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再回河阳 朱家洼的社
朱家洼的社员一看到大卡车, 还以为是何寻路来了,有人就热情地上前打招呼。
等司机一下来,大家才发现这人没见过。但也有村民跟他搭话, 问他从哪里来,找谁?
李新华说道:“我找陈劲草,我是她大姨父战友的朋友。”
“哎哟, 你找我们的大队长,在的在的。师傅你先到亭子里歇一会儿, 我让人去告诉大队长。”
李新华坐在亭子里, 喝着凉茶, 听着磨坊里传来轰隆隆的响声,再看看旁边那一溜的架子车、板车,不由得感慨道:“你们的磨坊生意挺好啊。”
村民心里骄傲, 嘴上谦虚:“还行吧, 十里八村的乡亲们都喜欢来我们大队。”
李新华的目光一一略过砖厂和油坊, 越看越惊讶。
这个朱家洼比何寻路说的还富裕还好。
李新华刚歇了一会儿, 陈劲草就过来了。
她老远就热情地招呼道:“李叔, 可把你给盼来了。”
李新华笑道:“我一进招待所, 前台就告诉我了, 我连店都没住,直接过来了。”
“我们这里比不了招待所, 但也有地方住,还能钓鱼。”
“哈哈, 我听老何说了。”
陈劲草引着李新华把车停在一个不碍事的地方,再领着他去知青点。
路上,她直截了当地说:“李叔,我这次想趁着你的车回河阳, 要带很多东西,车费呢,你就按正常价收。”
李新华推辞道:“啥车费不车费的,不用给。”
陈劲草正色道:“那不行,我就算坐火车也是要花钱的,跟着你更方便更安全,就算多出点我也愿意。你要是不收,我下次就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李新华是何寻路的朋友,找朋友的朋友帮忙,中间已经隔了一层,情谊没到那份上,利益必须得给够。
李新华见陈劲草坚持要给,就说:“那就给点油钱,3块就够了。”
陈劲草早就算好了:“6块吧,我带的东西有点多,咱们别争了。”
李新华又降了一块钱,最终定在5块钱。
他到了知青点后,大家自然热情招待。杨克几人打算带着他去钓鱼。
李新华踌躇满志,他要是也能钓两条鱼,那是不是能胜老何一局?
老何的车上放着一本相册,他跟鱼合影的照片就在第一页,第二页,才是他跟老婆孩子的合影。
李新华去钓鱼,陈劲草赶紧收拾东西。
除了前两天准备好的,葛艳华和张凤琴又送来不少东西:咸菜、菜干、红薯干。红薯干分两种,煮熟的和生的。熟的可以直接吃,就是很费牙齿。生的是把红薯削成片晒干,可以煮粥吃,味道很甜。
除了这些,还有一些自己炒的瓜子花生。
挂面厂后面的荒地除了种菜,还种了一片向阳葵和花生,收成拿来榨油份量又不够,索性就炒了当零嘴吃。
葛艳华现在已经掌握了炒瓜子的方法,炒得十分入味。陈劲草最爱吃的是五香瓜子。
为了方便她带回去送人,张凤琴细心地用报纸把瓜子花生分成小包装,一包一捧,装了三十包。
除了收拾自己的东西,陈劲草还给李新华准备了一些礼物。
准备送些蔬菜水果还有本地特产,这个季节的蔬菜只有白菜萝卜土豆这些,还有南瓜冬瓜。陈劲草每样都给他装点,起到宣传作用。
李海明抱了个大冬瓜进屋:“老大,李师傅的车位置够不?要是够,你帮我把这个大冬瓜捎回去。”
她们三个在小院里和门外种了十几棵冬瓜和南瓜,李海明种的那几棵结了个大冬瓜。
她稀罕得不得了,一天看三回。
陈劲草爽快答应道:“行,我给你捎回去。”
李海明嗷了一声,接着嘱咐道:“你告诉我爸妈,冬瓜拿回家后,别急着吃,让亲戚朋友们都来看看。”她要让那些人看看,她是真会种地的。
“行行。”
何亚文一看李海明捎冬瓜,她也打算摘一个最大的南瓜带回去,可是挑来挑去都不满意,都不够大。
王宴青进来的时候,见何亚文正在苦恼南瓜不够大,便给她出了个主意,“咱们知青点的菜园里有两个大的,你拿三个南瓜去换呗。”
“还能这样?”这不弄虚作假吗?
王宴青理所当然地说:“为什么不能?反正都是咱们知青种的。”他上次带回去的菜就说是自己种的。
何亚文还真去换了。这个大南瓜约有20斤,跟个小磨盘似的。
当然,两人也不能只带两个瓜回去,还得搭配一些特产之类的,再写封信。
李海明的信这回变长了,在信里说了她的大冬瓜,她的猫狗、骡子和驴,还有猪。
为了表示对家人的想念,她还难得抒了一回情:“每当我摸骡子的大脑袋时,就想起海洋那乱蓬蓬的破脑袋。”
天快黑的时候,李师傅跟着几个知青回来,神色略带沮丧,他没钓到鱼,中间倒是钓上来一只王八,又甩回河里了。
“怎么老何一钓就钓到鱼,我却只能钓只王八呢?”
陈劲草说道:“我们以前的大队长就姓王,这河里的王八是很有灵性的,很少有人能钓到。你能钓上来就很不错了。”
李新华这回释然了:“哦,原来如此。”
晚饭是在知青点的院里吃的,三个大厨房拿出浑身本领,整了一桌饭菜。
李新华不停地说:“你们太客气了,弄了这么一大桌菜。”
胡乐说道:“这都是我们自个种的养的,你每样都尝尝。”
李师傅吃饱喝足,回宿舍休息。
第二天早上4点半,他们就起来准备出发。
他还跟着陈劲草吃了一顿早饭。
等到往车里装东西时,陈劲草告诉他,那两麻袋东西是给他的。
李新华推辞了几句也就接受了。
怪不得何寻路喜欢往这边跑,这又吃又拿又有娱乐,他下回还愿意来。
大家帮忙把东西装上车,回去睡个回笼觉。
李新华和陈劲草上车,出发。
路上,李新华感慨道:“你这么年轻就当上了大队长,还把朱家洼搞得这么好。要是我家孩子能像你这么有出息就好了。”
陈劲草说道:“你家孩子有你这样的父亲,以后肯定差不了。”
“嗐,我家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淘气。”
“对了,你上次去历城怎么样啊?顺利不?”
陈劲草笑道:“特别顺,我大姨请大家吃饭,何叔嫌他们厨艺不好,亲自下的厨,大家把他夸成一朵花。”
李新华评价道:“老何这人,特别爱吃。不像你姨父,从来不注重口腹之欲。”
陈劲草想说,他那是不注重吗?只是手艺差罢了。
但这话可不能说,一准会传到姨父耳朵里去。
她现在在长辈中的人设是嘴甜、善解人意的呢大衣,舒服保暖还倍有面儿。
至于小时候淘气,哪个孩子小时候不淘气?她小时候的叛逆淘气衬得她现在更懂事成熟。要是她从小就是乖乖女,大家没准对她要求更高。
从红山县到河阳的路程比到历城要近些,但中间有一段路不好开,进城还得绕路。路上耗费的时间也差不多。
他们到达河阳的时候,是下午三四点钟。
李新华来朱家洼的日子不定,她也就没给家里发电报,这次是突然袭击。
卡车停在巷口,她跟李新华往下搬东西时,邻居们愣了一下才确认是她。
“哎哟,那不是劲草吗?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没听青松嚷嚷呀。”
陈劲草看到邻居们,笑着打招呼:“赵大娘,钱大妈,我们秋收完了,我回来看看。”
“你妈要是知道不得乐坏了。”
她们俩赶紧过来帮忙搬运东西。
今天是周五,陈春河还在上班,青松也在上学,家里没人。
陈劲草书包里有钥匙,自己打开门,大家帮她把东西抬进去。
陈劲草邀请李新华进屋歇会儿,李新华摇头:“我就不进去了,我也想赶紧回家。”
陈劲草说:“理解你的心情,那我就不强留你了。”
李新华想了一下,主动说道:“我明天休息一天,后天跑短途,再休息一天,我回程应该是在第四天早上,你要是回朱家洼,还可以搭车。”
陈劲草说:“3天时间足够了,那我第四天早上在哪里等你?”
“你们巷子外面那条马路往东走,第一个十字路口,你6点到那儿就行。”
两人约好时间地点,李新华就告辞离开了。
邻居们好奇地问道:“劲草,那人是谁啊?上次也来送过东西。”
“是我姨父战友的战友,人家看在我大姨和姨父的面上才愿意帮忙的。”
“哦哦,你大姨就是有本事。”
陈劲草刚坐下来歇会儿,喝口水,远远地就听见了青松的魔音。
“啊啊,姐你回来了。”
接着是一阵噔噔的脚步声。
陈青松窜进屋里,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陈劲草:“姐,你咋没发个电报啊?”
陈劲草笑道:“就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她打量了一眼妹妹,半年不见,她又窜了一截。
夏天刚过去,她的脸庞晒得黑黑的,显得牙齿特别白,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像一只憨憨的黑猫。
青松放下书包就帮忙收拾整理东西。
一边干活一边说个不停:“姐,我明年暑假能去看你吗?我可以帮你干活,我力气可大了。”
“姐,我跟你说那个李海洋偷着下河游泳,差点淹着了,他妈拿着擀面杖追着他打。”
……
5点半左右,大家陆续下班。
陈春河准时到家,她刚到巷口就有人告诉她,她家大女儿回来了。
陈春河的脚步不由得加快。
“妈。”
她一进院听到那一声妈,又酸涩又欢喜。
陈春河停好自行车,仔细端详了大女儿一番:“你竟然没瘦,好像长高了一点。”
“我真的长高了?”
这段时间,她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身高。
青松赶紧去拿皮尺,陈劲草一量,169.5公分,再长0.5公分就是170了。按照四舍五入法,就是170。
外面很多人都会虚报身高,她说她170,很多男人都不同意,她至少得对外报175。
她兴奋地拍拍青松的脑袋:“我都175了,你要加油哦。”
青松不明白:“还差好几厘米呢。”
陈劲草严肃地说道:“没关系,我跳起来1米8。”
陈春河见孩子这么高兴,她更高兴,便笑着说:“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陈劲草说:“你做啥我吃啥。”
陈春河说:“今天来不及了,明天给你炸油饼吃。”劲草小时候爱吃油炸的。
但家里的油是按量供应的,她也不能经常做。
现在不管那么多了。
陈劲草连忙说:“妈,我带了油回来,你放心用吧。”
不多一会儿,陈家的厨房里就飘出来一阵强烈的香味。
大家仔细嗅了嗅香气,很快就有人分析出了成分:“春河在做葱油饼,你闻闻这面香和焦香,闻得我都饿了。”
过了一会儿,香味又变了:“这是在做葱花炒鸡蛋。”
有人闻得太仔细,又专注分析香气的成分,把自家的菜炒糊了。
李秋玲一边做饭一边嘟囔:“你说她没事就往家里跑,整天给车加油呢。”
胡大柱说:“咱家的银锤说他今年过年能回来。”
李秋玲哼了一声:“回来又能怎样?去兵团这么久,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混上,东西也不寄。那边那个,已经当上大队长了,东西一车车地往家运。”
胡大柱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唉声叹气道:“咱儿子是不太争气。”
李秋玲用锅铲用力砸了一下锅,恨恨地说道:“我要强了一辈子,都被你们爷几个给拖累了。”
胡大柱反唇相讥:“你要强在哪儿了?你哪儿比别人强呀?”
“姓胡的,你这话什么意思?”
……
夫妻双方饭没吃上,架先吵上了。
两人的嗓门大,院子里的邻居们都听到了。
众人心照不宣地一笑。
陈家三人自然也听到了。
陈春河对两个女儿说道:“你们以后可别像他们那样,总跟人攀比,一比起来就没个尽头,比输了不甘心,比赢了就想一直赢,自己又累又难受。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陈劲草正色道:“更难受的是被他们拉着比较的人。非自愿参赛,但又不甘心输,莫名地被打断节奏。对于这类人,只能远离,远得让他们够不着。
等我以后挣了大钱,咱们搬出去住,换个大房子,炒菜的香味,他们想闻都闻不到。”
这个年代邻里之间的关系很近,近的同时,也没了隐私和界限。你家发生什么事,吃了什么菜,邻居们都知道。稍一出格,就被宣扬得到处都是。
后来有人怀念以前那种浓浓的人情味,回忆往往是带着滤镜的,很多人只记住了最美好的那一幕。
身处其中的人,却要承受着它的全部,不止有美好和谐,还有种种不适。
陈春河认真地听完大女儿的话,温柔地笑道:“好,我等着那一天。”
她这个女儿不会烙饼,但特别会画饼,不过,她就爱吃这种饼。
她安慰女儿同时也是在安慰自己:“这院里也就他们一家奇葩些,其他人还挺正常的,咱们院整体比较和谐。”
有的院里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偶尔还会上演一番武斗,居委会时不时地就得上门去劝。
三人一边闲聊一边吃饭,陈劲草吃了三张葱油饼,喝了一碗大米红枣粥。
朱秋月和葛艳华烙的饼都挺好吃的,但妈妈做的是另一种味道,没有人能复刻。
吃过晚饭,三人一起收拾客厅和厨房。一会儿邻居们就该来串门了。
果不其然,她们刚刚收拾好,赵大妈牛大爷他们就来串门了。
陈春河赶紧摆好凳子,倒上茶水,热情招待。
陈劲草趁机开始分发礼物,也省得她挨家挨户去送了。
每家的东西差不多,几个梨子一包红枣柿饼一个咸鸭蛋。
大家伙接到东西都笑盈盈的,“哎哟,咱们的小草就是有出息,街道办的老朱说,咱们桐花巷出凤凰,不就是咱们的小草吗?”
陈劲草怔了一下,这个传说,她还来没得及告诉大伙,怎么他们都知道了?
牛大爷接着夸:“小草这孩子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我早看出来了。”
赵大妈附和道:“对,这孩子天赋异禀,也就是春河你生头一个孩子没经验,你要多生几个就比较出来了。你看你家第二个……”
赵大妈突然看到青松正在认真地听他们说话,赶紧打住了,“你家第二个也挺好的,这孩子有运动天赋。”
青松完全没听出对方的言外之意,她喜滋滋地想道,自己确实有运动天赋,她准备在运动会上报名三千米长跑。
今晚除了院里的邻居,还来了一家不常来的。
老郭和他儿子郭二愣子。
郭二愣子一看到陈劲草就习惯性地作鬼脸:“略略略。”
老郭恨铁不成钢,啪地一掌拍在儿子背上。
老郭是来问儿子能不能去朱家洼插队的。
陈劲草说:“郭叔,按照他的条件,他应该能留城里。”
郭二愣子大声嚷道:“我不傻!”
陈劲草笑道:“我又没说你傻。”郭二愣子有点傻,但没傻到到底,基本生活能自理,也不暴力伤人。
他占便宜就占在长相上,让人一看就觉得他有点问题。所以他留城基本是没问题的。
老郭一脸为难:“街道办总上门作思想工作,家里只能留一个孩子。他不下乡,他弟就得去。”
陈劲草还是婉拒:“郭叔,想必你之前应该已经问过街道办了,朱秋梅奶奶说过,朱家洼不接收知青了。我们那边满员了,没地方住。”
老郭是问过,但他想着陈劲草都当上大队长了,说不定能破例呢。
陈劲草当然不能破例,人家朱秋梅前面这么宣传了,她后面破例了,让对方的工作怎么做?
老郭带着儿子失望地离开了。
他们一走,大家就七嘴八舌地议论道:“这个老郭是想牺牲傻儿子,保全好儿子呀。”
“那肯定是的。”
“咱们的小草真是厉害哈,都有人求她办事了。”
陈劲草谦虚道:“别人求的我也没几样能办的,就掌握那么一丁点权力,整天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
“要是那些当领导的都像你这样想就好了。”
……
9点多钟,邻居们拿着礼物满意地离开了。
陈家收获了一地的瓜子皮和很多恭维话。
三人又接着打扫卫生,然后洗脸洗脚,准备睡觉。
陈春河明天还得上半天班,她对陈劲草说道:“葱油饼还剩四张,我给你俩留着,你明天好好睡个懒觉,起来随便吃点。晚上把你王奶奶叫上,咱们炸油饼和韭菜盒子。”
青松忍不住欢呼一声,“又有好吃的了。”
陈春河也给青松派了活,你明天上午去海明和亚文家一趟,叫他们下午来拿东西。
青松点头答应。
陈劲草也确实累了,9点半就睡着了。
次日醒来,已经是上午9点。
青松已经熬好了小米红枣粥,葱油饼重新炕了一下,正坐在桌前乖乖地等着她吃饭。
陈劲草说道:“你不会先自己吃啊。”
陈青松嘿嘿一笑:“我刚起来,就等着你呗。”
两人吃完饭,开始分头行动。
青松去跑腿,陈劲草则要去林老师家附近转一转,问她的邻居有没有收到信。
她拿了两包瓜子,两纸包红枣核桃仁。
这条巷子叫青竹巷,巷子里住的多是老师和家属。在运动中被斗得最狠,巷口的竹子早叫被人砍了,很多人家的大门上仍保留着战斗的痕迹。
陈劲草上前敲开林老师东院邻居的门,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警惕地看着陈劲草:“你找谁?”
陈劲草面带微笑:“阿姨,我以前是林老师的学生,经常来。我家住在桐花巷……”
她话没说完,对方就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大队长?”
“嗯是的。”
陈劲草递上去两小包东西,“这是我从乡下带来的特产,你尝尝。”
对方迟疑了一下,收下了东西,同时也把大门打开了。终于不再从门缝里看她了。
陈劲草顺势打听道:“阿姨,你有没有收到过林老师的信?”
对方说:“收到过两封,我这就给你拿去。”
这两封信像是两个烫手山芋,扔了觉得过意不去,留着也觉得不好。陈劲草一问,对方就赶紧拿给她。
陈劲草接过信,连声道谢。
对方踟蹰片刻,还是没忍住,打听了一下林老师的近况。
“她挺好的,目前在积极改造。我做为大队干部,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检查她的思想情况。”
“哦,那就好。”
陈劲草接着又敲开了西院邻居的门,流程差不多,但对方说她没收到信,让她问问东院。
陈劲草满意地离开了,她看了一眼信封,信是从西北某个偏远小城寄来的。
终于有亲人的消息了,林老师肯定非常高兴。
她把信装进挎包。
这件事顺利完成,离午饭还有段时间,她去供销社看看马蓝吧,对方肯定也想她了。
陈劲草先回了趟家,收拾一下东西。
得给对方带点小礼物,还得准备些道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砖墙代土墙,一代比一代强 陈劲草到供
陈劲草到供销社时, 柜台就马蓝一个人,她正百无聊赖地打哈欠。
猛然看到陈劲草,她还忍不住揉了一下眼睛, “陈劲草,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陈劲草把礼物放在柜台上:“这不庄稼收完了,俺来大城市逛逛。”
马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人可真有意思,回自己家也能说成来大城市逛。”
她装作漫不经心地打开纸包一看, 有瓜子花生红枣核桃, 还有柿饼, 看颜色就挺好吃。
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真是难为你有心了,还知道我爱吃柿饼。”
陈劲草怔了一下,她送柿饼是因为村里这玩意儿多呀。
不过人家都这么说了, 她也得顺着台阶往上走, 她面不改色道:“我一看到柿饼就想起了你, 特意给你带的。”
马蓝想起最近的传闻, 就忍不住八卦道:“陈劲草, 你真的当上朱家洼的大队长了?”
“当上了, 麦收之后乡亲们选的。”
马蓝好奇道:“你一个城里人也不懂得种地, 在乡下人生地不熟的,他们为什么选你呀?”
陈劲草神秘一笑:“因为人格魅力和革命觉悟。”
“嘁。”
马蓝正色道:“对了, 李向阳总提起你,说等你回来, 他一定要请你吃饭。”
陈劲草把准备好的道具拿出来,“吃饭倒是不一定赶得上,我大后天早上就得回去。这是上次说好的,让他当我们挂面厂驻河阳办事处的主任, 证明我开好了。”
马蓝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惊讶道:“不是说当联络员吗?怎么又升成主任了?”
