的男子满面通红, 浑身抖得跟个筛子一样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她原先看的那处, 隔得她都能听到他喉咙中那种莫名的吞咽声!?
“苏……苏九……你!”
红玉看到他这副样子要吃人的模样不禁头皮有些发麻, 话还未说完,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一把推到一边——
女子纤细柔弱的身躯一下子撞到了身后坚硬的墙壁,那些透光的花窗一下子撞上了她的肩胛骨, 她痛得一下子蜷缩住了身体,趴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男子显然也是被吓了一跳,见到面前被自己推倒在地女子,连忙就要上去扶她。
“红,红玉姑娘——”
他的眉头紧皱,面上一片紧张,但看着面前的女子痛苦的表情,手却不知道应该往哪里放。
女子仍旧倒在原地轻轻的呻/吟着,原先修的精细好看的眉毛紧紧的蹙在一起,显示出了无比痛苦的神情,她的嘴唇苍白,上额冒出了大滴的汗水……而刚才那声音明显惊扰了这个院子原本的清静,那些疑惑的发问声以及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这个狭小的空间一瞬间逼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在这种混乱的场景下,苏九的思绪一片混乱,但更糟糕的是————
那耳边传来的越来越近的清浅脚步声,更是让他手足无措!嘴唇张了好几下竟像是黏住了一般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的冒汗。
苏九只觉得现在的自己蠢极了!笨极了!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不仅是一时心急将对自己十分照顾的红玉姑娘推倒在地,而且刚才两人那般距离,竟还被她看见了!?他只觉现在自己的心一半在油锅里慢慢煎熬,焦灼不堪……另一半泡在冰水里浸泡,让他遍体生寒……
“你是何人!”
又是那般温软柔和的声音,但此刻却带着几分凌厉,苏九猛的颤抖了一下,身体无意识的看向声音的那处,却在触及到那双熟悉而又陌生的眼眸之时迅速的低下头去,唯恐多看一眼就会沾染上什么不得了的毒/药一般。
苏婉清也是觉得十分的莫名其妙。她今早刚刚起,便见自己的贴身丫头又不在自己的身边,昨日已是一日没有见她,这大清早又不知道跑到何处去了,平时身边伺候的婆子丫鬟也已被她赶到了别处,真是一个伺候洗漱的人也没有。无法,只得起身,顺着走廊寻个仆人为她打水洗漱,谁知却在一个拐角之后竟是看到了这份场景!她虽与苏云止虽早有情意,但也从来不曾做过这般亲密的举动。夏日里,女子身上穿的本就单薄,红玉又向来贪凉,穿的都是些轻软单薄料子,于是那胸前的饱满几乎要触到男人的身体…………
她不是不知道府里有小厮与丫鬟也偶有私定终身的事情发生,但是这大白天的,这两人就在随时都有人走动的游廊做出这种举动!?而那大胆的女子还是自己的贴身丫鬟!?
苏婉清在气愤的同时心里对那男子也不仅产生了几分好奇——她与红玉自小便在一起,当然知道这小妮子的眼光向来高,她也不是没有给她物色好的,但她从来都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如今这男子也不知是何等人物,竟是让这小妮子连女子面也不要了,主动贴上去靠近那男子。
于是带着几分好奇与坏心,她轻叫了一声,果然——这两个人就像是偷情的野鸳鸯一样一下子怔在了的原地。她心下好笑,慢慢走了过去,心里想教训一下这小丫头的时候也顺便瞧瞧那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起来红玉也该到了婚配的年纪,她心中早已有了打算自是不会让红玉跟着她,如今看来她也是这般心思,所以这人要真是个良人,她也不妨做个月老促成一桩好姻缘。
女子闲庭细步的走过去,带着调侃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上下轻巡着,那二人原本是相对的,却不想竟先后的将视线转过……红玉自是不必说,那小妮子一副害羞中又带着几分打扰她好事的模样,但是那男子呢?
嗯……长得还算是可以,就是略黑了一些,虽是多了几分男儿气概,但却少了一些精致秀美,不是现在京中盛行的俊秀风流之态;眼睛倒是长得好看,也是十分明亮,就是木木的,一顺不顺的盯着她,好像一只呆愣愣的大头鹅,看上去有些傻乎乎的不是十分聪慧的模样;不过————身材到十分的高大,那被撑得鼓鼓的衣服布料下隐约可见那些充满力量的肌肉,看样子是做惯了体力活的人,养家糊口应该是没什么问题,可————
他那是什么表情?
苏婉清略微皱了皱眉。
她没有见过这个男子,但是看他身上的穿着应该也是苏府小厮之类的。从小她便见惯了那些眼神,她知道自己是习了母亲的相貌。当年的苏母美貌与才情名动京城,惹得一众京中才子趋之若鹜,要不是与苏父亲早就互许终身有了一纸婚约,便是那天潢贵胄也起了金屋藏娇的心思。苏父善丹青,她虽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但从他屋中画像便知,自己比当年的母亲不逊多少,甚至颜色还要更胜几分,所以旁人多些侧目也无可厚非。
爹爹自小便不让她轻易见外人,这几年倒是还好,云止哥哥时常便会带着他的一些朋友来苏府,虽然那些人也用这般的眼神看她,但面前的男子眼中却显然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东西,也……更加的炙热…………但抛开他的奇怪视线,总观全体,应该是个忠厚老实的。不然也不会呆楞的呆在原地那么久,也不知道圆滑的出来说几句话,不过他的这副样子,要是配红玉——
苏婉清的眉皱的更紧了,不施粉黛的白净小脸上有了几丝犹疑,脚步也不禁快了几分…………
但之后事情的发展显然出乎在场三人的意料——
正当她这般想着之时,男子突然施力将红玉一把推倒在了地上!
突如其来发生的事件惊的她一下子停下了脚步没有办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原先看着郎情妾意的两个人此刻却突然大打出手!?不远处传来的痛苦呻/吟让她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她快步走上前去,看着地上的红玉心疼一下子便蔓延了上来……
这人——这人——竟是如此作为!
苏婉清看清红玉情况之时已是气得满脸通红,手恨恨的指着那个默不作声的男子说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人尽是如此欺辱一个弱女子!而且还是当着她这个主人的面没有留下丝毫的情面!他明明都已经发现她看了他们好一会儿了,即使是惊慌也不必做出这种事情来,倒像是红玉先勾引他一般,要把自己撇清一样。刚才她听到了那声响动,现在红玉肯定是疼的不行了!
