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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1970年的春节(下) 李向阳就这


    李向阳就这么毕恭毕敬地跟王志刚聊天, 含蓄而有力地吹捧了他半小时。


    王志刚起初不适应,他从未被人这么恭维过。人的适应能力是很强,到后面他已经开始喜欢这种玄妙的感觉了。


    李向阳一边说话一边观察着王志刚的神色, 心说,果然,这世上没有人不喜欢戴高帽, 除了陈大队长外。


    李向阳觉得差不多,适时提出告辞:“王叔, 我今天真是受益匪浅, 学到了很多。天晚了, 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下回有机会我再来请教。”


    “哎哎,你慢走啊。”


    王志刚起身送客。


    大冷的天,邻居们还是没忍住推开房门看热闹。


    牛大爷调侃道:“哎哟, 志刚, 你现在都当上领导家属了, 感觉怎样?”


    王志刚憨憨一笑:“老牛你就别笑话我了。”


    赵大妈也探出头说:“志刚, 你刚回来还不清楚, 你家劲草是咱们这一片的名人。”


    “我也听说过一些。”


    大女儿在信里提过, 当然, 信里说跟实际感受还真不是一回事。


    王志刚听着邻居们的恭维,心里的得意和骄傲开始膨胀。


    然而, 也有一个细小的声音从膨胀中钻出来:大女儿要是儿子就好了,要是随我的姓……


    不能再想了, 他现在的家庭很和谐很幸福。他得满足,一定要满足。


    他想起了西南山区的工友,其中一个川省和云省的给他留的印象最深。


    他俩对他这个上门女婿的身份接受良好,不明白他有啥可在意的。


    川省的工友劝他:“你只要过得好就行了, 别人的议论,你在意个锤锤。”


    他应该向他们学习。


    王志刚把心头那一缕隐秘的遗憾压下去,回到屋里,他又变成了慈祥和气的父亲,老实巴交的丈夫。


    他一进来,陈劲草就开始给他们发钱。


    青松分到了一块,一叠十张1毛的,崭新的毛票。


    陈春河和王志刚每人是9块9毛,图个吉利。


    虽然王志刚昨天刚掏出30块,但收到9块9还是非常高兴。


    除了红包,每人都有礼物。


    王志刚的是一双棉鞋,一双布鞋,几瓶咸菜和辣椒酱。


    陈劲草说:“棉鞋布鞋是村里的大娘婶子帮忙做的,我也参与了。”她帮忙剪的鞋样子。


    王志刚摸着布鞋,感慨万端:“小草,你真是长大了,也懂事了。”


    陈春河的礼物是一堆吃的和两顶好看的草帽,帽子编得特别精巧,上面还系着一根绸带,这是张凤琴编的。


    陈春河很喜欢,还戴上去试了试,青松也要来试。


    下一个就是该轮到青松了,她的眼睛睁得溜圆,一脸期待地等着。


    陈劲草从行李深处,掏出一个精致好看的小筐,里面装满核桃红枣花生。


    “哇,小筐真好看,我喜欢。”


    陈劲草又掏出一个跟小筐样式差不多的背篓,上面还染了一点红色。


    “啊啊,这个更喜欢。我明天就要背着它上街。”


    每个人都开怀笑着,陈春河和王志刚此时宛如一对恩爱夫妻。


    长久的分离,让他们暂时放下了隔阂和矛盾。


    陈春河假装关切地问起了公公婆婆,“爸妈那边都还好吧?”


    王志刚点头:“他们都还行,几个侄子也到了结婚成家的年龄,他们跟我借钱,我没借。咱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陈春河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话,她以前说过,但两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没想到,今天竟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了。


    以他对丈夫的了解,他应该不会自己醒悟 。


    她忍不住看向大女儿,陈劲草冲她狡黠地笑笑:“妈,你看我早就跟你说了,我爸是善良是看重亲情,可他不是傻。他可以适当拉他们一把,但总不能背着他们走吧?还有就是,我对我几个堂哥很不满意。”


    说到这里,陈劲草特意跟王志刚解释一句:“爸,你可别怪我说他们的坏话。其实我个人对他们是没有意见的。毕竟我不是他们的亲妹妹,从小相处时间短,他们对我没感情,我不怪他们。


    可你不一样,你是他们的亲叔,从小把他们当亲儿子疼,可他们给你什么回报了?农村是条件不好,可是再不好,也总有咸菜和土特产吧?他们给你寄过什么东西吗?关心过你的生活吗?是不是一写信就问你借钱?这是把你当信用社呢。”


    王志刚一脸尴尬地笑着,他不得不承认闺女的话是对的,想反驳都反驳不了。


    他几个侄子连一片树叶都没给他寄过,一写信就是要钱。


    陈劲草吐槽完几个堂哥,继续攻击其他人:“还有我爷爷奶奶,他们疼我大伯,疼我小叔,就是不疼你。明明,你比我大伯勤劳能干,比我小叔稳重踏实,他们就是忽视你。”


    王志刚听女儿说到自己父母,脸色微变。


    陈春河温声劝道:“劲草,我知道你是心疼你爸,可你也不能说老人的不是。你爷爷奶奶把几个孩子拉扯大不容易。”


    她替王志刚把话说了出来。


    陈劲草说道:“行,我不说了,我就是太心疼我爸了。”


    她对着王志刚说:“爸,按道理来说,我应该跟他们很亲。可能是因为我跟他们见面的时间太少吧,就算见了,他们对我也很冷淡。就这导致,我对你的感情远远深过他们。你和他们之间,我理所当然地站在你这边。古人说忠孝不能两全,其实孝敬长辈和孝敬父母也不能两全。人心都是有偏向的。”


    陈春河忍俊不禁:“你一天天的,怎么就那么多歪理?”


    王志刚也跟着笑了,“确实歪理挺多。”


    他并没有责怪闺女,反而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人们讨厌的不是偏心,而是讨厌偏心的对象不是自己。


    在王家真没什么人在乎他,至少,两个孩子对自己是在乎的。


    陈春河早就看穿了王家人,她起初对王志刚是心疼和怜悯的,也想跟他好好过日子。


    可事与愿违,他们的性格志趣完全不同,说几句话就能吵起来。她不是一个脾气火爆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一面对王志刚就想发火。


    有些人能激发出她美好善良的一面,让她愿意把自己为数不多的温柔给她。


    也有些人能轻而易举地刺激出她恶劣暴躁的一面,看到对方就想发火生气。生完气,连她自己都疑惑:我明明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陈春河一直想不通这个道理,现在也懒得想了。她愿意为了两个孩子,努力营造出和谐美满的氛围,哪怕只是短暂的。


    陈春河又问起林老师的事,陈劲草说:“她现在过得比以前好多了。村里人跟她保持距离,也没人欺负她。我们三个临走前偷偷给她送了些骨头和肉,让他们也过个好年。”


    王志刚不太了解林老师的事,就多问了几句。


    他不大赞同陈劲草的做法:“要是别人知道了,会不会影响你的前程?”


    陈劲草说:“没事,那边没什么人知道。我们三个都是悄悄帮助她。”


    青松在旁边不解地问道:“姐,你们学校的其他老师都好好的,为什么就林老师那么惨?”


    陈劲草说:“林老师是被人害了,另外,她的家庭出身不太一样。其他老师审查一下就过去了,也有的老师成了积极份子,揭发举报同行,也能逃过一劫。学校终究还是要开下去的,也离不开这些老师。”


    青松说:“我也听说了,现在的老师根本不敢管学生。讲完课就走,什么也不敢多说。”


    王志刚回到房间的时候,还在想着林老师的事,他皱着眉头说道:“小草在工作上倒是挺成熟稳重,有勇有谋,怎么在林老师这事上,又意气用事了?”


    她们只是师生关系而已,又没有血缘关系,何至于要费那么大劲帮忙?


    陈春河替女儿说话:“这说明咱们的闺女重情重义,她连一个没血缘关系的老师都这么对待,更何是血亲?”


    有时候,人跟人之间的情谊跟血缘没关系,但她懒得跟王志刚解释这么多。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大家都忙着准备年货。


    那些平常舍不得吃的东西此时也都舍得吃了,大家忙着蒸馒头,蒸包子,炸带鱼,做卤鸡。


    整条巷子里都飘着各样各样的香味。以前的年味浓,很大可能是物质匮造成的稀缺感加持的。


    陈劲草的行李终于按类别整理好了,陈春河派青松给邻居们送礼,这次连银锤家也没漏下,人家刚送过一盘冻梨,他们也得回礼。


    李秋玲见陈家竟给她家送礼,先是惊讶,转念一想,我儿子也给她家送过,这是应该的。


    她不满意的是,为什么要让一个孩子来送?


    她问青松:“你们家其他人呢?怎么就让你来送?”


    青松理直气壮地回道:“因为就我闲啊。”


    李秋玲斜睨着青松,酸溜溜地问道:“你有那么一个有本事的姐姐,是不是很得意,走路时大腿都是硬的?”


    青松认真思考了一下:“你别说,还真是硬的,我总想蹦几下。李阿姨,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秋玲:“……”这孩子的脑子怎么跟别人不一样呢?


    李秋玲顿了一下又问:“你爸真给你姐钱了?”


    青松点头,“给了,也给我了。我今年发财了。”


    李秋玲阴阳道:“给孩子那么多钱干啥?我们家可不会干这种事。”


    青松用怜悯的语气说道:“那你家的孩子好可怜哦。”还是她最幸福。


    李秋玲已经懒得跟青松聊下去,她的阴阳怪气对方听不懂,宛如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摆摆手:“行啦,东西我收下了,你赶紧去别人家吧。”


    青松如蒙大赦:“我早就想去别人家了,是你一直拉着我聊。”


    李秋玲无言以对。


    这姐妹俩就没一个招人喜欢的。


    青松蹦跳着给其他邻居送东西,这些人可比李秋玲强多了,他们夸她,还给她好吃的。


    “哎哟,你妈把这么大的事交给你了?这可都是大人干的,说明你也是大人了。”


    青松重重点头:“嗯嗯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青松,你有这么一个好姐姐,这一辈子都比别人强好些。”


    青松再次表示赞同:“你说得真对。”


    她还得意地说道:“我姐也说了一句话,有个姐强好些,有个妹子强一辈子。”


    哼哼,她姐有了她能比别人强一辈子。


    众邻居先是发愣,接着赞同,“对对。”


    最先说这句话的人一定是家里的妹妹。


    回来经过李秋玲家时,她发现李秋玲正倚在门框上偷听他们聊天。


    她走过去问道:“李阿姨,你有妹妹吗?”


    “没有啊,怎么了?”


    青松昂着脑袋说:“那你完了,你强不了别人一辈子。”


    李秋玲再次无言以对。


    两人的对话很快就在院子里传开,一时引为笑谈。


    青松回到家里,爸妈姐姐都在厨房忙碌。


    王志刚本来不愿意下厨,陈劲草失望地说:“啊,爸你都不下厨啊?我大姨父都会做饭,还爱洗碗。你要是连这些都不会,他又该说你们老家的男人思想落后了。”


    王志刚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似的,“这么多年了,你姨父怎么还是那个样子?”赵灭洋一直看不起自己。


    陈劲草安抚道:“爸,你别急。我跟你说实话,我大姨父的厨艺其实挺一般,也就洗碗洗得比较干净。你随便一努力就能超过他。”


    王志刚怀着卧薪尝胆的心情开始干活。


    他们刚说完大姨父,就听见赵大妈高声喊道:“春河,你大姐来电报了。”


    陈春河心里一紧,这大过年的,来电报,可别有什么事吧?


    陈劲草赶紧跑出来从邮递员手里接过电报,并签字确认。


    她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三大战役凑不齐,就差你。”


    青松在旁边做阅读理解:“三大战役是什么来着?有渡江战役吗?”


    陈劲草说:“三大战役,淮海平津辽沈,记住了。”


    “哦哦,表哥表姐和辽沈,我记住了。”


    陈春河也出来问道:“你大姨说什么了?”