陈劲草说:“我力排众议给他升的,主任听上去更好听。”
“他手下还有别人吗?”
“就他自己。”
马蓝懂了,光杆主任。
马蓝下班后去找李向阳,把盖着大红公章的介绍信给他一看。
李向阳激动得语无伦次:“陈劲草这人真够意思,这就让我当主任了?”
马蓝提醒他:“办事处只有你一个人。”
李向阳一点也不在乎:“只有我一个人好啊,自在。”
“也没有专门的办公室。”
李向阳又说:“要啥办公室,能省则省。”
马蓝叹口气,“那行吧。”
李向阳激动过后,又让马蓝去约陈劲草吃饭。
马蓝说:“她说她大后天早上就要离开。”
李向阳很快就做了决定:“那就明天中午约她吃饭,就在咱们上次吃饭的饭店,让你弟明天一大早就去桐花巷找她。”
“行吧。”
李向阳向朋友们炫耀他的新职位。
有人提出了关键问题:“那你这个主任每月领多少工资?”
现场突然安静下来。
李向阳顿了一下才回答道:“我还没见着陈同志的面呢,但她肯定不会亏待我的。”
……
此时的陈劲草正在王奶奶家里。
她们今天要炸油饼,她家的厨房太小,施展不开。王奶奶家更宽敞,她院里住的人条件稍好些,也就相对不那么关注邻居们的动静。
陈春河干脆带着面和油来王奶奶家,陈劲草和青松各提着一筐礼物跟在后面。
妈妈负责扯弄面饼,王奶奶负责翻油饼,一块薄薄的面饼扔进锅里,在热油里翻滚一会儿,渐渐变成金黄色,翻过来再炸一会儿,就变得鼓鼓的,像充了气似的 。
焦黄的面皮上嵌着深绿色的葱花,面香和油香混合成一种特殊的香味,让人食指大动。油炸食品真是经典永流传,一看就馋。
王奶奶用长筷子夹起一个油饼放到盘子里,笑眯眯地说:“你俩先尝尝味道。”
陈劲草用刀把油饼切成小块,她先尝了一口,又酥又香,咸淡合适。她给王奶奶和妈妈一人一块,让她俩也尝尝味道。
陈春河满意地点头:“盐放得刚刚好。”
王奶奶笑着说:“你俩先吃吧,我们炸完再吃。”
青松腮帮里塞得鼓鼓的,一边吃一边口齿不清地说:“姐,你一回来就有好吃的。”
油饼这种好东西通常只在过年时才能吃一回。
端午的时候,妈妈都没舍得炸。
吃完油饼,她俩负责把油饼端到客厅的桌上放凉。
王奶奶一边翻油饼一边说:“哎哟,咱们时间选得不对,应该后天再炸,还能让小草带上几个。”
陈春河也有些后悔:“是啊,我想得还是不够周到。”
王奶奶考虑了一会儿,说:“算了,后天下午,再炸一锅吧,我这儿还有油。”
几个人忙活了两个小时,终于把油饼炸完了。
主食就是油饼,熬得是红薯片粥,再加两个炒青菜,一道凉拌菜。大家吃得肚皮滚圆。
陈劲草发现了这个时代的一个红利,那就是可以放心地吃饭。根本不用担心过度肥胖,根本胖不起来;大家的头发都很茂密,睡眠也很好。
陈春河给王奶奶留下一笸箩油饼,剩下的带回家去。
她把油饼装进篮子里,上面还盖了两层白布。
母女三人一进巷子,就有邻居打探道:“哎哟,小草,你们今天肯定吃好吃的了。我看见青松的嘴唇油光闪亮的。”
陈劲草无言以对,这观察可真细啊。
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们俩每次出门前都在嘴上抹一层猪油,显得咱们工人阶级吃得起猪油,证明全国形势一片大好。”
“哈哈哈。”
巷子里爆发出一阵大笑声。
青松也忍不住嘿嘿直笑,笑完,她还忍不住抹了一把嘴唇,上面确实挺油的。
三人在众人的欢笑声中回到了家。
她们离开后,那些人就议论开了。
“这个劲草真是有能耐啊,别人下乡要家里补贴,她还能反过来补贴家里。”
“也没有吧,我咋听说春河总给她寄钱。”
“我也听说了,好像是春河怕闺女身不由己地卷入贪污啥的,让她安心工作。”
“我看她也不会过日子,也不知道攒点钱。”
“人家两个闺女就是轻松,也不用操心娶媳妇的事。”
“别看她家现在轻松,以后……以后大伙等着看吧。”
这些人也只敢在背后议论陈家人,当着她们的面当然得客客气气的。
三人回家休息了一会儿,陈春河带着布去找刘琳,刘琳在服装工上班,她回来还要做副业,根本没空去别人家串门。
陈劲草也拎着礼物跟上去。
陈春河把那捆卡其布放在熨烫台上,说:“老刘,我想给劲草做身秋装,你看看怎么做比较好?”
刘琳打量了一眼陈劲草的身材,她属于高挑型的,长相偏英气,现在又当了干部,衣着风格应该是偏正式些,既严肃又活泼。
她说道:“你要是不怕浪费布料的话,我给她做一件中款的外套。这个季节穿刚刚好。”
这种外套类似以前电影里的那种风衣,但又跟风衣不太一样。现在的风气是你不能太过于时尚,那样太过于扎眼。对衣着有追求的人只能在细节上用点心。
比如有的人布票不够穿不起衬衫,就做几套衬衫领子,也叫假领子。外面穿着毛衣或是外套,只要不脱下来,别人也分不清里面是不是衬衫。
陈春河说:“不怕浪费,就按你说的做吧。”
刘琳过去给陈劲草量尺寸,量完,记下尺寸,又主动说道:“我这儿有很多碎布,我送你几套假领子,你拿回去自己用也行,送人也可以。”
陈劲草笑着道谢:“谢谢刘姨,你上次做的碎花书包,村里的小孩非常喜欢,有的人睡觉都抱着。”
刘琳忍俊不禁,“小孩子就是这样,我家儿子得了一个军挎包,也是抱着睡觉。”
她接着说道:“那我抽空再给你做两个。”
陈春河过意不去,“太麻烦你了。”
“没事儿,咱们是好邻居嘛。”
刘琳挺喜欢陈春河这个邻居的,有分寸,不爱占便宜,也不爱说人是非。
“衣服你们后天晚饭后过来拿吧。”
“行。”
鉴于上次陈劲草带了一堆“破烂”回去,大家就来问,她这次还要不要旧衣服旧鞋子?毕竟她已经当上大队长,身份今非昔比了。
陈劲草说道:“当然需要。我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呢,上次带回去的东西,大家非常喜欢。小孩子们藏不住东西,第二天赶集全穿上新衣裳。弄得其他大队的乡亲们四处打听,说朱家洼的人今天这是怎么了?”
说着,她还拿出相册,翻到孩子们的照片给大家看:“你们看,他们笑得豁牙都露出来了。”
大家兴致勃勃地翻着照片,这些孩子的身上都穿着大伙送的衣裳和鞋子,一个个笑得特别灿烂,他们的心情也跟着灿烂起来。
谁做了好事都希望能得到回报,物质的回报是一方面,情绪价值也很重要。
“我家还有两双小孩穿的旧凉鞋,明天拿给你。”
“我有两件小孩的衣裳。”
……
第二一大早,马蓝的弟弟马俊来告诉陈劲草,李向阳今天中午要请在上次吃饭的饭店请她吃饭。
青松一脸羡慕,怎么就没人请她吃饭呢?
陈劲草换了身衣裳,提了个网兜就去赴约。
这次见面,李向阳的态度跟上次又不一样了。
他显得愈发恭敬,为了表示重视,他还特意在饭店门口迎接:“陈同志,好久不见。”
陈劲草笑道:“向阳同志,你看上去状态不错,升职了?”
“哪那么快,不像你,说当大队长就当上了。”
三人说着话往饭店里走,他们的位置依旧是个角落,方便说话。
李向阳这次十分大方,点了红烧鱼,青椒肉丝和两个素菜一盆汤。
陈劲草把网兜里的东西递给他:“这是给你的福利,三种挂面还有粉条粉丝粉皮。你这种主任,按理应该拿工资的。只是你也知道,我们厂子初创,现在正处在爬坡期,资金不太充裕,只能先给你发些福利。”
李向阳笑道:“没关系,我有正式工作,也不差这点钱。”
他家里负担轻,每月有几十块的工资,对钱有渴望,但不是最渴望的。他最想要的还是往上升一升。但是办公室的工作,想上进太难了。
一个萝卜一个坑,前面的萝卜待得正舒服呢,拔也拔不掉。
挂面厂驻河阳办事处主任,听听这名头多气派?
三人坐下不久,菜陆续做好,李向阳赶紧去窗口端菜。
陈劲草这才注意到马蓝穿了一件浅红色的的确凉,这种不透气的衬衫很贵,一件要三四十。
陈劲草夸道:“这种好衣裳就得是你穿,勉强配得上你。”
马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嘴真贫。”
李向阳端着菜回来的时候,听两人正在讨论衣裳,便一脸骄傲地说:“小蓝身上这件的确良,是我花了一个月的工资让我姑帮忙买的。”
陈劲草赞叹道:“像你这样大方的男同志可真不多。”
李向阳笑了笑,的确如此,他这样的人真不多。
陈劲草夸一批踩一批:“我发现咱们这一代的男同志进步很大,不像我爸那一辈的人,沉闷无趣、封建保守,抠抠搜搜,没几个愿意在对象和媳妇身上花心思。”
这话引起了李向阳的共鸣:“我跟你说,我姑父就是这种人,我姑经常说他。”
陈劲草接道:“还好时代在进步,这就叫做砖墙代土墙,一代比一代强。”
“对对,就是这样。”
马蓝的话不多,她听两人说话,总是忍不住想笑。
笑得次数多了,李向阳都觉得奇怪:“小蓝你总笑啥?平常也没见你这么爱笑。”
马蓝一本正经地说:“没什么,我就是发现你这人其实挺风趣的。”
李向阳不解地反问道:“我一直都挺风趣的,你今天才发现呀。”
陈劲草说:“小蓝是发现你今天更风趣。”
“那倒也是。”
李向阳对朱家洼特别感兴趣,陈劲草准备的道具也派上用场了,她从挎包里掏出相册和剪报集。
李向阳和马蓝凑在一起翻看。
这上面有大家跟拖拉机的合影,有在挂面厂门前的合影,还有砖厂和磨坊的照片。
李向阳一边翻看一边感慨:“朱家洼发展越来越好了。”
看完,他提了一个要求,他想把挂面厂的照片放大一下挂家里。
陈劲草愣了一秒就答应了。李向阳这人有点意思,每次都能拓展她的认知边界。
菜陆续上齐,三人开始吃饭。
吃饭时,陈劲草还给他们介绍了朱家洼满山的酸枣树。
“我们目前正在驯化野生酸枣树,准备通过改良和嫁接,让酸枣的果实变大,到时又是一大产业。”
马蓝突然说道:“你们那儿的柿子多吗?”
“挺多的。”
她点头:“你给我的柿饼特别好吃,颜色好看,还甜。你们那儿要是能供货,我倒是可以跟主任提一提。”
“我们的枣子吃着如何?”
“也挺好吃。”
陈劲草飞快地盘算着,上次李向阳通过她姑姑的关系弄来了供销社的收购证明,对方说如果他们的产品质量过关,他们可以酌情收购。
陈劲草说道:“小蓝,你真是冰雪聪明,我都没想到能卖柿饼,我本来只是带回来当零食的。这样吧,我回去把带给亲戚的零食扣下来当样品,你拿过去让你们主任检测检测。如果他同意收购,我这边就安排运输队运输。”
李向阳问道:“运输好运吗?这么远,运费不方便吧?”
陈劲草说:“是不便宜,但是值得。河阳是咱省内第二大城市,朱家洼要是能打开这边的市场,在其他地方就能横着走,谁都得给我们几分面子。”
“那倒也是。”
三人吃完饭,在门口告别。
李向阳对马蓝说道:“你到前面等着我,我跟陈同志说几句工作上的事。”
马蓝只好说:“那行吧。”
等马蓝一离开,李向阳挠挠头,捏捏片刻,才吞吞吐吐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陈同志,你能不能对别人说,你们挂面厂每月给我开45块钱的工资?你只用跟别人说几句话,钱一分都不用出。”
陈劲草:“……”
她愣了两秒钟,反问道:“可是这钱的缺口怎么办?你怎么向家里人交代呢?”
李向阳讪讪地笑道:“我会跟家里人说明白的,他们应该没什么意见。至于外人,他们难道还能翻我的钱包不成?”
陈劲草点头道:“没问题,我可以这么说。”
说到这里,她面带惭愧道:“看来我回去得好好发展挂面厂了,真想每个月真给你发这么多工资。像你这样一心为工作为朋友,不计较个人利益得失的好同志,给你多少好处都值得。”
李向阳听着这番掏心掏肺的话,心里都有些愧疚了,他其实是为了名利,为了主任那个名头。
陈劲草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这样,向阳同志,我回去以后火速召开队委会,在会上把你的表现告诉大家。我想到年底的时候,根据你的业绩表现给你发一笔奖金。”
李向阳激动得脸都红了,他很快就想到了什么,又提出一个要求,“那你到时候,能不能来我家吃顿饭,在饭桌上给我发奖金?”
陈劲草爽快答应:“没问题,我也想让你的亲戚朋友知道你对我们挂面厂的巨大贡献。”
到时候,她把奖金全换成一毛和五毛的票子,厚厚一大捆,看上去更震撼。
李向阳的心愿得到双倍满足,宛如走在云端似的,他飘飘然地追上马蓝,兴奋地说道:“怪不得陈同志年纪轻轻地就能当上大队长,她这人胆大心细,还十分大气。”
这事也没法瞒住马蓝,不然,她真以为自己拿双份工资,花钱更厉害了怎么办?
他悄声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马蓝,马蓝不说目瞪口呆,也差不多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感慨道:“李向阳,你真是人才。每隔一段时间,我都感觉又重新认识你一遍。”
李向阳一时也分不清这句是好话还是反话,他解释道:“这都是为了咱们的将来做打算。你看陈同志都挺理解我。对了,她还说今年年底,要带着奖金去我家,在亲戚朋友面前给我发钱。”
马蓝点头道:“你看人家多用心,你一定要好好干,可不能对不起人家陈劲草的赏识和提拔,她就是个伯乐。”伯乐真不常有,要不是她的挖掘,她都不知道李向阳原来是个人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占领下一代的思想阵地 陈劲草回去
陈劲草回去后把包袱里的柿饼全翻出来, 装在一起。其余的,什么咸菜菜干,红枣核桃, 她每样都包几份,一起送去让供销社检测,有枣没枣打一杆子, 万一能成呢。
她还得去找李新华商量运货的事,要是她个人, 倒是可以随时蹭车, 但涉及到大批货物, 就得提前安排。
他明天应该在家休息,陈劲草决定先去问问。
陈劲草先提着东西去找马蓝,马蓝接过东西放到一边。
她问了一个在脑中盘旋很久的问题, “陈劲草, 你会不会在心里嘲讽我找了一个不聪明的对象?”没办法, 她这人就是爱面子。
陈劲草赶紧表态:“没有没有, 我对很多人是非常宽容的, 我觉得李向阳其实还可以。”
她说这话时真诚的, 一是李向阳靠同行衬托, 整体来说人还算凑和;二是她早已对外界降低了标准,标准高的人活得非常痛苦。标准一变, 心境大变。
马蓝斜了她一眼,轻声笑道:“哼, 我非常想知道你最后会找一个什么样的对象。”
不等陈劲草回答,她又霸道地说道:“咱们先说好,以后你找了对象,必须得让我看看。”
她一定要坐在旁边, 听听他们说话,想想就很有意思。
说完,马蓝伸出食指跟陈劲草拉了下勾,表示事情就这么约定了。
上次她们拉勾,还是两人打完架后,拉勾表示绝交,这辈子都不和对方说话。
陈劲草无奈地说:“行,我答应你。那我先走了。”对象还没影呢,人已经先许出去了。
陈劲草马不停蹄地忙起来,从马蓝那儿出来,又跑回家装上一篮子礼物,去找李新华商量运输的事,她出门前看到桌上的油饼,顺手拿了几个装到篮子里。
李新华家跟她家隔了三条街道,他家在狮子巷。
她一路打听找到李家。李新华的媳妇出门买东西去了,他正在补觉,听到孩子说来客人了,才睡眼惺忪地起来。
陈劲草歉意道:“李叔,打扰你补觉了。”
李新华笑道:“没事没事,我们当司机的就这么个习惯,一有空闲就爱打盹,随时随地能睡着。你今天来是有啥事?”
他们已经约好出发的时间,陈劲草这会儿来应该是有别的事儿。
陈劲草把篮子放到桌上,对李家三个孩子说,“我给你们带了几个我妈炸的油饼,你们要不要尝尝?”
三个孩子一听说有油饼,六只眼睛都粘在了篮子上。
他们看向李新华,等他的示意。
李新华说:“一群馋鬼,一人拿一个,到外面吃去。”
三个孩子嗷了一声,一人拿了一个油饼,噔噔跑了出去。
陈劲草说了李向阳和马蓝的事,“我这两个朋友,李向阳在在纺织厂厂办工作,家里条件不错,人脉挺广,他姑在供销社有点关系。马蓝是他对象,就在供销社当营业员。他们非常看好朱家洼的产品,准备向供销社主任申请检测产品,要是通过的话,以后每隔一段时间就得往这边送货,我就想跟你商量商量,听听你的意见。”
李新华诧异道:“你这趟可没白回来,短短两天就干成了这么大的事。”
陈劲草谦虚道:“这俩人单纯赤诚,主动帮忙。上次也是他们帮忙牵的线,我跟队委的干部商量了一下,实在无以为报,就给了李向阳同志一个驻河阳办事处主任的头衔。”
李新华一边跟陈劲草说话,一边思索,这会儿已经想好了答案,便说道:“你要是单个人或是少量东西我可以作主。如果是大批量货物,就得我们领导批准,我得去帮你问问。”
“那就麻烦李叔了。”
李新华说:“趁着今天休息,我一会儿就去问问,要是事情能成,我就派我家孩子过去告诉你一声。”
李新华急着出门,陈劲草也没有多呆,便告辞离开了。
明天早上就得回朱家洼,陈劲草便在家里收拾行李。
她找东西时,被冬瓜绊了一下。她疑惑道,怎么海明和亚文带来的瓜还没拿走?都快三天了,这两家人怎么还没来?不会有什么事吧?
说曹操,曹操到。
陈劲草正在想这事儿,李海明的弟弟李海洋和李爸拎着两大袋东西进来了。
李海洋像猴子一样窜进来,李爸解释道:“你婶儿去参加亲戚的婚礼了,亚文的爸妈有事儿来不了,就托我把信和东西给带过去。这两包东西,蓝包是海明的,绿包是亚文的,你们三个回去自己分。”
“哦,好的好的。”
院里有退休的和倒班的邻居,一看有人来,也过来凑热闹。
陈劲草把两人的东西分出来给李爸。
李海洋惊呼道:“哇,这么大的冬瓜,比我姐的脑袋大多了。”
陈劲草无言,这姐弟俩就跟对方的脑袋过不去了是吧?
陈劲草嘱咐李爸:“这是海明自己种的,她说想让亲戚来看看她的劳动成果。”
李爸爽快答应道:“行,等改天我们休息,把她姑她姨她叔全叫过来参观参观。”
除了东西还有信,陈劲草刚把信拿出来,就被李海洋抢走了。
“我来念我来念。”
他迫不及待地把信拆开,当众读了起来。
众人听着听着,脸上都露出了奇怪的表情,怎么感觉海明这孩子对骡子驴的感情那么深呢?
这还算好的,当李海洋他念到那句:“……想起了海洋那乱蓬蓬的破脑袋”时,院里爆发出一阵大笑声。
还有人去胡噜李海洋那乱糟糟的脑袋。
李海洋不服气地晃晃脑袋:“我脑袋哪儿破了?怎么就破了?”