“你是何人!”
她带着怒气质疑他,语气冰冷又凌厉,或许是动了怒,所以她的脸上浮上了一抹红晕,煞是迷人,而她却不自知。
对方一直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男女有别,苏婉清也不好离他太近,等了半晌,都不听他回话,只有飞速的一瞥,像是极不屑的样子。她平时虽是没什么架子,但身份还是摆在那里,心中气这不懂规矩的男子同时,只得先低下头去看红玉的伤势。
这不看不知,一看便是吓了一跳。
“啊————”她捂住自己的小嘴几乎要尖叫出来。
“红玉!”
见到她这般痛苦的神情,苏婉清已是知道她受了不小的痛楚。来不及顾及一些旁的东西,她连忙俯下身子就要去扶她,却没想到一只手却比她更快的伸了出来——
一瞬间一股灼热的滚烫覆在了她的手背上让她几乎忍不住抽身而去,定睛一看,却见自己雪白的柔荑上盖着一抹鲜明的黑,二者分明即是明显,一大一小,一黑一白,一柔一刚,看的她极是心惊!上面传来的粗粝触感让她浑身一颤,大脑下意识的迅速作出反应,连忙想抽手,却没想到对方像是被火烧了一样比她更快的抽了回去。
“你到底是何人!”
她紧紧的盯着他,手不自觉的在衣衫上嫌弃的擦了擦,似乎是想要将刚才那股热意从自己冰凉的手上驱退。
“…………”
“你到底是谁!?”声音加大了几分。
“…………”
对方并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的盯着她瞧,瞧不够一样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嘴唇嗫嚅了好多下都没有蹦出一个字来,但原先黑的发亮眼眸愈加的暗淡起来,让他整个人的气势都下降了不少……
这人莫不是个哑巴吧!
苏婉清怒斥了他一眼,也不屑再与他废话。院子里的仆人们早就已经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已有三三两两的围在回廊外等她的吩咐,恭敬的同时却一直拿着余光怯怯的看着她,因为她从来不曾在他们面前生过这么大的气,极少红过脸大过声,所以他们害怕的一时没有主动上前,生怕波及到她的一点怒气。
从来不曾生气过的人真的生气起来是分外可怕的。苏府的人向来深谙此理,这府里的三个主子都是这个脾性,他们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主动上去触霉头。
所以一时间,外面虽是围了一圈的人,但是却没有一个人主动上前。那游廊里的三位就这么颇为尴尬的相对着,还是苏婉清首先反应过来,连忙吩咐他们去找大夫,又招来了几个婆子就想把红玉先往屋里搬。
但问题又来了,因她是府里唯一的女眷,又是个尚未出阁的姑娘,所以院子里向来不住小厮,只有一些婆子和丫鬟,那些婆子平时虽是做些扫打工作,但毕竟上了年纪,那些丫鬟更是不必说,虽也是下人,但从来不曾做过什么粗活,身上也没什么力气,二人合力都没加红玉拉扯起来,反而使得她的神情更加的痛苦,不一会就已经疼晕了过去……
“你来!”
苏婉清心疼又焦急的同时烦躁的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一直处着不动的男人。
对方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会突然跟他说话,飞快的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的低下头去,等了半晌,只见那颗黝黑的脑袋微微摇了摇……
苏婉清的额上已是出了一些微汗,一半是热的,另一半却是气的。
“难道红玉不是你推倒在地的吗?”
苏婉清几乎是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似是不敢相信他会拒绝她的吩咐。
对方沉默着,继续摇头。
苏婉清气的几乎要脑袋都有些微疼。
这个始作俑者脸皮当真是大!在众人面前她已是吩咐他多次,但每次得到的结果都是摇头摇头,外面围着一圈的人,落了她的面子事小,她不甚在意,主要是他对红玉的态度实在是不敢恭维!
一个大男人不仅没有主动出来承担,反而还要逃避!?而且看红玉的眼神里虽然有心疼,有自责,但是却没有情意,与云止哥哥看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她只觉得原先对人稍微有些好的印象一下子降到了谷底!
这样的人怎能配得起红玉,要是真将她交给了他,红玉的后半辈子准就毁了!也不知这小妮子是吃错了什么药,竟会看上了这种人!
指望他看来也是不可能了,苏婉清连忙吩咐婆子去外面找些有力气的仆人来,此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却又横插了的进来。
“……小……小姐……”
僵持了半晌,对方终于说出了话,只是声音极为粗哑,像是磨砺在砂纸上的石头一般沉重。
原来不是哑巴啊!
苏婉清的目光更冷。
哼!罪加一等!
身为苏府的仆人,听到主人的呼唤视而不见,一看就是个不守规矩不服管教!这样的人怎能堪当大任!?怎能让别人信任!?
“何事?”她淡淡的抛出一句,头却没有转向他。
对方慢慢抬起个头,高大的身躯佝偻着,显示出了无限的紧张与局促,男人的头像是有千斤重,等了许久,才让他把头全部抬起来。
苏婉清此时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红玉已经明显疼的不行了,这人还这般吞吞吐吐,看他的样子还颇具男子气概,却没想到比女子还要磨叽。
“我让你把红——”
“小姐!”
对方突然打断了她,发现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之时,又猛的把头低下去,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眼眶瞬间红了一圈,整个人的气势又下降了不少,虽然用这个词语比一个高大强壮的男人来实在是不恰当,但苏婉清那一刻就是想到了这一点。
“男女有别…………”
低沉的嗓音从他的嘴里飘出来,却多了几分不同的意味。
从他与红玉刚才的举动来看完全就是违反了这句话,但他一说出口,原先不耐烦的苏婉清突然哑口无言。
她看了看周围的这些人,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红玉,以及杵在面前跟一座山一样的男人…………
他说的的确没错。
要是让他将红玉抱回了房中,第二天,不!今天府里肯定会生出许多的闲言碎语……这个男人她当然是懒得管他,但是红玉怎么办?她也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以后她还是要为她觅得一份好姻缘嫁个好郎君的,绝不能因为这种事情栽在这个男人的手上!