    陈劲草笑着说:“应该是表哥发的,他让咱们年后去他家,他跟表姐也回来了。”


    陈春河笑道:“这两人终于回来了,咱们过完年就去吧。”


    青松急声问:“妈,带我吗?”


    陈春河说:“肯定得带你,咱们一起去。”


    王志刚一想起赵灭洋,心里就堵得谎。


    他说道:“要不我就不去了?”


    陈春河知道他跟姐夫之间不对付,就说:“那你就在家好好歇歇吧,我们娘仨去。”


    看完电报,一家人继续忙碌。


    陈家今年的年货非常丰盛,鸡鸭鱼肉样样齐全,最关键的油一点也不缺。


    王志刚听到大女儿说朱家洼的事,听到他们建挂面厂,盖磨坊和油坊,粮食大丰收,心里的那股遗憾又冒出来了。


    “你说你当初要是回咱们老家,咱们那里是不是也能发展得这么好?”


    陈劲草笑着反问道:“爸,都别说是我了,就算你本人回去,你觉得那些乡亲们会听你的吗?”


    王志刚哑然,听他的?不可能。他上面还有伯伯叔叔堂叔堂哥一大堆,论资排辈也轮不上他。


    王志刚嗫嚅道:“可是朱家洼的人怎么就听你的了?不都是农村吗?”


    陈劲草说:“不一样的,熟悉会滋生轻蔑。因为他们觉得很了解你,就不尊重你,自然也不会听你的。很多人能接受陌生人比他们强,但很难接受熟人比他们强。这就是为什么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因为对方太过了解她的底细,她在朱家洼那一套完全没法施展。她上面还有很多长辈会拿身份来压她。


    王志刚苦笑一下,所以他以后也别再遗憾了。可能是他老家没那个发达的命吧。


    第二天就是除夕,除夕的重头戏在晚上。


    中午他们随便吃一顿,午饭过后就开始准备年夜饭。


    下午的时候,海明的弟弟送过来一条鱼,一碗河虾。


    “鱼是我家的,虾是亚文家的。”


    陈劲草收下东西,把海洋的口袋装得满满的,问道:“你们明天来我家吗?”


    海洋大声说:“肯定来。”


    青松拿着她的小筐和背篓噔噔跑出来:“海洋你看我的小筐好看不?”


    海洋一眼就看上了那个背篓,他嚎叫道 :“为啥我姐不给我带一个?”


    陈劲草说:“你姐又给你带了个大冬瓜。”


    海洋不甘地说道:“她可以把冬瓜放背篓里带回来嘛。”


    陈劲草说:“下回再给你带。”


    海洋临走时,羡慕地望了青松一眼。


    青松的心情愈发愉悦,人人都喜欢人无我有的感觉,哪怕她跟海洋关系挺好,也挡不住这种心情。


    陈劲草把鱼和虾拿回厨房,陈春河说:“让他们两家破费了,明天得回送他们点什么。”


    陈劲草说:“给她们拿些肉包子。”


    她妈包的肉包子是出了名的好吃。


    “行。”


    下午四点多钟,青松和王志刚到院门口放炮。


    放完炮仗就可以开饭了。


    炮竹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你放罢,我登场,闹哄哄,喜洋洋。


    空气中飘着硫磺的味道。


    “开饭了。”青松一边往家跑一边欢呼。


    大家围坐在桌前,开始吃饭。


    青松的筷子一直没有停下,吃完这个吃那个,每一道菜都好吃。


    “真好吃,要是天天能这么吃就好了。”


    陈劲草夹了一筷子红烧鱼,慢慢吃着,味道挺好。再吃口炒河虾,滋味也很绝。


    王志刚问道:“你们初几去大姐家?”


    陈春河说:“初二去,初四回来,劲草初五就得走。”


    王志刚叹了口气:“你们一走就剩我一个人了,大过年的冷冷清清的。”


    陈春河无奈地说:“可是让你去你又不想去,淮海平津那么老远回来一趟不容易,我也有两年多没见他俩了。”


    王志刚赶紧找补:“我也没说不让你们去。”


    陈劲草反问道:“爸,你是不是怕我姨父才不愿意去啊?”


    王志刚又炸毛了:“我怎么会怕他?”


    陈劲草说:“你既然不怕他就跟我们一起去呗,让他瞧瞧,你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了。”


    她本来不在乎他去不去的,但看他这副纠结样儿,怕他影响了妈妈,索性带他一起去。


    王志刚这一瞬间改变了主意:“行吧,我跟你们一起去。”


    不就一个赵灭洋吗?他凭什么躲着他?


    陈春河有些担心两人会一言不和掐起来,闹得大家都不好看。


    陈劲草看出了妈妈的顾虑,就说:“妈妈,你放心吧,大家都有分寸的。人多,热闹。”


    两人言语间的交锋会有,但不会闹起来。大姨一家别的不说,心都挺大的。大家也就当乐子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两个老丝瓜掐不出水 初一这天,


    初一这天, 早饭就是饺子,猪肉大葱馅的。王志刚和青松一人一大盘,陈劲草只吃了十个。


    青松诧异道:“姐, 你怎么吃那么少?”


    陈劲草说:“夜里12点刚吃过,这么早吃不下。”


    “可我就能吃得下。”


    “你在长身体,我不长了。”


    他们这边的习俗, 大年初一啥活也不干,就纯串门聊天。


    串完门中午还吃饺子, 这一天是人们理想生活的缩影:“不用干活, 纯玩, 还能吃三顿肉饺子。”


    陈劲草想着海明一家和亚文一家,今天应该都会来,她在家等着就行。


    吃完饺子, 一家人各自换上自己最好的衣服, 开始动手布置客厅, 把所有的凳子、小马扎都拿出来, 瓜子花生糖放在盘里摆在桌上, 就连柿饼也被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 两只暖瓶灌满热水。


    王志刚把他从西南带来的茶叶拿出来, 泡了一大壶茶,就等着客人上门。


    9点钟左右, 院子和巷子里的邻居们先上门了。


    牛大爷赵大妈钱大妈,还有做衣服的刘琳都来了。


    一家人热情招呼。


    “过年好。”


    “好, 大家都好。”


    大家坐下来一边磕着瓜子一边闲聊。


    “你们家今年跟往年不一样啊。”


    “瞧瞧这精气神。”


    “真的,人逢喜事精神爽。”


    “哈哈。”


    牛大爷还问陈劲草:“陈大队长,你年后有什么大计划?”


    陈劲草还没来得及回答,海明和亚文两家人到了。


    不大的客厅里挤得满满当当的。


    陈春河都有些发愁, 要是再来一波人,屋里就真坐不下了。


    那些人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召唤,真就又来了一波人。


    朱秋梅和几个邻居一起笑呵呵地来了。


    他们刚来,李向阳马蓝带着他们的弟弟妹妹也来了。


    这下屋里站都站不下了。


    赵大妈给出了个主意:“今天也不太冷,咱们把桌子凳子搬到院子里,正好晒晒太阳。”


    陈春河点头:“也行。”


    大家伙帮着把桌子抬到院子里,各家从自己家里搬来几张凳子,大家总算有地方坐了。


    李向阳趁机跟陈劲草说话,“大队长,我今年这个年过得是真好呀。我爸妈从去年笑到今年。”


    马蓝的弟弟马俊反问道:“真的假的?人还能笑一整年,脸不得笑僵了?”


    李向阳:“从昨天今天,不就是一整年吗?”


    “哦哦。”


    李向阳郑重其事地说道:“感谢大队长的提携和重用,我以后一定会再接再厉,更加努力。”


    陈劲草说道:“不用这么客气。”


    李向阳说完又郑重地从包里掏出一张带镜框的照片,递给陈劲草:“说来遗憾,我为朱家洼工作这么久,人都没去过,也没机会与同志们见过面。这张照片,大队长帮我带回去,让同志们认认我。”


    陈劲草接过照片,说道:“我回去把它放到村史博物馆里展览。”


    “那真是太好了。”他听说朱家洼有村史博物馆后,某个念头就冒出来了。


    没想到,他都没有主动提,陈劲草就直接答应了。多贴心的领导啊,想下属之所想。


    李向阳还想再多聊几句,却被朱秋梅给挤下去了。


    朱秋梅笑吟吟地说道:“小草啊,我从我妹妹的信里都知道了。她说,朱家洼今年上交了50多头猪,她家也养了两头大肥猪,一头杀了一头卖了。她捎的东西里竟然有一块咸肉。我的天呐,把我们全家高兴坏了。她还说,大家的日子能过得这么好,都是你的功劳。短短一年时间,朱家洼大变样啊,我都恨不得飞回去看看。”


    朱秋梅眉飞色舞地说着,大家也被她感染了,对着陈春河和王志刚又是一通恭维。


    朱秋梅又大声宣布:“还有一件喜事,咱们百花街道被评选为先进文明街道了,你们桐花巷也被选为文明和睦巷。”


    “真的假的?”


    “大过年的,我还能骗你?”


    “哎哟,那太好了。”


    朱秋梅又说:“你们巷子还有奖品,是一个牌子和红灯笼,等工作人员年后上班就给你们挂上。”


    众人听到这话,自然是欢天喜地。


    等牌子和灯笼一挂上去,那可太有面儿了。再出去跟人打招呼,腰板都能挺得更直。


    可热闹是他们的,李秋玲和胡大柱家两人此时却躲在屋里,从窗户里窥视着院子里的人。


    银锤劝道:“爸妈,你们也去串串门吧。”


    胡大柱不耐烦地说:“串啥门啊,因为你没出息,我觉得没面子,没脸出门了。”


    银锤无奈道:“我到底犯了什么大错了?竟让你们没脸出门?”


    李秋玲又觉得自家男人说得太狠了,难得安慰儿子一句:“你别跟你爸一样,他那人就那样。”


    胡大柱咬着牙评价道:“这个陈劲草爱出风头,争强好胜,牙尖嘴利,心思深沉,比她妈她大姨还难对付。”


    李秋玲附和道:“还真是的。”


    胡大柱回头郑重其事地嘱咐儿子:“银锤,你给我记住了,你以后找对象绝对不能找陈劲草这样的女孩子,你根本降不住,咱家可供不起这样的大佛。”


    银锤一脸震惊,他愣了一会儿才反问道:“爸,你觉得这样的女孩子会看上咱们家吗?咱做梦也做个实际的。”


    胡大柱噎住了。


    李秋玲嘟囔道:“你别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怎么不可能?咱家也挺好的。”


    银锤无奈地苦笑道:“但凡聪明一点的女孩子,一看到你们这样的公婆,这样的家庭,应该都会拔腿就跑。”


    以后若是有哪个女孩愿意嫁给他,他都得跪下来叫一声女侠。


    这句话同时惹怒了两人。


    “你给我滚出去!”


    新年第一天,胡银锤就他被父母联手赶出了家门。


    他揣着手慢慢出了门,经过陈劲草身边时,他还笑着说道:“新年好,明年的新年也好,我明年不回来了,今年提前说。”


    陈劲草笑着回应道:“也祝你年年顺遂。”


    青松站的地方离胡家很近,她听到了胡大柱李秋玲的怒吼声。


    她很可怜胡银锤,就抓了把花生和两颗糖给他。


    胡银锤接过东西,挤出人群串门去了。


    小院的热闹持续了一整天,上午一大波,下午又来一大波。


    人际交往也挺累人的,到吃晚饭时,陈家一家四口都是满脸倦怠。


    王志刚说道:“太冷清了觉得没人气不好,太热闹了也受不了。”


    但不管怎样,他还是非常享受这种被众人吹捧的感觉。


    要是在老家也能有这种盛况……


    他趁着大家在兴头上,就试探道:“春河,小草,你说明年咱们一起回老家过年怎么样?一大家子聚在一起那得有多热闹?”