青松也放学回来了,进院时听到这句话,赶紧安慰李海洋一句:“你姐说的不是你脑袋破,是你脑袋里面的东西破。”
这话根本安慰不到李海洋。
信念完了,事儿也问完了。李家父子两人手提肩扛地离开了陈家。
李家父子离开不久,朱秋梅也上门了。
大家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朱秋梅对陈劲草说:“小陈同志,我有个事要问你。”
陈劲草把她领进屋里,准备去倒水,朱秋梅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说几句话就走,一会儿我还得去调解邻居纠纷。”
“小陈,那个李向阳怎么就成了你们挂面厂驻河阳办事处的主任了?我还听说,他每月领45块的工资?”
她初听时根本不信,可李家人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又让她生产了怀疑,她索性直接来问陈劲草。
这种兼职最合适的人应该是她呀,怎么就轮到那个李向阳了?
陈劲草一脸无奈,她看看门外,压低声音说道:“此事说来话长,朱奶奶,这事关系甚大,你能不能替我保守秘密?”
朱秋梅一听这话,兴趣就更大了。
陈劲草悄声说道:“李向阳的姑跟供销社主任是同学,他对象马蓝也在供销社工作,去年我为了让红山县供销社收购朱家洼的农产品,就找咱们这儿的供销社开收购合同,你说我跟他们素无业务往来,又无亲无故的,人家怎么可能给我开?最后找的李向阳帮忙,当时咱啥也没有,又不能白让人帮忙。于是,就给了他一个承诺,说让他当驻河阳办事处的主任……”
朱秋梅消化了一会儿,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那每月45块的工资是真还是假?”
陈劲草没有正面回答:“朱奶奶,你想想,李向阳一个小年轻,办事不得靠家里的长辈?他和马蓝跟我有交情,他家长辈跟我又不认识。我估计他是为了给家里一个交代才这么说的。你得明白,并不是每个长辈都像你这么通情达理、不计个人得失的。要没点好处,你说出大天儿人家也不动弹。”
朱秋梅深有同感:“你说得对,李家人我是知道的,一个比一个精明。”
陈劲草暗示道:“朱奶奶,所以这事,咱就当是为了掩护革命伙伴吧。要是戳穿了,李家人没面子,李向阳以后再想替朱家洼办点事就更难了。”
朱秋梅脸上露出了笑容:“我明白,你放心,我啥也不说。”
陈劲草又说:“这事我也挺为难的,正准备晚上去你家解释解释,刚好你就来了。”
“嗐,你现在可是个大忙人,我昨天中午路过你家,你都不在。”
陈劲草说:“昨天中午李向阳和马蓝请我吃饭。”
“哦哦。”
陈劲草承诺道:“朱奶奶,等我们朱家洼发展好了,到时自会有你的一席之地。你本来就是朱家洼的人,又是我的推荐人,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
朱秋梅摆摆手,大度地说道:“光华在信里都说了,你这个大队长当得可真不容易,啥事儿都得亲力亲为,那些老王八们又总找你的茬。你们好好干 ,朱家洼发展得越好,我脸上越有光。”
“朱奶奶,你也要好好奋斗,你升得越高,我们越有依靠。”
“哈哈,我都老了,升不动了。这世界是你们年轻人的。”
朱秋梅笑呵呵地离开了。
她现在一点都不嫉妒李向阳了,他一个只干活不拿钱的空头主任有啥可羡慕的。
她是朱家洼人,帮助娘家是应该的。李向阳只是陈劲草朋友的对象,就这么尽心尽力的,还为此欺骗自己家里人,不知道该说他实诚还是傻。
李家人在外面吹得天花乱坠的,其实里头啥也没有,想想就可笑。
朱秋梅有一种众人皆醉她独醒的感觉。
李向阳当上主任的事已经传出来了,有人向陈劲草求证,陈劲草默认。
此后,这事就传得更广了。
还有人毛遂自荐,问陈劲草还缺不缺主任?
陈劲草反问道:“你家有什么关系?你个人有哪些突出地方?你能为朱家洼做些什么?”
三个问题一问,对方哑巴了。
5点半左右,陈春河下班了,她说今天要炸油条和油饼,王奶奶面都发好了,让她们过去。
陈劲草说:“我得留在家里等消息,你们先过去吧,我一会儿再去。”
陈春河说:“也行,你7点钟的时候过去吃饭。”
陈春河带着东西,领着青松去王奶奶家。
陈劲草一边收拾行李,一边等消息。
不多一会儿,李新华的两个孩子就来报信了,他家有三个孩子,两儿一女,这次来的是二儿子李强和小女儿李珠,一个8岁一个6岁。
李强有点拘谨,话说得倒是挺清楚,“我爸说,他问完领导了,最后领导同意在不影响运输任务的情况下,帮你们运货。每次不得超过1500斤,每次收30块钱,你们自己负责装卸货物。”
陈劲草听到这个价钱,非常满意。
她给两个孩子的口袋里装满了零食,两人稍稍拒绝了一下便欣喜地接受了。
两个孩子捂着满满当当的口袋,咧着嘴笑着,“这个油饼姐姐真大方,我喜欢给她跑腿。”
陈劲草等到了想要的消息,锁了门出来,她没有直接去王奶奶家,拐了弯穿过几条巷子去桃花巷,敲开了马家的门。
马蓝刚吃过晚饭,邀请她进去待会儿,陈劲草摇头:“不了,我妈还等我回家吃饭,我说几句话就走。运输的事我已经联系好了,就是狮子胡同的李新华师傅,你让李向阳去找他接洽。”
马蓝说道:“样品我递交上去了,但主任事情多,得等两天结果才能出来。”
陈劲草说:“没关系,等结果子出来,你写信告诉我。”
“行。”
两人临告别时,马蓝冷不丁地问道:“你这次没去找那个王丽吧?”
王丽?陈劲草愣了一下才想起是谁,这人是马蓝的对手,上次找过一次。
陈劲草赶紧说:“你要不说,我都把她忘了。有你就够了,我懒得找别人了。”
马蓝满意地哼了一声:“那就好。”
陈劲草到王奶奶家时,天已黑透了,她一进院子里,一股熟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窜。
饭已经做好了,大家都在等着陈劲草。
她笑着说道:“我啥也没干,还让你们等我吃饭。”
王奶奶说:“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大忙人。”
陈春河问她事情办得怎样?
“全办妥了。”
四人开始吃饭。
青松又吃了个肚儿圆,她摸着肚子许愿:“要是天天都这么吃就好了。”
陈春河笑道:“美得你。”
陈劲草给她承诺:“等我以后有钱了,天天早饭请你吃油条豆腐脑,再配个茶叶蛋。”让你天天吃田老师早餐中的油条套餐。
青松猛地一下坐直腰:“姐,你说话要算话,可不能骗我。”
陈春河和王奶奶被姐妹两人的对话逗得直笑。
吃过饭后,王奶奶把一个早就收拾好的包裹塞给陈劲草,不用说,这是给她准备的。
除了这些东西,剩下的油饼油条也让她带走。天气转凉,放2天都坏不了。
回到家里,三人也没闲着,要去刘琳家拿衣服。
陈劲草试了一下,十分合身,左右两边各有一个深兜,装东西很方便。
除了衣服,还有四个假领子。刘琳给她脖子上一系一扣,从外面看上去就是里面穿了件衬衫,脏了拿下来一洗,非常方便。
人穷不止生奸计,还会生出节俭的智慧。
陈春河给了刘琳8毛钱的手工费。
刘琳收下钱,又拿出两个碎布拼接的花书包,让陈劲草拿回去送人,上面还绣了“河阳”两个字。
她们一回到家,邻居们也趁机抽空来串门送东西。
院子里的巷子里的,各家各户都带着心意而来。
火柴、盐、糕点、饼干,各样各样的东西都有,还有人送旧衣裳。
不光他们送,大晚上的,马蓝的弟弟马俊也送来一包旧衣裳,说是李向阳在厂里募捐的。
陈劲草照例给马俊口袋装了零食,对他说道:“我代替朱家洼的孩子们谢谢李向阳同志,他真是个好人。也谢谢你,马俊同志,大晚上还麻烦你跑一趟。”
马俊听陈劲草称呼他为马俊同志,心里高兴得直冒泡,再加上又得了两口袋的零食,回去的时候,走路都带着风。
马俊回到家里就跟家人说:“陈劲草比我姐温柔多了,她大方,说话还好听。她当初跟我姐打架,肯定是我姐先挑的事儿。”
这话刚好被马蓝听到了,马俊挨了两个脑瓜崩。
马俊捂着脑门哀嚎,他说什么来着,她姐就是没有陈劲草温柔。
这种话传到外面,跟马俊同龄的孩子没有任何感觉。
但跟马蓝同龄的年轻人听了却是一脸惊讶:“你们听说了吗?陈劲草是个温柔的人?”
有个小混混指着自己脑袋上的一个包,说道:“她温柔,那我这脑袋上是什么?是种的花生吗?”那不是她陈劲草打的吗?
“哈哈,当初她骂你脑仁还没有花生仁大,对了,她还送你一颗花生。”
有人痛心疾首地感慨道:“马俊这帮孩子根本不知道陈劲草有多可怕。完了,某人要占领下一代的思想阵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深度采访 次日清晨,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陈春河就轻手轻脚地起床了,昨晚临睡前活的面已经发好了,她怕吵醒邻居, 生怕伤着肉馅似的,轻轻地剁。
5点半,陈劲草准时醒过来。
她半睡半醒地去洗脸刷牙, 刚出锅包子的热汽和香味让她瞬间精神起来,她侧头一看, 妈妈正用筷子往外夹包子。
陈春河见她醒了, 说道:“我给你用油纸包好了, 放在纸袋里,你去车上跟李师傅一起吃。”
陈劲草说:“妈你太辛苦了,这么早就起来做饭。”
陈春河温柔地笑了笑:“还跟我客气上了, 你一年才回来几次?又不是天天给你蒸。”
六点整, 陈劲草准时到达约定地点, 她提着热气腾腾的包子, 站在一大堆行李中间, 等着李新华。
过了几分钟, 李新华就开着大卡车朝这边驶来。
他停好车, 跳下驾驶座,朗声笑道:“你还挺准时。”
说着, 他就开始扔行李,陈劲草也没有带什么易碎的东西, 直接往车里一扔完事。
扔完行李,两人上车,陈劲草递过去三个包子:“我妈蒸的,你尝尝。”
李新华忍不住称赞道:“你妈可真勤快啊, 比我家那位强,她可没这么早起给做早饭。”
陈劲草为他媳妇打抱不平:“你是趁人家不在就说坏话,阿姨要是不勤快能把仨孩子养那么好?”
李新华挺意外:“你也没见过我家那口子,都替她说上话了?”
陈劲草说:“都是女同志,不用动员,自动配合作战。”
李新华哈哈大笑起来,他飞快地吃完三个包子,系上安全带,开始启动汽车。陈劲草也乖乖系上安全带,慢慢地吃着包子。
等车子出了河阳城,上了大路,李新华心态也随之轻松起来,便跟陈劲草说起了运货的事。
“昨天晚上,我琢磨了一会儿,觉得主任的规定有些不太合理,就又去找了他一趟,我们就改了一些细节,按挡收钱,250公斤以下收10块钱;251公斤到500公斤,20块;501到750公斤收30。我们本来是往厂子运货的,规定得也没那细,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
还有个前提是,我们是帮运,以完成规定的运输任务为主,时间不固定,车上空间也不固定,有位置就帮你们运,没有就算了。你看看能不能接受。”
陈劲草稍一思索就答应了,“当然能接受。也就是有李叔你在中间帮着我们说话。要不然,你们领导肯定都不爱接我这种活,没啥油水,地方还偏。”
李新华笑笑,他们领导还真这么说了。
他诚恳道:“应该的,咱们自己人就要互相帮助。”
他们一路顺顺利利地到达了朱家洼。
大家一看大卡车进村,还是喜欢过来围观。不过他们也有经验了,不用人说,都自动离远一些。
李新华直接把车开到知青点门口,知青们听到动静也赶紧出来迎接。
“陈姐,李师傅。”
大家帮着一起把行李搬下来。
卡车停在知青点门口太碍事,李新华仍跟上次把车停到大队的院里,那边有大门,可以锁上,也不用担心车上的东西丢。
李新华停好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喊上几个知青去河边钓鱼。
他就不信了,这次还能再钓个王八上来。虽然陈劲草说王八很有灵性,可他也不想要了。
这次,运气终于眷顾了李新华,他钓上来一条一斤多重的鱼。
虽然小,但大家仍很给面子地欢呼雀跃。
李新华眼睛眯成一条缝,大方地说:“今晚就吃鱼。”
一条鱼二十多人吃,要是分鱼鳞倒可以分几片。
陈劲草大方赞助了一块腊肉,说要做铁锅鱼。葛艳华则建议杀一只小公鸡炖着吃。他们养了20多只鸡,一共有四只公鸡,其中一只战斗力特别强,把另外三只公鸡都啄秃了,还时不时欺负别的鸡,十分影响下蛋大业。
李海明第一个附和:“我看该杀,这只公鸡的思想太反动了。”
这只好斗的公鸡当晚就上了餐桌。
大家一人分到了一块肉,陈劲草多分了一个鸡头,这里面有个说法,头头就要吃头。
陈劲草把鸡头给李海明,给她补补脑袋。
李新华今天兴致特别高,他不但钓到了鱼,还吃到了鸡肉。
朱家洼就是值得来。
第二天早上,李新华出发接着送货。他跟陈劲草约定,10天以后,他会再次途经这里。
天凉了,路上又可以带干粮了。知青和乡亲们给李新华准备一些路上吃的东西。
陈劲草第二天上午去大队上班时,带上了装旧衣裳的大包袱,让朱光华通知孩子们过来领衣服。
条件差、孩子多的家庭优先,又有一帮孩子领到了衣裳和鞋子。
花布书包则是奖励给学习成绩最好的孩子,李小静的女儿王清爽和王会计的女儿王小慧获得了奖励。
两人骄傲地挺起胸脯,背着书包在村里走了她好几圈,收获了一堆羡慕妒忌的目光。
明天是星期天,也是逢集日,朱家洼的社员应该又要出动一大部分,孩子们肯家都会去。
王小慧突然大声喊道:“你们看,我书包上绣着字!”
孩子们纷纷凑上去看。
有人念出了“河阳”二字。
“河阳,是陈姐姐的家乡。”
“我知道,河阳是个特别大的城市,全国最大的。”
“不是的,李杰哥哥说他家乡是全国最大的。”
“杨哥哥说首都最大。”
大家一脸严肃地争论起了究竟哪个城市最大。
王小慧说:“我不管,反正在我这儿,河阳最大,我长大了就要去大城市河阳。”
小小的孩子树立了远大的理想。
王清爽说:“我跟你不一样,我长大了要当挂面厂的厂长,到时候我顿顿都吃鸡蛋挂面。”
大家伙被孩子们的童言童语逗得哈哈直笑。
次日上午,村里空荡荡的,朱家洼的社员们都涌到集上了。
只有磨坊和油坊的人还在工作。
这些天磨坊和油坊又积攒了不少麦麸和豆饼,陈劲草和李海明一人扛了一袋去牛棚。
牲畜们仿佛知道要给它们加餐,一个个十分兴奋。
李海明喂牲口,陈劲草则是趁空把信给林老师。
林老师微微颤抖地接过信,迫不及待地打开看看,她一目十行地浏览完毕,长长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大家都还活着。”主要活着就行。
林老师又问陈劲草:“你去拿信,没人盯上你吧?”
“没有,你的邻居都很谨慎。”
林老师苦笑:“大家都被斗怕了,个个像惊弓之鸟。”
陈劲草说:“林老师,今天大家都去赶集了,这会儿应该没人来,你赶紧去写封信,写好给我,明天让海明给你寄出去。”
“行,我现在就去写。”
林老师回到房间,在桌上铺开稿纸,开始写信。千言万语都争着往她笔端涌。
她写自己在干校的劳动改造经历,她本来想写一写陈劲草,但又怕信被会有关人士审查,会给陈劲草带来麻烦。
不写,她又憋得难受,她只好用春秋笔法写。写朱家洼出了个革命觉悟特别高的知青队长,她带着乡亲们学大寨,学大庆,把朱家洼建设成大寨式大队。大家积极向她学习,连她这个落后份子也因受到先进入物的影响,思想进步了很多,人生观和世界观都得到了很大的改造。
林老师写完信,朝窗外一看,见陈劲草和李海明在逗小毛驴玩,她突然来了灵感,便在信的结尾处,画了一幅简笔画:两个女孩在给驴讲革命道理。
李海明逗弄了好一会儿,也舍不得离开:“这头小毛驴太好玩了,你看它四只蹄子都是雪白的,还那么聪明,真想把它带回知青点养着。”
陈劲草劝道:“喜欢常来看就行了,你要把它带回去,院子里就太热闹了。”
“好的,我以后常来看它。”
林老师笑着把信交给陈劲草。
陈劲草又说道:“林老师,我还翻进了你家里,在书房找到了10块钱,交给你。”
林老师莞尔一笑:“我家现在连老鼠都没了,还能有钱?”
陈劲草把钱塞到她手里:“你别管我怎么找到的,反正就是找到了。”
林老师明白这是陈劲草在照顾她的自尊心,便笑着说道:“你可真厉害,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两人离开了牛棚后,李海明不解地问道:“老大,你直接给林老师钱就行了,为啥还要绕一个圈子?”
陈劲草幽幽道:“人在落魄时,会比较敏感。太直白的金钱支助,可能会让人生出无力和羞耻感。”
别说只是师生关系,有些孩子向父母要钱都会有一种羞耻感。有些父母还会利用这种羞耻感,故意打压孩子。
她不幸就遇到过这种父母,但幸运地是,她也遇到了好老师。
老师明明是自己资助她,却谎称是学校发的奖学金。多年以后,她挣到钱后想回报这个老师,她却温和地笑着说:“有这回事吗?我早忘了。”
李海明好像是懂了,她接着又说道:“那以后你给我好吃的,就不用绕圈子了。你只要说给我,我就自己拿。”
“行,我看你的破脑袋跟你弟弟差不多。”
“说啥呢,他能跟我比?”
两人说笑着朝知青点走去。
午饭之前,赶集的社员陆续回村。
花小果和马大原跑步过来向陈劲草汇报现场的情况。
花小果说:“大队长,你不知道今天咱们有多风光,咱们大队的孩子走在集上,就像鹅立鸡群那么显眼。”
马大原纠正道:“啥叫鹅立鸡群?鹤立鸡群。”
“对对,鹤立鸡群。”
马大原抢着说道:“大队长,我有预感,咱们大队小伙子的行情要涨起来了,朱家洼已经引起好几个媒人们的注意了。”
陈劲草哦了一声,继续听下去。
花小果却担忧道:“咱们村未婚姑娘就麻烦了,嫁到别村,生活水平下降一大截。”
陈劲草说:“没关系,咱也可以招女婿嘛。”
两人异口同声:“啊?哦。”
花小果说:“大队长就是大队长,思路就是广。”
现在秋收已经完毕,地里的玉米杆高粱秆全部收割完,拉回来堆在打麦场上,连同豆秸芝麻秆在内,按人口分,社员们用来烧火做饭。
知青点也分到了两跺柴火。
田里的东西清理干净后,就开始犁地翻地。
今年有了拖拉机,比往年轻松多了。李海明一天能犁50多亩地,再加上牛和骡子们一起下地,几天的功夫就把地翻了一遍。地翻完还得再平整,把大块的土坷垃敲碎,之后再播种麦子。
陈劲草特地去农场换了3000斤的麦种,他们种的小麦叫丰产3号,早熟丰产,比普通麦种每亩地能多收几十斤。
麦种换了,积肥大业还得继续。因为开了油坊,用来积肥的原料也多了起来,棉籽饼,油渣都可以用来发酵原料。大家养的猪多了,猪粪也变多了,还有村口的公厕,也能收获不少粪肥。
村里的老人乐得脸上的皱纹都绽放开了,“隔壁红坡那几个爱拾粪的老头,羡慕坏了。谁有咱们村这么好的条件,根本不用拾粪,粪肥自动送上门。”
知青们悄悄在背后议论,“他们连粪也要拾,而且还互相比较,这也能攀比起来吗?”