一时间,苏婉清也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站在原地焦灼的思考着……派的人已经出去了,但一时半刻是不会回来的,而且要还是其他男子,红玉醒来肯定也是不依的,此地甚热,红玉已然疼晕了过去,面色愈加的发白,连带着苏婉清都急的面上的血色退了几分…………
但令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原来那个不肯作为的男人却突然上前几步,屈膝跪在地上一把抱起了红玉,那动作快的令在场的所有人都预料不到。
红色的轻纱在半空中轻轻的飞舞着,男人的神色没有一点改变,甚至大气都没喘一口,仿佛他抱着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轻盈的物件。
苏婉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呼吸一窒,等反应过来之时已是方寸大乱,但人已经被抱起来了,她不可能再让他把她放下,四周还围着不少看热闹的人,苏婉清斥退了他们,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思绪已定,转身就想带他去红玉房里去…………
“小姐!”
身后的人突然叫住了她,苏婉清停下的脚步却没有回头。
身后有些小心翼翼的,明显不符合他形象的声音低沉的传来。
“……奴才……恳请小姐答应奴才一件事情。”
她轻皱眉头,不施粉黛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疑惑,但转念一想,她的面上浮现了一丝冷笑。
“你莫不是要求着我许你一个恩惠?”她冷哼了一声,转过身看了一眼他怀中的红玉以及……他。
对方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转身,来不及收回视线,猛的点了点头。
“是的小姐,奴才——”
没有等他回答苏婉清冷冷的说道:
“我不知道你是在府里哪一个院子的?但是看你这身打扮你也应该知道,你与她是万不可匹配的。”
她紧紧的盯着他洗得发白的衣服,目光冷的就像一把剑。
“所以趁早收起那些你不应该有的心思,不要以为就凭着这一件小事便可以攀附上那些你不应该肖想的东西。”
“她————不是你可以碰的人。”
冷冷淡淡的一句话,就好像投入湖中的一块石头,表面上只起了淡淡的涟漪,但是在湖底却不知翻起了多少的惊涛骇浪。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固,似乎原本灼热的天气都突然阴沉了下来。
苏婉清早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径直走上前不在看身后的人一眼,淡绿色的纱裙在风中微微摇摆着,像一朵娇羞的花,她走得极慢也端着十足的架子,表面上看着岿然不动,但耳朵却悄悄地听着后头,对方刚开始还没有立即跟上来,但过了一会儿沉稳的步伐就在身后响起。
这奴才看来还有点自知之明。
“……小姐。”
又是小心翼翼又有些沙哑的声音,苏婉清皱了皱眉,实在是有些不耐烦了,如今红玉已然昏了过去,不知这仆人叫她又是为了何事?
“说吧。”她有些敷衍的回答道。
对方似乎是踌躇了许久,组织好的语言这才开口。
“今日之事,实在是事从权宜——”
苏婉清挑了挑眉,两人保持着原有的距离与步伐继续往前行进着。
“奴才身份卑微,只是一介莽夫……”
男人的语气愈发的苦涩起来。
“今日之事实在是逼不得已,刚才有那么多的人都看见奴才……抱……抱了红玉姑娘,府里肯定有人说三道四,奴才是个男人倒是没什么,可红玉姑娘一个女子名誉必然受损这一切皆因奴才而起,所以——”
“你到底想说什么?”苏婉清急急打断了他,生怕他说出什么负责的话来。
“你既是知道这一切因你而起,只需把我吩咐你的事情给做好就可以了,至于旁的不需要你做,也不需要你管!”
“奴才,奴才知道了……”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近乎几不可闻。
“奴才就是这个意思……小人生来卑贱,配不上红玉姑娘,更配不上其他的……任何一个姑娘…………”
清浅的脚步骤停。
这……这人……怎么这般说话?
听到他这般卑微低下的言语,苏婉清突然心下有些难受,不是十分舒服的感觉。
她身边从来就没有男子这般的瞧不上自己,京城的公子哥们向来眼高于顶,腹中有些许点墨就装作有沟壑的样子,云止哥哥带来的朋友中也好些都是如此,他们虽也有些文采,但那些东西在她眼中实在是不值得一提,偏生他们像是看不到一样故意在她面前卖弄,殊不知那是丑态毕现,他们引经据典的那些诗词歌赋,早在好几年前便被她嚼烂了,哪轮的到他们沾沾自喜呢?所以她向来讨厌这些过分吹嘘自己的男人,虽是满口的诗词歌赋,但却完全不解其意,充其量只能算是哗众取宠罢了。
可这人————
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男子,只见他默默的跟在她的身后一言不发,只一味的盯着她的脚后跟,不敢近也不敢远,唯恐发生一点错处。他原是个高大的男人,此刻却在她面前做小伏低,几乎将下巴伸进了脖子里,眼睛也是一直不敢看她只一味的盯着地面,把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
这副模样虽上不了台面,但却比那些没有自知之明的男人好上了许多。
这人————
仿佛也没有她之前想的那么糟吧…………
可苏婉清转念一想,视线下移看到了男人怀中已然疼晕过去的红玉,在心里连忙摇头,暗道自己怎么就因为他那一句话就起了恻隐之心呢?恼怒的她甚至想到,或许他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才让红玉对他死心塌地的呢?
可抬头一看直挺挺的伫立在眼前的人,心里一个声音却悄悄的告诉她,面前这个男人一生正气,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的人。
脑中是一团乱麻,苏婉清也不愿多想,当务之急,还是先救红玉要紧,于是匆匆留下一句——
“你知道就好。”
转身就往男人的身后走去,擦肩而过之时她的步履微乱,不过很难被人察觉,浅绿色的衣裳很快就消失在了浓浓的翠意之中…………
“喂!苏九!”
这时候身边的人迅速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在看什么呢?”
对方朝他看的地方仔细看了几眼,除了一片绿叶繁盛的阴影以及光斑,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香味预示着那人曾经在这里停留过一段时间,甚至还大发慈悲的跟他这个下人说上几句话。
苏九将视线有些不舍得收了回来。
“没什么。”他有些怅然若失的回答道。
来人是后院挑水的阿宁,刚才婆子们去找的就是他。
“嘿嘿嘿……”他看着她怀里的红玉有些奇怪的笑着,往手上哈了口气又搓了搓手。
“你看现在我也来了,就把红玉姐姐交给我吧。”
苏九默不作声的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径直往前走。
身后的人有些气急败坏大声喊道:
“苏九你给我站住!你去那边干嘛呀!那是小姐的房间!”