    陈春河飞快地转移话题:“志刚,你多吃点菜。”


    陈劲草说:“爸,咱们一家又坐火车又换汽车的,大折腾了,家里也住不下,还得给别人添麻烦。”


    陈春河说:“志刚,你明年要是想自己回去,也可以的。”她不想回去,但不会拦着王志刚回去。


    王志刚没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脸色沉了下来。


    陈春河假装没看见,起身说道:“小草,青松,你俩吃完过来跟我一起收拾行李。”


    母女三人一起整理明天要带的礼物。


    陈春河说:“你大姨爱吃辣的,这些泡椒和辣椒都给她带上。还有白面也带上几斤,豆油带上一 瓶 。我做的豆豉肉末,给你表哥表姐带上。这风干鸭给他们一只。”


    陈劲草说:“大姨和姨父不会做咸菜,把那些腌蒜薹酸豆角都给他们吧。挂面带上几斤,让表哥表姐带走。”


    “行,全带上。”


    王志刚见三人这么欢天喜地地收拾东西,准备的礼物大包小包的,再想想刚才提到让她们跟自己回老家时,她们的那种冷淡反应,他心里那股邪火又蹭地一下冒出来了,想压也压不住。


    他没有直接表示不满,而是拐了个弯,换了个问题,问道:“春河,你说为什么每次都是咱们去大姐家,而不是大姐他们来咱们家呢?”


    陈春河眉头微微蹙起,耐着性子解释道:“咱们家地方小,他们四口来了住哪儿?全去住招待所又太贵。”


    王志刚叹了口气:“是啊,谁让咱家房子小,要是有个大房子,我再有点本事,说不定就不一样了。没事儿,我就么随口一问。”


    陈春河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王志刚问道:“你是不是觉得大姐家条件比咱们家好,咱们总是主动上门,显得咱们在巴结他们,伤了你的自尊心了?”


    王志刚急忙否认:“我可没这么说。”


    陈春河又问道:“你觉得我们去大姐家欢天喜地,一提回你老家就默不作声,你心里不高兴,才故意找茬是不?那好,我现在就告诉你是为什么?”


    陈春河飞快地说道:“一,因为你老家太远太偏,每次回去都特别折腾。大姐家近,坐几个小时的火车就到了;二,咱们哪次回老家,不得大吵一架?你爹娘不满意,你家亲戚不满意,孩子和我也不满意,我们花这么多钱,费这么大劲,换来几个不满意,回老家的意义在哪里?”


    王志刚神色激动,腾地一下站起来,“对对,我老家落后,配不上你这样的城里媳妇。让你跟我一起回去,真是委屈你了。你爸妈看不起我,你看不起我,你姐夫也看不起我。”


    陈劲草摁了一下太阳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家的经这不就来了?


    她只能出声劝架:“爸,你跟别我妈吵了,待会儿邻居听见了又该说咱们家了。”


    王志刚的声音果然小了许多。


    陈劲草又说:“妈,你别生气了,想想好事儿。”


    陈春河想着大女儿过年回来了,明天就要跟大姐团聚了,心口的火气也渐渐消了下去。


    陈劲草对王志刚说:“爸,我大姨比我妈大,按你们那边的习俗来说,也应该是咱家先去她家,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王志刚倒是没反驳,还顺便给自己找台阶下,“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那么随口一问。”


    陈春河冷笑一声,对,他就是那么随口一问,但就是能精准地戳在她的怒点上。


    结婚多年的夫妻,别的本事没有,但绝对知道如何激怒对方。


    陈劲草一脸无奈地看着两人。


    她爸这人,就是这么拧巴纠结,他在意某件事,但从来不光明正大地表达出来,而是故意把自己真实的意图隐藏起来,让人去猜。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直到把别人的耐心耗尽,对他发火。


    这时候,他又委屈上了,“你看,你们就是欺负我。”


    不明真相的外人看了,觉得他们家都在欺负王志刚这个老实人。


    王志刚一直沉浸在受害者思维和模式里无法自拔,他已经形成了自己的逻辑闭环。


    陈劲草说道:“爸,你和我妈在外人眼里都是很好相处的人,为什么凑到一起就无法好好相处呢?”


    王志刚两手一摊,无奈地说:“我也不知道,这得问你妈。”他觉得自己没问题。


    陈春河苦笑道:“你看,这就是你爸的问题,出了问题,永远都是别人的错,受委屈的总是他。”


    但两人都没再继续吵下去,而是默契地分开。


    王志刚揣上烟出去呆一会儿,陈春河继续收拾东西。


    陈劲草感慨道:“我能调解别人的矛盾,但却无法调解你们之间的矛盾。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家里有和尚也念不好经。”


    陈春河笑着安慰道:“这很正常,居委会主任家里还经常吵架呢,医生家里也有治不好的病人。我们俩的事,跟你没关系,是我们没处理好彼此的关系,责任不该由你来承担。”


    陈春河一面对女儿,立即变得通情达理,耐心十足。


    她说道:“你以后要是找对象一定得记住,并不是看着人好就行,一定要提前试试能不能相处下去。”


    她跟王志刚是相亲认识,了解不多就结婚了。但凡他们相处个几个月,她也不会选他。


    陈劲草说:“妈,要实在过不下去了,你也可以离婚的。”


    现在的离婚率特别低,但也不是没有。


    陈春河说:“以后再说吧,他过完年就该走了。”


    第二天,陈春河一大早就去车站排队买火车票,他们是短途,车票不难买。


    一家四口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挤上了火车。


    大家坐定后,青松问道:“姐,我都这么大了,也可以一个人坐火车了,我明年暑假去看你好不好?”


    陈劲草说:“明年暑假,那你就来吧,到时你坐李叔的车去。”


    “真的吗?姐你真答应我了?”


    她还以为得磨个好几次姐姐才会答应呢。


    青松得了姐姐的准话,高兴地跟爸妈分享。


    陈春河笑着说:“你想去就去吧,刚好替我看看你姐生活的地方。”


    王志刚却问道:“青松,朱家洼那么远,你为啥非要去呢?”


    青松不假思索地答道:“因为我想跟姐姐在一起啊,见想见的人,去想去的地方再远也不嫌远啊。”


    王志刚陷入了沉思,他老家的那些人真的那么不招人喜欢吗?


    他没敢问陈春河,而是问大女儿:“小草,你跟爸说实话,假设你爷奶他们不是你的亲人,他们就是朱家洼的乡亲,你觉得他们怎么样?你会喜欢他们吗?”


    陈春河不满地看着王志刚,这不是给孩子出难题吗?


    她刚要插嘴,却听陈劲草反问道:“爸,那你也来假设一下,如果爷奶不是你的亲生父母,我伯叔不是你的亲兄弟,他们就是你身边的工友,你对他们是什么感觉?是想跟他们共事交往,还是想远远躲开?”


    这个问题根本不用思考太久,脱口而出就是答案,肯定得离得远远的。


    他爸妈总是喜欢阴阳怪气、旁敲侧击,他哥他弟三句不离钱,几个侄子又贪又馋。正常人谁愿意跟这样的人来往?


    王志刚被自己的答案吓住了,他只能强行转移话题:“你这孩子啊,把工作上的手段都用到你亲爸身上了。我问你问题,你不回答,还反问我。”


    陈劲草笑笑,把对方踢过来的皮球再踢回去,这叫礼尚往来。


    陈劲草正色道:“爸,我知道你小时候吃了不少苦,受了很多委屈。可是你现在已经是个壮年男人了,你有能力面对这些困难。你以后再面对其他人时,就想着:你们谁也欺负不了我,我是主动参与的,不是被迫的。”


    她不想让王志刚一直陷入这种受害者思维里面,觉得全世界都看不起他,都在欺负他。


    如果他一直把自己是受害者,就会不停地寻找加害者,以前是姥姥姥爷,现在变成了大姨父和妈妈,以后就该变成她和青松了。


    这种人觉得自己一生被迫害,实质上,他一生都在祸害别人。到最后,他说不定还会质问苍天,我这么好的人为何会众叛亲离、形单影只?


    王志刚似懂非懂。


    陈劲草又说:“一会儿你见了大姨父,硬气一些,别总觉得他看不起你。我这就么跟你说吧,姨父这人除了他自己,他谁也看不起。他们那些战友在一起也互损互怼。姨父被人当众嘲笑做饭难吃,他一点也不在意。”


    “嗯嗯。”


    王志刚听到赵灭洋被人当众嘲讽,心情莫名好了许多。


    12点左右,他们到了历城火车站,一出站口,他们就发现,大姨一家四口全到了。


    陈劲草远远地就看见了表哥赵淮海那亮眼的大白牙,他那张脸黑得在夜里都看不见。


    表姐赵平津稍好些,脸色也是晒得黑里透着红。


    四个人笑着迎上来,帮着提行李。


    陈春河说:“你们怎么全都来了?这规格也太高了。”


    陈春海说:“这不好久没见了吗?你姐夫非要亲自来迎接妹夫。”


    真实情况是,赵灭洋一听说王志刚要来了,怕他有所怠慢,人家又不高兴了。所以打算亲自来迎接,以显重视。


    王志刚在他这儿没那么大面子,他主要是看在陈春河和陈劲草的面上。


    赵灭洋十分客气:“志刚,你看上去挺精神。”


    王志刚礼貌回复:“你看上去还跟以前一样威风。”


    赵淮海和赵平津在跟陈劲草比个子。


    赵淮海哈哈大笑:“你这两年没少长啊。”


    陈劲草一本正经地说:“哥,我发现你变深刻了。”


    赵淮海面带惊喜:“真的?你说说我哪儿深刻了?”


    陈劲草说:“你晒得这么黑,想肤浅也肤浅不了啊。”


    赵平津乐得发出鹅叫,“哈哈哈,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赵淮海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这个笑话,后知后觉地跟着笑。


    青松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赵平津解释了一下,她才明白。


    大家笑完了,青松自己开始笑起来。逗得大家又跟着笑一回。


    路上的行人都好奇地看着这家人,是不是捡着钱了?乐成这样。


    赵灭洋也非常高兴,对王志刚愈发和气:“志刚啊,我藏了一瓶好酒,晚上咱哥俩好好喝一回。”


    王志刚第一个想法是,他是不是在炫耀自己有好酒?但又飞快地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赵灭洋接着说:“明天老何老田他们都来,我跟你说,我沾了我外甥女的光了,出去贼有面子。”


    王志刚强调道:“那是我亲闺女。”


    赵灭洋满不在乎:“我知道,可她也是我亲外甥女。”


    陈春河略有些紧张,悄声问陈春海:“他们俩怎么一见面又掐上了?”


    陈春海淡定道:“让他们掐吧,两个老丝瓜,我就不信他们能掐出水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你是小草你懂行 一行人出了


    一行人出了火车站, 在北广场找到自行车,把行李挂自行车上,就这么推着走着回去。


    陈春海和陈春河两人多日不见, 自然有很多话要说。


    赵淮海赵平津和陈劲草也有很多话说,他们三个自然而然地走一起,青松从小就喜欢跟在哥哥姐姐后面, 这次也不例外。大家聊天,她听着;大家笑, 她跟着捡乐子。


    王志刚也只能跟赵灭洋一起走。


    两人看彼此不顺眼, 表面上还得保持客气礼貌。


    到了赵家, 王志刚一看他家的新房是一栋独立小院,忍不住羡慕起来。


    他叹道:“老赵,你的命就是好。”


    赵灭洋说:“志刚, 其实你的命也挺好, 媳妇好, 孩子有出息。”


    陈春海说:“你们赶紧去洗脸洗手, 我去热饭。”饭菜早就从食堂打回来了, 天冷, 得重新热一下。


    赵灭洋得意地说:“之前厂里的厨师手艺一般, 态度还差,被人投诉, 我刚好把他们给换了,新上任的厨师手艺很不错。”


    陈劲草问道:“姨父, 你们厂里的职工是不是私下里夸你为职工着想?”


