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老故事书屋
首页回到六零当生产队长 40-50

40-50

    第41章 东北虎看猫打架,光看不说话 过完年后,


    过完年后, 人们的生活逐渐恢复正常。供销社和菜店也开始恢复正常营业。


    陈劲草跟着人们去排队去买东西,她抢了两条丝巾,又买了一些散装饼干。


    陈春河的同事送了她一摞作业本和一把铅笔, 她也拿回来给陈劲草。


    就这样,东攒一点,西凑一点, 东西终于攒齐了。


    晚上,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开始分装礼物, 东西多的, 就装在化肥袋子里, 少的就用大张厚纸包装,这些厚纸也是陈春河从单位拿回来的,再小些的就用报纸包。


    两人负责包装, 陈劲草拿着毛笔在包装上写名字, 这么多人, 单靠记忆会出错的。


    陈春河说:“下次回来, 你别收乡亲们的礼物了。他们日子过得也很艰难。”


    陈劲草说:“他们扔下东西就跑, 我不能再一一送还回去。人家表示心意, 拒绝得太过, 反而显得生分。”


    陈春河苦笑,“这人情世故是真难啊, 这里面的门道我到现在也没有彻底参透。我能教你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她在单位和生活中并不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有时还被人诟病太装和不灵活。但劲草这孩子性子不像她, 也不像她爸。


    陈劲草笑着回道:“妈,你对我的家庭教育已经顺利完成,接下来我得去接受社会的毒打和教育。”


    母女三人正说着话,巷子里经常给她家做衣服的刘琳上门了。


    陈春河赶紧起身招呼:“屋里有点乱, 你随便找个地方坐。”


    刘琳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我看大家都捐旧衣服,我也用碎布头做了两个花书包,送给朱家洼的孩子吧。”


    陈劲草连声道谢:“谢谢刘阿姨,你的手可真巧。”


    刘琳笑着说:“我就是做这行的,你们这么忙我也不打搅了。对了,那些旧衣服有破损的,可以拿到我这儿补补,这两天都免费。”


    陈劲草看她这话不是出自客气,就去找了件旧衣服拿给她,这件是她小时候的衣服,白底绿花,下摆很宽,两边带两个大兜,她和青松都喜欢穿,现在衣服袖口破了,胸口有一片污迹洗不掉。


    刘琳接过来一看,说:“袖口我给你用同色的布补上,有污渍的地方我绣棵小草上去,很简单的,这衣服的布料样式都挺好的,扔了确实可惜。”


    刘琳问还有没,青松又去找了一条裤子,刘琳也说可以补,而且能补得很好看。


    刘琳离开后,陈春河惭愧道:“咱家也有缝纫机,可我的手艺不太行,只能做最简单的活,像绣花之类的,根本不会。”


    陈劲草说:“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促进社会分工,咱们要都全能了,别人怎么过?”


    陈春河笑着点了下她的脑袋:“你这歪理可真多。”


    陈劲草又说:“妈,你帮我缝一个大包袱吧,就是能背上的那种,半人多高,肩带做宽一些。”


    陈劲草比划了一阵,陈春河倒是弄明白了,她去找布料缝包袱。


    姐妹俩继续干活。


    青松试探道:“姐,我放暑假可以去看你吗?”


    陈春河先拒绝:“不行,那么远,我又没空送你,好好呆在家里。”


    青松不死心:“可我想姐姐怎么办?我好想去朱家洼看看啊,我们学校天天学工学农的,我去朱家洼学农不行吗?”


    陈劲草考虑片刻,说:“你明年暑假再来吧,我今年特别忙,顾不上你。明年你又大了一岁,妈更放心你。”


    青松一听能去,兴奋不已,重重点头道:“嗯嗯,行的。”


    初七这天,陈劲草上午吃的饺子,说是有讲究,叫出门饺子进门面。


    刘琳把补好的衣裳送了过来,上面的小草绣得十分传神,要不是因为穿不了,青松都不舍得送出去。


    各种旧衣服旧鞋子,再加上吃的用的,一共装了三个大包袱。背上背一个,一手拎一个。三个包袱的重量加起来得有大几十斤。


    陈春河担忧地问:“能拿得动吗?”


    陈劲草试了一下,“没问题的。”


    “要不这些也寄过去?”


    陈劲草摇头:“寄过去至少得一星期,我一回去大家嘴里不说,心里都盼着呢,不合适。而且这点东西也不值当寄,就硬背吧。”


    陈春河又拿出50块钱和20斤粮票给陈劲草,她这次有经验了,没换全国粮票。


    陈劲草说:“上次的钱还没用完呢。”


    她上次离家时拿了100多块钱。


    陈春河把钱塞她手里:“没事,你手里留点钱,心里踏实,要是怕丢就去当地的信用社开个户存进去。”


    因为已经有过一次经验,再加上陈劲草在乡下确实适应得挺好,陈春河比上次情绪平稳许多。


    “你有事就往家里发电报。”


    “好。”


    青松在旁边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陈劲草:“姐,我今晚跟你睡吧?”


    陈劲草还没开口,陈春河又先替她拒绝了,“不行,你睡相太差了,乱抢被子,冻着你姐怎么办?她明天还要赶火车。”


    青松嘴撅得能挂油壶,陈劲草笑着说:“不是不让你跟我睡,是我梦里喜欢打人。”


    “啊?那好吧。”


    她好像听说过这件事,还是院里的李秋玲说的,说姐小时候跟银锤打架,打完了,梦里突然喊着要把银锤锤烂。


    陈劲姐拿出姐姐的威严,认真嘱咐陈青松:“家里就剩你一个顶梁柱了,记住,你不要跟着别人瞎胡闹,你要学会自己思考,不要听风就是雨。”


    那些闹腾的红小兵有一小撮心里门儿清,就是想投机想发泄,想证明自己的存在。但有一些年纪不大的,是真的被蛊惑被带偏了,认为自己是真理和正义的化身,充满信念感地去搞破坏。


    陈青松:“嗯嗯,我明白的,我可聪明了。”


    那些人还没姐姐聪明,她凭什么听他们的?当她傻吗?


    陈劲草是下午从家里出发的,邻居们热情地送她到巷口,细心嘱咐叮咛:


    “哎哟,你下次回来得明年年底了吧?”


    “你路上注意点,别睡得太死,别相信陌生人。”


    “嗯好的。”


    海明和亚文的爸妈也在人群中,两人要带的东西和信早交给陈劲草了。


    海明妈眼睛红红的,她握着陈劲草的手说:“还是那句话,你们三个在外乡一定要团结,海明这孩子心大,性子粗,你多提点她。”


    陈劲草保证道:“阿姨放心,我们三个特别团结。”


    ……


    陈劲草坐的是晚上7点钟的火车,这趟车中途停靠点比较多,挺慢的。不像上次坐的知青专列,属于特快。


    她明天凌晨5点左右钟到达东陵市,之后再去汽车站赶第一班大巴车,中午之前就能达到红山县。


    她的电报已经发出去了,让海明中午11点左右来接她。


    一路的辛苦折腾不提,陈劲草终于坐上了开往红山县的大巴,这破车她已经坐习惯了,已经可以在颠簸中补个觉。


    突然,大巴车猛地一刹,师傅大声喊道:“到站了到站了,都别睡了。”


    大家揉着惺忪的睡眼,拎着行李准备下车。


    陈劲草的行李太多,干脆等大家都下去了她再下。


    她一下车,就看见了海明、亚文、朱大娘、王会计等人。


    大家过来帮她抬行李。


    陈劲草诧异道:“这大冷天的,你们怎么都来了?”


    王会计说:“我们正好来县里办点事,顺道过来接你。”


    朱秋月拉着陈劲草的手说:“明明你没走几天,总感觉像过了很久似的。我们大家都特别想你,你这个年过得咋样?”


    “挺好的,你们大家都还好吧?”


    “好得很,比往年好太多了。”


    “快,赶紧上车,咱们回去。”


    拖拉机一路轰鸣着开回去。


    一到村口,就发现大家伙揣着手聚在一起聊天。


    拖拉机还没停稳,众人已经围了上来。


    “陈同志。”


    “陈知青。”


    ……


    陈劲草笑着跟大家打招呼。


    “大家过年好啊。”


    “好好,都好。”


    又有人要请陈劲草到家里吃饭。李海明说:“不用了,我们知青点已经准备好饭了,大家集资请的,正好给陈姐和几位新知青接风。”


    陈劲草问:“大队又来新知青了?”


    亚文抢答道:“又来了四个,两女两男,都是妙人儿,你回去就知道了。”


    陈劲草心说,妙人儿好啊,至少生活不枯燥了。


    陈劲草对大家伙说道:“你们大家都回去吃饭吧,下午抽空来知青点一趟,咱们到时候好好叙叙。”


    “哎哎,好。”


    大家嘴里不说,但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往陈劲草带的那几个大包袱上飘,也不知道里面都装些什么。


    陈劲草是从大门进来的,她一进来,知青们纷纷起身招呼。


    “陈姐,回来了。”


    “陈队,你可回来了。”


    ……


    陈劲草笑着跟大伙一一打招呼。


    海明把四个新来的知青叫过来让陈劲草认认。


    “这是黄家荣,冀省石门人。”


    黄家荣二十岁左右,个子挺高,样子有些凶狠,他朝陈劲草点点头。


    不等海明介绍,其余三人主动上前跟陈劲草握手,并自报家门。


    “我叫牛雪梅,我们来自滨城。”


    “我叫马大勇,我俩是表姐弟。”


    牛雪梅身材高挑,肤色红润,嗓门敞亮,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健康的活力。


    马大勇也是人高马大的,瞧着挺活泼。


    最后一个是个女同志,叫葛艳华,豫省汴城人,身材敦实,看着挺稳重成熟,一问年纪22,比他们这些人略大些。


    陈劲草跟几人寒暄几句,就被催着赶紧吃午饭。


    今天吃的是肉丝面,面是葛艳华手擀的,白面和肉是大家凑的。


    二十个人,两大锅面条,一人一大饭盒。


    陈劲草客气道:“同志们破费了。”


    她又单独夸了一句葛艳华:“葛同志,你这手艺可真好。”


    葛艳华憨笑道:“我喜欢做饭,以后大家想吃啥来找我。”


    吃饭时,大家都端着饭盒往陈劲草跟前凑,有的是想搭话,有的是想告状。


    王宴青先凑上来:“陈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跟你说说机器的事。”


    王宴青很快就被李杰给挤下去了,“陈姐,我跟你说,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可老实了。可是有人不老实,经常挑起地域争端。”


    陈劲草纳闷道:“咱们这儿除了京沪之争,还有别的争端吗?”


    他们又没有十三太保。


    胡乐阴阳怪气地接道:“以前没有,现在有了,我们低调老实的津门也不幸被卷入,有人控诉我们跟隔壁的首都挖了他们省一大块,什么好东西都被我们抢走了。我们冤枉呀,你们倒是找隔壁的老大呀,管我们啥事。”


    隔壁老大代表杨克,无奈地摊手:“别找我,我家只有30平米,我挖你什么了?”


    大家的目光都看向争端挑起者黄家荣,黄家荣无所谓地耸耸肩:“咋地了?你们两个地方确实挖了我们省一大块地方,人才也被你们调走了,我抱怨两句怎么了?”


    葛艳华在旁边劝道:“噫,我说你们几个是信球,你们还不承认,一个个的咋那就那么闲?天天掐,有那劲头,把咱们的菜地给整整多好。”


    胡笑跟陈劲草解释:“信球就是二百五的意思。”


    陈劲草感慨:“咱们知青点真是藏龙卧虎。”


    她现在又怕东三省那边再掐起来,就看向牛雪梅赵南海几人:“你们没啥历史遗留问题吧?”


    牛雪梅豪爽地说:“我们没啥问题,你放心,我们也不参与掐架,我们东北虎看猫打架,就光看看不说话。”


    陈劲草说道:“行,都是好虎。——赶紧吃饭,一会儿串门大军该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回村盛况 陈劲草吃完


    陈劲草吃完饭, 把饭盒洗了,跟知青们打声招呼,就带着海明和亚文, 返回住的小院。


    三人飞快地打扫一下屋里和院子里的卫生,待会儿来的人多,屋里根本坐不下。


    她们去大院里借了几条长凳, 放在小院里。又烧了一大锅开水,把三个暖瓶都灌满, 用来招待乡亲们。


    她们刚收拾完, 就有人来串门了。来的太多了, 院子里的凳子也不够坐,大家干脆站着或蹲着,要么就找块砖头坐。


    陈劲草跟大家闲扯几句就赶紧分发礼物, 礼物是在家就分装好的, 她按名字发就行。


    大家对彼此送的什么礼物都心知肚明, 对于陈劲草的区别对待也没人不满。


    就得区别对待, 要不然那些送贵重礼物的心里就该不平衡了。


    花小果和王铁夫妻俩来得最早, 陈劲草先发给她家发礼物,


    “花嫂子, 这是给你家闺女的花书包,我邻居是裁缝, 她特意赶工做的。”


    书包里装着两瓶罐头,两块肥皂, 甚至还有一包盐,再另送一幅挂历。


    花小果欣喜地接过书包,拿到手里感觉沉甸甸的,心里愈发高兴。


    她一展开挂历, 看着上面各式各样的画,正好用来贴墙,可太好了。


    “这书包可真好看,这得用多少花布啊。”


    花小果的闺女叫王小翠,今年九岁,她的眼睛几乎粘在了书包上,恨不得现在就抢过来背身上。


    陈劲草的第二份礼物也送出去了,这次是给马大原家的,他们家也送了她一小瓶菜籽油。


    她也回送一个花书包,里面装一瓶麦乳精和两肥皂一包零食。


    马大原刚把书包拿到手里,他家的小玲和小刚就开始争枪书包的归属权。


    他媳妇周玉赶紧出声制止:“别吵吵,回家再说。”


    第三份礼物是胡秋连家的,胡秋连的丈夫王小驴腿瘸了,家里有三个孩子,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大人孩子几年添不了一件衣服。


    陈劲草把刘琳缝好的那件衣服给了她家的大女儿王金凤,金凤十岁了,看上去像七八岁的。


    陈劲草说:“我这是妹妹的旧衣裳,你别嫌弃就好。”


    胡秋连欢喜得有些不知所措:“这、这么好的衣裳给俺家金凤……”


    其他几个孩子都用羡慕的目光看着王金凤,这衣裳真好看,上面还有一棵小草。


    陈劲草一家一家地发下去,不出所料,她带来的那些旧衣裳旧鞋子受到大家的热烈欢迎。


    农村的物资极度匮乏,各家的人口多,布票少,他们很多人身上穿的是自己织的那种乡下老土布,又粗又硬,样式老旧,衣服上补丁摞补丁。


    陈劲草一拿出这么多样式时新,布料轻软的衣裳,大家立即沸腾了。


    陈劲草按人情、按需要发衣裳。家里有孩子的先考虑孩子,其实她带的衣裳也以孩子的居多。


    收到衣裳的孩子恨不得当场就套身上,那几个收到塑料凉鞋的孩子,心里都盼着夏天赶紧到来。


    陈劲草有条不紊地把回礼一一送完,每一户人家都对收到的礼物感到满意,挂历他们也十分喜欢,都打算用来装饰堂屋;日历更不用说,更实用,看日期和节气十分方便。


    收到盐的乡亲也高兴,这大城市的盐就好,多细呀,不像他们买的大粗盐粒。


    朱秋月一家早就到了,她一直笑吟吟地看着大家伙,她也不急着上前,她知道,以她和陈劲草的交情,再加上堂姐的回礼,肯定会有很多礼物。


    陈劲草抽空对朱秋月说:“朱大娘,我秋梅奶奶给你捎了很多东西,一会儿我单独给你拿过来。”


    朱秋月脸上的笑意加深:“我不急,你忙你的。”