脚步声突然停止了,苏九将怀中的红玉往上提了提,转了个头继续往前走去,但那脚步却没有之前那样平稳了…………
***
夏半阴气始,淅然云景秋。
中午却没有一丝云,头顶上一轮烈日,没有一点风,只有知了不住地在枝头发出破碎的高叫,是在喧嚣着这最后的一丝凉意。
转过一片片寂静无人的院子,树木都无精打采的挂在原地,油油的绿叶都打着蔫儿,一副没精神的模样,但经过层层的走廊,一切豁然开朗,在那曲院荷塘中,却又是另一番风景了。
菱叶萦波荷飐风,荷花深处小船通。
在一大片几乎接天的荷叶当中,一艘小船静静地穿梭池中,时不时的便传来几声颇为潇洒恣意的鼓掌叫好声…………
“……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辉。
游说万乘苦不早,著鞭跨马涉远道。
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只听得在那茂密的荷花池中传来了一声声温润又带有磁性的男音,那声音并不是很高,但却极易穿透人心,在在广阔的荷塘上都飘荡了许久,那落在荷叶中的露珠滴滴滚落,混合着男子的低语像是一种无声的默契。
苏婉清坐在船中,拿着团扇轻掩住自己的檀口,双眸含笑的看着那个站在船头拿着酒壶对天赋诗的白衣男子。
“表妹,你看看他这副放浪形骸的样子!”
船中一位男子的声音打断了此时的平静,但语气中却明显带着几分笑意与调侃。
“要是被外面的人知道了这大名鼎鼎的苏云止苏大才子喝醉了酒竟是这等模样,啧啧啧!这要是被昔日的好友看见,也不知会被他们传成什么模样,你也是!这个做妹妹的也不知道管管他,就让他这样放纵下去了?”
“怎么————”
慵懒的声音慢慢悠悠的传来,像一只猫儿的爪子一样轻轻的挠在心尖。
“偏偏要我这个妹妹管,你这个表哥就不知道管管吗?”
苏婉清斜睨了一眼坐在她旁边的男子,波光流转间煞是妩媚动人,惹得那已有家室的男子都不禁看呆了几分。
“况且表哥,你觉得云止哥哥这个样子需要管吗?”
她将团扇轻抵在自己的下巴尖,那双美目几乎是带着几分痴恋的望着外边的男子,只见那白衣男子高举着酒壶大口的喝着酒,也是少有的豪放肆意之态。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嗯,我看啊——倒是极好的!”
说着拿着团扇痴痴的笑了起来,显然也是有了几分醉意。谢允从女子姣好的面庞移到了那把扇子上,发现上面绘的便是一美人的海棠春睡图,而现在女子的眼眸一弯,像极了那画中的美人,却比之更加的活色生香。
“你个小丫头,从哪学来的这些淫词浪语的?”谢允低着头笑骂了她一句。
“为人洁白皙,鬑鬑颇有须。盈盈公府布,冉冉府中趋。我就是喜欢这般白皙俊美的男子一时忘情而引用出来的诗句,表哥,你怎么能说是淫词浪语呢?”颇为委屈的声音。
谢允听到这儿不停的摇了摇头,像是极无奈的样子。
“你呀你!从小就伶牙俐齿的,不知道向着我这个表哥,就知道天天宠着你那个云止哥哥,就是在我耳边也是天天云止哥哥长云止哥哥短的,当真是个贪恋美色的,看到人云止长得好看,就成天的跟在人的屁股后面,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哎!只怪我谢允,生的没有人家好,自然没有办法受到美人待见,不过我且等着呢!我看你将来嫁了人,来帮衬你的到底是谁?”
“嗯?”听到自己表哥这一连串真真假假似调侃似抱怨的话,苏婉清只觉哭笑不得。
他这表哥这么些年可真是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么喜欢跟云止哥哥争,什么都喜欢比个高下。
女子低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是耳朵都些微红了起来。
“谢允表哥——你,我当然是不知道了,不过——我可知道云止哥哥啊可一定会让着我的!”
说完苏婉清嘴角微勾,粲然一笑间竟是比之开得正艳的荷花还要甜上几分。
“哟!你个小丫头!这话又是从何而起的,你可得给我得给我好好说道说道——”
“你们俩在说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谢允连忙收回自己的目光,不敢再贪看,笑着迎上了进来的苏云止。
“哟,我们的大诗人可终于回来啦!”
他提起地上的酒壶,随手就将那酒杯又斟满了,故作害怕的说道:
“我可不敢跟我这小表妹说些什么呢,这不你看看!我这都还没说几句话呢,这亲哥哥就出来护短了!”
他将自己手中的酒杯也斟满了酒,抬头一饮而尽。
“不过表弟啊,你这次从苏州回来整个人可是变了不少啊!要不是真在这见到你,我可不敢出来相认,这潇洒恣意的模样京中可是少见,倒是叫我谢某人大开眼界啊!”
“是吗?”
苏云止敷衍的笑了几声,可能是因为喝多酒的关系俊秀白皙的脸上有些微红,他摇摇晃晃的坐到了苏婉清的身边,睁着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她。
“婉婉。”
男子轻轻的叫了她一声,身体却故意离得有点远,似乎是不想将自己身上的酒气沾染到她的身上。
“怎么了?”
苏婉清靠坐在垫子上,歪头笑看着已然喝醉了的某人。
男子一口饮完了杯中酒,静静的看着她。
“要是……我这辈子都只能做个蓬蒿人,你……你还愿不愿意跟我在一处?”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惹的满室寂静,三人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了,尤其是谢允,那脸色都整个黑的下来。
苏婉清听到此处酒已是醒了大半,有些心惊看着苏云止。
他们二人平常虽也坦荡,从来不曾作伪,但毕竟明面上还是兄妹,平常她还可以以二人关系好兄妹情深为由推掉一些闲言碎语,但此刻男子的这番话出来却怎么也不像兄妹之间应该说的。
而且如果在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被苏府以外的人发现他们互生情意,不仅丢的是他们二人的脸,就连爹爹的脸面苏府的脸面也会一扫而空,于是下意识的看了看坐在她另一侧的谢允……却发现,此刻谢允也正紧紧的盯着他们二人,那手上原先取得的酒杯是怎么也入不了口了。
她有些尴尬的摇了摇苏云止的手,轻声提醒道:
“云止哥哥……”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眼睛紧紧的盯着苏云止,似乎在提醒着他现在还有他其他人在场。
“你喝醉了……”
对方反握住了她的手,还放在自己的手心反复磨晲着。
“对的,婉婉,我醉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苏婉清怕激怒他似的轻轻把手抽回来了,男子并没有什么不适的举动,就在她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之时,男子却突然又紧紧的握住她的手,这一下连苏婉清都觉出了有几分疼痛。
“可是你把那日的话再给我说一遍,好不好?”