    赵灭洋说:“你真是神了,这也能猜到。确实有很多人夸我。”


    陈劲草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你在饭点高峰时,以检查的名义去各个窗口打饭, 那些厨师更得兢兢业业,职工更觉得你跟他们站一起。”


    赵淮海打趣道:“小草,我乍一看以为你不像小时候那么‘坏’了,现在一看,你是‘坏’得更高级了。”


    赵平津替陈劲草说话:“这么坏坏的多有意思。可不像你,像碗平淡的白开水。”


    赵淮海不满地嚷道:“我这叫毫无保留,让人一眼看到底。”


    赵平津和赵淮海年纪只差两岁,两人小时候也经常斗法。


    他们两人发生摩擦时,就会拉拢陈劲草。


    陈劲草两头吃好处,小小年纪的她就体会到了在鸡蛋上跳舞的感觉。


    两个大国博弈,第三国通常都能吃到红利。


    三人一边干活一边斗嘴。


    等饭菜热好端上来,大家找位置坐好,准备吃饭。


    陈劲草左边坐着赵淮海,右边坐着赵平津,青松硬是没挤进去,只好坐在赵平津旁边。


    赵灭洋把珍藏的茅台拿出来,给王志刚倒了一杯,他还问其他人要不要来点。


    陈春海要了一小杯,也给陈春河倒了一点。


    赵平津说:“咱们三个也来点吧,庆祝一下。”


    王志刚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小草你就别喝了,一个女孩子家喝什么酒啊。”


    陈劲草说:“爸,你放心,我喝了酒也不像你和大伯那样耍酒疯,也不会借着酒劲说心里话,我有话平常就说了。”


    赵灭洋哈哈大笑道:“你听听这话,这孩子就跟玻璃瓶子一样透彻。”


    王志刚无奈地笑笑,他看向陈春河,陈春河不在意地说:“孩子自己有分寸,你不用管她。”


    这么多人就一瓶酒,还能喝醉了?


    陈劲草跟海明小时候偷喝海明爸藏的酒,两人干掉了大半瓶,在衣柜里睡着了。把两家大人吓坏了,生怕她俩出事,抱去医生一通检查,医生说,没事儿,就是喝醉了,醒了就好了。


    这边,陈劲草他们三人已经喝上了。


    赵淮海说:“老三,你让老哥我很有面子,现在我们兵团的战友都知道我有一个有本事的妹妹。可惜呀,咱们离得太远,要是离得近些,我肯定能靠你的名声混几顿好饭。现在倒好,这些人老吃我的。你上次给我寄的东西,都被这帮饿狼抢走了。”


    陈劲草一点也不谦虚:“这才哪儿跟哪儿,等再过几年,你回来,一报上我哥的名头,就会有无数的人请你吃饭。”


    赵淮海一脸向往:“真的假的?我有点迫不及待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又问道:“你说会不会有你一听到我是你哥,就想揍我?”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陈劲草赶紧撇清关系:“你被人揍肯定是你自己的努力,跟我没关系。”


    “哈哈哈。”赵平津突然大笑起来,青松也跟着一起笑。


    赵平津笑着问道:“那我呢?我是你姐,走出去有什么待遇?”


    “大家肯定会对你刮目相看,妹妹都这么厉害了,姐姐绝对很厉害。”


    “哎哟,多谢你带挈了我。”


    “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


    ……


    王志刚听着听着,就忍不住朝他们这边张望。


    他说道:“小草这孩子咋跟她哥哥姐姐这么说话呢?”


    赵灭洋说:“这叫亲密随意,都拘着端着多没意思。你放心,我家那俩孩子,本事不大,但心大,很少见他们有急眼的时候。”


    他俩要是听到不爱听的话当场就怼回去,绝不会记在心里十几年。


    他本意是想安抚王志刚,再顺带谦虚一下。


    他说者无意,王志刚听者有心,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止住:“老赵,你的意思是我的心不大?”


    赵灭洋听到这话,夹菜的筷子都停下了。


    他无奈道:“我在说俩孩子的事,你咋就拐到你自己身上了?再说了,别人随便一句话,你就觉得在说自己,这难道能叫心大吗?”


    王志刚气不打一处来,新仇旧怨借着酒劲一起发出来:“老赵,你之前就看不上我。那时岳父岳母还活着,你当众说我小心眼。”


    赵灭洋叹气:“这都多少年的事了,你还记得,那不正说明我的话没错吗?再说了,小心眼怎么了?那是性格上的瑕疵,又不是人品上的问题。”


    王志刚脸色通红:“你说我性格上有瑕疵?”


    赵灭洋奇怪道:“你难道认为自己性格没有瑕疵吗?”


    不是,他哪来的勇气觉得自己的性格是完美的?连他这么好的人都不敢这么认为。


    赵淮海一看爸爸和姨父又掐起来了,急得直挠脑袋,他看向陈劲草:“这咋劝啊?”


    赵平津说:“放心吧,妈会管的。”


    果然,陈春海已经开口了,“老赵,你一喝酒,嘴上就没把门的了。志刚只是心思细腻,跟你这个大老粗不一样而已,你别这么说他。”


    她又笑着对王志刚说道:“你别听他的,你要真是小心眼,早就不搭理他了,也不会这么大老远地来我们家。”


    王志刚尴尬地笑笑,其实他真不想搭理赵灭洋。


    陈春海对赵灭洋半是命令半是劝:“老赵,你现在就睡觉去,留着酒量明天喝。你别忘了,明天老何老田他们都来。”


    赵灭洋起身道:“行,我睡觉去。”


    跟王志刚聊天,能把血压给聊高了。


    小草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有那么一个爹?


    陈春河也劝王志刚回客房休息去。


    两人一走,陈春海和陈春河同时松了一口气。


    陈春海劝道:“很多男人别看年纪挺大,一个个都跟孩子似的。咱们做为大人,哄一哄,管一管,但是别太牵动真情实感,要不然会把你气死。”


    陈春河说:“道理我都明白,但有时就是忍不住。”


    赵平津不满道:“可是妈,凭什么啊,我还想当孩子呢。”


    赵淮海在旁边趁机自夸自擂:“我就不这样,我从小当哥哥当惯了,特别成熟稳重。”


    陈劲草对此只发出一个字:“噫——”


    赵平津和青松也跟着学,屋里噫声一片。


    大家笑完,饭也吃完了,一起收拾东西。


    陈劲草遗憾地说:“我爸刚学会洗碗,我准备让他跟我姨父一较高下,今天是没机会了。”


    陈春海说:“没事,明天的碗更多,就让他俩洗去。”


    收拾完东西,陈春海开始整理妹妹一家带来的东西。


    收礼物这一环节人人都喜欢。


    她收到泡椒辣椒油,心里高兴;赵淮海和赵平津收到肉末豆豉,也特别兴奋。


    赵淮海说:“用这个拌挂面是一绝。”


    赵平津说:“妈,这些芥菜丝萝卜干酸豆角我都要带走,我们那边青菜少,我就靠这些下饭。”


    陈春海说:“行,都给你,到时你能装多少装多少。”


    陈春河心疼道:“你都拿走吧,我回去多做些,再给你寄过去。”


    赵淮海向陈劲草请教:“老妹儿,你说我们那边能发展点啥副业?”


    陈劲草说道:“你们那边交通偏远,咱们这边也帮不上忙。你只能着手改善你和身边人的生活了,比如多开点荒多种点菜,教当地的人学学文化知识。”


    赵平津说:“我们那边也差不多,我现在已经开始在学习兽医知识了,我们也开了一小块荒地,只是那边好像不适合种地。”


    陈劲草说:“每个地方的生态不一样,草原不适合开荒种地,会破坏生态,引起土地沙化。”


    赵淮海心有余悸地说:“可别沙化了,我在兵团总是吃沙子,别人满肚子知识,我们一肚子沙子。”


    拆完礼物,陈春海开始分发礼物,四个孩子每人一套用军装改成的衣服,服料毛料,特别厚实,适合春天穿。


    青松乐得一蹦三尺高:“嗷嗷,这件衣服穿出去威风死了。”


    赵淮海胡噜了一下青松的头发,说道:“还是你这样比较好,幸福又简单。”得到点好东西就乐得蹦起来。


    晚饭是陈春河下厨做的,陈春海打下手,陈劲草三人打杂,赵灭洋也领了任务,饭后洗碗。王志刚见大家都有任务,也主动提出要洗碗。


    赵灭洋说:“这就对了,我给你说洗碗很有成就感。我在家里的地位是很高的,我洗碗都用热水。”


    因为他在家里要洗碗,就总是推荐别人也洗。


    明天上午有大餐,晚饭吃得相对简单。


    酸辣土豆丝、醋溜白菜、凉拌豆皮、腊肉炒萝卜再加一个酸辣汤。


    赵家四口人一吃一个不吱声。


    赵灭洋吃完才发表意见:“遇到高人才知道差距。”


    他本来觉得自己做饭水平还行,跟人家一比,他哪叫还行啊,是很不行啊。


    赵灭洋突然想到,去年他好像还请外甥女点评过自己的手艺。


    他对陈劲草说:“小草啊,你当初是怎么说出我跟你大姨厨艺好的?”


    陈劲草一脸无辜:“你当初让我点评你俩的厨艺谁更好,你们确实难分伯仲啊,你又没说跟我妈比。”


    赵灭洋只能说:“行,算你对。”


    赵淮海和赵平津发出不厚道的笑声:“哈哈哈。”


    桌上的饭菜被人一扫而光,汤也喝干净了。


    饭后,王志刚和赵灭洋按约定好的去洗碗。


    赵灭洋难得夸王志刚一句:“志刚你多幸福啊,春河厨艺那么好。”


    王志刚回夸道:“你也幸福啊,大姐脾气好会说话。”


    赵灭洋不认同:“她脾气好?主要是我这人讲理。”


    王志刚:“你的意思是我不讲理?”


    “我可没这么说,我们家一向是谁对听谁的,咱俩也一样。”


    王志刚不服道:“可问题是你总认为你是对的。”


    赵灭洋理直气壮:“关键是我确实总是对的。”


    王志刚已经不想跟这人说话了,他没法沟通。


    赵灭洋心里又开始可怜起妹妹和外甥女了,这世上像他这样的好丈夫和好父亲太少了。


    他们来之前,陈春海就把客房收拾好了。晚饭后,大家闲聊了一会儿,她就说道:“你们今晚早点睡吧。”


    陈春河也有点累了,就说:“我还真有点困了。”


    青松跟陈劲草一个房间,两人住得是上下铺,她要睡上铺。


    陈劲草说:“你夜里可别掉下来了。”


    “不会的,这里有栏杆。”


    陈劲草睡了一个很沉的觉,醒来时都快九点了。


    青松还在上铺呼呼大睡,陈劲草把她摇醒:“起来吃早饭。”


    青松瞬间清醒:“早饭?吃啥呀?”


    她俩收拾好出来时,王志刚嗔怪道:“你俩也真是的,在别人家做客还起那么晚,多不合适。”


    陈劲草还没说话,赵灭洋先不乐意:“这是她亲大姨家,咋能叫别人家呢?她大姨说孩子太累,特意不让我们叫的。你看我家那俩也没起呢。”


    他说着话,赵淮海打着哈欠出来了。


    陈春海说:“准备开饭了。”


    早餐简单又丰盛,小米粥配葱花饼,再搭配上腌黄瓜和咸菜丝。


    赵淮海和赵平津又是一顿夸:“小姨一来就有好吃的,这饼真好吃。”


    赵平津夸一踩一,“我爸烙的饼跟砖头一样厚。”


    赵淮海接道:“咱爸主要考虑到饼的战斗功能,上了战场能当杀伤性武器。”


    赵灭洋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地挤兑自己,气得直瞪眼:“你俩又欠训练了?小心我明天早起喊你们去跑圈。”


    赵淮海跃跃欲试:“爸,要不,咱们明天早上一起跑个试试?”


    赵灭洋没搭理他。


    王志刚看着赵灭洋被孩子怼,心情又莫名其妙地好起来。


    吃过早饭,收拾好,又要准备午饭了。


    赵淮海和赵平津十分喜欢这种日子,“就喜欢这种除了吃就是睡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就好了。”


    按照往年请客的惯例,大厨何寻路提前1个小时就来了,陈春海的同事白如也提前来了。


    两个大厨到赵家一看,人家家里也来了一个。三个大厨决定通力合作。赵灭洋和陈春海被委婉地撵出来了。


    每人都带着礼物来,有的直接带了道下酒菜。


    老田和他爱人鲁冰儿子田云清也提着礼物来了。


    田云清一一礼貌客气地打招呼:“赵叔,陈姨,淮海哥,平津姐。”


    陈春海给他们介绍妹妹妹妹夫,陈春河在厨房,主要是介绍王志刚。


    “这是我妹夫王志刚。”


    “你好你好。”


    田云清对王志刚特别礼貌客气:“王叔好。”


    他环视一圈,没看见陈劲草,便忍不住问赵淮海:“淮哥,劲草去哪儿了?”