    陈劲草给乡亲们的礼物发完了,也给知青们一人发一些小零食,她走的时候大家也送礼了。


    知青小院的热闹持续了两个小时左右,大家才陆续散去。孩子们一个个飞奔回家,他们要迫不及待地回去试衣裳了。


    陈劲草把朱秋梅带来的东西和自己的礼物,归拢在一起拿给朱秋月。


    她买了两条丝巾,黄色的那条给了朱光华,还送了朱秋月一双解放鞋。


    朱秋月自然客气地推辞:“不行,这也太贵重了。”


    陈劲草硬送:“我就是冲你的脚码买的,你不要别人也穿不了。”


    朱秋月拒绝的力度渐轻:“你这孩子太客气了,以后可别买这么贵的东西了。”


    朱光华收到丝巾,更是满心欢喜。朱大爷和朱光亮也有礼物,他们收到一斤老白干。


    一家四口人人欢喜,个个满意。


    朱秋月又要拉陈劲草去家里吃饭,陈劲草说:“下次吧,我今天着实累了,一会儿得回屋歇会儿。”


    朱秋月忙说:“那你赶紧回去歇着吧,我们也回去了。”


    朱秋月一到家,就吩咐女儿朱光华:“赶紧给我念念你大姨的信。”


    朱光华拆开厚厚的信封,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信:“……家里一切都好,我也受到了领导的表扬。


    你问的关于陈家的问题,我仔细打听过了,不过陈家人比较低调,你们也别往外张扬。


    陈劲草有一个很有本事的姨姥姥,是个老革命,曾亲手杀过鬼子,她有一个儿子有官职在身;她还有一个姑姥姥,我问了一下,是当年的三八红旗手,她家的后辈也很厉害,陈劲草的大姨和姨父在省城,也很有本事。


    过年的时候,我们这儿供销社的主任亲自给陈劲草开的证明,说要收购朱家洼的农产品,这事你先别声张,怕给她带来麻烦。这孩子就喜欢不声不响地干大事,稳得很。你们要好好对她。


    至于你和妹夫信中所说的朱家崛起之事,我离得远,也没办法远程参与,但我心里是支持你们的,具体的事情你们自己看着办。反正情况再差也比你们现在天天被王家压着打强。”


    朱满堂听完信,琢磨了一会儿,说道:“也就是说,小陈家里的背景比咱们猜得还深。”


    朱秋月说:“那可不是,信里说得明明白白。你想啊,咱姐可是街道办事处的,那里头上班的人,打听消息都是专业的。这事绝对没假。”


    “也对。”


    朱满堂又说:“听咱姐那意思,她对老朱家崛起这事也很看好。”


    朱秋月说:“老姐的信里有一句话说得好,情况再差也比现在天天被老王家压着打要强。”


    朱满堂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咱们得行动起来了。今年麦收之后,咱们就起义。”


    朱光华和朱光亮兄妹俩听着吓了一跳,赶紧纠正道:“爸,你别这么说,起义这词太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要搞农民起义呢。”


    朱满堂不在意地说:“咱关起门来在自己家里说,没事。”


    朱秋月开始分析陈劲草的优势和劣势,“她的优势是家里有背景,人有能耐,有文化;劣势是太年轻,根基差,劳动能力一般。”


    朱满堂说:“当大队长,劳动能力不是最主要的,主要还是能力和手腕,劳动嘛,只要有态度就行。这几十年,咱们大队有哪个劳动模范当上大队长了?”


    “那倒也是。”


    “小陈的态度还是挺端正的。”


    “还是得提升一下小陈在村里的名望。”


    朱秋月说:“咱得把宣传搞起来。”


    她说的宣传就是村里的打麦场上引导舆论风向。


    当朱秋月纳着鞋底子到打麦场上时,发现那里早围了一大群人。


    胡秋连家的金凤已经把新衣裳穿身上了,脸也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了。大家一看这小姑娘长得还挺好的,就是瘦了些。


    金凤由于家里条件差,比同龄人早熟,性子也偏内向,今天显得挺活泼。


    其他分到新衣裳的孩子也都穿出来了。


    王会计家的孩子分到了一双修补好的球鞋,把两人稀罕得不行,走路动作都变轻了。


    不知道是谁提议,“明天是开年后第一个大集,咱们一起去赶集呗。”


    “把孩子们都拾掇干净,一起去。”


    穿上好衣裳就是要出去逛,要让别人都看见。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朱秋月纳着鞋底,悠悠感慨道:“以前老人在世时,说咱们朱家洼旁边有座金凤山,这里是要出凤凰的,我看,这凤凰已经来了。”


    “哎哟,那是……”


    “小陈同志。”


    朱秋月循循善诱:“你们看她来以后,做的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为了大家伙好,不像有的人,遇着好吃的,只往自己碗里扒。”这有的人说的是谁,不言自明。


    “那确实。”


    ……


    陈劲草睡了半小时,再起来时精力已恢复大半。


    李海明和何亚文正在整理陈劲草带回的东西。


    就在这时,有人推开院门进来了。


    来的人正是王宴青。


    李海明诧异道:“你怎么又来了?”


    王宴青反驳道:“什么叫又,我回来后是就没来过。”


    何亚文用眼神制止李海明,他来肯定是有事,便礼貌地问道:“王同志,你来找陈姐吧?”


    王宴青点头。


    陈劲草从里屋出来,她和王宴青就坐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说话。


    “是不是机器的事有眉目了?”


    王宴青点了点头,他接着问出一个犀利的问题:“我爸说粉碎机不难弄,但是钱的问题怎么办?朱家洼买得起吗?”


    陈劲草字斟句酌:“我觉得大概是买得起的,集体账户上应该有一些钱吧。改天我问问王会计。”


    陈劲草又问:“你爸的情况如何了?”


    王宴青今天主要是来探讨这个问题的,


    他脸上的神色十分复杂,“我回去跟我爸说了你的话,我爸只说你概括能力很神,没见面就能说出他的性子。没两天,厂里那几个领导开始内斗,其实他们早就开始斗了,只是现在斗得更厉害而已。


    这几个人是靠造反上去的,不懂技术,不懂客理,只懂内斗。以前他们团结一致对付厂里原来的领导。现在共同的敌人的没了,他们就开始内斗。


    弄得职工们怨声载道,就有人说,还不如把我爸再推上去。我爸说你这人真神,人在千里之外,却能预测得那么准。”


    陈劲草语气深沉:“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现在正在和即将发生的,以前早已发生过。”


    王宴青:“这话听上去更深刻了。”


    他想起自己走的时候,工厂领导们的权力斗争还在持续进行着,他忍不住问:“陈姐,那你说,这次权力斗争的结局会如何?”


    陈劲草胸有成竹地说:“如果没有第三方势力介入,最好的结果就是你爸在一旁静观其变,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他渔翁得利,他一上台只要把那两人的弊政一废除,让工厂正常运行就能得到广大工人的支持。”


    王宴青说:“我要把这段话写进信里,——你放心我会让我爸留心机器的事。”


    陈劲草说:“行,我去问问钱的事。”她希望朱家洼的账上有点钱,别她费劲巴力地把机器弄来了,却掏不出钱,那就尴尬了。


    她想了想,决定去找王会计。这刚过完年,她又总借人家的自行车,陈劲草拿了一包饼干、半包糖就去了王家。


    王会计夫妻俩热情招待陈劲草,又是倒茶又是拿瓜子的。


    陈劲草开门见山地说道:“王会计,年前,我让王宴青回家打听粉碎机的事,现在有点眉目了,我来问一下,咱们帐上有多少钱?能付得起机器的费用吗?”


    王会计一脸为难:“咱们大队也不富裕,钱,并没有多少。”


    陈劲草问:“那有多少?”


    王会计举起三根手指,陈劲草松了一口气:“三千,那还行。”


    王会计一脸尴尬:“是三百。”


    陈劲草:“三百?”


    她自己都有一百五了。


    王会计见陈劲草满脸失望,赶紧解释道:“主要是去年的分红已经分完了,麦收和秋收都还没开始,从现在开始到麦收,就是大家所说的青黄不接,是农民最艰难的时候。”


    陈劲草心事重重地从王会计家出来,该从哪里弄钱呢?这哪里万事开头难,这是一直都有难处。


    她一边思索一边走路,突然,听到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陈姐姐。”


    她扭头一看,见是胡秋连的大女儿金凤,她身上还穿着她送的那件衣裳。


    金凤鼓足勇气说道:“陈姐姐,谢谢你送的衣服,我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我喜欢上面的那棵小草。”


    陈劲草笑吟吟地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咱俩竟然一样哎,我也最喜欢上面的小草,小草坚强有生命力。”


    “嗯对。”


    陈劲草看着金凤的身影,情绪很快就稳定下来,那件不起眼的旧衣裳,也能给金凤的童年留下一抹美好的回忆。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有意义的事就是会充满困难。


    陈劲草自己给自己熬心灵鸡汤,人穷时,只能靠理想和信念活着了。


    第二天早上8点钟,朱家洼的男女老少,都穿上自己最好的衣裳,孩子们也穿上陈劲草送的衣裳和鞋子,全村人浩浩荡荡一起去赶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要占领集市呢。


    知青们也跟着一起去看热闹,集市上是有管理员的,农民要卖什么东西,得在他们这儿登记,但不准卖粮食。


    朱家洼的人,主要是孩子们今天是出尽了风头。大家的目光都看向他们,还有人悄悄打听。


    各种小道消息像风一样传开,而且传着传着就变味了。


    有消息称,朱家洼有个知青叫陈劲草,家里人特别有本事,她姑是服装厂的厂长,她叔是鞋厂的,她回来时扛了三大袋子衣裳和鞋子,见着孩子就发,连夏天穿的凉鞋都提前发了。


    大家伙酸溜溜地说:“朱家洼真是走了好时运。”


    “为啥这样的知青没分到咱们大队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信心大增


    朱家洼的人这次在大集上出尽了风头, 大家的自信心明显比年前高了许多。


    这些乡亲们的心思有时很简单,简单到只需要比别人多一点优越感,就能快乐很久。


    陈劲草赶了个集回来, 发现自己名下多了一个姑姑一个叔叔一个舅舅,据说,她舅舅是拖拉机厂的。


    还别说, 陈劲草还真想有这些亲戚,也不知道这些失散在外的亲戚能不能找到?


    她不但有了亲戚, 还有了第一批小帮手, 胡秋连的大女儿金凤, 马大原的小女儿马玲,再加上一个叫朱小强的男孩,朱小强是朱秋月侄子的儿子, 他分到了一双破损得不厉害的白球鞋, 是青松穿小了的, 这种鞋子男孩女孩都能穿, 陈劲草让几个孩子试穿, 谁能穿上就给谁。朱小强穿上这双鞋, 可以在小伙伴中间横着走。


    三人争抢着帮她干活, 搂干草、扫地、跑腿送信,一个个干得贼溜。


    陈劲草赶完集回来, 王会计悄悄告诉她:“小陈,你抽个空去大队长家一趟。嗯, 你应该明白的。”


    陈劲草当然明白,王大龙是对她又有意见了,觉得她回来后没有第一时间去拜访他。


    这人真是又小气又爱计较。


    陈劲草带了一包特产,去了王大龙家。


    王大龙态度不冷不热:“哟, 小陈同志来了。”


    陈劲草说:“其实我早想来了,但我是知青队长,身上自带风向标,我要是来得太殷勤,送礼送得太重,怕引起别人的误会。”


    王大龙心说,你的那些礼物也能引起别人的误会?他本以为这些知青中会有懂事的,会登门拜访送礼啥的,结果并没有。


    陈劲草压低声音,问道:“大队长,你听说了吗?隔壁的万山县发生了一件事,那边有个大队长向知青索贿被人告了。”


    王大龙嘶了一声,“真的假的?”


    陈劲草故作惊讶:“反正我也只是听说,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王大龙赶紧说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陈劲草意味深长地说:“所以,有些事我们知青不做,那是在为别人着想。”


    王大龙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面对陈劲草时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无力感和烦躁感。


    陈劲草闲扯一通,赶紧说起正事:“大队长,王宴青过年回去找他父亲弄机器的事有点眉目了,就是咱们这帐上能支出多少钱来?”


    王大龙听到真能弄来机器也很高兴,但一听到要用钱,脸立即垮了:“咱们大队其实是个穷队。社员1个工(10工分)也就值2毛钱。”


    陈劲草简直不敢细想,一个壮劳力每天才赚2毛钱,一个月6块钱,年底分红,再扣掉各种花销赊账,一年到头就只能分到三四十块钱。


    可能是她脸上的失望刺激了王大龙,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赶紧找补:“就这,咱也不是最差的,再往山里边去,那边的1个工就值一毛二。”


    陈劲草直接问重点问题:“那这个机器咱们怎么办?”


    王大龙也没办法,他试探道:“能赊账吗?”


    陈劲草耐着性子说:“咱们本来就是求人办事,再要赊账,这怎么说得出口?”


    “我不是寻思着你家有人脉吗?”


    陈劲草无奈道:“我再有人脉,也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呀。”


    王大龙一看陈劲草的耐心要快被磨光了,赶紧转变语气:“小陈啊,我也是没有办法。我这个大队长要考虑到方方面面,难呐。——你就实话实说,你是不是想到办法了?”


    因为陈劲草来找他反映问题的时候,一般都自己带着答案。


    陈劲草这次跟以往的豪情万丈不同,言语间也带了一丝苦味:“原来想干点事这么难。我想来想去,只想到一个招,那就是让加工厂独立出来,自负盈亏。这机器的事我们工厂自己想办法,不从朱家洼的帐上支钱,机器以后也归工厂所有。先挺过最难的阶段,等到工厂开始营利,就让厂里上缴纯利润的5%给大队。你看怎么样?”


    王大龙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加工厂独立出来,就不用大队的钱了,这确实是好事,但也意味着以后不好插手管。


    他转念一想,就算工厂独立出来,那也是在村里,大队和村民不配合,他们万事都玩不转。陈劲草虽然人脉多,能力强,但她到底还是条嫩龙,强龙都不压地头蛇,何况还是条嫩龙?


    王大龙爽快地答应道:“那就让加工厂独立出来吧。”


    陈劲草说:“那你给开个证明吧,我也好给其他人一个交代。”


    王大龙磨磨蹭蹭地开了个证明。


    陈劲草拿到证明,回到知青点,先开了一个短会简要地说明一下问题。


    “咱们的加工厂从大队独立出来,自负盈亏。咱们只能靠自己想办法,就算是草台班子也得先搭建起来,我任厂长,再任命两名副厂长:何亚文,负责管理行政和后勤;王宴青,负责技术和机器维修。”


    最先愣住的是王宴青,他爸奋斗了二十多年才当上副厂长,他下乡2个月就当上了,不知道他得知情况后作何感想?


    陈劲草继续点将:“胡乐胡笑牛雪梅马大勇,你们几个在供销科,负责往外销售产品,对外联络,现在先不设科长,过段时间,根据各人的情况和能力选科长;葛艳华、张凤琴、关文杰、赵南海、卫宝来你们几个负责产品生产,李海明黄家荣你们两个负责运输和工厂的安保。”


    沪市三人组和京市三人组一起反问:“为什么没有我们几个?”


    杨克笑着问:“队长,您该不会有地域歧视吧?”


    黄家荣即刻上任,出声保护陈劲草这个厂长,他抬着下巴回击杨克:“让你们尝尝被歧视的滋味也挺好的,那是在教育你们。”


    杨克摆摆手:“黄家荣你得了吧,这里没你的事儿。”


    陈劲草赶紧往下压了压手,严肃道:“咱们总共才20个人,就别再互相攻击了。为了消弭内部争端,我决定,不管大家来自哪里,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朱家洼知青。事实上,别人也是这么称呼我们的。大家同意这个新名号吗?”