对方几乎是有些恳求的看着她,眼底通红,血丝都爆了出来,苏婉清这才发现今天的苏云止情绪很不对!不!是非常的不对!
虽然他因为喝过酒的关系全身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一直靠在栏杆上,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多少,但是他紧绷的身体,略微颤抖的嘴唇,飘忽不定的眼神还是显示出了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答案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她急急地回答道,有些尴尬的看着谢允,似乎并不愿意在这件事情上跟他多做纠缠。
“婉婉,我想再听你说一遍!”
男子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般仍旧一意孤行,紧紧的拉着她的手一丝也不敢放松。
“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谢允此刻也发现了苏云止此刻的不正常,他这个表弟向来都是一个温润如玉的模样,今天这一番举动已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却没想到他接下来的言语及行为几乎要将他的三魂都去掉大半!回忆起今日自己来苏府拜见自己的姑父,说要见云止以及表妹之时他的欲言又止的表情……他的目光反复在二人之间打量着,隐约嗅出了一些不寻常的气息。
“表妹,你告诉我,你对云止到底说的什么话?”
“没……没有的事,具体的我也忘了,表哥……是云止哥哥他喝醉了,你别跟他计较了……”
越是吞吐越是躲闪的语言以及行为让谢允内心的不安以及疑问愈发的扩大。
看到二人脸上相似的红晕,一个奇怪又可怕的念头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不,这——这不可能!
他猛的拉住了苏云止的手想将他从苏婉清的身边带离,却不知道触及到了这人哪一片逆鳞,还没碰到那人的手,却被他大力的推下
到了一边,他一个重心不稳差一点就要掉下船去。
“谢允表哥!”
苏婉清见此,立刻推开了苏云止,上前便要去看谢允的伤势。
“婉婉不要走!”
苏云止突然大声的喊了起来,声音近乎有些悲怆。
那边谢允不知是撞到了何处,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神情痛苦,她本应该立即上前,但身后男子的声音却不得不让她停下了脚步。
“云止哥哥……”苏婉清的语气几乎是有些哭音。
“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女子紧紧的皱着眉,原先有些红润的脸颊此刻苍白一片,显得有些楚楚可怜,头发微乱,原先别在那靛青色发丝上的朱翠有些已经滑落在了地面上,混合着一地的脏乱颇为狼狈的看着他。
女子这一句话像是突然点醒了酒醉中的人,苏云止狠狠的摇了摇头,还是不甚清醒,索性把手伸出窗外将池中的水使劲往脸上抹,五六下之后,这才清醒了几分。
酒此刻已是醒了大半,苏云止颇为头痛的转过头,这才发现,谢允躺在地上颇为惊惧的看着他,船内到处都是乱糟糟的,桌上的酒壶以及糕点全部在他刚才与谢允的推搡之间尽数掉落在了地上,婉婉平时最爱的那把团扇此刻也被他踩在脚下,上面印出了一个清晰的鞋印……而他深爱的女子,此刻正站在船的中央,双眸含泪的望着他。
苏云止有些懊恼的抚住了自己的额头,脸上满是后悔以及自责。
“对不起婉婉,我刚才是喝醉了……”他将手轻轻的抬了起来,似乎是想上前去拥住她。
女子见此后退了一大步,苏云止的手就尴尬的落在半空,抬也不是落也不是。
“你真的……只是喝醉了吗?”
苏婉清一瞬不瞬的望着他,泪水悬挂于睫毛上几乎就要砸落在地——
“云止哥哥……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情?”
“没有!”
苏云止回答得飞快,慌乱中对上那双水盈盈的眼眸之时,他又放软了自己的语气。
“……我不过是想听你重新把那句话再说一遍罢了。”
苏婉清看着他,失望又轻轻摇了摇头,眼泪也一滴滴砸在了地上,溅起了一摊摊小小的水渍…………
美人垂泪,分外的惹人心疼。
“云止哥哥,你这次从苏州回来,我就觉得你很不对劲……”
“我问了你很多遍,你每次都推说无事,可是今日……你让我如何相信这只是空穴来风?”
苏婉清慢慢的闭上眼似是不忍再看他,转过身子慢慢走向了角落的谢允。
“云止哥哥。”苏婉清将谢允扶到了门口背对着苏云止说道:
“如果你不信任我,那句话便毫无意义。”
“如此的话,你现在还要听我再说一遍吗?”
苏云止此刻仍旧保持着之间的动作楞楞的站在原地,但仔细看才发现他的手紧紧的握着自己的掌心,指甲几乎要刺入自己的皮肉之中,过了许久才传来他几乎有些脱力的声音。
“婉婉……”
他似乎是极累的样子,说完这两个字仿佛就以废尽了他全部的心力。
“我真的————只是喝醉了。”
…………
“扑通————”
不知是什么突然落入了荷花池中,苏云止慢慢的转过头,才发现,不过是一只荷叶上的青蛙跳入了水中,溅起了小小的涟漪。
他回过神来,身后早已没有了人,原先热闹的船蓬里现在只空余他一人,以及一地倒的乱七八糟的酒壶以及糕点…………
***
“苏九……苏九……苏九苏九苏九…………”
一声声疑惑的带着些微急切的语气不停的在耳边响起,苏九连忙回过神来,却因一个不小心将手上的药汁不小心洒出了几分,男人有些抱歉的看向对方。
“对不起啊红玉姑娘。”
他放下手中对于他来说显得过于精细的碗。
“你看我笨手笨脚的,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
躺在床边的女子拿起了放在小桌子上的药闭着眼睛一饮而尽。
“哪有的事?是我要多谢你呢苏九,亏得你这几天天天给我送药——”
对方有些羞涩的看了他一眼,脸上升起的一抹酡红。
“还……衣不解带的一直在我身边照顾我……”
“那都是我应该做的,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什么重伤呀,不过就是一些皮外伤很快就会好的,苏九,你也不要把这个放在心上了。”
“红玉姑娘,总归是我伤了你!”对方坚持道:“等你病好了,要打要罚悉听尊便,我苏九绝无二话。”
对方颇为认真的说出了这句话,红玉看着他的严肃表情简直有些哭笑不得。
“苏九,他们说的真没错,你可真是块木头!”