知青和村民表面上相处得挺和谐,其实私下里经常互相蛐蛐对方。
陈劲草当然知道这些事情,但双方的矛盾只要不激化,她就装作不知道。
简奥斯丁说过,人生在世,就是笑笑别人偶尔也被别人笑笑。
又过了几天,陈劲草收到了马蓝的挂号信,里面有两封信,马蓝那封很短,只简单问候了几句,说他们主任同意卖朱家洼的挂面、红枣和柿饼,每一样来200斤先卖个试试。马蓝在信里问货款谁收?怎么给她。
李向阳的信挺长,他在信里说,经他多方奔走,纺织厂食堂决定向挂面厂订购300斤挂面,每样100斤;服装厂食堂订购300斤,只要鸡蛋挂面。
陈劲草拿着两人的信告诉队委:“咱们的李主任和马主任,又给咱们拉到了新的订单。”
大家这才知道,他们朱家洼在几百里外的河阳竟然还有一个李主任。全名叫朱家洼驻河阳办事处主任。
大家听了一阵恍惚,朱家洼在大城市都有办事处了?怎么感觉那么不真实呢?
杨克特意跑过来问陈劲草要不要弄个驻京办主任。
陈劲草摆手拒绝:“那个地方不好混,我们现在不去。”
陈劲草接到信又等了两天,终于等来了风尘仆仆的李新华。
她说道:“河阳那边要1200斤货,按照咱们之前说好的,给你30块钱。但我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就是请你帮我收下货款。同时,我也跟队里的人商量一下,决定每月给你5块钱的补贴,钱不多,就是我们大家的一片心意。同时,我们大队想聘请你当我们运输组的组长。”
李新华对于帮忙是乐意的,但涉及到大笔钱的事,自然有些犹豫。
但他听到又是补贴又是组长的,这犹豫也有点淡了。
他说道:“钱不钱的无所谓,就是你们运输组有几个人?有几辆车?”
陈劲草面不改色道:“目前有一辆拖拉机,十辆牛车骡车,三辆自行车。我们计划明年再添几辆车。”
李新华不知说什么好,这个运输组,连自行车牛车都算进去了。
不过盛情难却,李新华最后也答应当这个组长了。
既然当上组长了,他也有权利提点建议了,“大队长,我建议你们最好把路修一修,晴天还好,要是雨天就麻烦了。”
陈劲草点头:“今年冬闲时就修路。”水泥路修不起,只能先修一段石子路,至少保证下雨时不那么泥泞。
跟李新华商量好后,陈劲草就给马蓝回了一封信,让他们俩以后就跟李新华交接。
回完信,她又让朱光华和王会计通知社员,要收购红枣和柿饼,红枣每斤2毛,柿饼每斤3毛。
每家每户都提着篮子来大队门口排队,这家几斤,那家几斤,两样东西收购到200斤就停下,下次再来订单再收。
有些人收到钱后,连闲话也不多聊了,赶紧回去摘柿子继续做柿饼。
400斤红枣和柿饼,连同800斤挂面一起装上大卡车,人们站在村口目送着李新华离开。
此时,他们才终于有了一丝真实感:“咱们朱家洼的东西真的卖到河阳去了。”以前谁敢想啊。
这件事根本不用大力宣传,通过那些来磨面榨油的乡亲们口口相传,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了。
最后连公社的刘书记和知青办的纪主任也知道了。
陈劲草接到通知,《红山日报》的冯记者要对她深度采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革命觉悟高,人人都夸好 对于冯金
对于冯金英, 朱家洼的社员们是不陌生的。
她上次来采访过,还写了一篇《这是一个神奇的队长》。
陈劲草是在河边接待的冯金英。
冯金英笑着打招呼,“陈队长, 咱们又见面了。”
陈劲草指指地上的石头,“这个地方景色好,还安静, 挺适合聊天的。”
冯金英说:“这个地方好,我也很喜欢。”
本来刚才还挺安静, 她们刚一坐下, 就有不少大人孩子开始来凑热闹了。
冯金英也不介意, 开始问她准备好的问题:“陈队长,我听刘书记说,你们朱家洼今年大丰收?这是农业学大寨学出成果来了?”
陈劲草说:“大丰收还谈不上, 只是产量比去年多出30%。”
冯金英赞道:“这个收获已经非常喜人了。你们做了什么, 让粮食增产30%?”
陈劲草说:“庄稼一枝花, 全靠肥当家。我们想尽一切办法积肥, 自制土化肥, 挖河里和池塘里的淤泥当肥料, 找化肥厂买化肥, 肥料够,庄稼就长得好;同时我们还想尽一切办法提高社员的劳动积极性。”
冯金英在小本上飞快地记下要点, 接着又问道:“你们朱家洼办了挂面厂、砖厂、磨坊油坊,还要抽人去农场当临时工, 这每一个地方都需要劳动力,你又是如何在劳动力减员的情况下保证农业正常生产的?”
“我们大队有一个硬性规定:麦收和秋收时,必须全员下场劳动。”
“那平常的劳动呢?”
陈劲草说:“我的办法是用革命信念和精神来提高大家的积极性。”
说着,她站起身来, “咱们到村里走一走吧,我给你看几样东西。”
冯金英起身,跟着陈劲草往村里走去。
看热闹的人仍然不远不近地缀在两人身后。
经过麦田时,陈劲草指着一条标语说:“你看那句。”
冯金英抬头一看,只见田地边上竖着一个木牌,上面用粗体字写着两句话:“打翻身仗,种争气田”,“人变,地变,产量变”。
冯金英赶紧记下这两句话,他们主编最喜欢这种口号,在文章中加上两句,能大大提高通过率。
陈劲草又指着墙上的大字给她看,冯金英顾不上说话,只是一味地记笔记。
“比学赶帮,比先进学先进,赶前进帮后进。”
这一路上走来,冯金英的小本本记满了语录和口号,够她用一阵子了。
朱家洼果然是个神奇的地方,以后就得常来找素材。
冯金英翻了一下记事本,按照流程继续提问:“我听刘书记和纪主任说,你们的挂面和农产品都卖到河阳了,供销社还特意派专车来取货?”
陈劲草沉默三秒,这是谁传的流言?
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她是不屑于撒的,便说道:“挂面和农产品卖到河阳这事是真的,但不是供销社派专车来取货。是司机师傅顺路稍带过去的。运输队的领导和司机师傅都非常好,他们主要是为了支农,要不怎么说,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呢,人家的目光就是长远,既讲革命原则,又有恰如其分的人情味。”
“那真的挺好了。”
“那河阳人民对于朱家洼的产品是如何评价的?”
陈劲草一边思考一边慢慢回答:“河阳是咱们省内第二大城市,人口众多,我们的挂面和农产品第一批不到2千斤,也就是说只有小部分人有机会品尝咱们朱家洼的产品。
他们这一小部分人的评价是非常高的。其中有个叫李向阳的同志,他说我们的玉米挂面是黄金挂面,特地请亲戚朋友到家里吃面。后来又特意向我打听朱家洼的事,他越听越感动,最后,他成为了我们朱家洼驻河阳办事处的主任。我们挂面厂初创,一切从简,我们也没有能力给他弄间办公室,但这个李主任一点也不在乎。”
冯金英惊呼:“朱家洼都有驻河阳办事处了,咱们县都没有设立办事处。”
陈劲草笑笑:“咱们县的办事处可跟我们不一样,那得是正式的。”
做为记者,冯金英有一双挖掘奇人异事的眼睛,她凭直觉,觉得这个李主任是个值得挖掘的人,可惜对方远在河阳,她也采访不了。
陈劲草似乎看出了对方的心思,建议道:“冯记者,我们的李主任怎么说呢?这人不计较个人利益得失,但十分在意人民群众对他的评价。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在文章里顺带提一嘴,他看到后,一定会受到莫大的鼓舞。”潜台词是这人好名不好利,一夸就库库干活。
冯金英立即听明白了,笑着说道:“这样的好同志,我必须得提几句。”
冯金英接着提问:“陈队长,你们朱家洼是县里的一个样板公社,其他大队也想有样学样,但他们没有你这样的干部和也没有朱家洼的条件,又该怎么办呢?”
陈劲草正色道:“我们朱家洼的条件也不太好,主要是上面领导支持,下面社员齐心。大家靠着一股心气和干劲,硬着头皮克服困难。其他大队想要学习,一定要因地制宜,从自己的实际情况出发,不拘一格用人才,相信群众,依靠群众。铁在矿里藏着,智慧在群众中藏着。”
“哇,这句话好。我得赶紧记下来。”
陈劲草总结道:“我们朱家洼就是这样,条件不够,智慧来凑;如果智慧也不够,就用心态来凑。你上次想必也看到了,我们的社员心态特别好。”
冯金英点头:“对对,心态特别好。”
她上回那篇文章反响不错,一会儿打算再采访几个神人。
上次采访的主要是年轻人,这一次就换成小孩和年纪大点的人吧。
冯金英一说要采访小孩子,有些孩子就笑嘻嘻地赶紧往后面躲。
当然也有不怕人的小孩姐小孩哥,王小慧和王清爽几个就不怕。
王清爽主动告诉冯金英,她的理想是当挂面厂的厂长,以后顿顿吃鸡蛋挂面。
冯金英好奇地问道:“天天吃挂面不会腻吗?”
王清爽看了她一眼说道:“你又没天天吃,又怎么会知道?反正我是不会腻的。我爷爷自从吃了挂面后,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人都变乐观了。”
这话说得冯金英都好奇了,等采访结束,她要买几斤挂面回去试试。
冯金英接着采访王小慧:“小妹妹,你的理想也是天天吃挂面吗?”
王小慧摇头:“我以后要去最大的大城市。”
“沪市还是京市?”
王小慧大声说:“是河阳。”
冯金英顿了一下,忍住没纠正她。
她笑着问道:“那你打算去河阳做什么?”
王小慧一脸神往:“我要去当工人,每月挣30块。”
在村里每月能挣十几二十块,都能让全村人羡慕,她要是能挣30块,大家都得羡慕她。
陈劲草在旁边说道:“小慧,你要提高标准。”
薪水这种愿望可不能随便。
有人小时候许愿长大后要挣6千,后来真的就挣6千;还有人说长大后天天吃泡面,长大后真的就常吃泡面。
王小慧觉得自己的标准已经够高了,再高的她想像不出来。
冯金英脸上带着笑容又采访了几个小孩姐小孩哥,这帮孩子可真有意思。
接着是采访健谈的中老年人。
朱满堂和朱秋月幸运地被选中了。
冯金英问:“大爷,你老人家对咱们的陈队长怎么看?”
朱满堂竖起大拇指大夸特夸:“我活了几十年就遇到这么一个好队长,她聪明、公正、有担当。”
冯金英追问道:“那就是说以前的大队长都不好吗?”
朱满堂摇头:“我们老朱家的人都大度,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能当众讲。
冯金英接着采访朱秋月:“大娘,你老对咱们的陈队长怎么评价?”
朱秋月早有准备,侃侃而谈道:“朱家洼跑得快,都是她在带;干部冲在先,群众干得欢;革命觉悟高,人人都夸好。”
冯金英诧异道:“大娘,你这顺口溜可真多呀。
朱秋月谦虚道:“一般吧,我主要是有感而发。”
冯金英本来只是打算随便采访几句就换人,但她的谈兴此时被调动起来了。
她就忍不住多跟朱秋月聊几句:“大娘,别的大队也想学朱家洼,你有什么想对他们说的?”
朱秋月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有句话叫,村看村,户看户,社员看干部。你没有一个好干部,再怎么也不行。我觉着有些大队的干部不太行,没文化,思想还保守;目光短浅,心如针尖;啥都不会,就光开会。我想说的是,你们这些老家伙要实在不行,就给年轻人腾腾位置,特别是年轻的女同志,聪明又靠谱的有很多,你让年轻人去试试,也总比你们在那儿瞎琢磨强。”
冯金英再次惊讶,这位大娘身上真有点东西。
朱秋月在心里默默感慨,陈劲草说得真对啊,她当年就是被耽误了。要不然也能成为一个很好的大队长。
她年轻时咋就没想到呢?青春一去不复返,她已是老眸咔嚓眼,再后悔也是枉然。
冯金英在村里走来走去,采访了很多人,也积累了很多素材。
中午,陈劲草宴请她,她点名要吃挂面。
陈劲草让人做了鸡蛋西红柿打卤面,配上几个小菜。
冯金英回去后,《红山日报》连着三天都在刊登有关陈劲草和朱家洼的文章。
第一天有2篇文章《人变地变产量变》、《干部冲在先,群众干得欢》。
第二天又有1篇《大娘语出惊人,建议大队多用年轻人》。
第三天是写朱家洼下一代的,《祖国的花朵志向高》。
陈劲草和朱家洼的名声又上升一个台阶,还有对王清爽要顿顿吃挂面的豪言印象很深,有人去供销社就问道:“你们这儿有朱家洼的鸡蛋挂面吗?”
供销社一看,以前有,但现在卖完了。于是就让人来朱家洼补货。
王清爽自己都不知道,她无意中给挂面厂打了广告。
一连几天,整个朱家洼都沉浸在狂欢当中。
陈劲草让人把报纸放在村史展览馆里,派了几个高年级的孩子去读报。
大家根本看不够,也听不够。
朱秋月和朱满堂这两天是容光焕发,人年轻了好几岁。
还有人嫌展览馆太破了,这间屋子,配不上他们的报纸。
就有人建议要盖一间亮堂的屋子当展览馆。
陈劲草说:“挂面厂还没盖好呢。”
大家一起说:“现在农闲了,我们加把劲把剩下的活赶紧干完,就来盖展览馆。”
陈劲草只能说:“行吧。”民意不可违。
又过了几天,李新华带着货款来朱家洼,陈劲草把卖挂面的钱交给秦宛青,剩下的钱交给王会计做帐。
当初从村民手里收枣子和柿饼是从大队帐上支的钱,现在当然要还上。
陈劲草问李新华此行如何。
李新华一边喝水一边回答:“还好,跟以前没啥区别。不过,你们那个李主任可真有趣。”
李向阳跟他接洽时,一口一个本家,还非要请他吃饭,饭桌上一直在打听朱家洼的事情,看他那样子,恨不得跟着来看看。一口一个我们朱家洼我们挂面厂,那归属感比村民都强。
“哦对了,他又跑了一单业务。”
李新华把纸条拿出来,上面写着要400斤挂面。
陈劲草感慨道:“这人的业务能力是真强啊。”
陈劲草说:“李师傅,你走的时候,带一样东西给李向阳。”
冯金英在第二篇文章中提了李向阳几句,陈劲草打算把这份报纸送给李向阳。
李新华在朱家洼住了一晚,第二天载着400斤挂面上路了。
他跟李向阳见面时,就送了那张报纸。
李向阳初时反应正常,只是感慨陈劲草又上报纸了,当他看到中间那几行字,不由得惊呼出声:“上面有我,我也上报纸了!”
李向阳回家用红笔把那几句话标注出来,请亲戚朋友来家里吃饭,当众展览那张报纸。
“哇,李主任,你真的上报纸了。”
“报上说,李主任不计较个人得失,一心支农助农。展现了工人阶级最美好的阶级属性。”
“咱们的向阳有出息了。”
……
这一天,李向阳走路都是飘的。
他见到马蓝时,突然一脸认真地说道:“小蓝,我真没想到,你不但长得漂亮,你还旺我呀。你看,要没有你,我就不认识陈同志,要没有陈同志,我哪有现在这样的好日子?”他都当上主任了,都上报纸了。
马蓝傲然道:“那当然了,我看上的朋友能有差的吗?你看陈劲草上报纸都带上你,你就好好干吧。”
李向阳爱屋及乌,到了星期天就提着礼物亲自去陈家拜访。
陈春河招待他时,笑容是热情得体的,但心里却是茫然的。
李向阳拿出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给陈春河看。
“哇,你竟然上报纸了。”
“哎,是的。”
陈春河又问:“你还是朱家洼挂面厂的主任?”
李向阳笑着点头:“是的是的。”
陈春河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闺女只给人家一个主任的名头,也没开工资,现在对方还提着礼物上门来看她。李向阳这是在贴钱上班呀。
她实在于心不忍,临走时硬塞了很多东西给他。
李向阳推脱不过,只得收下了。
他收了礼物,到处跟人说:“怪不得陈家能养出陈劲草那样大气聪明的孩子,她妈也是个大方有觉悟的。”
因为名气大涨,陈劲草出门办事的效率都提高不少,很多人对她是笑脸相迎。
刘书记再次被县委副书记叫去谈话,对方还表示想见见陈劲草本人,三天后,让刘书记带着陈劲草去县里见他。
刘书记激动得一宿没睡好,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让吴主任去通知陈劲草。
他不满道:“这朱家洼也没个电话,通知他们什么事都得靠人腿,真是不方便。”
吴主任说:“陈同志也给我提过这个问题,她说打算把欠的债先还一还,攒点钱再装电话。”
刘书记大手一挥:“公社的钱先不着急还,让她赶紧装部电话。”
“行,我这回去就告诉她。”
王会计收到通知后,第一反应是发懵。
“要、要见县委书记,这该怎么说话?”
王大鹏又激动又紧张,急得在办公室里转圈圈。
陈劲草安抚大家:“没事,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大家早点习惯就好了。”
王会计深呼一口气,心说道,不愧是家里有背景的人,这么大的事都不紧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学大寨就是干,产量上去有话谈 王会计说道
王会计说道:“大队长, 这两天,队里的事都交给我们几个,你安心准备怎么见县委书记的事。”
陈劲草说:“不用那么紧张, 咱们该干啥干啥。”
她接着与大家商量秋冬农田基本建设的事。
“有几百亩地要平整,这些地有的高有的低,产量不高, 还影响耕种。河里的淤泥继续挖,挖好放河滩上晒干了, 好拉到麦田里去。还有积肥的事, 还要再挖几个粪池。”
朱光华说:“上次咱们还提过修路的路, 今年修吗?”
陈劲草:“想修,但人手不太够。”
王会计说:“咱们只修到三岔口那段,剩下的都是大家一起, 前边的各个大队是不是也得出人出力?”
陈劲草点头:“王会计这个提议好, 这件事谁去谈比较好?”
这是个难事儿, 沿途的大队有红坡大队, 跟朱家洼最不对付, 好多年前还打过群架呢, 后来一直看他们不顺眼, 现在是妒忌眼红。除了红坡还有刘家庄,李家坡, 高家村。
朱美玲自告奋勇:“我先去试试,探探情况。
陈劲草说:“你一个人去也不好, 我给你派两个住手,花小果和马大原。”
朱美玲一听到两人的名字,不由得笑了一下,这两人的嘴皮子功夫在村里是有名的。
花小果和马大原得到通知, 两人高兴坏了。到处跟人说:“咱们朱家洼要派出使团了,我们就是村里的大使。”
做为大使那肯定得穿得体体面面,两人把工作服提前洗好,用烧热的砖头包着布当熨斗熨烫一遍。旧自行车被擦得干干净净。
他们三个第一站去的不是最近的红坡,而是李家坡。为此,朱美玲还特意叫上了李小静,李家坡是她的娘家,有熟人出面自然好办许多。
李家坡的大队干部果然对三人十分热情。
“听说记者又去你们大队了?你们朱家洼的名气真大呀。”
“红坡大队你们去了吗?他们怎么说?”
朱美玲说:“我们先来你们李家坡,我不是想着咱们两家关系更近吗?”
李大队长笑道:“那是那是,李桂芬老同志整天夸你们。”
朱美玲把话头拉回到正题:“这次来为修路的事,不用我说,大家也都知道,一到下雨,那条路有多难走。我们想着,大家一起把路修了,以后出行也方便。”
李大队长当场没有表态,只是说道:“这事我们得跟大家商量商量,等商量出结果,再给你们回话。”
花小果在旁边说道:“那也行,我们随后去高家村,下午去红坡,明天上午再来找你们,想必那时候你们也商量好了。”
马大原漫不经心地说道:“对了,县委书记大后天要见我们大队长,书记可能会问起修路的事,我们希望这事能尽快有个结果,到时候,我们大队长也好向上面汇报。”
李大队长诧异道:“县委书记要、要见陈队长?”