    赵淮海上下打量了田云清一眼,他怎么感觉这小子有点不对劲啊?


    等到大家到齐了,陈劲草提着拎着东西出来了,她一一礼貌地打招呼:“田叔,鲁阿姨,刘叔。”


    同时把礼物双手递上:“这是我从乡下带来的土特产,你们尝尝。”


    “哎哟,你这孩子真是有心了。”


    每人一纸包零食,都是些枣子核桃柿饼之类的,东西不贵重,主要是心意。人人收到礼物都挺高兴。


    田云清想跟陈劲草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个劲地挠着头朝她傻笑。


    他这副傻样子,让他爸老田都觉得有些羞耻。


    大家谈天说地,东拉西扯,客厅里热闹非凡。


    真正高潮的部分是在上菜时。


    三个大厨房通力合作的效果是喜人的。


    色香味俱佳的红烧鱼,红烧肉被切成整齐的麻将一样的小块,色泽红亮诱人。还有一砂锅白菜豆腐炖肉,闻上去又香又辣。


    还有一盘猪头肉,这是陈春海的同事白如带来的,白如也是砖厂郑家兄妹俩的表姑。郑师傅就是她引见给陈劲草的。


    陈春海和赵灭洋过意不去,再三道谢:“辛苦你们三位了,你们当客人的不但自带饭菜还自带厨艺。”


    何寻路不在意地说:“没事,大家都习惯了。我们都知道你俩不是懒,就是不会做。”


    陈春海招呼大伙:“都找地方坐,都别客气。”


    众人说道:“老陈你放心,我们不会客气的。一客气,就吃不着了 。”


    大家找好位置坐下,拿着筷子,各自奔着看好的目标而去。


    “这红烧肉真好吃,是谁的杰作?”


    “是老陈妹妹小陈同志的。”


    “哇,真没想到。”


    “这白菜炖肉跟以前吃的不一样,又辣又香又麻。”


    老何说:“这是咱们的陈劲草小小陈同志,亲自点的,说这样好吃。”


    陈劲草在这里降到小小陈了。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宴席开始进入“想当年”的特定程序。


    “想当年,咱们的峥嵘岁月……”


    “想当初,我一拳能打虎……”


    ……


    他们在这边吹牛,白如举杯感谢陈劲草:“陈大队长,我二舅家的俩孩子今年也回家过年了。我二舅想登门上家里拜访,只是我怕冒昧打扰,就没让他来。他再三跟我说,如果我见到你,一定要转达他的谢意。”


    陈劲草客气地说:“说起来,我应该感谢白阿姨,给我推荐这么好的人。郑师傅手艺好,人实在,他在朱家洼的时候特别受乡亲们尊重,现在还有人惦记他呢。”


    白如笑道:“我二舅那人没别的优点,就是人特实在。”


    何寻路听到这边的谈话,暂时中断了“想当年”,他问道:“劲草,我上次在路上碰见老李,他说他成了你们朱家洼运输队的队长了?”


    陈劲草说:“哦,李叔是朱家洼-河阳这条运输线上的队长,要是历城这条线,当然还是何叔你,就是不知道你看不看得上这个不起眼的职位?”


    何寻路乐呵呵地接受了。他就说嘛,是他先认识陈劲草的,怎么还让李新华抢先了呢。


    何寻路不说想当年了,他开始说现在:“我前些日子又去河边钓鱼,钓了一条特别大的。”


    “哎哟老何,这么大的鱼咋没见你请客呀?”


    “嗐,最后鱼跑了。”


    众人:“……”那你还说它干啥?


    陈劲草听着别人聊天,时不时也加入闲聊,在饭桌谈笑风生,游刃有余。


    田云清一般插不上话,只能逮住间隙,跟陈劲草说几句话:“你什么时候再来历城?”


    陈劲草摇头:“我也不确定,看情况吧。”


    “你要是需要肥皂就、就来找我。”


    “好的。”


    赵淮海已经确定了,田云清这小子确实有问题。


    不是,他咋就盯上自己妹妹了?难道是小时候被骗上瘾了?


    果然,人过一百,形形色色。有人欠打,有人欠骗。


    满满一大桌的饭菜全吃完了,连汤都没剩。红烧肉的盘底不知被谁用馒头给蘸干净了。


    那个陈劲草特意点的干锅白菜,锅底用人拿来拌米饭了。


    赵灭洋高兴地说:“这说明咱们的请客很成功,这刷碗也好刷。”


    他和王志刚一人分到一大盆的碗碟。


    赵灭洋开导王志刚:“志刚,你看我跟那些朋友聊天多随意,他们一起挤兑我,我全程笑呵呵的。”


    王志刚说:“我也全程笑呵呵的。”别人是挤兑的是赵灭洋,他能不乐吗?


    老田一家在回去的路上,还在讨论今天的饭菜。


    老田说道:“老陈跟她妹妹性子可真不一样。”


    鲁冰说:“这很正常,俗话说,龙生九子,连母十个样。”


    田云清却兴奋地说道:“爸妈,劲草今天送我礼物了。”


    老田立即说道:“她也送别人了,再说了,是给咱们家的,也不是单独给你的。”


    鲁冰默默摇头,她已经看出来了,儿子这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对他压根没那意思。


    赵淮海趁着大人在忙碌说话,突击式试探陈劲草:“老三,你跟哥说实话,云清那小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陈劲草淡定道:“反正我对他没意思。”


    赵淮海反问道:“为啥?他长得还行,你是嫌他脑子不好使?”


    赵平津在旁边说:“云清脑子正常。”


    陈劲草认真道:“主要是太熟了,不好下手。下手之后发现不合适,大家的关系也很尴尬。”


    她以后做生意要广结善缘,但不能广结情缘。


    主要是青梅竹马的感情不适合她,她了解一个人所有的过去和性格,对方在她面前没有一丝神秘感,她没有探索的欲望。


    虽然这一层神秘的面纱终究要揭开,你揭开之后发现对方跟其他男人差不多,但总得有那么一个过程,给平淡无趣的生活增添一点乐趣。


    就像拆快递的,你买了什么你知道,但你还是想拆开看看。


    如果非让她选一种,她应该会选天降系。


    赵淮海没料到是这个答案,他点头:“我懂了,兔子不吃窝边草,你是小草你懂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好事多如狗毛 中午的宴席


    中午的宴席结束之后, 大家又是打扫卫生,又是洗碗的,忙碌一通, 刚坐下歇会儿,不想又有一群客人上门了。


    赵灭洋和陈春海只得起身继续接待。


    陈春海自然要介绍妹妹一家,大家对于陈春河和陈劲草比较熟悉, 对王志刚陌生些,但大家态度十分客气。


    “王同志好, 幸会幸会, 我们早就听说了你……女儿的名字。你养了个好女儿。”


    王志刚以前在哪里都是不被人注意的小人物, 今年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体面什么叫耀荣。


    他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他也客气道:“我听孩子说了,你们这些长辈的没少支持他。还有他姨父老赵同志,也没少帮忙, 比我这个亲爸帮的忙都多。”


    赵灭洋听到王志刚的话, 诧异了三秒钟, 这人也有会说话的时候。


    这一下午, 赵灭洋和王志刚一直在陪客人闲聊, 两人是累并快乐着。


    陈春海陪客人聊了一会儿, 就带着赵淮海赵平津去食堂打饭。


    陈春河说, 她做两道小炒拌个凉菜。


    陈春海歉意道:“你这一来都没闲着,净在厨房里做饭了。”


    陈春河笑着说:“你还跟我客气上了, 我挺喜欢做饭的。你家这厨房真大呀,还是独门独院的, 不像我家,我做个什么菜,邻居都能用鼻子闻出来。”


    她是真心羡慕,但也只是羡慕。


    陈春海说:“你等着吧, 等我外甥女以后给你换个大房子。”


    晚饭的菜大多是从食堂打来的,再加上陈春河做的几道小炒,客人们吃得十分满意。


    “哎哟,老赵老陈,你们家这伙食改善了很多。”


    赵灭洋没说是食堂师傅换人了,只说:“孩子他姨来了,她是出了名的厨艺好。”


    “怪不得。”


    等到把客人送走时,已经8点钟了。全家齐上阵,一起收拾桌椅碗筷。


    赵灭洋说:“请客是真累呀,明天应该没客人了吧?”


    陈春海说:“那也不一定,你别忘了,咱们明天得去拜访老领导老同事。”


    赵灭洋说:“那就去吧。”


    收拾完东西后,陈春海跟妹妹商量:“我跟你姐夫明天得出门,你们在家就随意吧。要是有客人来,你就让淮海平津去食堂打菜。”


    陈春河说:“你就跟我姐夫放心去吧,我们等你们回来再走。”


    赵淮海和赵平津一听说小姨一家明天下午就要走了,都十分不舍。


    赵淮海大方地说:“明天上午咱们去商店逛逛,给你们仨每人挑个礼物。”他在兵团,每月有工资拿。


    赵平津问:“有预算吗?多少钱以内?”


    赵淮海咬牙跺脚:“30块钱以内,够意思了吧?”


    赵平津对陈劲草和青松说道:“咱们仨每人10块钱预算。”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道:“哎,小草,咱们今年怎么忘了打牌了?要是赌钱,你能把我哥的钱赢不少。”


    陈劲草也是一脸遗憾,“真是的,我也忘了这回事了。”


    赵淮海打牌人菜瘾大,到手的压岁钱一般都会输一大半给陈劲草。


    青松嚷嚷道:“那今天就打牌吧。”


    但大家太累了,陈劲草摆摆手说:“下回吧,今天太累了。我哥的钱就先放着,等我明年全赢回来。”


    赵淮海说:“我现在今非昔比,谁赢谁输还真不一定。”


    大家聊了几句,打着哈欠,各自回房间。


    回到房间,王志刚的兴致仍旧十分高昂,再加上他喝了点酒,人变得比平常更絮叨。


    “哎哟,咱闺女真能给我挣面子。你说咱们当父母的没啥本事,不就指望着孩子争气吗?”


    陈春河反问道:“要是咱们的父母也这么想呢?”


    王志刚:“……”


    陈春河一边铺床一边说道:“小草曾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挺好:不怨上一代,不靠下一代,就靠咱们这一代。咱们能过什么日子就过什么日子。”


    王志刚不服气地问道:“那咱们要是靠自己一辈子都过不上好日子呢?”


    陈春河语气笃定地说:“那说明咱们的本事就只配过这样的日子,认命。”


    王志刚摇头叹气,“我发现咱俩没法聊天。”永远聊不到一起去 。


    陈春河笑笑:“咱俩也只能认命,谁让我们遇上彼此了呢?”


    临睡前,她突然想到,如果王志刚遇到的是李秋玲那样的人,他们应该很有共同语言。


    次日清晨,大家一起床就闻到了一股肉包子的香味。


    赵淮海问道:“谁一大早就去买包子了?”


    陈春河说:“我蒸的,昨晚就把面发好了。”


    赵平津惊呼道:“小姨一来,我们就有口福。”


    大家洗完脸,去拿包子吃。


    包子是干豆角酱肉馅,干豆角吸饱了酱肉的肉汁和味道,吃起来特别香。


    赵淮海和赵灭洋一口气干掉了6个肉包子。


    赵平津提醒道:“爸,你少吃点,一会儿不是要去别人家做客吗?留着肚子呀。”


    赵淮海也说:“就是呀,爸你这么大岁数了,悠着点儿。”


    赵灭洋眼睛一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啥意思,不就嫌老子吃多了吗?”