男人有些奇怪的看了她一眼,眼中有一些不解,似乎没有料到她也会这样说自己。
红玉见此轻笑了一声,继续说道:
“你看,你说你要打要罚悉听尊便,可打你,吃亏的还是我,不是吗?”
“…………”
红玉轻轻的抬起了自己的手,那青葱似的指尖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茧子,指甲也修得极为圆润饱满,上面还用各色的花汁染了好看的颜色。
“我最手要是打在你那铜墙铁壁上,你还没觉出个味儿来呢,我早就在那边疼的不行了!”她话锋一转,“总而言之我还是要多谢你,亏得你那天不计较男女之防将我送到的房间,不然我的病也不会好的那么快的。”
“……那些都是小姐的吩咐,你要谢也应该去谢小姐的。”
“谢小姐是一回事,谢你是另一回事。”
“…………”
红玉认真的看着他,苏九看着她炙热的眼神,撇过头去并没有回答。
“嗯,对了,今天厨房大娘有没有给你留午饭,可曾吃过了?”
“嗯,是吗?”对方的回答明显有些有些心不在焉。
红玉心道,自己那日还是太着急了啊。
苏九这人虽然看着看着高大威猛,其实还是十分惧怕尊敬主人的,这也可能与他从小的经历有关,苏府于他有恩,他又是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死心眼,自然不愿在主子面前留下什么坏的印象,所以情急之下才有了这档子事情。
虽然她已连着在床上休养了好些日子,不过还是颇有成果的。这些日子以来苏九每天都会来看他,从刚开始的不适应,两人相对无话到现在,他也能跟上她聊上好一会儿天了。
而且当她醒来的时候得知是苏九将自己送到了房间,那一刻巨大的喜悦几乎要冲昏她的头脑。
这可真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了!只要凭借着这个,再加上苏九那副倔强的脾性,她红玉不信他收服不了这匹野马!
“你刚才想什么想得这么入迷呢?”红玉适时的转移了话题。
对方轻轻摇了摇头,但随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整个人都扭捏了起来。
红玉一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必定有求自己。
她静静地等在原地,等着这个男人主动出声。
“你可以——”
他似乎是有些羞于启齿,黑黢黢的脸都透出了几分薄红,红玉等了好半天,见他一直在原地使劲的揉搓自己的衣角,几乎要将它揉烂了,才听得这小媳妇似的大男人轻声的说了一句。
“…………可以让我变的白一点吗?”
红玉几乎不敢听到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她怔怔的盯着杵在自己面前的傻大个,又不确定的重新问了一句,直到看到对方重重地点头之后,她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苏九你没事吧!”
“你只说有没有!”
听到红玉有些大声的疑问,苏九有些急,又有些恼,更夹杂着一丝害羞。
“你——你这样子突然问我也——”
见到苏九的这副害羞模样,红玉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心愈发的下沉,说话也结巴了起来。
“苏九……你……你是不是看上府里的哪位姑娘了?”
她小心翼翼的开始试探,甚至开始回想府里哪一个丫头曾经跟苏九搭上过话,有讨论过黑白这一方面的事情,但她想了一圈,想破了脑袋都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对方也明显不喜欢这个话题,一听这个猛的摇了摇头,红玉见此很是满意,不禁长舒了一口气,但内心还是有些许不安,于是她故作惋惜道:
“瞧瞧你,这可不行啊!苏九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娶个媳妇好生过日子了,不是吗?”
红玉开始旁敲侧击。
“我从来没想过那个的。”
男子有些闷闷的回答道,明显是不想谈及这个话题的样子。
“不可能的!男人到了这个年纪总是要娶妻生子的,你是没有想……还是不敢想啊?”
红玉一边小心翼翼的问道,一边偷偷观察着男人的脸色。
“红玉姑娘你又取笑我了,我这副样子又有哪个姑娘敢嫁与我呢?没的耽误了人家。”
不知道红玉那句话又触到了这人的痛处,她看到男子的脸色在她说完这句话后飞快的凝固了一下,那眸中的亮光也慢慢黯淡了下来…………
红玉的心中瞬间闪过一丝心疼,这人之前到底到底是经历了怎么样的事情,怎会这般轻视自己,明明……明明他是那么的耀眼啊…………
“苏九你可真是太小看你自己了!”
听到男人又说出了这般自怨自弃的话,红玉也有些不开心了。
自己的男人明明这么好,怎能这般没有自信!?
很明显,在苏九将她抱回房中之后,红玉已经下意识的将他划分到了自己的麾下。
“难道你没有看到一直追在你屁股后面跑的那些小姑娘们吗?苏九,难道你觉得那些还不足以说明什么吗?”
虽然一想到这个让她又是烦恼又是生气,不过要是因此能让苏九振奋起来,她不介意在他面前多用这样的方式鼓励鼓励他。
但红玉不说还好,一说起这个,苏九的脸上迅速闪过了一丝苦闷。
“我不喜欢那样的。”
被那样的目光追随着崇拜着,他并不想要,他又不喜欢她们,所以只觉得全是负担……他心里只想要一个人的,可是那个人的所有崇拜和追随全都给了另一个人…………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呢?”
红玉没有理解他的话紧紧的盯着他,不敢放过一丝表情。
苏九听到红玉的话愣了一下,黑眸一沉,两只手紧紧的握在一起,隔了半晌才轻飘飘的说了一句。
“我没什么喜欢的。”
不等红玉开口,他继续说道:
“这辈子我只想好好的呆在苏府做我的马夫,好好偿还老爷当年将我救出东街的恩情——”
“可这两者并不矛盾啊!”红玉急急打断了他,“你娶妻之后还是可以呆在苏府的!”
她不死心,或许是这一个月两人的朝夕相对不时的给了她一些勇气与信心,在面对男人之时,她总是想逼上一逼让他吐露出真心话来。
“难道这辈子,你就决定孤身一人了吗”
这句话一出,整间屋子突然都安静了的下来,红玉也觉得这句话说得颇为重了,刚想开口解释,男人突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红玉整个人几乎都笼罩在对方的阴影下。
“红玉姑娘。”
他突然开口叫她,声音是冷的,眼神也是冷的。这让她不由自主的想到的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也是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着俯视着万物,仿佛没有什么能够入了他的眼。
一瞬间,红玉觉得他们俩之间刚刚拉近的距离,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她还是那个只能站在他马下,远远仰视着他头也不回的从她面前经过的小丫鬟。
“我不会娶妻的。”
淡淡的说完这句话,男人冷着脸就离开了房间。
“…………”
在男人说出这句话之后,红玉的大脑出现了三分钟的空白,看到男人即将走出屋子,她猛的反应过来。
“苏九!”