朱美玲点头:“公社的吴主任昨天来通知的。”
三人说完这番话,也不恋战,起身告辞。
李大队长赶紧挽留 :“你们急啥,中午到我家吃饭,我请客。”
朱美玲委婉拒绝:“不吃了,我们还有两个地方要跑呢。”
李大队长这一会儿功夫已经考虑好了,跟着陈劲草干,她说修路那就修。
本来他打算观望一阵,看别的大队怎么做。现在不望了,直接下注。
万一她要是跟县委书记提两句,李家坡不配合修路,觉悟低之类的,那就麻烦了。
他们李家坡没能力在大领导跟前露面,但也不能留下坏印象啊。
李大队长清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说道:“你们回去转告陈大队长,咱们是一条路上的邻居,就应该互相配合。这条路我们早就想修了,现在由她牵头那是再好不过,咱们先达成一致,回头再仔细商量怎么修。”
朱美玲跟李大队长握了下手,说道:“李大队长,我们这次没白来,我们大队长也说你跟别的大队长不一样,你目光比较长远。”
“过奖过奖。”
三人一离开大队部就被李家坡的社员们围住了。
“哎哟,同志跟你打听个事儿,你们朱家洼啥时候还放电影啊?”
朱美玲说:“不知道呢,得问我们大队长。”
大家正说着话,挂面专家李桂芬硬挤到他们面前,二话不说就要拉着他们去家里吃饭。
朱美玲连声拒绝:“不吃了不吃了,我们还得去高家村大队,下午去红坡。”
三人离开了李家坡,去高家村大队,高队长三十来岁,身材健壮,因为农活干得好,被大家选为大队长,他话不多,只是说道:“这路修不修都行,你们几家商量好了,告诉我们就行。”
他的意思是只要其他家答应,他们也跟着干。另外两家不干,他也不干。
三人在高家庄耗费的时间最短,接着去红坡。
红坡的社员认得朱美玲他们三个,三人一进村就有人好奇地过来打听:“你们来干啥呀?”
朱美玲笑着回答:“来找你们的张大队长商量修路的事。”
“修路?你们朱家洼那么有钱,干脆自个儿修不就好了。”
花小果听到这话就来气,似笑非笑地回道:“哎哟,你听这话说的,路让别人修好了,你好走;饭也让别人做得了,你上来就吃。咱做人呐,不能只想占便宜。”
那人斜睨了花小晒眼,阴阳怪气道:“你不那谁吗?花果山的老猴精,哎哟哟,竟然能从你嘴里听到这句话,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花小果倒也没有恼羞成怒,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在我们大队长的影响下,思想进步了,觉悟提高了。又不像你,十年的老棉花套子,里外都是那副破样子。”
“你——”
朱美玲赶紧劝架:“别吵了,我们不是来吵架的,你们大队长在吗?”
有人领着他们往大队部走去。
路上,马大原悄声对花小果说:“你在人家的地盘上说话注意点,别真打起来,就咱们三个可怎么办?”
花小果很有底气地说:“他们敢,要真敢动手,咱们村的开着拖拉机来把他们铲平了。”
红坡的张大队长对三人的态度相当热情,又是倒水又是让座的。
“你们的陈大队长怎么没来?”
朱美玲说:“她这两天特别忙,县委葛书记要见她,她得准备些材料。”
对方张了张嘴,把妒火往下压了又压,但说出来的来仍是酸溜溜的,跟没放糖的话梅似的,“陈同志真是年少有为啊,这以后不更得青云直上了。我们红坡是拍马也赶不上你们朱家洼了。”
朱美玲赶紧说:“葛书记可能就是想了解下朱家洼的情况,我们大队长想顺便跟葛书记提一下修路的事,李家坡那边已经答应了,高家村那边也没有反对意见,现在就剩下你们红坡了。我们大家谁不知道张大队长是公社有名的聪明人,别人看不清的,你能看清楚。”
张大队力摆摆手:“甭给我灌那些迷魂汤,你们的陈队长考虑到修路的材料从哪儿弄?每队出多少劳动力?要修多久?大家都去修路了,田里的事怎么办?”
朱美玲道:“这是咱们下一步要商量的事。第一步,是先统一意见。张队长,你今天就给个准话吧?我们回去好向大队长交差。”
张大队长面带苦笑:“不是我不肯出力,是我们没那个能力。我们又不像你们朱家洼,这厂那厂的,天天能见着现钱。”
修路也不是不行,是得点好处。
朱美玲明白对方的意思了,便起身告辞。
就在这时,花小果笑了两声。
大家一起看向她,张大队长不解道:“这位女同志,你笑啥呢?”
花小果冷笑道:“我笑你们村有的社员,她啥也不想干,就想让我们把路修好,她好去走。这人想得可真好,别人都是傻子,就她聪明。”
张大队长正要接话,花小果拉着朱美玲就往外走:“咱们走吧,怪不得外村的人都说咱们这次来肯定没戏,红坡的人呐……算了,我啥也不敢说。”
马大原在旁边劝道:“你少说两句吧,反正事情办不成也不怪咱们。再说了,周围的大队都愿意,差一个也没关系。大队长说了,修完路还在路边立碑,上面写上参与修路的各大队各村,这又空出来一个位置,你干脆回你娘家大队问问,他们干不干?”
花小果的娘家花岗在另一条路上,跟这条路不搭嘎,但花小果一听要立碑,心思都活动了。反正冬天闲着也是闲着,派一部分劳动力来支援一些没问题吧,到时候记者肯定要来,花岗是不是要露脸了?
她说道:“你俩先回去,我回娘家一趟。”
花小果出了门,骑上自行车就走了。
朱美玲和马大原也准备离开,张大队急忙出声:“两位,别急着走啊,这都快到中午,吃完饭再走。”
朱美玲说:“不了,我们得赶紧回去。”
张大队长只得说道:“那行吧,你们回去告诉你们的大队长,就说我们红坡也同意修路。其实我一早就想同意,不过是想跟你们开个玩笑。”
朱美玲笑道:“我们大家都知道张队长是个风趣人。”
马大原一拍大腿:“这可怎么办?花小果回娘家去了,这石碑上的地方不够用了。”
张大队长不屑道:“咱们修路关他们花岗啥事呢?你们别让他们来不就行了?”
等两人出了村子,朱美玲疑惑道:“大队长说过,要在路边立碑吗?”
马大原不以为然道:“是没说,咱回去一提不就行了?不就是立个石碑刻个字吗?没啥难的。”
任务完成了,两人的心情都极好,用力蹬着车子往回骑。
三天后的早上,陈劲草骑着自行车跟刘书吴主任一起去县委大院。
路上,刘书记细心叮咛陈劲草:“小陈,见了葛书记,你不要紧张。葛书记这人特别平易近人。”
“嗯好的。”
“那些话你都记好了吗?敏感的话题不要聊,多余的问题不要问。你就多聊聊你们知青的事,农业学大寨的事。”
他们说着话,就到了县委大院。门卫要三人登记,刘书记和陈劲草进去,吴主任就在外面等着。
县委大院比公社大多了,一排排的房子,院子里还停着两辆半旧的吉普车。
有人把两人领到葛书记的办公室,葛书记四十来岁,国字脸,一双浓眉,看上去挺有威严。
“葛书记。”两人礼貌客气地出声问好。
刘书记一见到葛书记,气场不自觉地弱了五分。
葛书记语气平和地指指对面的两张椅子:“你们坐下吧。”
接着有人端上来两杯温茶。
葛书记跟刘书记随意聊了两句,就把目光转向陈劲草:“小陈同志,我可早就听说你的名字了。”
陈劲草谦逊道:“说来惭愧,比我能干和觉悟高的人比比皆是,我能出名,是靠着时代的东风。”
葛书记朗声一笑:“你少年成名,难得没有飘。”
陈劲草答道:“我现在是农民,天天跟着社员一起修地球,地球的重力也让我飘不起来。”
“哈哈哈。”葛书记没忍住突然笑出了声。
刘书记看着葛书记,也跟着一起笑。
他悄悄地看了陈劲草一眼,这个小陈同志的心态可真好,当着领导的面还能这么幽默。难道说,她以前经常见葛书记这种级别的领导吗?
葛书记连笑了两次,愈发地和颜悦色。
“小陈同志,你都当上大队长还经常下地劳动?”
陈劲草正色道:“刀不磨要生锈,人不劳动要变修。我参加劳动,一是锻炼自己,二是更好地与群众打成一片。”
葛书记默默地点头,“我看下面报上来的资料说,你们朱家洼今年是前所未有的大丰收。”
陈劲草如实回答:“是比去年增长了30%。”
“那你们的经验是什么?”
陈劲草把早就准备好的报告递上去:“具体的细节我都写在里面了。概括地说,今年能丰收,一半靠天,今年风调雨顺;一半靠人力,人力中又分为肥和社员。我们自制了很多土化肥,县化肥厂支援一批,施肥及时跟上,庄稼就长得好。再加上社员的劳动积极性明显提高,大家还开展了拉动竞赛。”
葛书记又问道:“听说你们还搞分组,排名靠前的小组还有奖励?”
陈劲草如实回答。
“那么,地也分给各小组了吗?”
陈劲草一个激灵,这个时代可不能说分地,哪怕是运动结束后的最初几年,分田到组到户也有很大的争议。
陈劲草摇头,声音平和:“地是集体的,当然不能分给各小组。我们之所以把田地划成块,主要是为了科学试验,比如这块地用了自制化肥,那块用了低标化肥,最后的收成能差多少?又比如说,我们今年换农场的粮站换了3千多斤麦种,也是要分开种的,看看明年能多收多少粮食。”
葛书记听到粮种的事,也顺势说道:“我们打算明年引进冀麦1号,在咱们这儿试种。有的大队干部和社员思想很固执,怕用新粮种导致减产,我们的人还得做思想工作。像你们朱家洼这样主动去找粮种倒是挺难得。”
陈劲草说:“农民同志由于长时间固定在一个地方,再加上文化程度有限,接受新事务的速度稍慢些。但只要让他们看到好处,他们自会会追随。”
刘书记终于能插上话了,附和道:“确实是这样。农民是固执的,可也是精明的。”
葛书记的脸色又变得和颜悦色:“小陈同志,明年的冀麦1号在你们朱家洼试种如何?”
陈劲草爽快答应:“有科学试验的机会,我们当然愿意。”
“好好。”
葛书记又问道:“小陈,自从你这个知青当上大队长,并且做出这么多成绩后,也有人建议让其他公社的知青当大队长。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陈劲草学着他前领导的说话方法,语调缓慢平静:“河有两岸,事有两面。知青当大队长这事也是有利有弊。”
葛书记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陈劲草一边思考一边往下说:“知青在城市和农村都生活过,有一定的文化水平,在视野和思想开阔程度上,比很多社员略强些;但他们也有不足,搞农业的都知道,农村的情况十分复杂,有些地方排外,有些社员会看不起劳动能力一般的知青。有些地方的知青和社员摩擦不断。知青能不能当大队长,一看知青个人的能力,二看当地社员的支持程度,三看领导的扶持力度。一切从实际出发,凡事不能一概而论。”
葛书记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陈劲草又补充一句:“其实,不光是知青,村里的初高中毕业生也可以大力培养。”
葛书记看了陈劲草一眼,“总体来说,你还是挺客观的。”他以为对方会站在知青的立场上说话。
陈劲草说:“实事求是我的工作准则,我不能夸大困难也不能无视困难。”
这个题考完,葛书记又出了下一题,“县里打算把朱家洼当作典型,你们以后就是大寨式大队。小陈同志,我们大家都看好你,你可不让我们失望。”
陈劲草脸上流露出一丝微微的惊动,接着慷慨激昂地表示道:“我一不会辜负组织和领导的期望。”
“那么,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
陈劲草知道葛书记是主管农业的,自然也要围着农业转。
她说道:“我们村里有句粗糙的话叫,‘学大寨就是干,产量上去有话谈;’‘粮食抓到手,一白遮百丑;’‘肚子吃不饱,一切都是瞎搞’。”
“哈哈哈,话糙理不糙啊。”
一个半小时后,陈劲草的考核终于顺利结束。葛书记领着两人去县委食堂吃饭。
这是第二次来县委食堂了,刘书记还是很激动。
吃完饭,秘书小王把两人送到大门口,门口的保安对两人的态度又不一样了。
等出了县委大院,刘书记长长松了口气,终于问出了他那个问题:“小陈,你以前经常见葛书记这种级别的领导吗?”
陈劲草半真半假地答道:“见过一些,但对方跟我不熟。”
电视上不是经常见吗?很多领导还冲她招手呢。
刘书记心说,果然如此。
肉眼可见地,刘书记对陈劲草的态度又变了一层。陈劲草挺高兴,以后再找他办事也更容易了,比如装电话的事。
刘书记主动说道:“你们大队也装一部电话吧,欠公社的钱不着急,慢慢还。”
“谢谢刘书记。”
陈劲草回到朱家洼时,大家仍跟之前全围上来,不同的是,这次大家有些欲说还休。
他们怀着忐忑和期待问道:“大队长,咱们是不是以后有大靠山了?”
陈劲草说道:“虽然有靠山,但我们还是要尽量发挥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的精神。不能让领导失望啊。”
“大队长说得对,还是要艰苦奋斗。”
陈劲草撂下一句:“大家休息几天,我们要开始修路和搞农田基本建设了。今年秋冬,要顺利收工;1970,咱们再上一层。”
“嗷嗷,好好。”
陈劲草喊完口号就回知青点休息了,每次考试都累人。
大考之后必大躺。
陈劲草半靠在床上休息,李海明塞给她一把枣子和杏干:“来,吃点东西补补。”
何亚文还给她倒了杯水,她疑惑地问道:“老大,你为什么见着县委书记不紧张?”
陈劲草用播音员的声调念道:“你翻开史书,就能看到,有一个姓陈的人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秦朝时期的最强音,传到我耳朵里,就变成了,啥大官小官,都是人民的公仆。见到公仆,为啥要紧张?”
其实就是一个装,装着装着就真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热火朝天 朱家洼的人
朱家洼的人沉浸在他们上头有人的激动中不能自拔。
邮电局的工作人员来村里装电话了。
安装费2千块, 朱家洼大队帐上的钱还是少得可怜,先出300,剩下的慢慢还。
大家又高兴又焦虑, 装电话是方便,可是又欠了一大笔钱,几时才能还清啊?
现在的朱家洼就跟某些大老板一样, 看上去很光鲜,实则欠了一屁股债, 但并不影响他们走出去受人追捧。还有人来请教成功的经验。
电话现在只能接通市内电话, 3分钟0.22元。
一装上电话, 王会计立即在门上贴了一张通知:“打电话每分钟1毛,接电话1次2分钱。”
装上电话的第一天,陈劲草就坐在电话前, 拿出小本本翻找上面的电话, 挨个打过去。
“喂喂, 吴主任, 是我, 我们朱家洼的电话装好了, 我们的电话号码是28388。”
吴主任早已得知朱家洼要装电话, 但没想到装那么快。
他笑着说道:“那真是太好了,以后再联系就方便了。”也不用他经常跑去传话了。
她又给供销社打了个电话:“……以后你们再订货就直接打这个电话。”
接电话的人忍不住感慨道:“朱家洼发展真快啊, 连电话都有了。”
陈劲草在里面打电话,乡亲们在外面听, 一边听一边小声议论。
他们对电话充满着好奇,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打过电话。
下次赶集时,大家伙又有新的话题,“老黄, 好久没见你了,再见不着,我都要给你打电话了。”
老黄翻着黄眼珠,阴阳怪气地回道:“哎哟,你别给我打,我们大队可没电话。”
还有些小孩子跟伙伴说话,也假装在打电话:“喂喂,狗剩,你出来玩啊。”
装完电话后,陈劲草让通知李家坡、高家村和红坡的大队长明天上午9点来朱家洼开碰头会议。
花小果和马大原负责骑着自行车去通知三人。
他们先到的红坡,花小果一见到张大队长就抱怨道:“唉,你们大队也不装个电话,还得我们过来通知。”
张大队长当场翻白眼:“是我不想装吗?”
说完,他又不甘心地问道:“你们的陈大队长就那么忙吗?她就不能亲自来一趟?每次都派秘书来传话。”
马大原说道:“我们大队长可跟你不一样,是真的忙,一堆的事等着她办。这种跑腿的小事自然有我们来分担。能让我这种级别的人出来通知你,你就满足吧。”
他现在可不一般,他是朱家洼负责对外交往的大使之一,简称外交大使。
张大队长已经懒得理会这俩人了。什么样的将就带什么样的兵。
两人接着去高家村和李家坡,对于这两家,两人就克制了许多,说话客客气气大大方方的。
高队长和李队长都表示他们会及时赶到。
第二天上午九点钟,三人准时出现在朱家洼村口。
大家都好奇地看着三人,附近三个大队的大队长一起来开会,也是少见。朱家洼以前哪有这种盛况?
朱秋月拍了一下大腿,皱眉说道:“好多人一起来朝拜,那个词儿叫啥来着?”
朱满堂也跟着一起想,可死活想不起来:“词就在嘴边,可就是想不起来。”
他们问儿子朱光亮,朱光亮也没想来。
朱秋月骂儿子:“咱家三口人都凑不出四个字,也不知道你学是咋上的?我一会儿再去问问你妹。”
朱光华告诉他们是万国来朝,朱秋月笑吟吟地说:“对,就是万国来朝,离这景象不远了。”
此时的陈劲草正在办公室里,跟三人商量修路的事。
“咱们每队出20个壮劳力,一共80人。第一步,这80人一起清理路面杂物杂草,平整压实路基;第二步,再把80人分成两队,一队上山运碎石子,附近山上的碎石子挺多的,直接拉过来,拌上泥浆和石灰铺到路面上就可以。我们除了出20人以外,再出五辆骡车负责运输。各队的社员自带干粮出工,每天早八晚五,午饭1小时,干8个小时。这是我的计划,你们有什么要补充的?”
张队长看了一眼另外两人,问道:“陈队长,咱们修路有些材料是能就地取材的,有些东西,像是石灰之类的也需要买的。这钱怎么算?”
他出人已是极限,让他掏钱是万万不能的。
陈劲草笑道:“这是咱们开会的第二件事,去申请物资和经费。”
李队长疑惑道:“向公社申请?”
高队长一脸犹豫:“公社能答应吗?”
陈劲草说:“咱们大家一起过去问问,不答应就不答应,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高队长哦了一声,一想,确实如此。
陈劲草说:“吃过中午,我们一起去找刘书记,向他申请二百斤石灰和水泥,再向公社食堂借两口大锅,天凉了,咱们没能力管饭,但也给修路的社员烧锅热水热汤。”
李队长和高队长异口同声:“这个主意好。”
张队长笑眯眯地问道:“听陈队长这意思,今天是要请客?”
陈劲草大方地说:“你们来到我的地盘上,我总不至于让你们饿着肚子回去吧?我的面子往哪儿搁?”
三人一起笑了起来。
陈劲草起身:“走吧,去知青点,我已经安排好了。”
她对王会计和朱光华等人说道:“你们也一起去吧,今天是请客。”
王会计动了动嘴唇,想提醒陈劲草其实可以用公款的,以前王大龙就这样。他想了想还是没说,他们是不一样的。可也不能让大队长贴钱请客呀。
他想了想,说道:“那我们先过去看看。”
朱光华和朱美玲也出来了。
朱美玲说:“我回去拿个菜,咱们集资请客。”
朱光华爽快答应:“行。”
陈劲草给了葛艳华胡乐2块钱让他们准备宴席。
来朱家洼,自然要吃挂面。
葛艳华一大早就让人去镇上买了二斤猪杂和棒骨,这两样东西不要肉票。
猪杂卤好,用大棒骨熬出汤底煮挂面,再浇上猪杂一拌,猪杂咸香略辣,吃着面喝着棒骨汤,再佐以几道青菜凉菜。也算是拿得出手的饭菜了。
朱美玲带来一盘炒鸡蛋,朱光华带了几张烙饼,王会计拿出珍藏的半瓶酒。
饭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闹。
这三人的话也越来越多了。
高队长说:“陈队长,你们这日子真让人羡慕啊。我们高家村啥时候也能过上这种好日子。”
李队长说:“我们李家坡早羡慕坏了。”那个李桂芬总是宣传朱家洼有多好多好。要不是这人是他们李家坡土生土长的,他都得怀疑是陈劲草安插在他们村的间谍。
张大队长笑着说:“我觉得以陈队长这种大气的性格,她肯定是愿意帮助咱们的,对不对?”