    不过,他终于停下了。两人换好衣服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


    赵淮海陈劲草他们几个也准备出门。


    赵灭洋听说儿子要带三个妹妹去商店买东西,难得夸了儿子一句:“这才像个当哥哥的样子。”


    商店离得不远,人还挺多。


    陈劲草和青松每人挑了一支钢笔,把剩下的额度都给了赵平津。


    赵平津说:“说好的每人10块,你俩怎么回事啊?别在花钱的时候突然懂事啊。”


    陈劲草说:“额度让给你了,青松在家里什么都有,我在朱家洼过得也挺好,就你过得苦些。多买点东西带上吧。”


    赵平津有了这么多额度,真就大肆采买。买了两双解放鞋,几双袜子,还有各种日用品。


    大家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去,刚到门口,门卫就大声说道:“陈劲草,刚才来了三个年轻人,说要找你,我放他们进去了。”


    “哦,好的,谢谢大爷。”


    陈劲草想着是谁,难道是王宴青?


    门卫又说道:“淮海,也有一个找你的。”


    几个人加快脚步往回赶。


    陈劲草回去一看,原来是王宴青郑桐郑榕兄妹俩来了。


    还有一个是田云清,他不敢与陈劲草对视,只是跟赵淮海打招呼:“淮哥,我来找你玩。”


    赵淮海冲他点头微笑。


    王宴青在众人的注视中,硬着头皮跟陈劲草解释:“他俩上我家来,我随口聊到你有可能来历城,他俩就非要来看看你,我就带他俩来了。”


    郑家兄妹俩有些拘谨,说道:“陈姐,我们听说你来历城了,就想来看看,给你送些家里做的零食。”


    他们没敢送烟酒这么贵的东西,但刚过完年空着手来也不合适,就决定送些自己做的零食。


    陈劲草一看,里面全是烤馍片,小型烤馕之类的面食。


    她惊讶道:“这是你们家自己砌炉子烤的?”


    两人点头:“我爷爷自己砌的烤炉。”


    陈劲草称赞道:“郑师傅是真厉害。”


    田云清对王宴青有敌意,看着他说道:“你怎么知道劲草来历城了?你挺会盘算的嘛。”


    王宴青看着这人,他们上次在机械厂门口见过一面。这人好像把他当竞争对手了。


    他有些瞧不上对方,这人脑子不行,还没怎么着呢,就到处树敌。


    他做为陈姐最得力的下属……之一,这人不应该来讨好他吗?


    像这种没有心胸没有大局观也不懂得人情世故的人,根本配不上陈姐。


    赵淮海做为哥哥,对于出现在妹妹身边的每一个适龄男人,都怀着一股审查的心态。


    做为男人,他最懂同类的那些小心思。


    他的目光一一略过这几人,那个郑桐,说话时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极了给爸妈拜年时的职工,他应该就是纯下属。


    王宴青,像是厂里的管理层来拜年,说话谨慎礼貌,又不过分小心。


    田云清,人还没入局,先斗争上了。这就可笑了,就像后宫的妃子还没入宫呢,先宫斗上了。


    几个人略坐了一会儿,郑家兄妹就起身告辞。


    王志刚和陈春河热情留饭,两人委婉拒绝:“不了,家里已经做好饭了。”


    王宴青也说:“陈姐,那我们先走了,明天我们就要回朱家洼了。”


    陈春河给每人手里塞了两个肉包子。


    “谢谢阿姨。”


    陈劲草把四人送到院门口,田云清一看,自己怎么跟着他们三个出来了,他还打算再待一会儿的。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劲草,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陈劲草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突然问道:“云清,我看大家年底都在相亲,你有对象吗?”


    田云清的脸瞬间红了,急忙摇头:“没、没有。”


    陈劲草笑着说:“我可是你的好朋友,你有对象了一定要介绍给我认识,到时候咱们大家一起玩,就跟小时候一样。”


    陈劲草说完这番话,冲他挥挥手,转身回去了。


    陈劲草一离开,田云清的脑子立即恢复正常,她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呢?委婉的拒绝?


    田云清站在原地发呆了好几分钟,赵淮海出来扔垃圾时,见他站在那儿发呆,就喊了一嗓子:“云清,你还没走呢?午饭就在我家吃吧?”


    田云清慌乱地拒绝道:“不用了,我这就回去了。”


    他落荒而逃。


    赵淮海回到屋里悄声问陈劲草:“你刚才跟云清说什么了?我看他失魂落魄的。”


    陈劲草说:“委婉拒绝他了。”


    赵淮海竖起大拇指:“你速度真够快的,人家心里刚燃起小火苗,你就噗地一下给吹灭了。”


    陈劲草说:“既然我没种那心思,就不能给人希望。别人的时间也是时间。”


    “大气厚道,不愧是我妹妹。”


    中午没有客人,就他们这几个人,午饭吃得比较简单,就是包子配粥,加两道素菜。


    赵淮海又吃了5个包子,赵平津吃了4个。


    吃完饭,陈家四人开始收拾行李,等陈春海和赵灭洋回来后,他们就要离开了。


    12点钟左右,两人就回来了。一家四口送他们去车站。


    陈春河说:“咱们自己人不用这么兴师动众的。”


    赵淮海连忙说:“没事儿,我们刚好溜食儿,吃撑了。”


    路上,赵淮海和赵平津抢着跟陈劲草说话。


    赵淮海说:“老妹儿啊,记得给哥多写信。我们大家都喜欢看你的信,有意思,有活力。”这帮人还喜欢她寄的东西,每次都跟土匪似的来抢。


    赵平津也说:“小草,你也要多给我写信。你要记得,咱俩是一国的。”


    赵淮海疑惑道:“小草,你当初不是说跟我一国的吗?”


    陈劲草淡定道:“什么你国我国的,格局小了,我们的新口号是世界人民大团结。”


    两人不约而同地哼了一声。


    他们三人的互动,大人这边也注意到了。


    赵灭洋真想说,这俩孩子的脑子加一起好像都比不上陈劲草一个人的,但转念一想,他要是这么说了,王志刚就该得意了,他再脸大地说孩子的脑子随他,想想都糟心,坚决不能承认。


    一行人到了火车站,陈春河和王志刚去排队买票。


    陈春海抓紧时间嘱咐陈劲草:“你回去后要注意身体,别太拼。有什么事就给家里写信发电报。”


    陈劲草把写有电话号码的纸递给大姨:“我差点忘了,我们朱家洼装电话了,你们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赵灭洋诧异道:“朱家洼都装上电话了,真先进啊。”


    赵平津说:“你们都装电话了,我们收个信都很难,得辗转好久。”


    陈劲草对陈春海和赵灭洋说:“大姨姨父,你们以后有机会就先把平津姐调回来吧。她那个地方太艰苦了。其实淮海哥那边也很苦,不过他是哥哥,就只能多承担些,晚点再回来。”


    赵淮海完全没意见:“有机会,你俩先回来,我没事儿。”


    陈劲草摇头:“我暂时不回来,我建设新农村的任务还没完成。”


    几个人说了一会儿话,陈春河和王志刚买完票回来了。


    陈春河说:“姐,姐夫,你们就别进去了,回去吧。”


    ……


    陈劲草他们到家时,天快黑了。


    一家人简单吃了晚饭,都瘫在椅子上歇着。


    陈春河打开自己的随手挎包时,发现里面多了一叠票证,有粮票、肥皂票、糖票。


    她问陈劲草:“这是你塞进去的?”


    陈劲草摇头:“不是我,应该是大姨给的。”


    陈春河笑着摇头:“你大姨这人也真是,一点亏也不让别人吃。”


    王志刚在旁边说:“其实大姐这人挺好的,可惜找了赵灭洋这样的人。”


    陈春河没接话。


    陈劲草直接转移话题:“爸,你明年过年还能回来吗?”


    王志刚摇头:“够呛,工地是要有人值班的,我们是轮流回,明年该轮到我值班了。”


    “好可惜呀,下次见面得到后年了。爸,你没事要多想想我们。我也会经常给你写信寄东西的。”


    王志刚笑道:“好啊,你这孩子越来越懂事了。”


    陈劲草又给他画了个大饼:“等我将来有了更大的本事,就让你提前退休,咱们家换个大房子,再给你买辆吉普车,你开着车回老家,咱见人就发烟发糖,让十里八村的乡亲们都知道你发达了。那场面肯定是红旗招展,锣鼓喧天。”


    王志刚做梦都没敢梦这么大的,他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春河笑着说道:“小草,你换两套大房子吧。”哪怕是做梦,她都不想跟王志刚在一个梦里。


    陈劲草爽快答应道:“那就买两套房,住一套空一套。”


    陈劲草头天晚上画大饼,第二天醒来吃烙饼。


    她正在吃早饭,李新华的俩孩子就跑过来传话,让陈劲草李海明何亚文三人在路口等车。


    陈劲草给俩孩子一个一张烙饼。


    两人一边吃饼一边说:“烙饼姐姐人真好,每次都给好吃的。”


    陈劲草怕海明和亚文忘了时间,就让青松去通知她俩。


    三人在路口相遇,三家人互相打招呼。


    海明妈问道:“春河,你们昨天几点回来的?我们下午去你家,没人。”


    陈春河说:“天黑了才到家,让你们白跑一趟。”


    “没事儿,大家以后有空再聚。”


    不多一会儿,李新华开着车慢慢驶过来,等车停稳,大家一起帮忙把行李递上车。


    陈劲草让何亚文坐驾驶座,她跟海明挤在车厢里。


    海明攒了很多话要说:“老大,你说这年怎么过那么快呀,吃吃睡睡串串亲戚,几天嗖地一下就过去了。”


    陈劲草说:“时间就是过得飞快,要么怎么叫光阴似箭呢。”


    海明有自己的理解:“好日子似箭,苦日子过得慢。”


    三人熬了一天,黄昏时分到达朱家洼。


    知青们欢呼着出来迎接。


    “陈姐,你们真守信用,说今天回就真回来了。”


    就算陈劲草在家里耽搁几天,他们也没办法。


    陈劲草安排李新华停车,住宿。


    她又给李新华画了饼:“等我们条件好点,就在村口建个招待所,以后像你们这样的贵客就住到招待所去,省得跟大家挤一起。”


    李新华笑呵呵地说:“哎哟歪,要是那样,可就美了。”


    晚上,大家一起吃了顿迟来的团圆饭,明天早上,另一批知青们要踏上回家的路途。


    胡乐胡笑等人举起碗说道:“来来,咱们干一碗,狗年大吉,祝大家旺旺旺。”


    陈劲草也说道:“我希望咱们朱家洼今年的好事多如狗毛,进步快如狗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她是一株小草 197


    1976年春天, 枯黄的大地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色,清寒的春风中已带着克制的暖意。


    朱大爷赶着一群牛羊往上山走,他一边挥鞭子还一边唱着歌:


    “我们朱家洼, 牛啊牛啊牛。


    点灯不用油,磨面不用牛①。


    砖窑一孔孔,吃水能自流。


    梯田平展展, 满山绿油油。


    猪牛羊成群,水库任鱼游。


    机器隆隆响, 铁牛遍地走。


    工农商发展, 五业齐丰收。


    五业齐丰收, 夏秋都丰收。”


    他跟着赶车的人学几了句信天游,没事就哼唱几句,回来还自己编歌, 这段话本来是陈劲草在动员上说的, 被他编成了歌唱, 这首歌传唱范围很广, 成为红山县本年底的流行歌曲。


    除了这首, 还有李杰的《沪市知青之歌》, 在知青们中广为流传, 后面还有《南京知青之歌》、《成都知青之歌》,意思大差不差, 都是想抒发思念家乡想念父母抱怨现状的内容。1974年被人举报,歌曲内容过于消极, 不够革命,被禁唱了一段时间,恢复过后,传唱更广了。


    现在的朱家洼是本地的学习榜样, 政治风向标,流行文化发源地。


    经过7年的建设,朱家洼有了自己的学校,从幼儿园一直到高中,一站式教学,本村孩子上学不用出村,附近村镇的孩子也来这里上学。


    学校座落风景优美的金凤山下,旁边就是青龙河。这又是龙又是凤的,大家说这学校将来必出人才。


    教学楼是全村最好的建筑,三座三层小楼,还有几十间平房。建设学校的资金朱家洼出大头,教育局和公社各出一部分。


    除了学校,还有一家食品加工厂,也是前几年建的,专门生产烤馍片、石头饼、饼干之类的零食经,销路非常好。


    朱家洼现在最有名的不是挂面厂也不是食品厂,而是与猪有关的产业,猪肉、种猪配种、阉猪。


    1970年春天,陈劲草从省农科院引进几十头头杂交良种猪。从那一天起,朱家洼就与猪结下了不解之缘。


    这种猪个头大,吃得不多,但长肉快。等到年底交生猪时,那二百多头大肥猪一齐亮相,立即引起了轰动。


    当年就有人来询问能不能跟朱家洼的种猪配种,配种不是白配的,要么给点钱要么给点粮食,这也成为朱家洼的一个收入渠道。


    除此以外,胡笑和钟艳红兽医培训结束后,第一件事是给阉猪,这两人手起刀落,把公猪们的蛋蛋割了,有人看得腿间发凉。


    本来胡笑有手艺,人又开朗,也能挤进“朱家洼爱娶榜”,因为这事,榜单没进去。


    她情场失意,她哥哥胡乐却闷不作声地做了一件大事,他和全村男人都想娶的葛艳华结婚了。


    消息传出,舆论一片哗然。凭啥是他?