她叫住了他,男人应声停下的脚步但却没有回头。
红玉使劲的吸了吸鼻子,忍住即将冲出眼眶的泪水,故意不去想他刚才的那句话笑着问道:
“你刚才不是问想要怎么变白吗?”
苏九慢慢的转了回去,只见那红玉坐在床上,远远的对他笑着…………
…………
作者有话说:
变白记开始啦,目测要闹笑话了
第99章 马夫的血泪成长史11 苏九丢人记
苏婉清最近的心情很不好。
不。是非常不好。
寂静的院子里, 夏日总是格外的漫长。
即使房间里面放着透满了凉意的避暑冰块,窗外的阳光透过雕刻着精细花朵的镂空窗,在地上形成一个个美丽的光圈, 室内暗香涌动,纱帘飘飘, 上好的红木茶几上正放着鲜红欲滴,令人垂涎三尺的冰镇西瓜……这一些可爱的场景也没有使她的心情好上几分, 甚至, 随着那窗外那不停的蝉声演变的更加难以忍受。于是, 那向来好脾气的小姐,今日竟难得地摔了自己平日最爱的那把小扇子——
声音倒是很清脆的一声, 丢在地上玉击石也怪好听的, 不过苏婉清那眉头却是没有消下来。
“小姐,这是怎么了?”
这人还没到但是这嗓门却早已从外头传入了这闺房之中,苏婉清连忙捡起了地上的小扇子。
原来习惯真的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
即使她知道红玉现在受伤正在房中养病, 无法在她跟前伺候她。可她是觉得她就在她的身边, 仿佛一点小事那个娇娇的小丫头就会立刻出现在面前。这个院子当中,她实在是没有几个能说话的可信之人。那些妈妈们虽是从小看她长大的, 但到底是不懂她小女儿的这些心思。
她不敢说, 也不敢讲的那些心思。
————
自从上次和苏云止闹的那次不愉快之后,苏婉清觉着这几日的烦恼全部聚集到了一个点上, 强憋着找不到一个出气的口儿。
从前了, 她只要露出一点不开心, 那位早就怕了跟个什么似的, 不必等到第二日,当晚,就会巴巴的在她院子门口来回踱步, 又是道歉又是陪不是,唯恐她不理他。可现如今呢都这些日子过去了,她日日盼夜夜盼,却从来不曾见他踏入自己的院子,连院外都没有差人旁敲侧击的问过身边的妈妈,却听到他这几日日日都与他那几位好友驾车出游去往郊外,已是好几日都不曾归家,不知干什么去了?
他倒好,在外耍玩的开心!倒留她一人在这生闷气!这是何道理!!!
“小姐这是怎么了?”
此时妈妈已经到了门外,隔着那透光的竹帘子,轻声问道。
苏婉清连忙支起身子:“没什么,刚才睡着了,不小心把扇子落在了地上,没什么大事这天气儿也热,妈妈快别在外面站着了,下去吃个西瓜消消暑吧。”说完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装似很疲惫还要再睡的样子。
外面的人外面的人似是猫着耳朵细细的听了一会儿,确认她真的无事之后,那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婉清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她迫切觉得自己需要出去走走,多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欣赏一下院子里的美丽景色才能让自己不那么胡思乱想。每天待着这个房子,想着那些东西,让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怨妇一样,真真不是一个大家闺秀应该有的做派。
于是顺着那闭着眼都熟悉的道路,像是在躲避什么,苏婉清轻车熟路的就来到了一处阴凉地。
现今儿太阳当空,正是中午日头最毒辣的时候,院子里的丫环婆子们全都猫在自己的房里避暑,所以外头这鲜嫩翠绿的翠绿之处竟是一人也无。
周遭的这些葱茏树木的青翠颜色看的苏婉清眼睛都舒服了不少,草木的味道被太阳蒸腾之后愈加浓烈。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之前的那些混乱思绪总算被暂时压制了下来。
女子轻移莲步缓缓的走到了一棵树下。
这是一棵非常古老的树,它的树皮上沟壑纵横,似是写满了无数历史故事,每一道疤痕都像是一道记忆,树上刻着的浅浅纹路是她长高的证明,盘亘在地上的树根曾经是她玩儿累时休息的小板凳,就是这么一颗饱经沧桑的树下,悬挂着一架纤细灵巧的秋千,看起来真是非常的不相配。
其实它应该比整个苏府的年龄都要大。爹爹告诉过自己这颗树早在开府的时候就在这儿了。因娘亲去世的早,所以爹爹在她生命中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但是爹爹身在官场,总不能时时刻刻的陪着她,所以这棵大树在童年中是代替爹爹的位置,甚至很多欢乐的时光都是在这里度过的之前苏婉清觉得儿时最美好的事情在这里荡秋千了。不过这个“最美好”指的是苏云止到来之前。
一想到这里,苏婉清又有些多愁善感了起来。
其实她也是个负心人吧。在云止哥哥没有到来之前,这棵树便是她最大的寄托,但当她有了更好的之后,这棵树很快便被她抛在了脑后,要是它会说话的话,一定会责怪她的“不懂事”,可是它却不会说话,它像是和苏府已经连为一体,永远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仿佛她什么时候来,它都不会变。可苏婉清知道他它其实已经老了,从自己的秋千坏了的的那一刻起————
时间有时候还真是残忍。
小时候看起来那么巨大那么茁壮的古树,现在布满了沧桑像是随时都要倒下一样。小时候时时刻刻把她放在第一位的云止哥哥,现在却在她生气的时候可以跑出去与他人谈笑风生
一滴清泪就这么砸在了裸露在地面的树根之上溅起了些微尘土。
女子将自己的脸静静的轻轻的放在了那粗糙的树皮上,抬眼静静的望着那一架秋千。
她知道自己好久都没有在这里荡过秋千了,因为她知道自己早以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女孩,秋千承受不了自己的重量或者是这棵树应该是老了…一切都在慢慢的改变就连这里面的人似乎也不再像从前一样……
永恒和瞬间…到底…有什么区别?