陈劲草扫张队长一眼,淡声道:“老张,你这招激将法对我不好使。”
张队长干笑一声,没接话。
陈劲草看着三人,认真道:“咱们社会主义国家跟资本主义不一样,咱们讲究共同富裕。一枝独放不是春,万紫千红才是春。这次修路就是一次试验,我也想想看看,咱们四个大队之间能不能相互配合,能不能一起共事。要是能,以后等时机成熟,我们可以再次合作。”
张大队长在心里嗤笑一声,这分明是画饼啊。
李队长和高队长很高兴,人家确实是画饼,但能给你看,那也算看得起你。再说,人家陈队长说得没错啊,可不先得考察一番再决定合不合作。
三人吃饱喝足,歇了一会儿,下午一点半,四个人一起去公社找刘书记。
刘书记见四人一起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一问才知道他们要修路。
他笑道:“修路好啊,公社大力支持你们。”
陈劲草面带喜色地说道:“有书记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刘书记一听,就感觉哪里不对,他说支持,其实是精神上支持。
陈劲草说:“我们打算修石子路,石子可以就地取材,只是这水泥和石灰……”
刘书记有点头疼。
陈劲草又说道:“其实修路的事应该是由县里或公社牵头主持的,如今我们自己去修,已经为组织节省了很多人力财力。要是一点都不让你们参与,我担心你们心里会过意不去。”
刘书记:“……”
陈劲草又接着说道:“《红山日报》的冯记者采访我2回,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修路这么大的事,她应该也会来。我希望到时请书记和各位都在,好给我们撑场子。”
刘书记沉默着,办公室里十分安静。
高队长和李队长连呼吸都变轻了。
他们都不知道原来向上级这么要东西,他们知道这个道理,但学不会。
张队长琢磨着,他下次也试试。
刘书记考虑了一会儿,无奈道:“公社也挺难啊,但一点都不支持,我心里确实过意不去。这样吧,我拨给你们200斤石灰,100斤玉米面,30斤白面。”
陈劲草也没再纠缠:“咱们公社还是太穷,我们以后还需要多努力。”
刘书记点头:“是啊,咱们大家一起努力吧,争取早日把咱们公社建成大寨式公社。”
刘书记发话了,吴主任这边就开条子,让陈劲草明天过来领东西。陈劲草问吴主任能不能从公社借两口大锅给修路的人烧水。这种事,吴主任自己就能做主,爽快答应了她。
出了公社,陈劲草跟三人告别:“老高老李老张,那咱们就先这样,后天早上8点钟,咱们带着人在三叉口集合。”
张队长迟疑了一下,说道:“行吧,小陈。”
陈劲草纠正道:“我不能搞特殊,以后你们就叫我老陈。”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叫道:“好的,老陈。”
陈劲草离开后,高队长一脸茫然道:“她为啥要让我们叫她老陈。”
张队长说道:“这姑娘主意大着呢,她怕我们叫她小陈,影响她的威信。”
陈劲草骑着车往回走,这一招是跟她前世的领导学的,年轻时装成熟戒掉幼态,以免别人有意无意地忽略她的存在;等人到中年,她又开始往年轻了打扮,让人觉得她有朝气,生命力很旺盛。
她现在正是装成熟的年纪,等真成熟了,那就不用装了,她那时候应该有点地位和成就了。
这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感觉也挺好的。
回到朱家洼,陈劲草就通知社员到大队部集合,她宣布修路的事。朱家洼出20个人,让大家自愿报名。如果人凑不齐,就抽签选人。
马大原第一个报名:“我,愿意去。”
花小果拉着丈夫王铁挤上前,“我们俩都去。”
大家伙看着这三人,积极得都让人不习惯。
紧接着,王铁梅和朱光亮也报了名。
朱满堂也举手说道:“我也去,我们老朱家的人觉悟高。”
王家的人不乐意了,啥意思?我们觉悟就不高吗?
王豹被刺激到了,挑衅地看了朱满堂一眼,大声举手报名:“算我一个。”
石榴婶一看儿子报名了,心里就不太痛快,但又没法出口阻拦,干脆大声说道:“王大龙也算一个。”
王大龙懵了两秒钟,瞪着石榴婶质问道:“我是个哑巴吗?需要你替我报名?”
石榴婶理直气壮道:“我是替你积极向上,你要起带头作用。”
人群中传出此起彼伏的笑声。
朱光华忍着笑记下大家的名字,轮到王大龙时,她特意征求一下对方的意见:“大龙叔,我给你记上了?”
王大龙骑虎难下,只好说道:“记下吧,我本来也打算报名的。”
王家又有几人报名,王小狗和王松王大熊也报名了。
知青中,黄家荣和赵南海也报了名。
李海明也想去,陈劲草说:“你报不报都得去,修路要用拖拉机。”
陈劲草又说:“中午不能回家吃饭,大家自带干粮和水壶。我向公社借了两口大锅,申请了100斤玉米面和30斤白面,咱们再带点萝卜白菜,给大家做点热汤喝。”
有免费的汤喝,大家都很高兴。
第二天,陈劲草让朱大爷赶着驴车去公社把东西领回来。接着,她让人砍了二十多根竹子,割了一车茅草,带着一群人,到三叉口,找块平地,开始搭棚子。
他们不仅搭了棚子,还从路边找来很多石块,放在棚子旁边当凳子。
陈劲草还让人打听附近哪个村有会刻碑的石匠。
花小果说,她娘家花岗有很多石匠。陈劲草让她去请人。
当天下午,花石匠带着他儿子来了。
陈劲草跟他谈价钱,他直摇头。
她看向花小果,花小果笑着说:“他也想有一件跟李桂芬老师一样的军棉服。”
陈劲草不禁惊讶,李老师的事迹传得这么远了吗?
秋天到了,李老师应该能穿上她心爱的棉服了。
陈劲草点头答应:“行,等刻完碑,我也送你老一件军棉服。”
老人家笑得脸上皱纹都绽放开了。
到时,他也穿上军棉服去赶集,他还有一双解放鞋,一身绿,不知道得有多少人眼红,红配绿,美死个人。
陈劲草跟花石匠继续商量事情,花石匠说,碑不用太大太高,正面刻着某年某月某某地方在此修路。
碑的背面可以刻上一些人的名字。
陈劲草说:“那就刻上12个名字吧,四个大队,每个大队选三人。你先去选碑身。”
次日上午九点钟,其他三个大队的队长各种带着自己的社员,准时到达约定地点。
陈劲草这边弄的阵势有点大,拖拉机开来了,牛车驴车也赶来了,何亚文脖子上还挂着相机。
陈劲草说道:“咱们今天有个简单的仪式,让何副厂长给咱们大家拍一张集体照,用来做纪念。”
大伙一听要拍照,有人兴奋有人抱怨,咋不早说呢。他们怕弄脏衣裳,特意找来旧衣裳换上,破破烂烂的,拍到照片上多不好。
陈劲草看出了大家的心思,笑着说道:“没关系,越破越光荣,这就叫做筚路蓝缕,创业艰辛。这张照片以后会放在朱家洼村史博物馆里,大家的后人都能看到。”
现场沸腾了起来,大家越听越激动,修个路还能进博物馆,这趟没白来呀。
陈劲草等大家安静下来,又接着说道:“等到结束还有一个仪式,我们请来了花石匠来刻碑,碑的背面会记下这次修路的先进工作者,12个名额,每个大队三个。这三人一定得是最积极最能干的社员。”
众人又小声议论起来,他们本来打算来划划水摸摸鱼,但陈劲草这么整,他们也摸不下去了,肯定得争争先进。
讲话只有短短几分钟就结束了,接着是照相。
大家排好队站好,朱家洼社员刷地一下亮出一面红旗,上面写着,“朱家洼义务修路队”。
其他队员眼热地看着那面红旗,他们咋就没有呢?
何亚文大声说道:“大家别看红旗了,看镜头,笑一下,但也不要笑得太狠,那位大哥,你笑得眼睛都没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笑声。
何亚文找准时机,按下快门,为了保险,她多拍了两张。
拍完集体照,她还给四个大队的干部拍了一张小集体照,最后是拍路面,等修完再拍一张。
仪式结束后,大家欢天喜地地开始干活。
要按以前,他们中间有一小部分积极劳动,更多的人是磨洋工。今天是个例外,大家都很积极。
四个大队还形成了良性竞争。
高家村的社员问朱家洼的社员:“你们经常拍照吗?”
马大原说道:“那肯定是经常拍的,我们过年拍一次,麦收拍一次。我家的墙上都快挂不下了。”
马大原的功夫全在嘴上,跟这个聊几句,跟他闲一会儿,不一会儿就混熟了。
花小果也跟他差不多。
大家干到中午12点,到竹棚那边坐着喝水吃干粮。
竹棚里两口大锅正汩汩冒着热气。
一口锅里是萝卜辣椒汤,里面有青萝卜丝,搅几碗面糊,撒点红辣椒,颜色挺好看的。另一口锅里是挂面,上面竟然还飘着鸡蛋花。
大家“嚯”了一声,有人猜道:“这一锅肯定是给朱家洼社员煮的。”
等到盛饭时,才发现,他们人人有份,每人半碗萝卜汤半碗挂面。
盛饭的人说,挂面是朱家洼挂面厂赞助的,今天是开工第一天,庆祝一下,以后就没了。
大家先盛的面条,一边吃一边赞叹:“名不虚传,真好吃。”
“等我以后有钱了,我天天吃挂面。”
吃完挂面,再就着饼子喝萝卜汤,肚子灌得饱饱的。
干到下午5点,大家说说笑笑地收工。
三天后,路面平整完毕。陈劲草把人分成两队,一队上山去拉碎石子,一队在路边把泥浆、石灰、碎石子搅拌在一起,准备铺路,里面加点水泥最好不过,可惜没有。铺好路面用石磙压平。
咱修到二分之一时,《红山日报》的记者冯金英果然来采访了。
公社的刘书记吴主任也适时出现,他们没有空着手,而是抬着半筐猪杂棒骨来,是公社干部凑钱买来给修路工改善下伙食。
大家欢呼雀跃,奔走相告。
冯金英自然要采访一下刘书记,刘书记本来提前做好了充分准备,结果到现场忘词了。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冯金英转过脸问陈劲草:“你觉得刘书记这样的领导怎么样?”
陈劲草真心实意地夸道:“他是我遇到的最好相处的领导。”愿意接受向上管理。
刘书记听到陈劲草这么夸他,因为忘词而来的郁闷一扫而光。
陈劲草还特地还为刘书记打圆场,“我们刘书记跟很多基层干部一样,工作作风比较严谨务实,默默干活,默默奉献。一面对你们的采访都有些不适应,你们要多点耐心,用力撬开他们的嘴,好让他们说出心里话。”
冯金英笑着说:“行,我现在接着撬刘书记的嘴。”这会儿,怎么着也准备好了吧。
刘书记这次是真的准备好了,滔滔不绝地说了半小时。
冯金英一听边一边假装记笔记,实际上则在本上写道:“红日,刘,套话样本1,套话样本4。”
刘书记说完,十分满意。这次准备得这么充足,肯定能震住这位记者同志。
冯金英也十分满意,这次采访还算轻松,刘书记那篇直接套公式,陈劲草这篇熟门熟路,2篇肯定都能顺利通过。
修路的乡亲们更加满意,他们今天有肉吃了。
最满意的还是花小果和花石匠,他们今天来义务帮忙,刚好碰上了刘书记私访和记者采访。
花小果最开始劝他们帮忙,大家伙犹豫着拒绝了,他们平常怎么绕也绕不到这条路上来,跟人家白干活谁乐意。
花小果没劝动,也只作罢。
后来花石匠穿着军棉服回村了,没错,陈劲草提前发给他了。
十月的天,花石匠穿着军棉服,脚踩解放鞋,腰间系了一根红布条,在村里走一趟,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花石匠擦着脸上的汗水,得意地说道:“我说我不要,那个陈队长硬给,朱家洼的社员生怕我不要,就给我硬穿上了。还给我照了张相,老汉我活这么大,也没照过几次相,短短几天已经照了两回了。”
花岗的社员都有些后悔,早知道他们当初就听花小果的去义务劳动了。
说不定也能照相,还有可能,他们的才华被陈大队长发现,也能得到一套军棉服穿穿。
大家一商量,就拿着工具带着干粮,来义务修路。
冯金英挤过人群去采访花岗的社员:“你们大队不在这条路沿线,为什么要帮着来修路?”
被采访的老汉憨厚地笑笑:“乡里乡亲的,大家就应该互相帮忙。”
“你们的觉悟可真高呀。”
冯金英也注意到了穿着棉袄的花石匠,她好奇地问道:“大爷,你老人家穿这么厚是身体不好吗?”
花石匠故意咳了一声:“唉,早年总到山里砸石头,伤着了,特别怕冷。”
“既然如此,那你怎么还来帮忙干活。”
花石匠:“我因为怕冷,所以就特别喜欢热火朝天的地方,就想来蹭蹭热气。”
作者有话说:
抱歉晚了半小时,写着写着忘了时间了
第98章 要过年了 冯金英一边
冯金英一边采访花石匠一边飞快地记笔记, 这个典型人物值得挖掘。
其他三个大队的人一看,他们辛辛苦苦地干活争先进,怎么还被花岗的老头给抢了风头呢?
穿棉袄就能引起注意是吧?明天他披条被子。
有人不善地问道:“你们跑到我们这里干啥?你们花岗是没路修吗?”
花岗的社员还是憨憨地笑着, “我们这是做好事啊,来帮你们不好吗?”
“不好,我们自己干就行。”
有人赶紧拉拉这人的衣角, 提醒他说话注意点,领导和记者可都在呢。
这人反应也快, 立即换了一副笑脸:“我就是担心花岗的同志离得太远, 来回不方便, 心疼他们。”
花岗的社员装作没看到这人是咬着牙说的,全都笑嘻嘻地回应:“我们都是铁脚板,就喜欢走远路。”
他们说话的时候, 陈劲草和刘书记过来了。
陈劲草指着花岗的社员感慨道:“真是没想到他们会来帮忙, 咱们无产阶级之间的感情是真深啊。”
刘书记冲着这些人微笑点头:“乡亲们, 你们辛苦了。你们花岗社员的觉悟是真高呀。”
他怎么听说, 花岗的社员个个都是算盘成精, 特别精明, 今天看来也不像啊。
刘书记也就疑惑了一下, 心思就被其他事情牵绊住了。
冯金英把想采访的人采访完,收获满满地离开了。刘书记一看记者都走了, 慰问得也差不多了,便也带着公社的人满意地离开了。
大家兴奋地议论一阵, 继续哐哐干活,许是午饭吃了肉,大家下午比上午还有精神头。
次日,这次采访就上了县报。
本来陈劲草是没这么快收到报纸的, 但吴主任直接骑着自行车给送到工地上了。
陈劲草就让马大原给大伙读报。
读到采访刘书记的文章时,大家只是高兴。当轮到花石匠时,花岗的社员集体欢呼。
花石匠激动得老脸通红,他对花小果说:“大侄女,你是个能人。”
接着,他又对陈劲草说:“大队长,你是能人中的能人。”
……
第二天上工时,工地上的人多了许多。不光是花岗的社员来了,其他大队的也拿着铁锹来参加义务劳动。
弄得做饭的人猝不及防,分三拨开饭。粮食不够怎么办?加两桶水。
陈劲草看那汤稀得能照出人影,就跟张队长他们三个商量,要不要各家再拿出一些粮食来补贴大家的伙食,他们朱家洼多出点。
要是以前,张队长肯定不乐意,但这次,他也难得大方一回。
于是他们三个大队各出50斤粮食,朱家洼出100斤,再加上各自带的萝卜白菜,工地上的伙食好了许多。
大家的干劲足,再加上有人义务帮忙。
工程提前一星期结束。
路障撤去以后,大家在路上走来走去,满意得不得了。
朱大爷骑着骡车溜达个来回,笑呵呵地说:“哎哟,这回就不怕下雨泥泞了,也不怕大坑了。”
除了修路,陈劲草又顺便指挥大家把两边的沟渠给清理一下,以保证雨天排水顺畅。
工程结束这天,陈劲草如约给大家拍集体照。花石匠的碑身早准备好了,正面刻上年月日,修路公里数,再刻上四个大队和大队长的名字。陈劲草当然排在最显眼位置。背后刻的是这次的先进入物,朱家洼大队前三名是大家选出来的:花小果、马大原、王豹。
王豹听说有自己,一时难以置信:“咋还有我呢?”
陈劲草说:“大家说你干活特别卖力,砸石头砸得特别好。”
有些石头不够碎,就需要人用力砸。这活一般人干不了,砸一会儿就震得虎口发麻,胳膊发酸。但王豹特别卖力,一脸凶煞气,仿佛跟石头有仇似的。
王豹无言以对,他卖力,还不是因为心里憋屈,需要发泄自己的不满吗?
行吧,给他名誉他就接着。
接着归接着,他心里还是犯嘀咕,忍不住问王大龙:“你说这事要换成是你,你咋办?”
王大龙眨了眨小眼睛,“还能咋办?就这么办啊。”
王豹摇头:“不对,你肯定得把我的名字压下来,换成你自己的人。”
王大龙:“……”
他阴阳道:“你亏不亏良心,当初你的民兵队长顶的就是别人的名额。要不然就凭你能当上吗?”
王豹动用他那不太发达的脑子开始思考,“你说陈劲草咋就不趁机报复我呢?”
他实在是不理解。读过书的城里人,脑子就跟他们那里的巷子似的,弯弯绕绕,全是小道道。
王豹思考,王大龙忍不住笑了:“姓陈的所图甚大,所以才不搞这些小动作。”
陈劲草的做法就是阳谋,她光明正大地用利益和好处吸引王姓社员,你能拒绝一次,但拒绝不了后面源源不断的诱惑。
你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得了好处,比你生活得更好,你会不甘和后悔,抵抗的意志逐步瓦解,终于被迫加入她的阵营。
唉,知青真是一群可怕的人。陈劲草要是不来,以他的脑子和手段,他还能再干十来年。
如今,不提也罢。还是想想晚上回去吃啥吧。
王大龙背着手慢腾腾地走在村里,王小慧跑过来问他,他都不是大队长了,怎么还背着手?
王大龙又想气又想笑,“我不当大队长了,连背着手的权利都没了?”
中老年人也有叛逆期,王大龙的叛逆劲就来了,他的两条胳膊使劲往后背抻。
有人见了,关切地问道:“大龙,你背上痒啊,那么使劲地挠?”
……
路修完了,大家的劳动热情还在,陈劲草趁着这股余热,把村里的几条路也给修了。有的用碎石子,从外面进村那条村道,用的是碎砖头。
一进朱家洼就看到一条宽敞笔直的红砖路,特别有面儿。
修完村里的路,陈劲草又组织人手进行农田基本建设,把大大小小的山岗给削平了,挖下来的土填到洼地里;从河里池塘里挖河泥晒干当肥料,顺便也能清理河道;他们还从山林里挖落叶腐质,暴晒消毒后,掺着秸秆青草一起沤肥。
种地不上粪,等于瞎胡混。道理谁都懂,可肥料就是不够。买化肥是有指标的,不是想买就能买。
陈劲草在办公室里说:“明年咱们的集体养猪场要建起来,今年过年之前,先把猪圈建好,还需要派一个人去学兽医。”
大家就兽医的人选讨论起来,有人建议从知青中选,因为他们的文化水平高,学东西快。
也有人担心他们嫌脏,兽医可不是个干净活。
陈劲草说:“选两个,一个知青一个本村社员,公开招聘,要求小学以上文化程度,年龄40以下吧。学习期间,生活费报销,工分照记。学成之后,每月6块钱的补贴,年底根据表现发相应的奖励。”
她本想要求初中以上文化,但这一条对于本村社员来说,标准还是高了,只能降低到小学文化,能识字就行。
“明年,咱们开始筹备准备建学校。”
他们朱家洼的小孩跟周边村子的孩子一样,都去王集小学念书,距离有点远。学校的教育质量不用提,听说老师才初中水平。
“咱们的第一个三年计划,主要是打基础,搞基建。万事开头难,只要挺过这一关,后面就顺畅了。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基础打好,什么都好。”
王会计说:“大队长,没关系的,我们不怕难也不怕累,就怕没方向没希望。这样就挺好的。”
朱光华也跟着说道:“王会计说得对,我们乡下人累惯了,根本没事。”
陈劲草又接着抛出一个议题:“大家说说,养猪场谁来管?”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陷入了沉思。
朱光华最先考虑好:“大队长,如果你觉得我行的话,我愿意试一试。”
其实她有些胆怯,怕自己干不好。但她想到老妈的叮嘱:“你可好好干吧,我当年要是有你这条件,我指不定飞多高了。万事别怕麻烦,要敢于承担。不会咱就慢慢学,你生下来还不会吃饭呢,后来不也学会了?”