    胡乐笑着说:“叫嘛都行,陈姐你说了算,我无所谓。”


    葛艳华十分赞成这个提议:“我觉着行,省得那几个信球天天掐,大家团结起来多种菜多挣钱,把日子过好才是正事。”


    黄家荣也大方地表示:“叫朱家洼知青也挺好,我以后也再不追究他们几个挖我们地的事了。”


    杨克一脸委屈:“那是我们挖的吗?你有怨气向上面反映啊。”


    两人差点又掐起来,陈劲草及时制止,“现在我说一说,剩下几个人的安排:杨克、张小树、黄志远、李杰你们去供销科;秦宛青和吕慧来后勤科,负责管理后勤和账目。大家觉得怎么样?”


    其他人无异议,只有李杰有点意见:“队长,我们沪市男人挺会过日子的,我算帐算得蛮好的。”


    杨克难得附和道:“队长,我提议让李大城,不,李杰去后勤科。”他实在不想看见这人。


    他现在已经懒得炫耀自己的家乡,但他忍不了别人炫耀。


    陈劲草从善如流:“那行,就让李杰去后勤科。人事安排完了,咱们统一的名称也有了,现在大家一起开动脑筋,给咱们的厂子起个响亮的名字。”


    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就直接叫朱家洼农产品加厂得了。”


    “不行,不够响亮。”


    李杰对大有执念,大声说:“队长,不如就叫大洼加工厂。”


    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葛艳华说:“依我说,咱们是从五湖四海聚集到这里来的,不如就叫五湖四海加工厂。”


    她这个提议一出,大家纷纷赞同,“这个名字大气,还有特别的意义。”


    陈劲草最后一锤定音:“那就叫五湖四海加工厂,咱们是第一批工人,同时也是第一批核心领导,工厂办好了,咱们吃面吃肉;办不好,咱们只能吃糠咽菜。大家一起想想办法,怎样合法合规地弄到钱和机器。”


    这个问题把大家难住了,弄钱本来就够难了,你还要合法合规那是难上加难。


    王宴青说:“我只能帮厂里弄到机器,钱,我也弄不来。”


    胡笑提议:“要不,咱们大家每人凑点?”反正他们那里的人经常集资买海货。


    陈劲草说:“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再想想吧。”


    她思来想去,打算先去找公社和知青办贷款,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万一能成呢?


    主意打定,陈劲草先去找人打听消息,得知公社刘书记回去探亲了,正月十五以后才能回来,现在公社主事的是吴主任。知青办的领导也没到齐。她只能耐心地等待。


    知青点这边,葛艳华已经拉着大家伙开始种菜了。


    有了自留地不种菜,那不是白白浪费吗?


    陈劲草一边认真学种菜,一边耐心等待领导们回来。


    ……


    西南山区的一处工地上,正在吃午饭的王志刚收到了家里寄来的包裹和信。


    工友们一听说有人收到信了,嘻嘻哈哈地凑上来看。


    在交通闭塞的山沟沟里,工人们的家人朋友都不在身边,大家也没啥娱乐,看信成为了一种很好的消遣。他们不但反复看自己家人寄来的信,还爱看工友的信。


    王志刚拆开包裹,拿起解放鞋和茶叶,嘴角扬起一丝笑容,这孩子还是挺惦记她的,长大了就是不一样了,比以前懂事了。


    他把东西放到一边,拆开信,先飞快协浏览一遍,家里没什么事,一切如常。母女三个也没有抱怨他过年没回家。


    他再往下看,大女儿很有本事,竟然上报纸了。


    王志刚不知道是先该看剪报还是继续看信,他正在犹豫不决时,工友替他做了决定:“老王,你先看信,我看看这剪报上面写得啥子东西。”


    王志刚笑了一下,继续读信。


    他整个人的情绪完全被女儿的文字所掌控,为她的出息和成功而感到兴奋激动,也为她在寒风中排队给自己买鞋而感动。


    当他看到信中那个朱家洼凄惨老头的故事时,感觉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


    今年过年回家,几个侄子都在旁敲侧击,说他们要娶媳妇要盖房子,家里没钱。


    这意思就是要他支助呗。老父亲也在话里话外提醒他,他只是个上门女婿,俩孩子是女孩不说,关键还不跟他姓,他最后还是要靠侄子养老的。


    他当时装作没听懂,主要是想给自己留点余地,但要说他一点触动也没有也不对,他在默默考量、权衡,到底要不要这样做?如果做了,妻女知道了,他又该怎么应对。


    劲草这孩子难道有千里眼,她在河阳就能知道老家发生的事?所以才特意写信提醒自己?


    王志刚很快又自己否定了,应该不会的,可能就是巧合吧。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寒的空气,平复一下心情,继续往下看。


    他刚刚平静的心,又开始起伏。


    那三句犀利的反问句,直接击中了他的胸口。


    他的侄子真的靠得住吗?大哥和三弟敢确定他们的儿子一定会给他们养老吗?真不敢确定,村子里也有很多不孝顺的。


    他跟自己的伯伯叔叔关系如何?就是过年回去提盒礼品去看看的关系.对方生病,他能过去看一眼,就能得到人们的称赞。他没有花钱和照顾的义务。


    他的侄子比他的人品更好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几个侄子又懒又贪又馋,根本不靠谱。不光是他们不行,村里的这一代年轻人都不太行,不像他这代人有责任感,还吃苦耐劳,踏实本分。


    王志刚一边看信一边思考,他看信的时间太长,旁边的工友们都等不及了。


    “老王,你干啥子嘛,看着信发呆,信里都写了啥子?你让我看一看。”


    工友抢过信开始念,王志刚觉得信里也没什么秘密,也就没阻拦。


    工友越念越起劲,大家越听越有意思,都聚拢过来听故事。


    他们一边听信一边议论。


    “……信里这个男的真奇怪,自己亲生的娃娃不疼,非要去疼别人家的,他纯属脑壳有病。”


    “哈哈,你别说,这世上还真有这么傻的人,我们那里就有一个……”


    王志刚觉得大家的笑声有些刺耳,脸上也有点发烧,他不自然地跟着笑了几声。


    大家听完还不过瘾,凡是识字的,还要亲自看一遍信。看过的都觉得陈劲草的信写得好,不但有意思还有内容。


    现在,他们都记住了朱家洼有一个结局悲惨的傻老头。


    “老王,你家姑娘真有意思。”


    “人家可是上过报纸的。”


    “哦对对,老王,恭喜你啊,你家娃真有出息。”


    “老王,你好有福气哦,再辛苦也值得。”


    王志刚心中得意,嘴里却谦虚道:“这孩子小时候淘气得很,这两年长大了,变懂事了,大冷天的,冒着寒风去给我抢鞋。”


    “真好,真好。”


    王志刚听着大家的夸赞,突然觉得自己的家庭其实也还不错。


    他瞬间做了个决定:再给大女儿寄50块钱,他连补助在内,每月45块钱的工资,每月给老家的爹娘寄5块钱,自己留20,剩下的20都寄给家里。他自己留的20是有弹性的,花不完的就成了他的私房钱,本来他是想攒着给哪个侄子,现在一看,还是算了吧,他们自己想办法去。


    大女儿的三个反问,最击中他的其实是第三个问题,前面两个都是未知数。第三个,是确定无疑的。几个侄子的人品,包括哥哥和弟弟的人品,都远不如他。


    连他这样有名的好人和老实人,都对自己的伯伯叔叔如此,侄子们又怎么可能会超过自己?


    有些人不一定会吸取别人的经验教训,因为他会觉得自己是个例外。


    但只要触发他的自恋防御机制,他就会突然想明白,并形成一套坚固的逻辑闭环。


    陈劲草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加上第三个问题。


    王家那些在老家张开大嘴,准备啃咬王志刚的侄子们,万万没想到,陈劲草在千里之外,用一封信轻轻截断了他们的现金流。


    他们盼啊盼,陈劲草这边却收到了汇款单。


    陈劲草收到50块钱后,对远方的父亲也更喜欢了。


    同时,她的信心也增强了。既然她能从父亲这边能搞到钱,那也能从公社和知青办借到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知青行动,风起云涌(上) 陈劲草把自


    陈劲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知青们, 大家先愣了一下,接着称赞道:“队长,不, 老大,你厉害。我们就服你。”


    他们顶多找公社和知青办要点好处和说法之类的,他们的队长敢直接找人家借钱。借钱这事有多难为情, 借过的人都知道。


    借钱这事,陈劲草没什么经验, 她要钱的经验比较丰富。两者的相同点还是有的, 就是得脸皮厚。


    这件事陈劲草也没打算瞒着村民, 也根本瞒不住。


    大家的心情十分复杂,还有人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你们工厂独立出来了, 以后招工还招社员吗?”


    陈劲草惊讶道:“为什么不招?我们知青才几个人, 不招你们, 难道我们要去外面招人?”


    大家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陈劲草叹气:“招工那是以后的事, 第一道难关, 是弄到买机器的钱。大队账户上没钱, 我也能理解, 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找人了。”


    还有人试探着提出,要不要让大伙凑点钱给她。要放在平常, 像凑钱这种事,大家是断不会主动提的。


    不过鉴于陈劲草家境好, 人脉多,大家觉得她应该不会赖账,才有人试探着提出这条。


    陈劲草断然否决,“不行, 我办这个厂子的初衷是为了改善大家的生活条件,不能还什么都没干,先给大家伙带来负担。我再想办法就是。”


    如果真的到筹钱那一步,她宁愿找知青,也不愿找村民。


    次日,陈劲草骑着王会计家的自行车去县城,她没有径直去知青办,而是先去了红山县第一供销社。


    营业员态度平淡:“你要买什么?”


    陈劲草说:“我想见你们主任。”


    说着话,她把河阳供销社的证明放在桌上,对方拿起来一看,态度客气许多,“你等一下,我去问问龙主任。”


    过了一会儿,从二楼走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瘦高身材,一头齐耳短发。


    她用那炯炯有神的目光飞快地打量了陈劲草一眼,“小同志,你找我?”


    陈劲草上前说道:“龙主任,我是朱家洼的知青陈劲草,带着知青们办了一个加工厂,我老家在河阳,今年过年回去探亲,在跟朋友吃饭时,说起乡亲们日子过得艰难,朋友是个性情中人,当即就去找河阳百花供销社的程主任要了一张证明,说为了助农扶农,他愿意采购我们厂里的商品。我想着,有些方便运输的产品可以运往河阳,有些产品更适合在咱们本地售卖,因此就冒昧上门打扰。”


    龙主任总觉得陈劲草这个名字,她在哪儿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她见对方举止落落大方,说话条理清晰,暂时也摸不清她的底细。


    但河阳供销社的证明确实是真的。


    她思忖片刻,问道:“你们朱家洼有哪些产品?”


    陈劲草一样样地列举:“粉条粉皮粉丝红薯干,竹制品如竹碗竹筷子竹筐等等。”


    龙主任笑着摇头:“这些东西到处都是,太普通了。”


    陈劲草接着说:“这些都是村里的特产,我们厂只是帮忙代卖。我们加工厂即将与省城的红星机械厂达成深度合作,等机器一到位,新产品自然也就出来了。哦对了,红星机械厂副厂长的儿子王宴青现在是我们厂的副厂长。”


    龙主任的思路卡顿了一下,副厂长的儿子也是副厂长?这“副”字也能遗传吗?


    陈劲草又说:“我们公社的刘书记,县知青办的纪主任齐同志,都对我们知青办厂一事十分关注,年前来视察过。我一会儿还要去知青办汇报一下近期的工作进展。”


    龙主任觉得陈劲草的名字很耳熟,现在一提到知青办,她突然就想起来了。知青办的齐志红跟她提过。


    龙主任重新跟陈劲草握了一下手:“陈同志,原来是你呀。你的名字我早听说过。”


    陈劲草流露出一副不甚在意的神情,“我只是幸运地赶上了某些时机罢了。”


    她接着问道:“龙主任,你看,咱们的合作……”


    龙主任脑子转得飞快,他们红山县也不大,各个工厂企业的职工之间七勾八连的都认识。


    知青办的齐志红提过一嘴陈劲草,造纸厂的老白也在酒桌上提过她,说她背景深厚,有本事。老白那人是出了名的精明油滑,特别会钻营,连他都这么说了,那应该是错不了。


    现在人家都找上门了,自然是不能拒绝的。不就是收一波农产品吗?反正供销社有一部分自主采购权,收谁的不是收?


    想到这里,龙主任态度和煦道:“陈同志,你们工厂的产品我们是可以收的,这样吧,你刚才说的那些常见商品先送一部分过来,等你们厂子正式投产后,你带着新样品过来我们检验一下,合格才能收。”


    陈劲草道:“咱们一切按照规矩来就行。”


    龙主任点头:“等一下,我给你开个条子。”


    陈劲草就这么顺利地拿到了红山县第一供销社的采购证明。


    龙主任请她到办公室喝杯茶再走,陈劲草无奈婉拒:“今天实在太忙了,改天吧,我一会儿要去知青办,下午回去时还要去公社见刘书记。我过年回家探亲,耽误了很多工作,现在不得不加班加点补上。”


    龙主任笑道:“理解理解,我们也是一样。”


    陈劲草离开后,龙主任就琢磨着,那个老白说得果然有道理,这个陈劲草确实不一般。


    陈劲草到知青办办公室时,里面只有纪青云纪主任和他的助手田朝本,齐志红和另外几个同志出去办事了。


    田朝本还记得陈劲草,赶紧上前热情招待:“陈同志,你怎么有空来了?请坐请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纪青云也有些意外陈劲草的到来,就试探道:“小陈同志,我记得朱家洼又来了几个知青,你们都还好吧?“


    陈劲草语气轻松:“挺好的,这几个新知青也都挺好,大家相处融洽。我们知青加工厂正式更名为五湖四海食品厂。一开年,我们厂就捷报连连,先是机器的事有了眉目,河阳百花供销社,县里第一供销社都来订购我们的产品。”


    陈劲草说着还拿出两份证明拿给他们看,两人看到证明,也不由得愣了一下,这进展真够快的。


    纪青云一脸欣慰:“你们朱家洼的知青可真不一般,是咱们全县知青的好榜样。有时间,我要让你去各公社各大队做做宣讲,讲讲你这一路的创业经历。”


    陈劲草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也从刚才的轻松变得沉重。


    田朝本赶紧问:“陈同志,你这是怎么了?”


    纪青云也是一脸疑惑。


    陈劲草像跟自己家亲戚诉苦一样,说话无拘无束:“你们知青办的同志是我们知青的自己人,对自己人我只说自家话。我们的工厂现在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我创办工厂的初衷是想改善乡亲们的生活条件,同时也顺便改变一下知青们的处境。我的初衷是好的,方向也是对的,但过程中出现了一些波折。”


    纪青云抓住关键问题:“你们出现了什么波折?是不是朱家洼的大队长为难你们了?”


    他是知道的,有些人成事能力没有,但坏事能力一流。他上次见王大龙时,就感觉这人装腔作势,脑袋空空,小心思还挺多。


    陈劲草字斟句酌:“我们厂现在需要一笔买机器的资金,我去找大队长商量,他先是说帐上钱不多,能不能先赊欠?我说这怎么能行呢?人家机械厂的同志也不容易啊。后来,我们就谈到要把工厂独立出来,让我们自负盈亏,机器的事自己想办法。主任你想,我们厂子在村子里,再独立能独立到哪里去?强龙不压地头蛇呀,何况我们只是一帮普通的年轻人,拿什么跟地头蛇斗?后面,我也不好说了,毕竟有一部分是我的猜测,我也不敢乱说。”


    纪青云道:“没事,你就把你猜测的说出来。”


    他这么一鼓励,陈劲草就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出来。


    “朱家洼的大姓是王家和朱家,两姓长期不和,王家试图拉拢我们知青,我们都是年轻人也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干脆哪方也不参与。王大龙对我们知青有些不满。再加上我们知青过年也没去送礼拜访,他就更加不满。”


    纪青云打断她的话:“王大龙找你们索贿了?”