这厢,苏婉清正在暗自神伤,美人垂泪,一双藏于暗处的眼睛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
其实当他看到那滴情泪的时候,他就已经快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手指,想要拭去那一滴泪水。
时光仿佛永远没有改变。
怕黑的女孩一直都还是那个怕黑的小女孩,就像现在这样,她抱着这棵树,仿佛这就是她全部的依靠
苏九也想做小姐的一棵树啊…
话出口之后,男子狠狠的握住了自己的嘴,心下大惊!不知怎的竟说出了这句话!还好他问他并未发出声音……等到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之后,他又恨不得狠狠的打自己两巴掌:苏九!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以为你自己是谁?以为自己是什么人?不过是一个卑贱马夫而已管好自己也是万幸了,还想要做别人的依靠想是这么说想,可是苏九的眼睛却一刻都没有从树下那人的身影挪开。
这几日他一直都在照顾红玉,因为那伤是因他而起,可是他不想让人说闲话,所以在为红玉姑娘煮好药水之后,他便来到这里修理这个秋千。今日也巧,他刚刚爬到了树上想解开那秋千的绳子重新换上新的,却没想到,鲜嫩翠绿之处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他几乎以为是今日的太阳太过毒辣,以至于自己的眼睛都花了。
可是之后发生的一切全都告诉他,这并不是梦境。
他再一次看到了小姐的眼泪可却也更加让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以及懦弱!
要是他不是马夫就好了………
………要是他是苏云止——
“啪”的一声,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苏九的脸上立时红了一道五指印。
云止少爷怎么可以这样呢?他怎么忍心惹小姐生气呢?小姐她这么————
这么想着他又将视线紧紧的锁在那坐在树下之人。
从苏九的角度,他能看到便是那人一头如瀑的青丝以及白的发亮的面皮。
是的。
苏九很明白她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单单就是这么注视着她,他的眼角都有点发热,连带着心尖都疼了起来顺着那光滑如玉的面孔向下便是那修长细腻的脖颈,飘逸的纱裙遮不住那胸前的起伏,苏九控制不住的吞咽了一声口水,那声音大的让他耳朵都开始发麻——他是从上往下看的,虽然女子衣着得体,但夏日里衣物到底松散了些…而且,他的视力极好,正好顺着那细细浅浅沟壑看到————
“啪”的又是一声沉闷的响声,较为之前更是加重了十分。
“是谁在那里!”
苏九来不及在心头骂自己卑鄙无耻,连忙将自己隐匿于树冠之中,紧张的都不敢呼吸。
苏婉清连忙起身四处查看。
刚开始她便听到了一声轻响,原来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是之后那声却比之前的响上不少,想让她忽视都很难。
可是这寻觅了一周,他她都没有发现这四周有什么人,可是刚才那个声音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作者有话说:
一个觉得时光改变了很多东西,另一个觉得时光永远都没有变,我的这对小冤家呦!
第100章 马夫的血泪成长史12 回忆插曲
这样不是很好吗?我可以变得白一点, 因为她喜欢的就是那样的男子。我虽然不可能让她喜欢上我,但少讨厌一点,我也就知足了。
月上柳梢头, 人约黄昏后。
本应该正是杨柳依依,河水浅浅, 江河堤畔灯火辉煌之时,年轻的男女, 情思懵懂, 芳心暗自期许, 浓情蜜意之时。但苏府后院却传来了一阵男子的粗狂大笑声,声声惊扰了那枝头亲昵的雀儿, 着实大煞风景。
“苏九啊……"
男人满面通红, 兄弟似的拍着另一沉默只知喝酒的男子。
“原先还只当你是个木头,不成想你这人还挺讲义气的…"说着还打了个酒嗝。那面无表情的男子也不避讳,只轻微皱了一下眉头, 但也没有立刻躲开了。那男子见状便更开心了, 继续滔滔不绝:
“从前我还只道你也喜欢红玉……”说到这儿,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暗地里……也给你使了不少绊子……是我小心眼了……没想到你苏九还这般大度……”说着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拿起了桌子上的酒杯。
“今日在此,就当我给你赔不是了!”
说着摇摇晃晃的举起了杯子举起了酒, 在面前的两个杯子上又添了好些的酒, 倒满溢出了也不肯放手, 苏九看了他一眼, 知道他已然是有些醉了,也不说什么,直接就拿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男子见状愈加的开心, 大喊了一句“痛快!”也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既然你这么待我,我也有件事情得跟你说,实话哥们,我有一件事情……其实……那日叫你去修建,其实并不是小姐的意思。”
男子有些羞愧难当,语气充满了后悔懊恼。
“不过我是真不知道你会答应,你知道的,我从前虽然一直都不喜欢你,但我知道你一直也是个有本事的,断断不会在这上面断送了自己的性命……不过这件事情终究是我对你不起,如今说出来了你要打,要骂,我都认了,只希望兄弟你以后可不要把这件事情再放在心上啊!”
“我知道。”
“啊?你知道什么啊!?”男子有些莫名其妙。
“我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不是小姐的意思。”苏九面无表情的幽幽说道。
“那你怎么还——”
“只要能为她做一点事情……我就觉得很开心了。”
听到这一个奇异的想法出现在了苏大/麻子的脑子里,那句话一下子就磕磕绊绊的说了出来。
“你……你……苏九你……你是不会喜欢的人是……小姐吧?”
“闭嘴!”
看到平常和死了一样的苏九突然恼羞成怒,苏大/麻子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要是平常知道这事他是断断不敢问也不敢声张的。不仅仅是这明显襄王有意神女无梦的情况,给是因为这位可不是襄王的身份……这二人巨大的身份落差,要是被有心人知道了…在老爷面前……到时候这苏九可是万万没有活路了啊!
“你这臭死木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敢情你看不上府里的那些小丫头,是看上的大小姐啊!”
“你闭嘴!”
苏九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我是什么身份,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对小姐有什么非分之想…我不过……我不过是……”
说到这苏九苦笑了一下,那面容说不出的悲戚。
“想她好一点……更加快乐一点就好了……”
苏大/麻子听到这里长叹了一口气,酒也醒了大半,拍了拍他的肩膀。
自己喜欢红玉都已经是肖想了,这苏九怎么还喜欢上……
哎…………
之后两人都没有说什么话了,都各怀心事,只顾着蒙头喝酒便回房睡觉去了。
枝头的雀儿复又回了来,在那里啾啾的叫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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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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