朱秋月没事就回想自己的人生,她年轻时一是没人指路,二是她自己不够主动勇敢,不敢主动承担责任。不敢主动担责的人也不见得多轻松,因为你得被动承担。都是干活和担责,可主动和被动差距却是天壤之别。她领悟得太晚,现在恨不得把所有的经验教训都交给自己的儿女。
陈劲草非常满意,笑着说道:“光华同志,成长得很快。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十月过后,朱家洼正式进入冬季。
本该是冬闲季节,朱家洼的社员却比往常还忙。
砖厂整天在冒烟,运柴的,拉煤的,脱胚的,拉砖的,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磨坊和油坊整天人流不断。自从他们把附近的河道清理疏通以后,竟有人驾着船来磨面。
这可比拉车轻省多了,关键是运输量还大。
也有人悄悄找这个船夫帮忙运送,给个几分钱运费,大家皆大欢喜。
招聘兽医的通知发出去后,应聘的人挺多。
就连李海明也心动了,“我的条件完全符合,我还喜欢动物。”
陈劲草说:“你业余时间可以来帮忙。”
李海明喜欢动物,可她也放不下拖拉机,只能忍痛割一爱。
胡笑来报名。
陈劲草诧异道:“你怎么想起当兽医了?”
胡笑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跟动物有缘分,刚来就会学鸡叫,把村里其他鸡都叫醒了。你就说我有没有天赋吧?”
“你肯定是有天赋的。”
社员这边有五个人报名,朱光华和王会计先筛选掉三个不识字的,再筛选一个脾气暴躁的,最后剩下了钟艳红最符合要求。钟艳红就是陈劲草那组的组员,是个寡妇,家里有三个孩子。
朱光华说道:“钟姐,你的条件倒是符合,只是兽医要去公社培训一段时间,你家里没问题吧?”
钟艳红说:“没问题,三个孩子也大了,他们会自己照顾自己。秋连说会帮忙照看一下。”
本来,钟艳红有些犹豫,但胡秋连劝她去试试。她自己就是靠着手艺翻身的,也希望钟艳红能有一技之长。大队出学费和生活费,学习期间还记工分,上哪找这么好的机会?
朱光华记下她的名字,说道:“那行,明天你来拿介绍信和证明,下周一,你跟知青点的胡笑一起去公社带好换洗衣裳和个人用品。李海明送挂面时顺便把你们捎到公社,你们去找陆春荣陆主任,她负责安排你们学习的事。”
11月中旬,朱家洼的村史博物馆建成了。
不用陈劲草通知,全村的男女老少自动在门口集合。
博物馆是一间大开间,红砖青瓦,青石铺地,四面的墙壁刷得雪白。
一进来就感觉特别敞亮。
大家东瞧瞧西看看,越看越满意。
“博物馆就是该是这样的。”
“赶紧把照片和报纸贴上去,现在冬闲,说不定就有人来参观。”
“对对。”
……
还不时地有家长怒喝孩子不要用脏手去让摸白墙。
再逢集的时候,朱家洼的社员就大方地邀请认识的人来逛逛。
“老哥哥,咱俩好久没见了,有空去找我唠唠。”
“他婶,你啥时候有空来我家坐坐?”
有人就真的好奇地来了,一进村,不由得大吃一惊。这路都是用红砖铺的;往前走几步,又吃一惊,这村史博物馆真的建成了。
也有人疑惑道:“你们修完大路,修村路,还平整田地、盖挂面厂,现在又盖博物馆,你们的社员都不睡觉吗?”
朱家洼社员答道:“我们跟你们不一样,我们越干活越睡得踏实。我们大队长说过,勤劳一日,可得一夜安眠;勤劳一辈子,就、就躺下起不来了。”
“你就算懒一辈子,也照样起不来。”
花小果在旁边听到了,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后面那句是,勤劳一生,可得幸福长眠。你们都多识点字吧。”
花小果摇着头离开了,这些人整天议论她精得像猴,那猴总比像猪好吧?
博物馆陆陆续续有人来参观,朱满堂现在已经成了兼职讲解员。
“朱家洼的名字,你们知道是咋来的吗?”
“姓朱的人找到一片洼地住下来。”
“真聪明,竟然都知道。”
“这朱家洼的村民其实最初都姓朱……”
博物馆的建成,让朱家洼的社员兴奋了好几天。
大家一鼓作气地把挂面厂的活干完了。
挂面厂光正房就有三大间,目前也只有正房,因为钱和材料不够了,后面的房子只能慢慢建。
大家挑了个好日子,把挂面设备和机器迁入新房,旧厂准备用来养猪。
李海明说:“咱们的四头猪明年就能住进新宿舍了。”
何亚文说:“它们住不了,今年过年前就得住进咱们的肚子里。”
李海明无奈道:“听上去有些残忍。”
让她这个爱吃肉又爱动物的人好矛盾啊,算了,她还是多爱她的小毛驴和骡子吧。
星期天,李海明和陈劲草去牛棚送豆饼,当她看到蹦蹦跳跳的小毛驴时突然大声喊道:“老大,你来看看,这头驴长得像谁?”
陈劲草盯着驴看了几眼,没看出什么。
李海明提醒道:“它那种一刻也不得闲的活泼劲儿,见到人就撒欢的皮样儿,像不像我弟?”
陈劲草无言以对,“行吧,你说像他就像吧。”
也不知道李海洋知道这个消息后,是什么心情?
此时的陈家,李海洋给她们送东西,陈青松对李海洋说:“快过年了,我姐你姐她们应该快回来了。”
李海洋吸吸鼻子,说道:“虽然我姐在家总骂我揍我,还说我是破脑袋,可我还是挺想她的。”
陈青松得意地说:“我姐不骂我也不揍我,还夸我可爱。”
李海洋哼了一声,表示不服。这次回来,姐姐肯定不舍得揍他了。
陈青松天天盼着姐姐回来,别人也盼着陈劲草回来。
邻居们问了几次,朱秋梅来问过一回,李向阳又提着礼物来了一回。
陈春河有些不好意思,委婉道:“李同志,你工作这么忙,不用总来。”
李向阳态度恭敬:“不忙不忙,你家有什么体力活尽管告诉我,我来干。”看望领导的家人,那不是应该的吗?
“对了,王叔什么时候回来,等他回来,我得跟他喝一杯。”
陈春河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问的是王志刚,便道:“我也不清楚,他应该快回来了吧。”
陈劲草这边也开始筹备过年的事了。知青们一个个像放假前的学生,充满着躁动的气息。
他们现在有一个难题,他们院里有鸡鸭鹅,还有猫狗,要是人都走了,这些就没人管了。还有挂面厂,也不能半个月不开工。
“咱们分批回,大家没意见吧?”
“没有没有,只要能回就行。”
胡乐胡笑两人说:“大队长,我建议身上有任务的同志先回,像我俩这样的什么时间都行。”
其他人也都赞同两人的意见。
陈劲草说道:“那我和李海明何亚文王宴青先回去,我们过完年就往回赶,到时候你们再回家,在正月十六前回来就行。郑桐郑榕,你们俩也跟我们一批,年后初五就回来。”
郑家兄妹满心欢喜地答应,他们还以为今年回不去了呢。
王宴青高兴地说道:“咱们几个老乡一起走。”
“行行。”
排好回家班次,大家的心终于定了下来。
陈劲草宣布道:“下面,再宣布一件大事,杀猪。”
“嗷嗷。”众人的欢呼声险些把屋顶震破了。
陈劲草又问:“你们谁会杀猪?”
一问一个不吱声,别说是杀猪,有人连鸡都不敢杀。
陈劲草两手一摊:“我也不会。”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咱们请老乡杀,杀完请他们吃一顿杀猪菜。”
“没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1970年的春节(上) 陈劲草向朱
陈劲草向朱光华打听村里谁会杀猪, 朱光华笑着说:“你算问对人了,我爸我叔哥都会,村里有人杀猪都喜欢叫我爸去。”
朱家洼有两个笑话, 一个是姓朱的喜欢圈里的;姓王的喜欢水里爬的。
陈劲草怀疑是两姓社员在互相编排。
陈劲草说:“那你回去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明天来帮我们杀猪,你跟你妈也来, 请你们吃饭。”
朱光华又多问了一句:“四头猪都要杀吗?”
“对。”
“那还得叫上我叔。”
朱光华回去一说,朱满堂立即答应了, 他还琢磨道:“这帮知青都没杀过猪, 也不知道要准备什么, 明天我都带过去。”
要准备一捆绳子,一把锋利的杀猪刀,一块长案板, 几个大盆接猪血。
还得用大锅烧热水, 大锅知青点有, 其他的带上吧。
第二天清晨, 朱满堂就带着朱光亮等人过来了。他们先去猪圈逮猪, 猪们也似乎预感到大限将至, 叫得异常凄惨。
四头猪被捆好抬到知青点大门外, 部分知青没敢去看,陈劲草也没去。她拿着笔在算, 这四头猪能得多少肉,以及怎么分。
这个年代由于品种和用粮食喂养, 个头不大,长得也不快,每头大概200多斤。
除出内脏骨头和猪血,一般出肉率是70%, 一头大概能得150斤肉,4头共600多斤,知青点22人,每人能分27斤。但这是纯分的,像今天这么多人帮忙,不能只让人吃内脏和骨头,还吃上几斤。这一年来,王小驴牛大娘他们是不时帮忙喂猪,也得给人家分点。
陈劲草算完就把到知青点的堂屋里,跟大家商量怎么分肉。
不光她在算,大家也都在算。有人早算好肉怎么吃,带几斤回家。
葛艳华说:“雪梅积了一大缸酸菜,冻了很多豆腐。今天咱们就做杀猪大炖菜,多放点酸菜豆腐干豆角之类的,和猪肉、猪血猪肺大骨头一起炖,再炒个熘肝尖、肥肠就完事。
牛雪梅说:“我现在就去捞酸菜,切成丝,用猪油一炒,把酸涩味去掉,酸香酸香的,再用小火慢炖一个小时,出锅时能香死你们。”
她这么一说,大家都馋了。他们到现在还没吃早饭,也没人打算吃,都空着肚子等着杀猪宴。
他们商量完,那边猪也杀完了。
大家赶紧过去处理。
大家过去后也只是打杂,朱秋月和朱美玲有条不紊地处理内脏,用草木灰清洗大肠。
她一边利落地干活一边问陈劲草:“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家啊?”
陈劲草说:“我们这一批腊月26回去,初五就回来;第二批等我们回来再走。”
朱美玲说:“这样安排倒也合理。”
朱秋月算着日子,说道:“这几天有好几家要杀猪,你走之前还能吃三顿杀猪菜。我家后天杀,你们三个一定要去。”
他们家养了两头猪,准备卖一头,杀一头。
朱秋月又问道:“大队长,咱们啥时候去交生猪啊?”
社员养的猪可以自己杀,但不能卖给私人。只能统一交到公社食品站,食品站评估完生猪的等级后,给养猪户发少量现金,同时发放肉票邮票布票等票证做奖励,有时候还会奖励低价杂粮,给猪当饲料。
陈劲算了下时间,说,“后天上午10点,多派些人把猪赶到公社食品站。”要是只有几头用车拉过去就行,可朱家洼要交五十多头猪,用车拉太麻烦了,索性赶过去算了。
“你告诉大家伙,后天早上不要喂猪了,空腹,用温水给猪擦擦身子,希望能评个甲等。”
工作人员要求是净猪,如果猪胃里有食物就要除掉重量,除掉多少会有争议,还不如干脆空腹来得方便。
“行行。我一会儿就告诉他们。”
天气略冷,杀猪现场却是热火朝天,人人都在笑,受伤的只有猪。
朱光高拿着雪亮的刀过来问陈劲草:“大队长,猪肉要给你们切好吗?”
陈劲草说:“麻烦你把肉切成一条一条,一会儿我们要分肉。”
“行行。”
朱光亮和朱满堂把肉切好,骨头拆下来,内脏交给朱秋月等人处理。
陈劲草先让人切了十来斤,用来请客,再让人把肉抬回堂屋的桌上,盖好。
三黄和三花兴奋得围着肉打转。
大家把门关好,哄三黄三花:“别急,一会儿再给你们吃肉。
厨房里,几个大厨在忙碌。肥肉在烧热的锅底吱啦作响,猪油的香味炸裂开来,飘得院里院外都是。
大家忍不住直吸鼻子,“真香。”
炸出猪油,捞出金黄的油渣,放一边,这玩意儿用来包干菜或萝卜粉条包子是绝配。
牛雪梅今天是主厨,她把油炼好舀出来,再把切好的酸菜放锅里翻炒。
大家都闻到了她说的那酸香味。
“哇,这顿饭绝对好吃。”
大家一直空腹,就连着被刺激,肚子开始唱起了空城计,此起彼伏的,还互相应和。
朱秋月一边笑一边说:“你们好歹吃几口垫垫,别饿过劲了,反而吃不多了了。”
大家有些不好意思,“早起太忙了,没顾上。”
肉和内脏已经炖上了,锅里汩汩地冒着热气。
孩子们围在一旁看热闹,现在的他们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馋了。
半个小时后,肉终于炖好了。
大家飞快地把桌椅搬出来,摆好碗筷。
除了杀猪的和帮着收拾的,还有不少看热闹的。
知青们也热情邀请:“大叔,婶子,要不你们也留下一起吃点?”
大家都懂事得摆手拒绝:“不了不了,我们也要回去吃饭了。”
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去,只剩下知青和帮忙的乡亲。
厨师把菜端上桌,每桌一大盆炖肉再加几盘炒猪肝、猪心等菜。
主食就是高粱掺白面馒头。
“好吃好吃,饿死我了。”知青一个个像饿狼似的,大快朵颐。
三黄得到了好几根大骨头,狗脸上全是幸福。
知青们埋头痛吃,一年了,他们终于可以放开肚皮吃肉了。以前就算是改善伙食,也只能是吃点肉汤肉渣,有时候甚至只能闻闻肉味。
哪像现在,可以放开肚皮使劲吃。
陈劲草还提醒一下大家:“你们悠着点,可别撑坏了。”
众人不服气地反驳:“队长,你可以小瞧我的人,但不能小瞧我的肚皮。”怎么会撑坏呢?他们从来都没感觉到撑过。
谁也没想到,陈劲草一语成谶。
半个小时后,李杰李大城同志捂着肚子哎哟起来。
大家懵了几秒钟,才围上去七嘴八舌地说道:“疼得厉害吗?”
“你站起来走几步。”
陈劲草回屋拿了健胃消食片出来,给了李杰两片。
又晃晃药瓶子问道:“还有谁需要吗?”
杨克也笑嘻嘻地要了一片,王宴青红着脸拿了一片。
吃饭的乡亲们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李杰吃了消食片疼得没那么厉害了,笑话已经传出去了。
吃完饭,大家撑得懒得动了,说碗筷下午再收拾。
陈劲草李海明三人回到了小院,明知道吃饱就躺着不好,可谁也忍不住。
三人靠着被子半躺着。
陈劲草问李海明:“我刚才看你也没少吃,要不要来片消食片?”
李海明摆摆手:“不用,我可比他们强多了。”海明一家四口的饭量都大,他家的粮食总比别人吃得快。海明爸嫌俩孩子太少,就跟海明妈商量再生两个。
海明妈一个白眼翻过去:“再生两个像这俩一样能吃,咱家能养活得起吗?”海明爸立即萎了。
这一顿杀猪菜不仅把大伙吃撑了,还吃出干劲来。
有人已经开始计划明年再多养几头猪,还有人想养羊。
李海明想养驴,她给陈劲草画饼:“老大,你说人家当领导的都有吉普车,就你没有,想想弄一辆?”
陈劲草笑着问:“难道你能给我弄一辆?”
李海明凑近了说,“我能给你弄一辆驴吉普,你骑着毛驴去公社开会多有意思啊。”
陈劲草拒绝:“算了,我还是自行车比较方便。”
大家消化得差不多了,都陆续起来干活。有人负责收拾锅碗瓢勺,有人开始给肉过称,准备分肉。
陈劲草让人给王小驴和牛大娘每人送去两斤肉。王小驴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挂面厂,时常帮着喂猪,清理猪圈。牛大娘在麦收时帮他们喂猪。分享劳动成果,自然得有人家一份。
剩下的大家再分,郑桐郑榕兄妹俩主动说道:“大队长,我们来得晚,就少分点吧。”
陈劲草说:“一视同仁,一起分。咱们知青点的口号是——”
大家异口同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除掉骨头内脏和今天消耗掉的肉,每人每到25斤肉。
“哇,这是不是太多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肉。
葛艳华插进来问道:“大家想好怎么处理了吗?你们要留几斤,带几斤?虽然天冷了,但也不能这么放着,得用盐腌上才能放得时间长。”
大家热烈讨论起来:“我既想吃到肚里,又想带回去怎么办?”
“留一半带一半吧。”
“那我就留三斤,剩下的都腌上,带几斤回去,剩下的留着明年慢慢吃。”
“我也这样办。”
“我想吃肉饺子。”
“我也想。”
“肉包子。”
“俺也一样。”
第三天是交生猪的日子,五十多头肥猪被社员们驱赶着上路了。
何亚文特意蹲守在村口给猪拍了张集体照。
几十头猪一起在路上走,这景象还是挺壮观的,很快就引起了其他人的围观。
猪还没到公社,消息已以传过去了。
陈劲草骑着自行车先去了公社。
她一进门,吴主任就笑着说:“陈同志,我刚才还跟大家说,你今天一定会来。”
陈劲草说:“我先来看看,不然,一会儿,公社要被猪包围了。”
大家轰然大笑。
刘书记满面春风道:“小陈,你们朱家洼今年真是争气,一下子上交这么头猪,食品站的同志要高兴坏了。”
陈劲草说:“刘书记,其实我今天来有一个小烦恼。”
“哦,你说说。”
陈劲草解释道:“上次向公社借钱时,我承诺过,同志们的年终福利我们挂面厂包了。东西我倒是早准备好了,猪肉挂面粉条样样都有,可我又怕送来了 ,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刘书记一听是这事,赶紧摆手:“你没送来就对了。现在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呢,一丁点错都不能犯。”
陈劲草说:“道理我都明白,可是一点不表示,我们又过意不去。”
陆春荣插话问道:“陈队长,我记得你们大队不止五十多头猪吧?剩下的是社员自己杀了是吗?”
“对,这几天他们排着队杀猪。”
陆春荣连忙说:“能不能给我们留几斤?先说好,我们要按市价给钱。”
他们公社干部都有工资,钱不太缺,就是缺同肉票,从社员手里买肉是可以不用肉票的。
陈劲草顺势问道:“没问题,好几家要杀猪,你家亲戚要不要?”