    陈劲草赶紧替王大龙澄清:“还没到这一步,主要是你们年前去过朱家洼,把他给震住了。再加上我们这些知青都很有原则,谁都没去送礼。


    我接着说工厂的事,我们工厂的第一批工人和核心领导也是知青,主任,不是我不招村民,是时机还没到,等厂子规模扩大后,我肯定会招的。而且第一批人需要一定的文化和技术,大部分村民也不适合。我猜王大龙那意思是,想把王家人大量安插进工厂,并在合适的时机,窃取我们的劳动果实。但我们知青肯定不愿意,这是我们知青第一次办厂,厂子不只代表着我们,还代表着咱们红山县的知青,各方人员都在关注着我们。若是厂子倒了,以后我们知青再想干点什么,那就更举步维艰了。”


    纪青云听到这番话,眉头紧皱,在办公室里踱过来踱过去。


    他们年前还商量着,要把朱家洼大队的知青当作一面红旗树起来,让下乡的知青们都有些盼头,让他们好好搞生产,别总想着回城。他们绝大部分人现在都回不了城,政策如此,他们也没办法,但由此而带来的一系列工作量和麻烦却是他们要直接面对的。


    现在倒好,这红旗还没树起来呢,有人就想把旗子给抢了。这个王大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怎么不叫王大猪呢?


    纪青云上次跟陈劲草聊过几句,对她印象很好,这是个有见识有脑子的小同志。


    他终于停下脚步,问陈劲草:“小陈,你对此有什么想法?”


    陈劲草欲言又止,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纪青云鼓励道:“没事,你说说,我听听,不要太拘束。”


    陈劲草深呼吸一口,似乎下了更大的决心:“纪主任,我确实有个想法,但实在不好开口,我想找咱们知青办贷点款办厂子。”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田朝本愣怔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他接待过很多知青,但来找知青办贷款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纪青云既意外也不意外,这个小陈同志应该是被逼得实在没招了。


    他思索良久,才给了个很模糊的答案:“小陈呐,你先回去,等我们开会研究研究再给你答案。”


    陈劲草倒也不失望,借钱这种事,只要对方没有一口回绝,那就表示有希望。


    陈劲草不再多说,起身告辞:“纪主任,田同志,那我就回去等消息。一会儿我路过公社要去看看刘书记,问问他有什么看法。”


    纪青云突然想到,朱家洼属于红日公社,朱家洼帐上钱不多,那么社帐上应该有钱吧,这扶持青年创业,他们公社理应出一份力吧。死道友不死贫道,他得把公社给拉进来。


    想到这里,他下定了某种决心,一会儿他就跟刘书记打个电话说说这事。


    他提点陈劲草:“小陈同志,我一会儿跟你们的刘书记通个电话,说服公社方面多多支持你们。”


    陈劲草面带惊喜:“那太好了,我就知道今天不会白来。”


    她本来是打算拿知青办当撬杠撬动一下公社,现在不用她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知青行动,风起云涌(下) 陈劲草在回


    陈劲草在回公社的路上, 刘书记已经接完电话,正在跟吴主任陆春荣等人商议贷款的事。


    吴主任说:“朱家洼大队帐上确实没多少钱,要是等到秋收以后没准还有些。”


    刘书记说:“我听老纪那意思是, 王大龙一点钱也不想掏,还想把王家人往厂子里头安插。”


    吴主任奇怪道:“纪主任似乎对王大龙很有意见。”他们俩也就见过一面,之前没打过交道呀。


    刘书记说道:“上次他们知青办去朱家洼视察, 没准纪主任发现了什么端倪。”


    吴主任若有所思。看来,对王大龙有意见的不止是纪主任。


    刘书记叹了口气说:“朱家洼的情况有些复杂, 两个大姓在明争暗斗, 现在又加入了知青, 事情有些难办呀。”


    吴主任揣摩着刘书记的意思,领导嘛,一向主张稳定压倒一切。


    他慢慢说道:“按照规矩, 麦收后就应该重新选举大队长, 眼下这几个月得稳定过渡。人家知青办的都打招呼了, 咱要是一点也不支持, 也显得不太好。”


    刘书记无奈地说:“一会儿那个小陈来了, 问问她究竟要买什么机器。”


    正当大家在热烈讨论时, 陈劲草已经到了公社门口。


    她一来就被叫进了办公室。


    陈劲草礼貌地向众人问好, 大家朝她点了点头,陆春荣给她倒了杯温水。


    陈劲草笑着道谢, 端起来喝了一口。


    刘书记先开口:“小陈,你与知青办的纪主任都谈了些什么?”


    陈劲草实话实说:“纪主任问我关于朱家洼的一些情况, 我全都如实回答。”


    吴主任接着问:“那纪主任说要借你们多少钱了吗?”


    陈劲草语气诚恳:“纪主任说他们要开会研究研究,让我等消息。其实我也知道知青办没多少钱,最开始我都没想到要开口借钱,是纪主任主动问我的。知青办真是我们知青的自家人, 一听说自家人有难处,他们就算苦着自己也要帮一把。”


    众人一起沉默了。


    刘书记看了吴主任一眼,吴主任立即会意,遂又试探道:“小陈同志,你们厂子究竟要买什么机器?”


    陈劲草说:“我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呢,我们的副厂长叫王宴青,他父亲是省城红星机械厂的副厂长,我们主要是通过他这个渠道买机器。


    红星机械厂有各种型号的机器,还有些二手的。但咱们这种地方,大型的、高精密的机器咱们也用不上。我打算弄一些简单实用又便宜的。比如柴油发电机,至少得一台;粉碎机,至少得两台。”


    刘书记反问道:“粉碎机为什么要两台?一台不够用吗?”多一台就得多拿钱。


    陈劲草胸有成竹地说道:“一台粉碎机,用来粉碎红薯土豆,做粉条粉丝;另一台用来粉碎动物骨头,做骨粉。”


    吴主任疑惑不解:“为什么要做骨粉?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陈劲草面带惊讶:“动物的骨粉可以肥田,也可以做土化肥,咱们这儿没做过吗?”


    吴主任尴尬地摇头:“我们暂时还没做过。”


    陈劲草认真给大家解释:“我在报纸上和书上看到过,骨粉可以用做底肥,分为生、熟两种。生的直接粉碎就行,熟的要经过蒸煮,骨粉里面含氮2-6%,这个就是氮肥里的那个氮。”


    吴主任脸上显出一丝敬意:“陈同志,你竟然连种地都懂?”


    陈劲草语气淡然:“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是做好了各种准备才下乡的。要不然,这又是办厂又是弄机器的,谁敢这么折腾?”


    大家看她底气满满的样子,慢慢地对借钱这事就没那么焦虑了。这件事应该能成功的,钱应该也能还上。


    陈劲草继续给大家画饼,“跟纪主任谈完话后,我就在想,我不能白借你们的钱,应该给点利息。可转念又一想,现在是非常时期,要是真给了利息,我怕有心人拿来当把柄,攻击咱们搞资本主义。因此,我就做了一个变通,我们厂子要是办起来了,以后你们职工的年终福利我们包了。”


    大家面面相觑,有惊喜,又有点担心。


    陆春荣代表大家提出问题:“小陈同志,这样也不太好吧,万一有人举报你行贿呢?”


    陈劲草理直气壮地说:“我行什么贿?我们的厂子一开起来,你们公社的人不得隔三差五地过去指导?你们就是我们的编制工作人员,我给员工发福利怎么能算行贿呢?”


    大家一听,恍然大悟。现在各个工厂企业对于职工外出兼职这事是不大管的。有的人明目张胆,有的悄悄干。


    陈劲草这一番话把一众人的心思说得有些动摇。


    陈劲草再接再厉:“不瞒你们说,这2个多月来,我一直在思考朱家洼和红日公社的出路。大家真的太穷了,我回来的时候,从家里带来了一些旧衣裳,本来我都不好意思拿出手,没想到,乡亲们收到后高兴坏了。还有个孩子跟我说,她这么大第一次穿这么好的衣裳,听得我既感动又难过。难过的是,咱们的农民太苦了。我思来想去,主要是咱们的经营模式太单一,收入太低,馒头不够多,大家都不够吃。”她本来想说蛋糕不够大,为了方便大家理解,索性换成馒头。


    “无农不稳,农业是基础,一定要好好搞;但无工不富,没有工业,咱们根本富不起来,只靠单一的农业,产出太少了。我们不能只追求稳定,有时候也得稍稍放开胆子。因为稳定也意味着一直稳定的穷,反正咱们穷人也没什么可以失去的,折腾一下,没准能改变现状。公社账户里的钱,存着也是存着,拿出来就能借鸡生蛋,就能给公社和大队带来一些生机,也能给个人带来一点便利。你们说是不是?”


    吴主任一边观察刘书记的神色,一边问陈劲草:“陈同志,你打算借多少钱?”


    陈劲草结合一下公社的财政状况,试探着开口:“五千行吗?”


    吴主任嘶了一声,五千块钱,她可真敢开口。


    刘书记摇摇头,笑着说:“小陈同志,我们公社有公社的难处,帐上也没有这么多钱,我能做主的,就是借给你们三千,剩下的纪主任应该会给你们想办法。”


    陈劲草点头:“谢谢刘书记,谢谢各位,我们会尽快还上的。”


    陈劲草的午饭是在公社食堂吃的,吃完饭休息一会儿,接着就开始办各种手续,签字盖章。这是办厂子的资金,陈劲草不能自己拿着,她得先去供销社开一个对公账户,再由公社的会计把钱打入这个账户。


    一应证明介绍信陈劲草全带着,她把一叠证明摆在办公桌上,大家自然也眼尖地看到了两个供销社的收购证明。


    吴主任诧异道:“陈同志,河阳供销社也买你们厂里的产品?”


    陈劲草淡然回应:“是的,这事是我过年回家,随手办的。我都忘了给你们说了。”


    吴主任被这个随手办的说法又给震了一下,陈同志的人脉确实挺广。公社的这三千块钱应该不会打水漂。信心,他们一定得有信心。


    等这一系列手续办完,已经是下午4点钟了。


    陈劲草向众人告辞,临走前,她笑着对大家说道:“同志们,等厂里的机器到位了,欢迎各位来参观咱们的工厂,这是咱们集体的资产,是我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她借了知青办和公社的钱,这两方的领导和工作人员,哪怕看在钱的份上也会尽力帮她的。毕竟,以后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有时候,债主比亲朋好友还关心你的安全和前途,他们真心希望你越有钱越好。


    陈劲草蹬着自行车,沐浴着春日的夕阳,心情愉快地回到了朱家洼。


    她去还自行车时,还给了王会计的女儿一个包子,这是她从公社食堂买的。


    王会计观察着陈劲草脸上的神色,见她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便试探道:“陈同志,借钱的事有戏?”


    陈劲草说:“公社借给我们三千,知青办的还在研究,应该也快了。”


    “你说啥?三千?”王会计叫出声来。


    陈劲草笑着点头,“确实是三千,我先回去了。”


    陈劲草离开后,王会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他一边踱步一边自言自语:“这个陈劲草是真有能耐呀,三千块,她就这么容易地借来了。朱家洼帐上却只有三百块。”


    有的人没人跟他作对比时,你不觉得有什么。但只要有了对比,你就会发现那人就是一个废物。


    算了,他也姓王,不能细想。但姓王又怎样?姓王的人也有公心,他也盼着朱家洼越来越好,越来越富。


    王会计家的俩孩子院子里吃着包子小声议论:“咱爸咋啦?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


    “我听说,陈姐姐一跟谁说完话,谁就会这样,走过来走过去的。”


    “哦哦。”


    陈劲草一回到知青点,大家立即围上来打听消息。


    “怎么样队长,借到钱没有?”


    陈劲草把公社的借款证明往桌上一拍,大家立即凑上来抢着看。


    胡笑夸道:“姐姐,你真行。我们以后就跟着你干。”


    杨克和李杰面带惊诧:“还真弄到钱了?还是三千块。”


    王宴青也吃惊于陈劲草的办事速度和能力,但他转念一想,其实也不奇怪。


    过年时,他爸在家里就跟他说过:“这个陈劲草出身绝对不一般,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高超的见识,她家里绝对有高人。”并嘱咐他,要好好结交,得她几句指点,说不定能让他少走几年弯路。


    王宴青在心里默默算着这些钱能添什么样的机器,他对于副厂长这个头衔是没什么实感的,但这三千块钱给他吃了一个定心丸。


    现在,他要从工厂的实际利益出发,要用最少的钱买来最多最好的机器,要优先买二手的,也可以让技术好的师傅干点私活,改装一些简单的机器。


    大家议论一阵后,陈劲草又说道:“这是第一批款子,过两天,知青办又会打进来一笔。宛青李杰你们准备好做帐,账目一定要清晰明了。”


    “好的好的。”


    最开始,大家觉得工厂真的是一个草台班子。现在不一样了,有钱的草台班子还叫草台吗?那就是真班子。


    陈劲草又对王宴青说:“小王,你也准备一下,等知青办的钱一到,咱们得准备出差去省城买机器,按照规定,出差是可以报销的。”


    王宴青愣住了,他才刚回来就能再回家一趟?还是公费的?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反问道:“陈姐,你应该会跟我一起去吧?”


    陈劲草点头:“对,这一次比较麻烦,我跟你一起去,下次你就得自己去了。”


    王宴青松了口气,只要陈劲草一起去,他就不用担心了。这么重的任务,他生怕自己完不成。


    他说道:“那我明天就去给家里发个电报,跟我爸说一声。”


    大家的情绪格外高昂兴奋,有人主张庆祝一下,晚上吃顿好的。


    晚饭是众筹的,有人出腊肉,有人出猪油,有人出酒。大家选举出几个厨艺最好的知青掌厨,整出了五盆大菜。


    众人围着堂屋里临时拼凑出来的饭桌,你一言我一句,气氛相当热烈。


    陈劲草说:“我今天去知青办,纪青云纪主任,说咱们朱家洼知青是他见过最有活力最团结的知青,听他那意思,以后要把咱们当作标杆,当作一面旗帜。”


    很多知青一听这话,胸脯挺得高高的,个个与有荣焉。


    李杰小声说:“可是咱们真的团结吗?”之前不是经常互掐吗?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老对手杨克。


    杨克面不改色:“咱们就是团结,团结也不代表不吵架。”


    陈劲草总结道:“吵架也是你们有活力的表现,但咱们不管内部怎么吵,面对外人时一定要团结。因为咱们背井离乡,无依无靠,能依靠的就只有彼此了。单打独斗是没有出路的,人怕齐心,虎怕成群。咱们这群猛虎要是能成群,你们就说咱们还会怕谁?”


    “那肯定是谁也不怕。”


    “我现在浑身充满力量。”


    “来来,大家干了这碗菜汤,庆祝我们猛虎知青的诞生。”


    陈劲草喝完菜汤,说道:“吃完这顿饭,明天大家开始干活,知青行动,风起云涌。”


    大家没怎么喝酒,但人已经有些醉了,跟着喊口号:“知青行动,风起云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省城之行


    陈劲草从公社借到3千块钱的事, 很快就传到了村民的耳朵里。


    大家先是又惊又诧,随即又很快释然。


    “小陈同志,干啥大事都不奇怪。”


    “对, 连咱们都知道她背景深厚,刘书记他们就更清楚了。”


    “谁能想到还可以从公社借到钱。”


    “咱们老农民哪能知道这些?”


    大家再看向陈劲草的目光时,又多了一层内容。


    在他们眼中, 能弄到大钱还没有进去的人都是大人才。


    你也甭管是不是借的,你去借个试试?