    胡乐笑呵呵地说道:“跟我在一起,别的不说,乐呵。穷也乐呵,富更乐呵。我借钱也要吃海鲜,能把人宠上天。”


    男知青不甘心地“呸”了一声,那么好的一棵白菜让这头猪给拱了。


    两人结婚,陈劲草得给他们安排房子。大家一商量就在知青点旁边给他们盖了两间小屋。


    葛艳华不放心这些人,一样一样细心叮咛:“每天早上把鸭子放出去,回来时要数数,别丢了。每天早上去鸭圈鸡窝捡鸭蛋鸡蛋,捡完在小小本上记下数量和日期。夜里睡觉警醒点,小心黄鼠狼来叼鸡,院里一条狗不够,再养两条。”


    葛艳华和胡乐结婚后,知青点有些人也开始躁动起来。他们刚来时十七八岁,7年过去,已变成二十几岁的青年,在当地村民的眼里,他们早已是大龄青年了。


    他们的心里十分茫然,城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一辈子留在农村又不甘心。结婚,怕将来回城不好办;不结婚,随着年龄增长又忍不住焦虑。


    大家成群结队地问陈劲草的意见,陈劲草知道历史的走向,但这些人并不知道,她能理解大家的焦躁和茫然,但有些话又不能说得太直白,只能委婉安慰道:“有句话叫事缓则安,人缓则圆。你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等一等吧,万一以后有什么转折呢。”


    大家躁动茫然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再等等吧。反正他们现在过得已经非常好了。


    陈劲草安抚完知青,又去酸枣林基地查看情况。


    酸枣林嫁接研究从7年前就开始,这两年才有成效。


    负责研究酸枣林的是随林老师一起来的,周教授和杨教授。


    他们将低产的野酸枣改造为挂果率高、果实又大又圆的优质品种。将酸枣晒干磨成粉,用温水一冲喝下去,睡眠质量蹭蹭上升。当地村民是不需要提升睡眠质量的,但陈劲草知道以后的人们会很需要。


    陈劲草说:“今年春天,咱们就把这些酸枣树移栽到山上,金凤山主要就种酸枣树。”


    周教授欣慰地说:“酸枣树嫁接成功,我们俩这几年总算没浪费。”


    陈劲草说:“这几年辛苦你们了,对了,学徒们的学习进度如何?”


    杨教授说:“学得还挺好,看芽口、控水分,大体的理论知识都懂了。”


    “那我就放心了。”


    陈劲草刚跟两人聊了几句,朱光华就找来了。


    朱光华五年前招了一个姓谢的女婿,小谢家里兄弟多,他气力不大,性格内向,父母也不大重视他,一听说朱家洼有人招婿,就赶紧托媒婆上门。小谢长相清秀,在五个竞争对手中脱颖而出。现在的朱光华已经有了一儿一女。陈劲草的辈分升了一级,荣升为陈姨。


    朱光华翻开手里的小本本,一项项说说道:“刚才红坡大队的张大队长来问咱们今年需要多少鸡苗鸭苗鹅苗?他好提前留好。李家坡的李队长来问,泡树树苗和其他果树苗需要多少棵?”


    随着朱家洼的发展,周围的村子也跟着沾了光。红坡大队以前就有孵小鸡小鸭的习惯,现在干脆扩大规模做成了产业;李家坡则是培育树苗,供应周边,主要供应朱家洼。


    众所周知,朱家洼的人喜欢种树,不光是山上种满了各种果树,路边全种上了泡树。


    陈劲草说:“就按去年的惯例订吧,泡桐树苗再订3000棵。”


    泡桐,既能绿化荒山,又是做乐器的材料。将来也可以做为一个产业支柱。


    现在朱家洼有各种小厂,成为省内有名的富裕村,只是因为它比别人先走一步,等到后面改革外放,大量乡镇企业如雨后春笋冒出来,朱家洼可能就泯然众人,甚至有可能步华西村的后尘,先是辉煌一时,最后却资不抵债。


    她现在就提前布局,让朱家洼保持可持续发展,酸枣林既可以卖中药材,也可以当作旅游风景区。遍地的泡桐会催生一系列家具和乐器产业。


    朱光华问完这两件事,翻到下一页,“刚才有一个《历城时报》的记者给办公室打电话想采访你,我一听是个小报,而且感觉记者也不是很专业的样子,就想替你推掉,她非让我问问你再推,她说她的名字叫赵平津。”


    陈劲草怔了一下,表姐什么时候进入报社了?她回城后不是到纺织厂去了吗?


    陈劲草点头道:“这人是我的熟人,给她个面子,同意她来采访。”


    “好的。”


    朱光华回到大队部,又过了一会儿,历城那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朱光华回电说陈大队长答应接受采访。


    朱光华在电话中强调:“我们希望你们能专业一些,不要问那些别人不好回答的问题。”


    赵平津笑道:“朱同志,你请放心,我一定会让你们满意。”


    赵平津回到家里,迫不及待地向爸妈宣布了这一个好消息。


    赵灭洋说:“就你那两下子,能把咱们小草的英明神武写出来吗?”


    赵平津不满道:“我怎么了?我怎么着也比我哥强吧。他写五百字作文都是硬凑。”


    当年赵淮海写作文凑不够字数,就写他爸睡觉打胡噜,怎么也叫不醒,他一连喊了几十声爸凑字数,此事成为学校的笑谈。


    赵淮海为了一雪前耻,就花钱请陈劲草帮忙写作文,这作文写得太好了,老师当范文在班里念,念完就让他请家长,问到底是谁写的。


    赵淮海捶胸顿足:“早知道我就请平津写了,至少水平相差不大。”


    赵平津在进入报社时信心不足,可是她实在讨厌在厂办工作,天天没事干,办公室里喜欢勾心斗角,6个人分成三个派系。一个小小的基层办公室,竟配齐了晚明朝堂的党争阵容。


    她打听到《历城时报》招聘记者,她就去报名了,主编考核的是一道时政题,她记得跟陈劲草聊过这个话题,就把她的话润色一下说出来,主编惊艳道:“你的文笔一般,但思想认知很深刻,语言表达能力不错,锻炼一下,应该没问题。”


    赵平津成为记者后,扬眉吐气了好一阵子,还特意写信给哥哥炫耀。


    赵淮海回信,让她小心点,别被人举报了。


    赵平津气得没回他。


    赵平津问爸妈:“你们有什么东西要带给小草吗?”


    陈春海说:“带几本农牧业的书吧。”


    赵灭洋想了想,说道:“你帮我带几句话,让小草最近最好低调些,小心些。朱家洼和她的名声太大了,我担心有人想整她。”


    做家长的总是左右为难,孩子没出息,发愁;孩子太有出息也愁。


    陈春海担忧道:“那平津这次去采访是不是时机不对?”


    赵灭洋摇头:“也不差她一个,就算她不去,别人也会去采访。”


    陈春海忧心忡忡:“人们喜欢造神也喜欢毁神。只要是人就会有缺点,没有人能待在神坛上。我就担心小草怎么平稳地走下来。”


    赵灭洋说:“现在咱们什么也干预不了,静观其变吧。”


    赵平津去红山县的时候,在中巴车上遇到了几个同行。


    当大家得知她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记者时,对她态度就十分冷淡。


    还有人劝她打道回府吧:“你未必见得到陈队长,她现在忙得很,有些采访直接拒绝。”


    “是啊,我上次都没见到她。”


    赵平津故意问道:“陈劲草真有你们说得那么厉害吗?为什么大家非得采访她呢?”


    众记者对赵平津这个外行问题,显得十分不屑。


    “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明白。”


    “你知道朱家洼的生活水平有多高吗?有人说,已经超过城里了。”


    “人家刚建立了新村,全体村民新房子,有电有自来水,还有沼气。做饭不烧柴火了。”


    “朱家洼村里都是水泥路,绿树成荫,春天的时候,到处都是鲜花,听说有好多城里人骑着车子去村里,把那里当公园逛。”


    ……


    赵平津故意提出一个个外行问题,引得大家给她详细科普。


    她越听越高兴,越听越想听。


    弄到最后,这些同行都有些警惕:“你到底是采访陈队长,还是来采访我们呀?”


    赵平津说:“我刚入行,就是好奇。”


    他们下了中巴车,就有人礼貌地问道:“你们到朱家洼吗?驴车每人1毛钱,五个起拉;拖拉机3毛,人凑齐就走。”


    赵平津说:“我坐驴车。”


    另外几个坐了拖拉机。


    坐拖拉机的几个记者自然先到,赵平津到达大队部门口时,他们还在门口等着。


    有人悄声议论,“新村建这么好,怎么大队部这么破呀?”


    旁边的村民骄傲地说:“我们大队长就是太朴素节俭了,大家都劝她把办公室盖好些,她说不用。让她搬到新房,她也说不用,住知青点住习惯了。能省一点是一点。”


    “对呀,以前,竞选大队长时,她说自己吃苦在前,享受在后。我们大家都以为就是说说。可没想到她竟然来真的。”


    他们说着话,从办公室里走出一位满面春风的女记者,这人就是冯金英,她现在已经是《红山日报》的主编了。


    她一离开,朱光华就喊下一位记者:“《历城时报》赵平津,请进。”


    其他记者吃了一惊:“为什么先叫她进去?”


    他们想拦着赵平津打听点内幕,可她人已经进办公室了。


    陈劲草一脸倦怠,打着哈欠说道:“路上累不累?你怎么想起来采访我了?”


    赵平津先灌了几口水,再回答她的问题:“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溜达溜达,顺便看看你。”


    “工作怎么样?能适应吗?”


    “能,写不了好的,我还写不了一般的吗?”


    赵平津还记着自己是带着任务来的,她翻开小本本,笑着说:“好啦,现在该我采访你了。”


    赵平津问道:“成名的感觉如何?”


    陈劲草有气无力地回答:“没成之前,跃跃欲试;成名之初,膨胀发飘;现在,疲态尽显。”


    赵平津轻轻叹了口气,把爸妈的对话告诉她。“我爸妈担心你树大招风,有人整你,你小心些。”


    陈劲草说:“让他们别担心,生为一株小草,风吹日晒是常态。要想做点贡献,就得经受考验。”


    赵平津刷刷记着笔记。


    半小时后,赵平津抱着本子出来,那些排队的同行们笑着向她打听,“赵记者,你跟陈劲草是什么关系啊?”