陆春荣立即会意:“要的要的,一会儿我统计一下。”
刘书记笑着说道:“那就这样,这就是朱家洼给咱们大伙的福利。”
陈劲草在办公室里待了十来分钟,就听见有人喊道:“书记书记,朱家洼来了一大群猪。”
刘书记等人都出来看猪。
食品站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头猪,手忙脚乱的。
他们忙着给猪过磅,评等级。
“251斤,健康干净,甲等。”
“甲等。”
猪虽然多,但头头都是空腹,重量没有争议,评级也没有争议。
卖猪的社员拿到证明后,笑呵呵地去领现金和各种票证。
刘书记也被感染了,“看着大家伙笑得那么开心,我也跟着高兴啊。”
陈劲草说:“刘书记,我们明年打算扩大养猪厂。我听说农科院研究出一种良种猪,个头大,长得快。”
刘书记也挺感兴趣,“等我有时间帮你们打听打听,要真的有,咱们就养个试试。”
社员们交完猪欢天喜地地回来,大人孩子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这几天,知青们过上了全年最幸福的日子。
昨天吃杀猪菜,明天吃肉包子,后天又包饺子。
大家一边大吃大喝,一边准备着回家的东西。
他们把公鸭宰了做成风干鸭,每人分两只。除此以外,还有咸鸡蛋咸鸭蛋。他们还向村民买了很多山货。
每人的行李包都装得满满当当的。
陈劲草和李海明何亚文三人比其他人带得更多。
陈劲草不光带了很多东西,还带着钱,她要给李向阳发奖金。
李向阳一共卖了1万多斤挂面,陈劲草决定给他发60块钱的奖金。
她还打算把钱换成小面值的,提着厚厚一捆钱去李家作客,震惊李家全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1970年的春节(中) 三人准备这
三人准备这么多东西, 坐火车就很麻烦,她们只能守株待兔,等着李新华师傅上门。按道理来说, 他应该在年前再来一趟。
等的时候她也没闲着,陈劲草想到还要送大姨礼物,知道她爱吃辣的, 又带上了两罐剁椒,三大串红辣椒。除此以外, 什么木耳大枣各种山货也要带一些。
她没有亲自去买东西, 委托知青帮忙买, 省得占乡亲们的便宜。
自从她当上大队长,明令禁止大家送礼。她要去买东西,乡亲们会悄悄多给。
三人正在收拾东西, 朱秋月提着一个包袱来了。
大家起身招呼:“朱大娘来了, 快请坐。”
朱秋月说:“还得再麻烦你们给我姐捎封信和礼物。”
陈劲草说:“我正准备去你家问问, 正好你来了。”
朱秋月坐下说了几句闲话, 陈劲草看她那神色, 似乎有什么事要说。
何亚文也看出来了, 主动说道:“那你们聊, 我俩去隔壁看看。”
她拽着海明出来了。
朱秋月慢慢把话题往正题上引,“年底了, 又到了相亲的时候。今年往咱们大队跑的媒婆成群结队的,那些有儿子的人家嘴都笑歪了, 有闺女的人家却都在发愁。”
他们朱家洼日子越过越好,有闺女的人家,都不想女儿外嫁,可是嫁本村又没有合适的。
他们姓朱的社员, 同姓之间不能通婚,剩下的只有王家和其他姓氏的人家,可王家跟他们素来不对付,再就是王家的年轻一辈没几个上得了台面的,他们也看不上。其他姓氏的人家出没有那么合适的。
陈劲草认真听着,农村自有其村情,她不是很懂里面的门道,从不瞎参和,除非对方主动问她。
朱秋月继续说道:“你平常也挺看重我家光华,这孩子不太机灵,但好在肯吃苦,愿意学习,你手把手地教她,她这段时间进步挺大的。”
陈劲草说:“我们是在互相学习。”
朱秋月笑笑:“你就是谦虚。”
笑完,她又叹息一声:“光华过完年就21了。”
陈劲草疑惑道:“光华不是20吗?”她记得对方比自己大2岁。
“虚岁。”
“哦哦。”
朱秋月向陈劲草求教道:“你说她的婚事可怎么办?说媒的特别多,但我跟她爸都不想让她嫁出去,可也不能一直拖着。”
陈劲草也不想让朱光华外嫁,她还想让她接自己的班呢。
朱光华的工作经验比不上朱美玲王会计等人,但她高中毕业,文化基础好。年轻,可塑性强。
但这个年代的农村,说单身不婚,不合时宜。
陈劲草说:“那只能招个女婿了。”
朱秋月说:“我们也考虑过,她上头有两个哥哥还要招婿,村里好像没这个规矩。”
陈劲草终于明白朱秋月纠结的点在哪儿了,便说道:“这有什么不行的?规矩是人定的,人既然可以定它,就可以打破它。以前咱们大队也没有知青啊,去年不就来了吗?我们大队以前也没有磨坊没有挂面厂,不都办起来了吗?要都按以前的规矩,咱们人现在还在山洞里窝着呢。”
朱秋月脸上的愁容淡了许多,忍不住笑了起来,“哎哟,你瞧我,跟你大爷琢磨好几天,早知道就来问你的意见了。”
陈劲草说:“你要是担心宅基地的问题,其实也不难,村子里头没地方,但村外的荒地成片成片的,划给她一块不就行了?”
“大队长,你的意思是可以给光华一块新宅基地?”
陈劲草点头:“村子南头那片荒地也不能种庄稼,就从那里划。上门女婿的待遇跟儿媳妇一样,可以迁户口,可以根据个人情况安排工作。”
“哎哟,有你这句话,那我还担心个啥。”
朱秋月又恢复了往日的风风火火,拔腿就往家走,她想赶紧告诉老伴这个好消息。
年底的相亲风潮还吹到了知青点。有人来试探张凤琴和葛艳华愿不愿意嫁在本地。
村民们找对象主要讲究一个实用,他们喜欢身体健壮,风格朴实,能干活的女孩子。葛艳华朴实能干,又心灵手巧,被很多人家相中。张凤琴长得好看又能干,大家也挺喜欢。
像秦宛青这样的,哪怕长得很漂亮,但也没人惦记。理由很简单,一看就不是过日子的人。
秦宛青听说后,大松了一口气:“还好没人看上我,要不然我还得想拒绝的理由。”
李杰面带忧愁:“像我这种从大城市来的,应该有很多人惦记,我得提前想想怎么拒绝,才能不得罪人。”
王宴青翻了个白眼:“你放心吧,没人惦记你的。”
不过,他自己也挺纳闷,他长得也不差啊,怎么没人看上他?
陈劲草这样的,没人敢惦记。
有人出语试探,问她以后的打算,陈劲草统一回复:“为了革命和工作,我暂不考虑此事。还有,我妈也不让我处对象。”
大家私下里嘀咕,陈劲草这么厉害的人,也得听她妈的话,她妈得有厉害呀。
葛艳华直接抄陈劲草的答案:“我爸妈不让处对象。”
媒人铩羽而归。
媒人走了,陆春荣带着人来了,她来买猪肉。
朱家洼的猪都很肥,杀猪的人家也挺大方,还多送了她两个猪蹄。
陆春荣买了二十多斤肉,两筐粉条,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拿回公社一分,人人都挺高兴。
王宴青关文杰一帮人在腊月25回城。
陈劲草她们继续等着,腊月26那天,李新华终于来了。
三人非常高兴,一起上来招呼:“李叔,我们终于把你盼来了。”
李新华说道:“这次拉不了货,只能拉人。”
陈劲草指着地上的一大堆行李:“车上能装得下吗?”
李新华说:“没事,硬塞。”
李新华把一堆行李见缝插针地塞进车里,还给海明和亚文硬腾出一个位置。
一上车,陈劲草就先给了李新华15块钱车费。
李新华笑着接道:“你可真是客气。”
陈劲草有个很大的优点,就是她给钱特别痛快,嘴甜,但却不靠嘴甜占便宜,该给的利益都给够。他每月的补贴,对方也是按时给,一天都不带差的。谁不愿意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卡车走走停停,中间休息时,陈劲草跟何亚文换了个位置,让她舒展舒展身体,何亚文坐了2小时要跟李海明换位置。
李海明摆摆手:“我不用,我就喜欢藏在车厢里。小时候,我藏在了一辆运苹果的车里,快把我撑死了。”
陈劲草说:“你不会也想偷吃肉吧?”
“那可真说不准。”
陈劲草让何亚文继续坐前面,三人中,她的身体是最弱的,得照顾一下。
李海明一跟陈劲草坐一起,谈兴都变浓了。
“老大,我这几天没事就琢磨,等我有钱了要干什么?”
“你展开说说。”
“等我有钱了,我要买30辆大卡车,每天不重样地开;我还要养100头驴,100匹马,再养365头猪,一天宰一头,天天吃肉。”
陈劲草感慨道:“你这目标真清晰,连具体的数字都有了。放心吧,一定会实现的。”
李海明用胳膊肘通通陈劲草:“老大,你呢?”
陈劲草说:“我要有很多很多钱,自由自在。”
说着说着,两人都困了。
陈劲草还做了个梦,梦见成包成包的钱砸过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醒来才发现,原来是旁边的行李掉下来,压在她身上了。
他们在下午4点钟到达河阳。
李新华还跟上次一样,把车开到巷口。
陈劲草一下车就看到了妹妹青松。
紧接着,一声魔音穿透耳朵:“啊啊,姐你终于回来了。”
她这一嗓子把附近的闲人都给吸引过来了。
大家纷纷跟陈劲草打招呼:“你可回来了,你妈天天盼着呢。”
“你爸回来了。”
大家一边说话,一边帮她们搬行李。
陈劲草问海明和亚文:“你们俩要不先到我家歇一会儿再回去?”
李海明摇头:“东西搬来搬去的太麻烦,我让人去喊我爸我弟过来搬东西。”
陈劲草决定先把自己的东西搬回去,再回来帮她俩。
谁知等她再回巷口时,两人已经走了。
陈劲草问妹妹:“不是说爸回来了吗?人呢?”
“他跟妈出去排队买冻鸡和带鱼去了,这两样都不要肉票,就是得排队。”
陈劲草喝了一碗热水,伸伸胳膊腿,便开始跟青松一起整理行李。
她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房间。
肉放到一边,山货放一边。
她打开一样,陈青松的眼睛就亮一下。
“肉,这么多肉。”
“油,又可以吃炸油饼了。”
“还有这么多花生瓜子核桃,我正好补补脑子。”
……
收拾了一会儿东西,陈劲草想着爸妈在外面跑了一天,肯定又冷又饿,就准备先把晚饭做好。
做什么呢?她最拿手的就是大烩菜。
切几块肉,放半棵白菜再放点豆皮粉条一锅炖,再蒸上一锅米饭。
米得先泡上一会儿,放锅里煮20分钟,再捞出来,放到铺着屉布的笼屉上小火蒸20分钟,步骤有些麻烦,每到这时候,她就十分怀念她的电饭煲。
邻居们见陈劲草在做饭,就过来围观。
“哎哟,我闻着味道不错哎,你手艺有长进啊。”
陈劲草谦虚道:“还行吧,学了一道拿手菜。”
“不错不错。”
大家正在说话,邻居李秋玲家的二儿子银锤过来了,银锤去北边的建设兵团插队,去年没能回家,今年家里写信,说他爷重病,领导才给他批了假。
银锤端着一盘子冻梨:“劲草,这是送你家的,你们也尝尝。”
陈劲草伸手接过,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陈劲草打量了一眼银锤,他比以前高了些,脸色黑中带红,耳朵上有冻伤。
“你在那边过得怎样?”
银锤苦笑道:“也就那样,刚开始不太适应那边的天气,好在现在熬过来了。”
他话锋一转:“我都不用问,就知道你过得特别好。”
他爸妈总在信里提陈劲草,有时还诋毁她。
根据他以往的经验,爸妈越是拼命地诋毁一个人,就证明那人过得特别好。
陈劲草说:“咱们都是背井离乡的知青,不过都是艰难求生罢了。大家各有各的际遇,很多事情是无法通过个人努力改变的。”
“你说得真对。”条件如此,时代如此,有时候真不是个人的努力能改变的。
两人聊了几句,银锤就拿着盘子回去了。
他妈李秋玲像审犯人似的审问他:“你刚才说啥了,说那么久?”
银锤把陈劲草的话复述了一遍,说道:“妈,你听听这话多有道理,我们知青在外面都是艰难求生,没一个容易的。我不指望家里能给我多少帮助,你们能不能给我点精神支持?以后别再拿我跟别人比了行吗?”
李秋玲质问道:“我想要比别人过得好我有错吗?我想要我儿子比别人家的孩子争气有错吗?”
银锤问道:“那别人又有什么错,要被你比下去?你和我爸是什么条件?自己样样不如人家,我拿你们跟别人家的父母比过吗?”
李秋玲说不过儿子,突然拍着大腿干嚎起来,“这日子没法过了,你们爷几个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胡大柱回来后,听到儿子那大逆不道的话,又是一通发火:“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是吧?敢跟大人顶嘴了,看我不削你。”
就在这时候,陈春河和王志刚提着东西回来了。
王志刚赶紧上去劝架:“老胡,千万不能动手,孩子会跟你生分的。”
胡大柱一个扑棱甩开王志刚,阴阳怪气道:“我可不像你这么窝囊,连自己家孩子都不敢动手打,我在家里是一家之主。”
王志刚听到这话,不由得脸色一僵。
陈劲草从厨房里走出来,喊道:“爸妈,你们回来了。”
“小草。”王志刚看到一年多没见的大女儿,脸色立即多云转晴。
“我跟你妈买了冻鸡和带鱼。”
陈春河说:“咱们回屋吧。”这一家子的事她不想参和。
陈劲草对着一脸怒容的胡大柱说道:“胡叔,你说你年纪挺大,还是喊打喊杀;银锤千里奔波回趟家,一进来就听见你俩骂;我爸好心劝和,你张嘴就乱咬。”
陈劲草的话引起一阵哄笑声。
李秋玲从屋里出来嚷道:“我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陈春河站过来护在女儿前面,说:“孩子好容易回来一趟,就消停点吧。别闹得家里鸡犬不宁,邻里不安的。”
陈劲草说:“妈,咱们赶紧回家吧。村里有句老话叫,父母无能,儿女头疼;爹妈无德,孩子无奈;遇事就暴跳,说明脑子没长好。”
胡大柱到陈劲草句句针对自己,立即暴跳如雷:“你啥意思,你说谁?”
陈劲草笑着安抚道:“你别急,别跳那么高,小心你的脚。”
邻居们怕双方再闹下去不好收场,赶紧上来劝架:“行啦行啦,都少说两句,赶紧回家吃饭吧。大过年的,别伤了和气。”
银锤也反应过来,硬把胡大柱拽进屋里。他想挣脱就挣脱不了。当他发现儿子的力气已经超过自己时,倒也不敢真动手了。
他气得一直在捶打着胸口:“气死我了。”
陈劲草一家人回到屋里。
陈春河一看大女儿把晚饭都做好了,不由得一脸惊喜,她尝了口菜,意外地好吃。
王志刚也夸了一句:“你的厨艺长进挺大。”
陈劲草对王志刚还是有些陌生的,但她掩饰得好,她就把对方当成跟李新华何寻路同类的长辈,客气、礼貌、热情。
反正父女关系不像母女之间那么亲密,王志刚也没察觉到异样,只觉得孩子长大了,懂事了。
陈春河今天显得非常高兴,话也比往常多,“今天抢到了两只冻鸡,三斤带鱼,明天我把鸡肉收拾出来,带鱼炸了,过年慢慢吃。”
接着,她又劝道:“你们以后见到胡家的人都离远些,别理。咱们宁愿跟聪明人打一架,不愿意跟糊涂人说一句话。”
陈劲草点头:“行,我以后不理他们。”
她转向王志刚:“爸,胡大柱的话,你不要介意。你越介意,对方就越故意戳你。你是什么人,大家心里都清楚。你老实能干,勤勤恳恳,不论是在老家还是在河阳,认识你的人都夸你。他胡大柱又算个什么东西?今天跟老婆吵,明天跟邻居吵,儿子千里老远地回家,又要动手打人,这是正常人会干的事吗?他的腰为啥总爱弯着?因为他的脊梁骨被人戳坏了。”
陈春河和王志刚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劲草又接着说:“什么一家之主不主的,现在是人民当家作主,他那思想早落后了。你说一条狗要是嘲笑你不会吃屎,咱们做为人应该怎样?当然一笑而过。你以后对胡大柱就这样,狠狠嘲讽回去,笑他矮,笑他智商低,笑他不被领导重用。”
王志刚的心情被大女儿一开导,立即舒畅许多。
他从兜里掏出半旧的钱夹子,给了陈春河六十块钱,“我想着快回来了,就没往家寄钱,这些给你。”
他给了青松两块钱的零花钱,青松激动得两眼冒星星。
最后是陈劲草的,给了三十,“你拿着,花不完就好好存着。”
陈劲草欢喜地接过钱:“谢谢爸。等明天我从银行换了新钱,给你们发红包。”
第二天早上,陈劲草拿了100块钱,准备去信用社换零钱。她还特意找了个好看的包袱。
她出门时遇到胡大柱一家,故意对银锤炫耀道:“我爸给了我30块钱,一个月的工资哟,你爸没给你吧?”
银锤无奈地笑笑:“没给。”
胡大柱嘲讽道:“这么大人了还花你爸的钱,是啥光荣的事吗?”
陈劲草笑道:“我再大也是我爸的闺女,你抠门你小气,不舍得给孩子花钱,是很光荣的事吗?你就是妒忌我爸。天天比孩子,以后我们当孩子的就比爸妈。”
胡大柱无言以对,一时竟没接上话。
银锤想笑又不敢笑。
王志刚在屋里也听到了,他对陈春河说:“这孩子,我昨天还夸她成熟了,今天又变回小孩了,哪里这么炫耀的?”
他嘴里这么说着,脸上却带着笑容。
他是个好男人,好父亲。附近的人都知道。
陈劲草去信用社排队换零钱,轮到她时,她提出一串要求:“一毛、两毛的各换一捆,五毛的换20张……”
100块钱,被陈劲草换成了一袋子零钱。
她拎着袋子回家,放到桌上开始分类整理。
一家人看到这么多零钱都愣住了。
“咱家亲戚少,你换那么多零钱干吗?”
陈劲草说:“我要给职工发奖金。”
1捆是100张,一捆1毛的就是10块,一捆2毛的是20,再加20张五毛的,就是40块。在每捆的开头各放一张5元的,五毛的那叠开头放张10块的,凑齐60块钱。
陈春河看着桌上的一堆钱,问道:“是给那个李向阳发的?”
“嗯。”
王志刚问李向阳是谁,陈春河简单解释了几句。
王志刚十分诧异,大女儿今年才18,已经有那么大的下属了?还时不时地提着礼物来看望家属。这件事对王志刚的冲击特别大。
陈春河见怪不怪地说:“这有什么?说不定过几天,人家还要来看你呢。”
陈劲草提前派陈青松去马蓝家里告诉她,她回来了,看什么时候去李家合适。
青松回来说:“马蓝姐姐好漂亮好温柔,她送了我一个毽子和发卡。”
陈劲草问:“她还说什么了?”
青松这才想起正事:“她说,李向阳早就盼着这一天了,你明天中午就可以去。”
第二天上午10点,陈劲草换上那件蓝色呢大衣,戴一条白色围巾,拎着一袋子钱去了李向阳家。
李向阳家所在的院子比别处大些,院里只住了四户人家,但围观的人却很多。
李家亲戚朋友汇聚一堂。
李向阳一听说陈劲草来了,赶紧出门迎接。
“陈大队长,你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陈劲草把袋子随意地递给李向阳:“我回来的时候,召开了队委会,会上,大家对你是赞不绝口。说像你这样有觉悟有能力的好同志真不多。大家一片心意无处寄托,非要我带回来一些礼物。你打开看看吧。”
众人的目光刷地一下集中到那鼓囊囊的包袱上,都在猜里面是什么,该不会是钱吧?
李向阳心情激动,手有些微微颤抖,他慢慢地打开包袱,众人哇地一声叫出声来。
“钱,全是钱。”
“开头是5元10元的。”
“可看那一捆钱的颜色应该是1毛和2毛的。”
“那也挺多了,得有六七十块。”
“光奖金就有这么多,天呐。”
众人的议论让李向阳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们说着话,马蓝也来了。
她瞥了钱袋子一眼,对李向阳说:“钱不钱的不重要,领导对你的认可,群众对你的称赞才是最重要的,把钱收起来吧。”
李向阳如梦初醒:“对对,钱不重要,收起来。”
李向阳他爸接过钱袋子,放到了供桌上,这是以前过年时放祭品的地方,比较高。既能让人看到,又不好拿。
一家人围绕着陈劲草转:“陈同志,你请喝茶。”
陈劲草在李家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饭,马蓝和李向阳送她出来。
马蓝握着陈劲草的手,语气诚恳地说道:“陈劲草同志,感谢你帮李向阳实现了理想,也给我长了脸面,现在他们家亲戚都说我有人脉。”
当天晚上,李向阳就迫不及待地拎着礼物来拜访陈家。
他对王志刚毕恭毕敬,“王叔,我早就听说你勤劳能干,孝敬老人,低调正直,值得我们年轻人学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志刚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李同志,快请坐。”
李向阳真诚地向王志刚请教:“我家里有弟弟妹妹,将来我也要当父亲,我特别想向王叔请教教育孩子方面的问题。你们家是怎么培养出陈队长那么优秀的人的?”
这个问题把王志刚给难住了,他忍不住看向陈春河,陈春河忍着笑说道:“当爸的想要管好孩子,主要就是多干活,多给家里钱,少管孩子。”
李向阳点头道:“原来如此,真是大道至简,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作者有话说:
无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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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宝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