    但是, 也有人发愁, 借这么多钱可怎么还啊?要换了他, 肯定急得睡不着觉。


    大家默默观察着陈劲草,她竟然一点也不愁,仍跟以前一样满面春风、干劲十足。


    在钱到帐后的第三天, 陈劲草又去了一趟知青办, 一进来就先表示感谢, 说公社在纪主任的劝说下同意了借款。


    纪青云早就知道这事了。


    他笑吟吟地看着陈劲草:“也不光是我的那通电话, 主要是公社的人觉得你很有能力很有干劲。我跟刘书记说起, 要把朱家洼知青树立成旗帜和典型的想法, 他也表示赞同。他的志向更大, 他想把红日公社变成大寨式公社。”


    大寨就是山南省昔阳县的那个有名的大队,大寨的领导人也就是陈劲草的本家陈永贵。


    她和刘书记的目标就这么对上了。下次再见面, 可以交流一下。


    纪青云没等陈劲草开口,主动说道:“我们开会研究了一下, 知青办不像公社有税收,我们纯靠上面拨款,公帐上倒是有一些钱,只是还要维持知青办的日常运转。我们这里最多借给你2千。”


    陈劲草面带惊喜:“感谢纪主任和各位同志, 也感谢组织对我们的信任。我今天不说大话,也不喊口号,我会用实际行动证明你们的信任是值得。”


    为了让债主更信任她,陈劲草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拿到钱后,第一步,我跟副厂长王宴青去省城买机器,先买几台二手的用着,以后有条件再换;第二步,把厂子规模扩大,我们目前有三个方向,一是销售并加工农副产品,像红薯土豆粉条粉丝等;二是结合本地的情况,生产几样拳头产品,由于条件限制,我们先生产挂面;三是改善民生,做猪饲料,多养猪,供应城乡群众的肉食;开磨坊,方便周边村民。等还完帐后,如果帐上还有余钱,我们就在朱家洼村外的河上建个水电站,在村子里建个学校,还要大搞农田基本建设。用工业和副业促进带动农业的发展。”


    纪青云和办公室里的其他同志听得热血沸腾的。


    陈劲草又说:“这是我制定的第一个三年计划,还有第二个第三个三年计划。”


    吴主任问道:“那为什么不定五年计划?”


    陈劲草笑道:“五年计划是咱们国家定的,我们定个三年计划就行了。”


    3个三年以后,他们这批知青就该离开了。


    妇女主任陆春荣拍着陈劲草的肩膀说:“小陈同志,你真是有想法又有行动力,我们都很看好你。”


    陈劲草叹了口气:“陆主任,我最开始也不是这样的,你知道的,我是知青队长,要管大大小小的杂事。我觉得这么多年轻人聚在一起,你要不给他们制定个目标,带着他们找点事儿干,他们就很容易迷茫,一迷茫就容易颓废,有些人一颓废就容易生事。到时候我这个知青队管不了,还得麻烦知青办。这要是大面积扩散开来,你们不放心,上面不放心,家长也不放心。”


    大家听得浑身一震,其实知青下乡这事,已经有人反应,出现了小范围的三个不满意:家长不满意,知青不满意,农民也不满意。


    纪青云看着陈劲草,意味深长地说:“小陈,你的政治敏感度很高,那个词叫什么来着?高屋建瓴。”


    陈劲草赶虚道:“纪主任,这个夸奖太高了,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陈劲草的这番话,彻底了打消了大家对于借钱出去的疑虑和焦虑。借吧,一是为了支持知青创业;二嘛,那是为了将来的和平与安稳。这钱,借得值。


    借钱手续跟公社的差不多,甚至还简便了一些,开证明,签字,之后会计去县里的信用社打钱。


    折腾一整天,陈劲草回到朱家洼的时候,天已近黄昏。


    路边枯黄的草丛里冒出了点点绿色,偶尔会有一丛黄色的迎春花。


    陈劲草中途还下来,挖了一布兜荠菜。


    陈劲草回到知青时,把荠菜给了葛艳华,葛艳华惊呼道:“哎呀,现在是荠菜的时候,明天大家都跟我出去挖。”


    其他人都围上来问钱的事,“陈姐,这次借来了多少?”


    “2千。”


    “哇。”


    院子里像夏天的池塘似的,哇声一片。


    这次,不用陈劲草喊口号,大家想口号,牛雪梅和马大勇想了一个:“东北虎下山,其他动物靠边站。”


    众人无言以对,他们好像对东北虎特别偏爱。


    钱到位了,陈劲草和王宴青开始商量出差的事。


    秦宛青和吕慧两个会计,拿着笔开始计算路费和旅费。


    出公差,路费和住宿自然要报销,每天的饭费为6毛钱,没有粮票补助。


    王宴青说:“我的住宿费免了,我住家里就行。”


    吕慧认真道:“如果你住家里,这住宿费就按照每天8毛钱补给你,以后,其他人出差也是按这个标准来。”


    陈劲草说道:“那就按这个标准来吧。”


    陈劲草没有给省城的大姨发电报,她到时抽空过去一趟就行。


    礼物是要带的,表哥表姐在边疆插队,她只需要给大姨和姨父两人准备礼物就行。


    本地的烟丝和酒,带上一些。给大姨准备什么呢?她想起大姨喜欢吃辣的,就赶紧去找朱秋月,朱秋月大方地给她一罐自制剁椒和一纸袋干辣椒。再加上一包核桃枣子木耳蘑菇之类的就齐了。


    王宴青也找乡亲们买了一些特产带走,现在大家对他的态度变了许多。


    准备礼物还是小事,最关键的是两人得带着大量现金去省城,现在的信用社,没有跨地区取钱的业务。


    身上带着三千块钱,王宴青一脸紧张:“丢了怎么办?遇到小偷怎么办?”现在的小偷很少,但也不是一个没有。


    陈劲草安抚他:“没关系的,钱我带着。你上车后不要显得那么紧张,也不要频繁看向我的包,要不然,大家都知道我这里有钱。”


    王宴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要不是陈姐提醒,他还真会这样。


    三千块现金啊,谁不担心。大家纷纷献计献策。


    有人叫他俩车上不要睡觉,或者一个睡觉一个站岗;也有人建议两人穿破些,这样就没人注意。


    穿破些,陈劲草和王宴青倒是接受了,两人都换上那种半旧的军绿色棉袄,陈劲草考虑到场合,把那件蓝大衣给带上了。


    他们打算买上午10点的火车票,下午六七点钟到,到了就去招待所。


    次日,两人天不亮就起床,李海明开着拖拉机送他们去县城汽车站,坐第一班大巴车去火车站。


    在火车上,王宴青极力忍住不去看陈劲草身上的挎包,每次想看时,他都先深呼吸几口。


    陈劲草全程显得都很淡定,跟平常一样该干嘛干嘛。陈劲草去厕所时,旁边有个大嫂跟她搭话:“姑娘,你旁边的小伙子是不是喜欢你?他总是想偷偷看你,可又不敢看。”


    陈劲草淡然道:“大嫂,像咱们这样的女人有男人偷偷看不是很正常吗?你再仔细观察一下,也有人在偷偷看你。”


    “哦,真的假的?”


    “真的,反正我是注意到了。”


    陈劲草这一搅合,大嫂的注意力果然就不再放在王宴青身上了,她放在了前后左右的乘客身上,有一个中年男人被她重点关注,她越看对方,越觉得对方在偷看她。


    那个男人开始觉得莫名其妙,这女的怎么老看他们?后来转念一想就明白了,中年男人,熟得刚刚好,是最有韵味的男人,被人偷看也很正常。


    晚上7点半,火车终于准时到站,王宴青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终于到了,太煎熬了。


    他一人拎着两人的行李,小心嘱咐道:“你不用管行李,保护好你的包就行。”


    他们一出站,王宴青就看到了自己的父亲王绍先。


    他顿时安全感大增,高声喊道:“爸,我们在这里。”


    王绍先听到喊声,大步朝他们走来。


    陈劲草打量着王绍先,四十来岁,身高中等,没发福没秃,也不太油腻,王宴青跟他长得有几分像。


    王绍先也在打量着陈劲草,这就是传说中的高人吗?未免也太年轻了吧,看上去比他儿子还小。


    王宴青向父亲介绍陈劲草:“爸,这就是我常说的陈姐,陈劲草。我们俩来买机器。”


    王绍先热情地说道:“陈同志,我就听宴青提起过你,说你对他很照顾。”


    两人客气几句,王绍先提出要请两人去国营饭店吃饭。去国营饭店,也是王绍先临时起意,他本来是要请人到家里的,但一想又不合适,怕邻居们说闲话,干脆在国营饭店给他们接风算了。


    陈劲草说:“谢谢王叔招待,不过,我得先去招待所订个房间。”


    “对对,咱们先去招待所。”


    王绍先领着陈劲草去了附近的人民招待所,这里价钱合适,服务员不骂人。


    陈劲草拿出介绍信,到前台开了一间小房,含标准被褥8毛钱一晚。


    订好房间,她跟在大厅里等候的王家父子说,“我把行李放到房间,简单洗个脸就下来,你们稍等一会儿。”


    王绍先说:“不急,我们到门口等你。”


    父子俩在招待所门口一边等人一边聊天。


    王绍先说出心中的疑惑:“宴青,她真的就是你所说的高人?”


    王宴青无奈道:“爸,真的是她。我还能骗你不成?”


    王绍先面带疑虑:“可是她也太年轻了吧,看上去比你还小。”


    王宴青赶紧说:“爸,你不要犯经验主义错误,有志不在年高。一会儿你跟她聊一会儿就知道了。我跟你讲,她一下子就从公社和知青办那里借了5千块。”


    王绍先吃了一惊,能弄到钱的都是人才,光凭这一点,她就是个人才。


    他对陈劲草的疑虑少了一点。


    两人在下面悄声议论陈劲草,陈劲草一边洗脸一边琢磨这个王绍先。


    看得出来,他对自己产生了疑虑。她的年龄有时候会成为硬伤。但是没关系,老登味是最容易学的,她曾见过登味很重的中学生,对方一天班没上过,但竟然敢指导她工作。


    陈劲草换上了蓝色的大衣和小皮靴,把头发梳成大人的模样,再挎上装上现金的挎包。


    她要下去好好跟王绍先聊一聊,重塑一下他的认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刀要在石上磨,人要在事中学 陈劲草收拾


    陈劲草收拾妥当, 背上挎包,下楼去找王家父子。


    王绍先说:“小陈同志,咱们就去最近的饭店吃饭, 吃完,我们俩再送你回来。”


    陈劲草笑道:“那就麻烦你们了。”


    三人走了一会儿就到了国营饭店,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 人不多。


    王绍先问陈劲草想吃什么。


    “客随主便,你们看着点就行。”


    实际上, 他们的选择并不多, 因为饭店就那么几样菜, 只能有什么点什么。王绍先点了三菜一汤,趁他们点菜,陈劲草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这里跟其他食客有点距离, 好方便他们说话。她可不想像上次跟马蓝李向阳吃饭聊天时, 突然有人插一句嘴。


    两人点完菜就返回座位等着服务员叫号。


    这段时间, 自然要闲聊几句。


    王绍先直奔主题:“小陈同志, 你们想要什么样的机器?预算大概是多少?”


    陈劲草实话实说:“我们公司是初创, 现在帐上有5千块, 但我们得留足流动资金。所以只能拿出2千元买机器。”


    王绍先眉头微皱,两千块听上去是不少, 可问题是他们要买的是机器,还不止一台, 这着实有些难办。


    陈劲草接着说:“朱家洼现在还没有通电,我们得有一台柴油发电机,两台粉碎机,一台轧面条机。粉碎机一台用来粉碎红薯土豆做粉条粉丝, 一台粉碎骨头,做土化肥。轧面条机是用来做挂面的。”


    王绍先确认道:“你们想花2千元,买四台机器?”


    王宴青赶紧补充道:“爸,我们不要新的,二手的就行,师傅自己改装的也可以。我们刚开始创业很难,你就想办法帮帮我们,要不然,我这个副厂长回去也没办法向职工交代。”


    王绍先讶声问道:“什么?你是副厂长?”


    王宴青恍然,他还没来得及跟爸说呢,他矜持地点点头:“嗯,是的。陈姐任命的,我主要负责技术和维修。”


    王绍先此时的心情相当复杂,他奋斗了二十多年才费劲巴拉地当上副厂长,儿子下乡2个多月就当上了?怎么听上去像儿戏似的?


    陈劲草认真道:“任命宴青同志为副厂长,是我的提议,但其他人都无异议。主要是因为他为人正直,面冷心热,再加上家学渊源,个人又勤恳好学,我们大家都服他。”


    王绍先听着陈劲草的夸奖,忍不住想质疑,她说的真是自己的儿子吗?


    知子莫若父,儿子什么性子他还不知道吗?


    他脑子是有点,但不太多;他从小被惯坏了,吃不了苦受不了屈,天真单纯,胆子也不大。随了他的清高孤傲,但没随他的刻苦钻研。


    若说他有什么优点,那就是他张脸还能看。乍一看,挺引人注目的。


    王宴青不禁有些心虚,他就知道他爸一定会有想法。爸爸自己挺傲气,可他又喜欢打击别人的傲气,从小到大,他时不时地会打压一下自己。


    陈劲草观察着父子二人的互动,不禁觉得好笑。有时候,父亲对儿子的成功也不见得是全是欣慰,有些人心里会有一丝难以说出口的嫉妒、不屑甚至是恐惧。他们当上位者当惯了,怕下位者成功后会清算自己,有时会提前压制。


    不过,因为利益使然,大多数当父亲的最终还是会站到儿子这边。


    陈劲草笑着说:“王叔,我看你开始犯经验主义错误了。你是不是觉得宴青同志太年轻,还不够成熟,不信他能担此重任?”


    王绍先礼貌地笑笑。


    陈劲草继续反问:“你知道老一辈为什么总觉得我们年轻人不成熟吗?”


    王绍先不答反问:“那你说为什么?”


    难道不是因为你们本来就不成熟吗?


    陈劲草循循善诱道:“那你们说什么东西能让一个人快速成熟?”


    两人都表示不知道,静等着她的答案。


    陈劲草掷地有声地说:“是责任,只有责任才能让一个人迅速成熟。”


    王宴青对这个话题十分感兴趣,他像捧哏地附和道:“陈姐,你展开讲一讲。”


    陈劲草接着往下说:“如果你让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当县长市长,他立马就能成熟起来;在家里也一样,如果你们现在就把管家的权力交给我们,我们也能担起责任;如果一个人一直不承担责任,哪怕五六十他也成熟不起来。你们身边应该有那种人吧?”


    王绍先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确实有。”他家亲戚里面就有两个。


    陈劲草说:“所以,王叔你不要因为宴青同志年轻,就对他不信任,我们肩上担得是沉甸甸的责任,是5千块的债务,我们必然会成熟起来的。俗话说得好,刀要在石上磨,人要在事中学。”


    王绍先忍不住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


    王宴青十分认可这番话,说得太好了。回家后亲戚肯定也会质疑他,他就拿这段话堵他们的嘴。


    王宴青心里高兴,嘴也变甜了:“陈姐,你别光说话,吃菜,不,是喝水。”菜还没上来呢。


    陈劲草低头喝了两口白开水,刚好,他们的菜也做好了,服务员大声叫号,三人起身去窗口端菜。


    菜一上齐,父子两人一起热情招呼陈劲草吃菜。


    陈劲草一边吃饭一边神态松弛地跟两人闲聊。


    “一方面是责任让人成熟,还有一个是丰富的生活经历。同样的年纪,你们这一代比我们这一代稳重,你们的上一代又比你们稳重成熟,王叔你想想是不是?”


    王绍先完全赞同:“还真是这样。”大家不都说一代不如一代吗?


    陈劲草顺畅开启了“想当年”的叙事体聊天,她自己没多少想当年,但别人有。


    “想当年,我姨姥姥是老革命,打死过好几个鬼子,身后跟了十几号人。我姥爷是经验丰富的老工人,我从他们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让我终生受用。”其实,她就是小时候被她姨姥姥抱过而已。但学习这事,又不是非得亲身接触才行。她还能从两千年前的古人身上学到东西呢。


    王绍先本来就疑惑陈劲草明明这么年轻,为什么身上却莫名地有高人的气息,原来根源在这儿呢。


    饭吃到一半,饭店里的人越来越少,再过半小时就该关门了。


    王绍先想起过年时,他跟儿子聊过的话题,就是厂里的内斗问题。


    陈劲草在千里之外就提前预判到了。


    他带着试试看的心态,再次提起这个话题:“小陈,我一直想知道,你对我们厂里的事是怎么做出这么准确的判断的?”


    陈劲草一本正经地说:“我家老人曾说过,人性,从古至今都没什么变化。太阳底下无新鲜事,我们现在发生的一切,过去曾都发生过,将来也有可能再次发生。像他们这种喜欢内斗的人,斗完别人一定会斗自己人的,这是他们的本性决定的。”


    王绍先嘶了一声,这话听上去怎么那么有道理?


    陈劲草接着引申:“宴青稍稍给我一提,我就能猜到大概:无非是王叔你为人正直讲原则,平日里难免会得罪一些小人。你只擅长做事,懒得去溜须拍马。因为你能力强,领导既忌惮你又离不开你;因为你懒得溜须拍马,就导致你怀才不遇,大志难伸。平时还好,大家表面上一团和气。


    风浪一起,小人就浑水摸鱼,把你们厂里这潭水彻底搅浑了,你们这些好人只能靠边站。但是,这帮人只会搞破坏,根本不会搞建设。无论口号喊得多响,一切都得落回到实际生活,最后大家会回过味来,回头去找你们这帮干实事的,这就做家贫思贤妻,国难思良相①,厂难思能人。”


    王绍先越听越认真,越想越上头。说得太对了,她又一次精准地说中了一切。


    亏他刚才还怀疑陈劲草的本领,有志不在年纪大小,无志瞎活到老。经验主义真是害人不浅。


    说完这通话,他们的饭也吃完了,这年头的服务员可没什么耐心,直接过来提醒他们要关门了。


    三人只得离开饭店。


    两人送陈劲草回招待所,陈劲草趁着大家正在兴头上,赶紧想把机器的事敲定,“王叔,那机器的事……”


    王绍先这次爽快多了,“你放心,我会尽力帮你们办好的。”


    儿子是厂里的副厂长,事关他的前途,他不能不帮;陈劲草是个高人,家里还有更高的高人,这个人他必须得结交。


    三人说着话就到了招待所门口,王绍先仔细叮嘱道:“小陈,晚上你就别出来逛了,把门从里面栓好,注意安全。”


    “好的,谢谢王叔,你们赶紧回去吧。”


    父子二人离开招待所,往家走去。


    路上,王宴青问道:“爸,你们厂里的内斗进行到哪一步了?”


    王绍先无奈道:“进展到大家想推举我上台重整生产,但那个姓金的造反派坚决不同意,听人说他还想斗我和你杨叔。”


    王宴青道:“爸,你说咱们要不要把事情说得再详细些,让陈姐帮咱们出谋划策。”


    王绍先诧异道:“她一个外人能插手咱们厂里的内部斗争?”


    王宴青说:“可是这些事她都提前预测出来了,万一她有办法呢?我跟你说,我们朱家洼的乡亲和知青都非常信任她,就是感觉她好像什么事都能搞定。”


    王绍先想着儿子的话也挺有道理,要不试一试?就当他病急乱投医。


    第二天上班前,父子两人给陈劲草送早餐。


    陈劲草客气道:“谢谢王叔,又让你破费了。”


    王绍先等着上班,便开门见山道:“关于我们厂里的事,我想听听你的建议,你再按照那什么人性的规律给我分析分析,接下来这事该如何进展?”


    陈劲草问道:“你简单给我说一下对手的性格特点。”


    王绍先叹了口气,娓娓道来:“这个姓金的造反派——”


    陈劲草没忍住打断了王绍先,“姓金的?这人全名是不是叫金志林,他媳妇叫钱明桂,大概40来岁?”这个金志林就是当年害死她妈好朋友的那个人,没想到今天是狭路相逢啊,她必须得悄悄给他一枪,让二十年前的子弹打中他的眉心。


    王绍先惊讶地张了张嘴,他看向儿子,王宴青摇头,表示他没提过这些。


    王绍先愣了一下,忍不住反问道:“小陈同志,你也认识金志林?”


    陈劲草没有多说:“我家也有亲戚在省城,早就听说过有个姓金的阴险狠毒,就试着问问,没想到真是他。这世界有时候也挺小的。”


    陈劲草压低声音说:“王叔,你必须得小心了。你和你们的同事们可能没有退路了。这个姓金的是一条毒蛇,害人成性。我听说,他年轻时就犯过事,跟他媳妇一起害死过一个女生,那个女生姓孟。”


    父子两人都是一脸震惊。


    陈劲草接着现编:“这两人的出身肯定有问题,反正咱们根本根正苗红的人干不出这样的坏事。不信你们回去可以调查一下。”按照现在的风气,没有几个人是经得起层层审查的,一查就有问题。何况,这两人还真有问题。


    王绍先频频点头,他只是病急乱投个医,没想到医生真给开了个好方子。


    陈劲草说道:“王叔,你是一个好人,好人为什么总斗不过小人?因为我们太正直了,太讲道理,不肯使用手段和心机,但坏人可不会这样,人家只要结果不讲手段。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公心,我都希望机械厂能掌握在你们这样的人手中,人民的利益不容退让。我建议你回去团结一下同事和群众,大家群策群力,一起想办法把这人给摁死。你知道邪恶获胜的条件是什么吗?那就是好人一起沉默。”


    王绍先再次坚定了早就下好的决心:“你说得真对,我们好人不能再沉默下去了。”这句话,他一定要告诉他的同事们和职工。


    作者有话说:


    ①是引用谚语。


    第48章 用用你们的智慧和影响力 王绍先


    王绍先还得回去上班, 他先离开。


    王宴青倒是没什么正事儿要干,等父亲一走,他就问道:“陈姐, 那接下来,咱们要做什么?”


    陈劲草说:“你去找找你爸的朋友,厂里的熟人, 看看能不能给咱们厂里弄一辆二手自行车,到时跟机器一起运回去, 咱们得有交通工具。另外, 你负责厂里的技术和维修, 不得趁机学习一下机器维修知识?再趁机给自己弄个工具箱?”


    王宴青一听还真是,接下来几天,他有事情做了。


    “陈姐, 那你呢?”


    陈劲草说道:“今天是星期天, 我正好去我大姨家一趟, 看看那边能弄来什么?咱们一边忙着自己的事, 一边静观风向。你有什么消息及时告诉我。”


    “行。”


    王宴青离开后, 陈劲草开始整理给大姨带的礼物, 从招待所到陆军大院得坐十几站公交车, 有点远,这也是陈劲草不住大姨家的原因。还有就是, 她要搞什么事也不方便。


    至于,那个金志林和钱明桂, 她真没想到这会么快就遇上对方了。妈妈当初是说过两人在历城,但历城也挺大的,这也许就是孽缘吧。


    她是不是再添把火?王绍先回去肯定要发动群众跟金志林斗争,双方现在是一触即发, 她顺风吹火,用力不多,肯定一吹就着。


    今天要买几张大白纸,再买枝毛笔和一瓶墨水,晚上,她用趾头夹着毛笔写两张大字报。为啥要用脚写?省得有人认出笔迹啊。


    陈劲草收拾好东西,手提着一个中等大小的包袱,沿着招待所前面的马路走了300米,这里有一个公交站,她看了站牌,决定坐66路车过去,等了10来分钟,66路车才姗姗来迟。


    陈劲草把包袱挡在自己的挎包前,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中对所有人保持警惕,脸上却没有任何异常。


    车停稳后,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挎包拽到靠里的一边,手自然而然地放在上面。


    做为一个被父母双方都放弃的孩子,她小时候活得十分拮据,对钱的事也特别小心,她从来没丢过钱,也没被骗过钱。


    高中打暑假工遇到一个骗子,她气不打一处来,“怎么连我这么穷的人都骗?”


    而且骗术还这么拙劣,她一时技痒,就反骗对方五百块,对方也没敢报警。


    她惴惴不安的同时又不禁有些得意,后来这事传到了班主任耳朵里,班主任给了她五百块,说是学校发的奖金,其实是她个人给的。


    班主任语重心长地说道:“劲草啊,老师以后不希望以后在法制节目上看到你。你一定要把你的聪明才智用在正道上。”


    陈劲草突然有些怀念那个严厉又善良的班主任了,她现在走在光明的大道上,她为乡亲们谋福利,她弄钱都是光明正大地借来的。


    公交车走走停停,不断地有人上有人下。到了陆军大院那一站,陈劲草下了车。


    陈劲草熟门熟路地去找门卫登记,她以前经常来,门卫都认识她。


    没想到,门卫一看是她,说道:“你又来看你大姨了?可是他们不住在院里了。”


    陈劲草惊讶道:“什么时候搬走的?”年前大姨的信里也没提啊。


    陈劲草观察着门卫的神色,试探道:“那你知道他们搬到哪里去了吗?”她希望别是个坏消息。


    门卫神色平常:“哦,我帮你查查。”


    他飞快地翻着一个大厚本子,很快就查到了新地址:“他们住在国棉一厂的家属院里,你拿笔记下地址。”


    同时,他还不忘安慰一下陈劲草:“别担心,最近有一大批军人转业,你姨父也转业到国棉厂了。”


    陈劲草道过谢,拿出本子和笔飞快地记下新地址。


    陈劲草拎着包袱走了半小时,终于到了国棉一厂的1号院,在门口报上姨父的姓名,门卫盘问了几句,才放她进去。


    陈劲草按地址一路问过去,最后在一处小院子前停住,上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正是大姨陈春海,她今年四十五六岁,身材高挑,面容跟陈春河有三分相像。不过,她看上去更端庄威严些。


    陈春海一看到陈劲草,不由得面带惊喜,又忍不住说道:“刚搬的家,我还没来得写信告诉你妈。你怎么不提前发个电报?我好去接你。”


    陈劲草说:“我是来历城出公差的,顺路来看看你们。”


    陈春海接过沉甸甸的包袱,领着她往屋里走去。这小院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但好在是独门独院。


    陈劲草问道:“姨父的职位是什么?厂长还是书记?”这种独立小院一般是领导才能住,职工住的多是大杂院或筒子楼。


    陈春海叹息一声:“是书记,你姨父正发愁呢,这个国棉厂难管得很,他一个新来的,处处被掣肘,他那个爆脾气,换以前早破口大骂了,现在也只能硬生生忍着。”


    “那大姨你呢?你的工作也随之一起调动了吧?”


    “我的工作还没定好呢,应该是去化肥厂。”


    陈劲草眼中放出光芒:“化肥厂?那是个好地方。”


    陈春海瞅着陈劲草那副兴奋样儿,不由得好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去的是糖果厂呢。”


    说着话,她给陈劲草倒了一碗温水,往碗里放了一撮白糖,这是她以前最爱喝的糖水。


    陈劲草也着实渴了,端起碗灌了两口。


    陈春海仔细端详着陈劲草,说:“一年多不见,你长高了,变结实了,瞧着竟比以前稳重许多,在乡下没少吃苦吧?”


    陈劲草:“苦没吃多少,倒是受了很多锻炼。对了,表哥表姐他们怎么样?”


    “他们都还好。”


    表姐赵平津表哥赵淮海,67年的时候就去插队了,一个去了内蒙一个去了新疆。这也是陈劲草当时没来找大姨帮忙的原因。人家自己的儿女都去了边疆,她还能说什么呢?


    陈春海关切地问起陈劲草在乡下的情况:“你姨父前些日子在报纸上看到你的名字,还问我是不是你?我写信问你妈,你妈这才告诉我,她这人就是低调,总喜欢闷不作声。”


    陈劲草笑道:“可能我妈觉得你和姨父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这些小事不值当特意告诉你们吧。”


    两人正在说话,就听见有人在推门,接着是咚咚的脚步声。


    陈劲草说:“姨父回来了。”


    陈劲草站起身打招呼,赵灭洋看到陈劲草,拧成疙瘩的眉头稍稍松开了些,“劲草来了,我说今天早上怎么碰见喜鹊叫呢。”


    陈春海顺手给赵灭洋倒了一杯温水,三人坐着闲叙。


    两人都对陈劲草的下乡经历很感兴趣,催着她讲。


    陈劲草清清嗓子,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大姨,姨父,我跟你们说,人不学不知道,一学就吓一跳。我下乡之前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些能力, ……我先是当上知青队长,再进入队委,上报纸,给大队申请拖拉机,成立加工厂,我感觉这一件件一桩桩的,仿佛背后一只大手在推动着我走到这一步,可能这就是某种历史使命的召唤吧……”


    陈劲草把下乡两个多月的经历讲得跌宕起伏,再加上细节详实生动,语言风趣幽默,听得两人欲罢不能。


    赵灭洋小时候就喜欢听戏听评书,听到关键处,他忍不住追问道:“那后来呢?”


    陈劲草两手一摊:“后来,我就带着3千块来到了历城,等着买机器呢。昨天,红星机械厂的王副厂长刚请在国营饭店吃了晚饭。”


    陈春海惊诧道:“什么?你带着三千元现金来的?”


    陈劲草点头:“是啊。”


    陈春海急声问:“现在就在身上带着?”


    “嗯。”


    她抚着额头说:“你真是胆大,要是钱丢了怎么办?要是被人盯上怎么办?”


    说到这里,她起身去屋里找出一串钥匙扔给陈劲草:“屋里有一个特别沉的铁柜子,可以当保险柜用,你一会儿就把钱锁进柜子里,钥匙你自己拿着。”


    陈劲草爽快答应道:“行,我现在就去锁。”


    她去屋里存钱时,陈春海还在跟赵灭洋抱怨:“这孩子也不知道随谁,胆子大得出奇,什么都敢干。”


    赵灭洋还笑着替陈劲草说话:“嗐,我早说了,这孩子放战争年代那就是当将军的料。可惜生不逢时,现在只能下乡。”


    之前,陈劲草来家里过暑假,三个孩子聚在一起,那不是一台戏的问题,那是搞破坏小团体。


    起初,两人都以为三个孩子肯定是儿子赵淮海在出谋划策和带头行动,最后发现军师和策划者是年纪最小的陈劲草。她还指挥过大型战役,跟隔壁院里的孩子打群架,参与者多达几十人,最后还打胜了。


    赵灭洋曾建议陈春河给陈劲草改名陈辽沈,家里三大战役正好凑齐了,最后当然是被婉拒。


    陈劲草出来时,就听到姨父在感慨她生不逢时,便笑着说道:“姨父,啥生不逢时的,还是和平年代好。战争英雄辈出的时代,也是国家和民众最艰难的时代。而且,我相信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


    赵灭洋不甚赞同,“那也看环境和条件,你看看我,本来是个大老粗,现在非让我去管这什么国棉厂,千头万绪的一堆杂事,我这头都大了。”


    陈劲草鼓励道:“姨父,万事开头难,开车都得先启动一会儿,你现在感觉到难很正常,等你上了手就好了。你现在缺乏的是信心。”


    赵灭洋的心气被磨得快没了,他都有点羡慕陈劲草:“还是年轻好,有干劲有冲劲儿,不像我们,冲不动了。”他这个年纪干什么都觉得力不从心。


    陈劲草反驳道:“我们村里有句话叫,人到四十五,正是出山虎。你们


    这个年纪多好,跟年轻人比经验和阅历,完胜;跟老年人比体力,还是完胜。正是该奋斗上进的时候,怎么就老了呢?”


    他们躺平了,她以后找谁?她出去吹牛都没有现实的依托。


    两人都在喝水,听到这番话,忍不住喷了出来。


    陈春海哭笑不得:“劲草,你这学习能力可真强,小词儿一套又一套的。”


    陈劲草又喝了两口水,润润嗓子,语重心长地说道:“姨父,大姨,我刚才说下乡是因为某种使命的召唤。我觉得这次来历城,也是带着使命来的。那个红星机械厂你知道吧?我朋友的父亲原来是副厂长,因为某种原因靠边站了,现在处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他听说过我的经历,也知道我常在军队大院混,懂的比较多,就抱着试试看的态度问我一些问题,他没想到,我还真给出了答案。”


    两人面面相觑,无声地互相询问,这个副厂长是怎么想到向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请教问题的?


    赵灭洋直接开口问:“那个副厂长真的向你请教了?”他都有些好奇这个人了?


    陈劲草说:“这个王副厂长好像总觉得我背后有高人指点,人家真诚地向我请教,再加上双方又是合作关系,我自然得认真回答。”


    陈劲草直截了当地说道:“大姨,姨父,这是我第一次办厂,第一次出差,我想把事情办得漂亮些,我想请你们帮我个忙。”


    赵灭洋爽快地应道:“你说吧,只要不违反原则,我能帮则帮。”他本以为陈劲草会让他利用书记的身份给她提供一些便利。


    却听陈劲草说道:“姨父,你刚刚上任,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作为自家人,我是不会在这个时候拖你后腿的。我想请你们帮忙,不是要用你们的地位,而是用你们的智慧和影响力,我想让这个王副厂长知道,我背后真的有高人。”


    赵灭洋不确定地问道:“我跟你大姨是高人?”他要是高人还这么焦头烂额吗?


    陈劲草理直气壮地说:“怎么不是高人?你以前是军官,现在是国营大厂的书记。我大姨也要到化肥厂任职,你们俩这长相,看上去威严有派头,不信你们就跟我出去试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你低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我 最后,


    最后, 赵灭洋和陈春海真的答应陈劲草出去试试。他们决定晚上请王绍先父子俩吃饭。


    三人各有各的事,白天分头行动,下午6点, 在机械厂附近的国营饭店门口集合。


    陈春海临出门,突然想起什么,从抽屉拿出一块五成新的旧手表给陈劲草, “这个手表给你戴。”


    陈劲草接过东西,“谢谢大姨, 我现在就戴上。”


    陈春海笑了笑:“我出门了, 你要是出去, 记得把门锁好。”


    “好的。”


    陈劲草睡了半小时,锁好房门和院门,去供销社买了十几张白纸, 一枝毛笔和一瓶墨水。历城供销社比红山县的商品种类丰富许多。她又采购了一些东西, 包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陈劲草看看时间, 才下午2点, 王绍先应该5点半下班, 她4点多去找王宴青就行。下次让王绍先留个厂里的电话, 她现在得纯靠人工去喊人。


    陈劲草坐公交车回招待所, 从里面插上插销,关好窗户, 开始写大字。


    她怕人看出笔迹,不用右手, 也不用左手,干脆试着用脚写。但她仔细一想,鉴定笔迹看的不是你用什么写,就算用脚写, 要有人较真,也能鉴定出来。不管了,想太多的人是没办法搞事的。这两人她必须得踩一脚。


    陈劲草先用脚趾头夹着毛笔写字,写得真费劲,脚老不听使唤,字也写得贼丑。她换成左手写,还是丑,只是比脚灵活些。她就交换着写,写完还比比谁更丑。


    第一张大字报写好了,名字就叫做:《金志林,你忏悔吧!》


    20年前,你曾害过孟某某;10年前,你又害过王某某;2年前,你又害了……”


    大字报就是一种情绪宣泄,不讲逻辑不讲事实,张口就来,下笔就写。


    陈劲草只要一想到妈妈的好朋友孟如玉的死因,情绪就十分饱满。如果她当年没有自杀,现在也该40多岁了,她见着应该叫她孟阿姨。


    她死了,爸妈不久也去世了,但金世林和钱明桂还活得好好的,还在积极地争权夺利。凭什么?陈劲草越想越不爽。


    愤怒让人有创造力,她又写了第二篇《揭露当代秦桧夫妇:金志林和钱明桂》。


    这一下午,陈劲草手脚并用,写了三篇稿子,上面的字丑得不忍直视。


    她等墨迹晾干,再把它卷起来,藏到行李深处,等天黑,再悄悄地去贴。


    她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收拾一下,出门去机械厂找王宴青。


    她在厂门口等了一会儿,逮到两个踢毽子的女孩,给她们一人2颗水果糖,让她们帮忙叫王宴青出来。


    两个女孩蹦蹦跳跳地去叫人。


    陈劲草在旁边等着,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机械厂的大门。


    她等了几分钟,王宴青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


    “陈姐,你找我什么事?”


    说着,他又飞快地打量了她身上的挎包:“钱,还在吧?”


    陈劲草说:“放心,我把它放在了保险柜,十分安全。对了,我姨父和大姨想请你和你爸吃饭,今晚6点,就在咱们上次吃饭的那家饭店。”


    王宴青客气道:“这多不好意思。”


    陈劲草说:“你爸请我吃饭,我大姨做为长辈也想请请你。”


    王宴青赧然:“请我?这也太正式了。”


    陈劲草接着说:“其实我的目的主要是想介绍他们和你爸认识,我姨父以前是军官,领导对他委以重任,去接手别人都不敢接手的国棉一厂。”


    王宴青也听说过国棉一厂,便插话道:“那个厂子,我听我爸他们提起过,确实不好接手,厂子大,职工多,弊病也特别多。”


    陈劲草点头:“确实如此,不过,我姨父毕竟是军人出身,没什么能难得住他,他现在挺从容的。还有我大姨,她要去化肥厂,你知道化肥厂对咱们意味着什么吗?”


    “朱家洼种地需要化肥?”


    陈劲草说:“有了化肥,我们就可以种出更多的粮食,粮食一多,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就可以有更多的余力去发展工业和副业。到时候,咱们背靠国棉厂,还有跟国棉厂有关联的纺织厂,再加上机械厂和供销社。从产到销,从食到衣到机械,衣食住行,咱们占了三样。你想想,是不是就很激动?”


    王宴青想着不激动,主要是听得激动。


    陈劲草接着说道:“我姨父和大姨平常为人特别严肃,很多小孩都怕他们。我姨父最近非常忙,别人请他吃饭,他都不去。为了让他出来,我跟他说,王叔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既懂管理又懂技术,是红星之星,我姨父这人没什么爱好,就是爱才,这个说法彻底打动了他。”


    王宴青惊讶地张着嘴:红星之星,这个词是不是太大了?


    他也没什么好说了,赶紧回去告诉他爸吧。


    王宴青没等到下班就直接去办公室找王绍先,把陈劲草的话一股脑地全说了。


    王绍先听完这番话,站起来,坐下,再站起来,最后干脆在办公室里踱起步来。


    他一边踱步一边跟儿子说话:“小陈的姨父应该就是他们家的高人之一,他一上来就是国棉厂的书记,领导确实重视他。这样的人物竟然要主动请咱们吃饭。”


    王宴青说:“这是陈姐一力促成的。她为了说动她姨父,把你吹上天了。”


    王绍先急忙问:“她是怎么说的?”


    王宴青忍着尴尬:“……她说你是红星之星。”


    王绍先老脸微红:“哎哟,不敢当,实在不敢当。”


    王宴青忍不住有些紧张:“爸,那一会儿怎么办呀?我也得跟着去。”


    王绍先平复一下心情:“咱们先回家换身衣裳,一会儿,你好好表现,要礼貌客气,少讲话。”


    “行行。”


    王绍先心里想的是,不仅儿子要好好表现,他也一样。


    5点半左右,陈劲草在公交车站接到了大姨和姨父,两人出门见客,自然要换身体面的衣裳。两人个子高,站姿笔挺,长相端严有威势,看上去十分唬人。


    陈劲草委婉建议:“姨父,你一会儿可以跟王绍先多聊一些你擅长的军事政治方面的话题。”


    人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毫无魅力,要说就得说自己擅长的。


    赵灭洋点头:“你放心好了,我会好好配合你的。”


    他现在很好奇,劲草这孩子是怎么忽悠到他的同龄人的。按理,他这个年纪的人阅历经验都很丰富,应该不容易被忽悠才对。到底是他们这批人跟不上时代了?还是下一代进步太快了?


    赵灭洋对的心理很矛盾,他既相信陈劲草将来一定会有出息,但又对她的出息保持着一定的疑虑。他对自己的两个孩子也是这种心理。


    三人先到了,陈春海决定先进饭店点菜。


    饭店今天供应的肉菜有红烧鲤鱼、木须肉、炒河虾,陈春海全点了,再加上两道素菜,一盆汤。酒,赵灭洋自己带了一瓶来,是家里珍藏的茅台。


    三人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好方便说话。


    6点钟的时候,穿得像过年一样讲究的王家父子出现在饭店里。


    陈劲草介绍双方认识。


    王绍先听到赵灭洋的名字,不由得震了一下,这名字一听就有杀伐之气。


    再一看他这个人,这长相这气质,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小陈的大姨陈春海,看着也不是一般人。


    吃饭时,赵灭洋给王绍先倒了一小杯茅台,顺便聊聊军事和世界革命形势。这类话题,他自然擅长。


    王绍先虽然平常也爱跟朋友闲扯,但比起赵灭洋,高度和深度都差远了。


    王绍先不由得暗暗感慨:果然是高人,对军事政治有着独特的见解。


    赵灭洋觉得也不能老聊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也得考虑一下别人。


    他就问了一句:“老王,如果是你来接管国棉厂,你会怎么做?”


    要是别人问这个问题,那就是咨询和请教。但赵灭洋这一问,就很像学领导对下属说:“我来考考你”。


    王绍先语气恭敬地回答道:“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在战略上以静制动,战术上,以小撬大,从小处着眼,从人民群众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入手。比如废除厂里那些人人烦之,又无实际作用的破烂规章;又比如要给厂里职工一些福利,慢慢积累信誉,再慢慢提拔一些中基层的干部来管事。


    那些反对你的人声音虽大,但其实人数并不多。大多数职工都不爱发表意见,他们就默默围观,他们也不在乎当领导的是谁,谁赢了他们就跟谁。”


    赵灭洋点头称赞:“你说得不错,看得出来,你很有管理经验。”


    王绍先谦虚道:“毕竟在厂里干了好多年,我经手的都是一些杂事琐事。”


    陈劲草在旁边说道:“姨父,你平常总是着眼于宏观大事,关注国家和世界革命形势,对于一些琐事和细节都不太计较。现在既然下来历练了,就得多关注一下民生民情。”


    赵灭洋知道家里的仨孩子都比较爱面子,特别是陈劲草,大人要是不给她面子,她就敢当面让大人没面子,他这个当姨父的已经被训练出来了。


    他今天在外人面前也愿意给孩子几分面子,便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你看我不正向你王叔请教呢。”


    王绍先都有些惶恐了:“客气了,不敢当。”


    王宴青偷偷看了陈劲草一眼,陈姐就是陈姐,连大人都得给她面子。


    陈劲草又说:“姨父,其实当领导的不一定要做很多事,你想想刘邦,打仗他不如韩信,筹划不如萧何,谋略不如张良,但是他会用人。你也一样,你多提拔几个人,就提拔像王叔这样的干部,为人正直,能力过硬,在基层有威望,群众放心,当领导的也放心。”


    王绍先只喝了一小杯酒,但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赵灭洋正在琢磨这番话,陈春海说道:“我觉得劲草的话非常有道理,老赵,你真应该听听她的意见,多提拔几个人,多听听老工人的想法。”总比你自己在那儿瞎琢磨强。


    赵灭洋当场表态:“行,我回去要好好考虑考虑。”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夸陈劲草:“你这孩子进步挺快呀。”


    陈劲草谦虚道:“我跟宴青经常接触,又刚跟王叔聊过两回,真是受益匪浅。”


    父子俩一起谦虚:“没有没有,你客气了。”不是他们受益匪浅吗?


    王绍先和王宴青以为陈劲草是给他们面子,说客气话。


    赵灭洋听在耳朵里却以为陈劲草真跟王绍先学到了东西。


    双方都有信息差,但谁也没当面问出来。


    接下来的聊天十分顺畅,赵灭洋是真心向王绍先请教管理经验,王绍先以为赵灭洋是想多考考他,他把自己知道的干货全都掏出来。能在这样的高人面前展现自己的本领,本身也是一件十分愉快的事。他整个人精神焕发,滔滔不绝。


    赵灭洋话不多,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时不时地插一句:“原来是这样,你说得真不错,你接着说。”


    这一顿饭吃完,三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赵灭洋取到了管理厂子的真经,王绍先找到了久违的存在感,陈劲草的人气在两边都得到了刷新。


    王绍先时不时地暗自感慨,这个陈劲草果然背景很深,赵灭洋只是她家其中的一个高人而已。这一个已经这么厉害了,不敢想后面更厉害的人是怎样的。


    王宴青多次暗自佩服陈劲草,陈姐在家里和亲戚中的地位很高啊,连她姨父这样的领导都得在外面前给她面子。


    在他们家,晚辈再有本事,长辈也不想给你面子,甚至故意打压你来显示他们的威风,陈姐果然不是一般人。


    赵灭洋对陈劲草不说刮目相看,也差不多了,反正也不再拿她当小孩看。这孩子进步太快了,简直是一日千里。弄得他危机感都来了,年轻人都是八点钟的朝阳,他这中午的太阳,看着还挺唬人,但很快就得下山了。


    陈春海一边对外甥女刮目一边疑惑。


    这顿饭,大家吃得宾主尽欢,友谊的小船也联得更紧密了。


    告别时,赵灭洋握了握王绍先的手,诚恳地说:“老王,我今天从你身上学到很多,你辛苦了。”这一晚上,一直在往外掏干货。


    王绍先恭敬道:“赵同志,您太客气了。”很难想像,这么大的领导竟然没有架子。


    路上,王绍先醉醺醺地说道:“我明天就去厂里催催进度,赶紧把机器的事办妥了。你,以后要好好跟着她干。”


    王宴青用力点头:“嗯,我会的。”


    “对了,明天早上,你跟你妈去给小陈送早餐。”


    “哦,好的。”


    陈劲草这边,三人吃完饭,一边说话一边慢慢往公交车站走去。


    陈春海问:“你今天回家住吗?家里有你的房间。”


    陈劲草摇头:“今天不了,我明天早上得去机械厂看机器,来回太远,而且招待所的房间已经订好了,不住可惜。”


    陈春海只得说:“那行吧,你晚上警醒点,把门栓好。你什么时候要用钱,就回家取。对了,我把家里的钥匙给你一把。”


    陈劲草接过钥匙放进书包里,陪着两人慢慢走着。


    赵灭洋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劲草啊,我知道你是有长进了,有出息了,但你的长进也没大到人家副厂长把你当高人的地步吧?你是怎么做到的?”


    王绍先在饭桌上对陈劲草的态度太恭敬了,不合常理。


    陈劲草无奈道:“姨父,你听过这么一句话吗?叫‘仆人眼里无伟人,邻居眼里无英雄’。”


    赵灭洋想了一会儿,回道:“好像听说过。”


    陈劲草轻轻叹息着:“我觉得你对我的认知有偏差,对我的评价过低。你这人可能谦虚谨慎惯了,总是在战略上高估敌人,低估自己和自己人。你低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我。我说你是高人,你不信,你看刚才那个王绍先对你多恭敬?你当人家傻吗?”


    赵灭洋反问:“那不是你吹出来的吗?”


    陈劲草理直气壮地说道:“就算我吹,那也得你跟我大姨底子好啊。你想想,假如今天来的人是我爸,你让我怎么吹?就算我是吹糖人的出身,也吹不好啊。因为他一开口就露馅了。”


    她要提别人,赵灭洋还真没多深的感触,一提王志刚,他立即表示赞同。


    连襟①跟妯娌很像,有着很微妙的竞争和攀比关系,双方都维持着表面的和谐,但实际上心里都不服对方。


    赵灭洋一直看不上王志刚,觉得他不敞亮不大气,自尊心强还多疑,不小心哪句话就得罪他了。他心里有气也不敢当场发泄,回家给老婆孩子甩脸子。他一直觉得春河这婚结得亏大了。


    王志刚也不喜欢赵灭洋,因为他总压自己一头,别人还老爱拿他俩比较。岳父岳母自以为一碗水端得很平,实则更看重赵灭洋这个有本事的女婿。


    吃完这顿饭,再听完这番话,赵灭洋不知怎么回事,突然间自信了很多。


    陈劲草继续鼓励道:“姨父,你在厂里就保持今天这个状态就行,战略上蔑视,战术上重视,保持神秘,保持耐心,厂里一团乱麻又如何?你就找到线头慢慢理。你要相信自己,战场上的事你都能搞定,厂子里的事也照样能搞定。我跟你说,人的优点和能力是可以迁移的。一个人在某个领域中能做好,换到另一个领域也不会太差。


    最关键的是,别人比你更差。你想想,在国棉厂,那些领导有谁能比你更爱国?有谁能比你更有原则?有谁能比你苗红根正?像你这种军人出身的干部,红得毫无杂色,正得能压百邪。”


    这一番话算是彻底说进了赵灭洋的心里,对啊,厂里谁有他红?谁有他正?他是时候该正视自己的优点了。


    特别是王志刚和王绍先这两个同龄人,又给了他一些自信。


    赵灭洋觉得自己又支棱起来了。


    他真心诚意地夸道:“你这聪明灵透劲儿,一点都不随你爸。随你妈和你大姨。”


    陈春海赶紧认领:“对,这孩子有一半随我。”


    同时还悄悄地拽了赵灭洋一下,你当着人面损人家爸合适吗?


    赵灭洋猛然意识到这么说是有些不合适,但好在劲草这孩子不像王志刚那么小心眼,她要觉得不舒服,她会直接说出来的。这一点好像随他,不,也不能这么说,是呆在他家久了,跟他学的。


    他们说着话,66路公交车要来了,陈劲草心情一好,看这辆公交车都很顺眼:“大姨,你看这66路,表示咱们要六六大顺。”


    两人一起附和道:“你别说,还真是的,咱们应该要顺起来了。”


    两人心情愉快地上了公交车。


    陈劲草歌儿往回走,路上还踢飞了一块石头。


    她回到招待所,等到九点多多钟,又下去溜达一圈,顺便把那几张大字报贴到墙上,贴完她就回去睡觉。


    次日清晨,陈劲草起床后,先推开窗户,带着寒意的春风吹进屋里,令人神清气爽。


    外面,晨雾刚散,阳光璀璨。


    今天肯定又是顺利的一天。


    也不知道王宴青会不会再给她送早餐。她正想着,就听见走廊里有人喊道:“205的陈劲草,下来,有人找。”


    作者有话说:


    ①连襟是姐姐的丈夫和妹妹的丈夫之间的亲戚关系。


    第50章 满载而归 陈劲草从2


    陈劲草从2楼下来, 一眼就看到了大厅里的王宴青,他身边站着一个提着篮子的中年女子,这位应该是他妈, 两个气质上有几分相像。


    王宴青向陈劲草介绍:“陈姐,这是我妈,汪宝珍。”


    陈劲草礼貌地跟汪宝珍打招呼:“汪阿姨好, 这一大早地还辛苦你跑过来。”


    汪宝珍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陈劲草。


    陈劲草一看这种目光,心说, 又坏了。这人肯定是误会她跟王宴青之间的关系了。


    她热情邀请道:“要不, 你们到我房间来坐会儿?”


    王宴青想拒绝, 汪宝珍却答应道:“行,我给你带来了早饭,咱们进去吃。”


    陈劲草带着两人进了房间, 屋里只有两把凳子和一张小桌子, 陈劲草请两人坐下, 自己坐床上。


    汪宝珍把篮子里的早饭一样样端出来, 这可比昨天丰盛多了:四个巴掌大的馅饼, 一筒用竹筒装着的八宝粥, 两个煮鸡蛋。


    汪宝珍招呼陈劲草趁热吃, 陈劲草也邀请两人一起吃,他们两人是吃完饭来的, 不过想着,他们俩看着人家吃也不好, 便一人拿了个馅饼,慢慢陪着陈劲草吃饭。


    汪宝珍跟陈劲草闲聊,一边聊一边顺便打探她的情况。


    王宴青听出来不对劲,时不时地看向汪宝珍, 汪宝珍根本不理他,王宴青尴尬得脚趾一直在扣地。


    聊着聊着,陈劲草在一个合适的节点,透漏出自家的情况:“我们知青点的同志相处得挺好,大家跟兄弟姐妹差不多。我下乡前,我妈叮嘱我,不让我处对象,还说我们家将来是招女婿上门的,不能耽误了别人。”


    汪宝珍愣怔了一下:“什么?招婿?”


    这句话宛如一碗凉水,浇灭了她心刚燃起的小火苗。


    陈劲草语气坚定:“是的。”


    王宴青赶紧在旁边补充道:“妈,这是真的,我们村里的人都知道这事儿,我们知青点的男同志都把陈姐当、当领导。”


    谁没事会对领导起小心思呀。


    汪宝珍尴尬地笑道:“招婿也挺好的,不用担心婆媳关系,不用担心受气。”就是男方得担心这个,她儿子是不可能当上门女婿的。


    陈劲草把话题往她工作上扯,“汪阿姨在做什么工作?”


    汪宝珍一旦熄了为儿子相看对象的心思,说话就正常了,“我在毛巾厂后勤科。”


    陈劲草叹道:“哇,这是个好工作。”


    陈劲草趁机问她厂里有没有要处理的毛巾,她想买一批回去当职工福利:“我们厂子现在刚起步,乡下什么物资都缺,到时,要是给职工发上一条历城生产的毛巾,大家肯定高兴坏了。”


    汪宝珍想了一下,道:“我听说前些日子,库房还真有一批要处理的毛巾,好像是图案印歪了,一毛五一条,正常是要卖3毛钱一条的。”


    陈劲草说:“汪阿姨,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200条。”


    “我回去先帮你问问。”


    吃完早饭,陈劲草送两人出去,王宴青故意落后几步,小声跟陈劲草道歉:“陈姐,你别在意,我妈就这样,只要看到女同学来找我,她就疑神疑鬼。”


    陈劲草不在意地笑笑:“没事的,我习惯了。”


    有些父母可能是压抑太久了,只要看到一男一女在一起就怀疑他们搞对象,仿佛男女之间就只有这点事似的。


    陈劲草接着嘱咐道:“你抓紧时间行动,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王宴青用力点头:“我会的,自行车的事已经有眉目了,五成新,缺几个零件,50块钱,你觉得行吗?”


    “行,你看着合适就买下来,你下午2点到公交车站等我,我过来给你送点钱。看到什么东西合适,你就买下来。你是副厂长,一切以咱们厂子的利益为出发点。”


    “哎哎,行。”


    王宴青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件事,今天早上发生的,有人在墙上贴大字报揭发金志林,大家都在偷偷议论说,他们也准备跟上。”


    陈劲草说:“我早说过,他多行不义必自毙,你等着吧,他的福气在后头呢。”


    “陈姐,我信你。”


    两人说完话,王宴青就快步跟上汪宝珍。


    待离陈劲草远了,王宴青才抱怨道:“妈,你又听了谁的闲言,一大早地搞这出?”


    汪宝珍说:“你隔壁的刘叔,说看见你爸跟女方的爸毕恭毕敬的,还跟我说,双方都见家长了,咋没请你去呀。”


    王宴青除了无语,没话可说了。那个刘叔,嘴是用饺子馅拼接的吧,那么碎?


    王宴青劝自己冷静,这种情况下,陈姐会怎么做?反向引导父母。他已经是副厂长,得在家里有些话语权了。


    王宴青没跟她吵架,而是平静地跟她讲道理:“妈,你仔细想想,刘叔的话有哪句是可信的。还见家长,咱够得着人家吗?陈劲草家里比咱们家好太多了,昨天见的人是她姨父和大姨,人家以前是军官,现在是国营大厂的书记,你没发现我爸昨晚回去之后很兴奋吗?”


    汪宝珍:“原来如此,你爸咋没跟我仔细说呢?”


    “肯定还没来得及。以后,你不准再像今天这样了。我们陈姐是知青队长,还是厂长,还有可能是下一任的大队长。我们之间要是被你整出点误会,她以后为了避嫌,出差不带我,不重用我,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们知青点十几个,很多人都眼巴巴地等着抢我的位置呢。”


    汪宝珍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真后悔呀。算了算了,她多做点实事弥补一下,赶紧把毛巾的事给办好了。


    王宴青见妈妈真的听进去,心里大爽。学陈姐,准没错,谁学谁知道。


    ……


    陈劲草坐上66路公交车,一路顺利到达国棉厂站。


    家里只有大姨在,姨父去厂里上班了。


    陈春海正在收拾东西,她说道:“前段时间部队里淘汰出一批军棉服,5块钱一件,我买了几身,我给平津和淮海寄了两件,给你留了一件。”


    陈劲草问道:“大姨,能多买几件吗?我想拿回厂里当福利。”


    陈春海说:“应该能多买,穿旧的要吗?”


    “要,全都要。我现在连垃圾都要。”


    陈春海说:“行,我帮你问问。”


    陈春海又把表哥表姐的信找出来给陈劲草,“平津和淮海上次还问起你呢,你记下地址,你有空可以和他们通信。”


    陈劲草问:“他们都还好吗?能适应那边的环境吗?”


    陈春海提起远在边疆的儿女,语气都变得沉郁起来:“刚开始不适应,现在基本适应了。也实在没办法,66年刚闹起来时,我们这里也是风声鹤唳的,他们还说干部家的孩子要起带头作用,再加上有人盯着你姨父举报,他俩头脑一热就去报名了,他俩还劝我说,凭什么别人家的孩子能下乡,我们家的就不能下?就当他们去锻炼了。”


    上山下乡运动刚开始,确实有不少干部的子女带头下乡,不过后来,他们又陆续回城了,最后留在乡下的大多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陈春海委婉地说道:“等时局稳稍下来,我跟你姨父站稳脚跟,你们三个的事,咱们再慢慢解决。”


    陈劲草摇头:“大姨,你不用担心我,我在乡下过得还行。我是真心想干点实事的。如果有机会,先让表姐回城。”


    陈春海苦笑道:“我跟你姨父也是这么商量的,如果有机会,先让你俩回来,你表哥排最后。”他们不是不心疼儿子,而是觉得男孩子在外面相对安全些。


    她现在唯一庆幸的是,家里的三个孩子都是皮糙肉厚的,对于艰苦的生活适应得都比别人快。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收拾东西,到了饭点。陈春海让陈劲草在家里等着,她拿着几个饭盒去食堂打饭。


    两人的厨艺都一般,以前在部队吃食堂,现在还是吃食堂。


    陈劲草拿着钥匙去柜子里取钱,先拿500,能需要用钱时再回来拿。


    半小时后,大姨提着四个饭盒回来了,姨父也刚好下班了,正好可以开饭了。


    赵灭洋的精神状态跟昨天大不一样。一直拧着的眉头散开了,脸上也有了些笑模样。


    他声音洪亮,一进门,就大声说道:“要不说年轻人脑子灵活,咱们小草的办法就是好。今天开会时,我就在坐在那儿装高人,话也不多说,就让别人说。你别说,还真管用。我这脑子一下子通了,这不是跟打仗差不多吗?让敌人多暴露,你自己不能妄动,关键时刻给对方一击。”


    凡是不知道的,不太懂的,他也不谦虚,而是用一种“我考考你”的态度问道:“这事,你怎么看?”


    对方就会说出他的看法,他这一上午“考”了很多人,竟然没有人质疑他。


    陈劲草说道:“姨父,这就叫触类旁通,举一反三,我早说了你行的。咱们家的人就没有不行的。”


    陈春海笑吟吟地附和道:“你说得对。”


    陈劲草话锋一转,又说道:“我又发现了你们两人的一个大优点。”


    两人同时停下了筷子,一起看向她。


    陈劲草说:“你们发现没有?有些父母,明明儿女说得都是对的,但他们就是不听。仿佛听了儿女的话,就是承认他们比儿女差似的,但外人的话一听一个准。”


    陈春海看向赵灭洋:“好像你爸妈就是这样的。”


    赵灭洋不自然地笑笑,“他们年纪大了,咱不跟他们计较。”


    陈劲草先提前放个免责声明:“姨父,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具有普遍性的。赵家爷爷和奶奶不在我扫射的范围内。”


    赵灭洋不在乎地摆摆手:“没事,你尽管说,我可不像……我没那么小心眼。”他差点说我可不像你爸那么小心眼。


    陈劲草也不在意别人说她爸,但如果别人说她妈,她肯定在意。


    陈劲草煞有其事地继续分析道:“有些长辈人不坏,但文化水平不高,见的世面不多,一辈子没掌握过权力,唯独在儿女面前有了一点权力,他们不允许儿女有一点忤逆。但是,那些自身能力强,或是精神世界比较强的父母就不一样了,他们因为强大就更自信,也更能接纳儿女的意见和想法。你们就属于后面这一种父母。”


    赵灭洋初听这话很平常,再一听又觉得非常正确。他坚持一个原则:谁说得对就听谁的。


    陈春海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你这孩子真是心明眼亮,你姨父确实是这样的人,他一向以心胸开阔出名。”


    开阔是真开阔,开阔到心太大了。至于听取意见,那得看你怎么提。硬提,他就硬瞪眼。他嘴上说谁对他听谁的,但他大部分时间都认为自己是对的。


    赵灭洋人更自信了,心里更舒坦了,感觉前路也不是那么麻烦了。


    不过,他对陈劲草却有些愧疚:“小草,你这次来的时候不对,你要晚来几个月会好些,我现在也没办法帮你。”


    陈劲草却说:“要是晚来几个月,我就不能帮你和大姨分忧解难了。帮我的事不急,你们把自己的事捋顺了比什么都重要。


    再说了,我这人是很有原则的,就算我以后找上门,也不是找你们开后门,我是来找你们合作的。”至于合作什么,到时候再说。


    这话听着让人十分舒服,赵灭洋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以后,只要陈劲草提的要求不违反大的原则,他肯定能帮则帮。


    只是这一次,他总不能什么也不帮吧?


    赵灭洋主动问道:“对了,你们的机器买了之后,机械厂会帮着运回去吗?”


    陈劲草摇头:“应该不会,我们得自己想办法。”


    陈春海提醒道:“老赵,你那个战友老何是不是转业到运输部了?


    赵灭洋一拍脑袋,“对对,老何,何寻路。我晚上下班就去找他聊聊。”


    陈劲草感慨道:“姨父的人脉是真广。”


    她接着问道:“姨父,你再想想,你还有战友或下属转业到我们红山县或东陵河阳的吗?我不为别的,就是觉得他们比一般人靠谱,以后有合作的机会,我会优先考虑他们的。”


    赵灭洋说:“这样吧,我找人问问,到时一起告诉你。”


    赵灭洋说完,又对陈春海说:“你也多打听打听,你不是跟纺织厂的那谁关系挺好吗?你也想打听打听。”


    陈春海笑道:“行,我也去问问。”


    次日,阳光明媚,宜出行宜说话,诸事皆顺。


    陈劲草心心念念的自行车终于到手了,凤凰牌二八大杠,要价50块,不需要自行车票。只是车身上的漆掉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王宴青连夜找人修理,重新上漆换零件。


    汪宝珍那边也通知陈劲草去买毛巾,200条,每条1毛五,花了30块钱,还送了二十条。


    她从大姨那儿买了二十件军绿棉服,这么多东西,招待所肯定放不下,只能分别放在王家和大姨家,能临走时,再一起运走。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赵灭洋帮她联系好了运输部的大卡车,人家正好去万山县送货,运输费连人带货只有30块钱。


    车子刚联系好,陈春海又问陈劲草:“纺织厂有一批染坏的瑕疵布你要不要?”


    陈劲草立即应道:“要。”


    “服装厂还有一批要处理的衣服和三台二手缝纫机,你要不要?”


    陈劲草朗声答道:“要,我全都要。”


    陈春海笑着说:“你也别改名叫陈辽沈了,干脆叫陈全要算了。”


    陈劲草从善如流:“行,我以后在历城的外号就叫陈全要;在朱家洼的外号叫陈有人。”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以你名我的碑纯白乌鸦开着豪车穿七零混血顶流的东方小夜莺我家猫会后空翻五十年代童养媳和美艳年上春风一度后珍宝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