    赵平津淡声说道:“我妈跟她妈很熟。”


    “哦哦,原来如此。”


    陈劲草接待完这帮记者后,就领着他们去村里参观。


    “这里是旧村,这是我们村史博物馆,记录着我们的来时路。大家待会儿可去看看。再往里走是村民的旧房子,养猪场和知青点没搬迁,其他的都在新村。”


    朱家洼旧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村落。新村则让参观的人们瞪大了眼睛。


    这里树木成行,鲜花争相绽放,房错落有致,路面用青石铺就,平整干净,清澈的水沟静静地流淌。


    “这里真好呀,像世外桃源一样。”


    “我想住下不走了。”


    ……


    记者们在朱家洼招待所住了一晚,赵平津住了两晚,文思枯竭的她,体会到了什么叫文思泉涌。


    她一气呵成地写了一篇文章《她是一株小草》:陈劲草,人如其名,她就是一株小草,生长在大地上,人民就是她的大地,她的根永远在大地上。”


    别人着眼于她的盛名她的能力,赵平津着重强调她的朴素,她的立场。


    希望能对她有一些帮助。


    赵灭洋和陈春海的担忧还是成了真,有人举报陈劲草有反/革/命行为。


    市革委会要派调查组前来朱家洼调查。


    第106章 调查组来了(上) 朱家洼的社


    朱家洼的社员对于被举报这事已经习以为常了。


    老话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朱家洼发展得越来越好,很多人就眼红, 举报信像雪片一样飞向公社、县里、市里。


    72年,来了一帮人调查,第一次大家非常惊慌, 第二次就不那么怕了,次数多了以后就习惯了。


    但这次, 好像跟往常不一样。


    听说市革委会因为收到的举报信太多, 就成立了“陈劲草专案组”, 你听听这名字多吓人。


    朱家洼的乡亲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到底是咋回事啊?咱们的大队长干啥了?还要成立专案组?”


    “我活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廉洁的大队长,咋上面还要治罪哩?实在想不明白。”


    “这年头,想不明白的事多的是。”


    ……


    周边大队的社员, 有的幸灾乐祸, 有的暗暗担忧, 也有人直接过来询问情况。


    最先来的是红坡的社员, 这两个大队, 以前是竞争对手, 互相看不顺眼。


    朱家洼发达后, 红坡社员先是眼红妒忌,接着想赶超学习, 发现根本赶不上,最后就厚着脸皮想跟在后面喝口汤。


    陈劲草不计前嫌, 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让他们专门孵化鸡苗鸭苗鹅苗。他们以前也做过,但都是小打小闹,现在开始搞成产业了。


    有这个产业打底,朱家洼搞基建需要人手时也会从周围几个大队里挑人, 红坡离得近,自然也能跟着沾点光。他们没有过上特别富裕的日子,但也比以前好多了。


    李家坡也跟红坡差不多。


    张大队长和几个干部忧心忡忡地前来打听,王会计接待了他们。


    “老王,你给我们说句实话,这事你们能挺过去吧?”


    他们担心万一朱家洼被打倒了,他们也跟着倒下呀。


    王会计心里比他们还愁,但面上也不敢表现出来,他强装镇定道:“我觉得应该没事,前几次不都挺过去了?咱们的陈队长,你们都知道的,特别稳。”


    张队长说:“希望如此,我们相信老陈。”


    以前他叫老陈总觉得叫不出口,现在陈劲草也二十好几了,大家叫得非常顺口。


    王会计留几人吃饭,张队长摇头:“不吃了,等你们顺利挺过这次风波,我们提着酒菜上门庆贺。”


    朱光华回到家,对小谢说道:“你照顾俩孩子吃饭,我去爸妈家里一趟。”


    小谢温柔地说道:“你放心去吧,家里交给我。”


    朱光华急急忙忙回家,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朱美玲朱大爷等人全都来了。


    朱秋月见大伙差不多到齐了,就开口说道:“这上面又要来调查组了,大家商量商量该怎么办?”


    朱美玲说:“按照以往的惯例,调查组一般会叫社员问话,咱们朱姓社员没啥问题,主要是王家的那伙人,还是得小心。”


    朱光华说:“那我去跟他们做做思想工作?”


    朱美玲摇头:“你不要去,让王会计去劝。”


    朱满堂站起身,在屋里走来走去,他突然说道:“咱们也不能这么被动,得主动做点啥。”


    朱秋月急声问:“老头子,你想到啥就赶紧说,别吊人胃口。”


    朱满堂压低声音说:“咱们这些老家伙得发挥点作用,省得让村里那些小年轻觉得咱们不中用了。这么这么着……”


    众人一听,不由得拍手称赞。


    朱满堂和朱秋月私下里去串联村里的老人,尤其是那些无儿无女的五保户。


    王会计吃过晚饭去找王大龙。


    王大龙变老了,也变胖了。


    他见到王会计诧异道:“哪阵香风把你这个大忙人给吹来了。”


    王会计笑着说:“瞧你说的,咱哥俩不是常见面吗?你这么说,可就让人伤心了。”


    王大龙打量着王会计:“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你现在在村里多风光,一人身兼数职。”


    王会计抱怨道:“也挺累的,我这把老骨头也快撑不住了。”


    两人闲扯几句,开始慢慢进入正题。


    王大龙主动说道:“你这次来是为了调查组的事吧?”


    王会计笑而不语。


    王大龙轻哼一声,突然问道:“是陈劲草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要来的?”


    王会计飞快地答道:“我自己要来的。大队长什么也没说。”


    王大龙忍不住嫉妒陈劲草:“你说她有啥魔力,让大家伙主动替她奔走,我听说那姓朱的两口子天天在天天搞串联呢。”


    王会计坦率道:“大伙这么上下一心、团结一致,固然是因为大队长得人心,但更重要的是为了咱们自个儿,这些年大家伙的日子发生了啥变化我都都不用细说。


    以前咱们每年麦收也就分一百多斤麦子,一年得吃大半年的粗粮。现在呢?天天白面管够,时不时吃一顿肉,一到过年,猪肉鸭肉鱼肉,成筐地把往搬,孩子上学就在村里头,刮风下雨都不用愁。大人但凡有点力气和能力每月都能拿二十多块。这样的日子谁不羡慕眼红?要不是这样,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举报咱们。过惯了好日子的人,有谁再愿意回到那种苦日子?我们都不愿意,难道你愿意?”


    王大龙摇头:“我当然也不愿意。”


    他不等王会计开口劝,自己说道:“老王啊,你尽管放心,我有脑子,损人不利己的事我不会干。”


    他说陈劲草的坏话对他有什么好处?就算陈劲草下去了,他也当不了大队长了。


    而且,陈劲草手里还握着他的把柄,万一对方临走前想拉个垫背的,把他供出去,他不亏大发了?这事陈劲草绝对干得出来。


    王大龙既是安慰王会计,同时也是自我安慰:“这些年,我已经看开了。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最主要的是,陈劲草也没特意打压他,他儿子在砖厂当了个小管事,儿媳妇进了食品厂。


    王会计见王大龙这么说,放心多了。


    “别人那里……”


    王大龙说:“王豹那里你放心,有石榴婶和他媳妇管着,他翻不了风浪。”


    王豹也结婚了,找的是胡家村的胡壮美。结婚没几天,胡壮美就把王豹给揍了一顿,据说两人吵架,王豹用拳头威胁她,女方反揍回去。石榴婶听说后,跟儿媳妇一起揍儿子。


    这件事惊掉了村民们的下巴,一般来说,不应该是婆婆伙同儿子一起揍儿媳妇吗?


    后来,大家都说石榴婶做得对。第二天,胡壮美的五个哥哥就气势汹汹地来了。王豹怂成了王狗,发誓以后再也不敢动手了。石榴婶因为懂事明理,获得了胡家人的表扬和称赞。说这次看在她的面上就算了,下次再敢,直接把王豹吊起来打。


    王会计一想起王豹的事,就忍不住想笑。


    他又说道:“那王树那边就交给你了。”


    王大龙不屑:“你更不用担心,他更没那本事。”


    不是他瞧不起这些人,王家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能顶事儿的。


    王会计和朱秋月等人在奔走。


    知青这边也在积极开会。


    大家紧锣密鼓地准备了两天,市里的调查组来了。


    他们一共四个人,两男两女,全都是一脸严肃。


    四人先是提出要查账,先查大队的帐,王会计把厚厚一叠帐本抱到办公室。


    四人一本本地查看,看了一整天也没看出一丁点问题。


    查完大队的帐,他们又接着查挂面厂砖厂磨坊的帐,还是没有一点问题。


    接着是走访群众。


    他们开口问:“你们听说过陈劲草贪污公款的事吗?”


    被问的人一脸震惊:“我第一次听说,我只说过我们大队长贴钱上班的事。”


    “你们很怕陈劲草吗?”


    社员摇头:“我们不怕,连孩子都不怕她。我们大家都怕你们。”


    这帮人还想再接着问,就见前面来了一群拄着拐杖的老头老太,他们一脸抹着眼泪一边说道:“同志,我们有问题要反应。”


    调组人眼睛一亮,案件的转机来了。


    他们热情地问道:“老人家,你们有什么问题,尽管告诉我们。”


    老人急声问:“你们真能替俺们做主?”


    “肯定的!”


    老人们松了口气,接着哭诉道:“我们无儿无女的,一直泡在苦水里,这几年才过上了好日子。你们要是把我们的大队长带走,顺便把我们也带走吧?管吃住就行。”


    调查组四人无言以对。


    这些老人如影随形地跟着调查组人员,不动手也不骂脏话,要么就哀声哭泣,要么就拉着他们说当年。


    这些人烦不胜烦,劝又劝不走。


    吃饭时他们跟着,到晚上睡觉时,他们还是跟着,这帮人分成三班。每班8个小时。


    最可恶是早上那一班,早上3点半,他们又来了。


    调查组人员压着火气问道:“你们大半夜的到底想干什么?”


    老人如惊弓之鸟:“俺们年纪大了,觉少,这两天心神不安,觉就更少,醒来就起来了,你别骂俺们。”


    白天他们还能勉强维持耐心,这会儿被吵醒,脾气特别大,一个个说话都非常不客气。


    “我看你们就是纯心闹事,阻挠调查组的调查工作。你们真的以为我们不敢关你们吗?”


    这几个老人,吓得浑身颤抖,慢慢地倒在了地上。


    他的同伴扯着嗓子惊呼:“快来人呐,老王头又犯病了。”


    最先来的是村里的联防人员,接着是民兵队。


    这人还没处理好,一个老大娘大叫了一声,靠在同伴身上慢慢地倒了下去。


    一下子,村里就倒下两位老人。


    大家愤怒地质问调查组人员:“你们到底对他们做了啥?”


    调查组是百口莫辩。


    挨到天亮,大家用拖拉机把两人拉到县医院去检查身体。


    中间出了这样的事情,四人一商量干脆回去找人。


    他们的组长和副组长在招待所里住着,四个人回去汇报工作。


    隔了一天,调查组的组长陆明成和副组长吴清源来了。


    这两人直奔陈劲草的办公室,亮出工作证:“我们需要调查一些问题,希望陈队长配合。”


    陆明成三十来岁,长得很有特色,大扁脑袋配上一双死鱼眼,像是一条多宝鱼。


    吴清源二十岁左右,被陆明成一衬托,显得眉清目秀的。


    陆明成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陈劲草,话里带着刺:“陈队长,你们朱家洼的社员了不得,我们的工作人员铩羽而归,只能我们俩亲自出马了。”


    陈劲草客气道:“劳烦两位亲自前来,真是过意不去。两位有什么想问的就来问我吧,别再问那些社员了。他们胆小,经不住吓,回答不出你们想要的答案。”


    陆明成似笑非笑道:“陈队长,我发现你们对我们的工作十分排斥,这是不是也说明你很心虚?俗话说得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陆明成的审讯是有一套办法的,那就是先声夺人,层层递进,暗藏杀机,一步步把敌人引进陷阱。


    陈劲草从容回道:“陆同志,你这么说也不全对,就算你没做亏心事,半夜有人敲门你试试难受不?”


    陆明成戏谑道:“我早就听说了陈队长极有辩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劲草说:“我也听说过陆组长的大名,只是从不期待见面,没想到还是见了。”


    陆明成冷不丁地问道:“1973年9月,你有没有见过红平公社高家大队的两名女知青?”


    陈劲草如实回答:“她们是来过朱家洼,很多知青都来过。陆同志,她们发生什么事了吗?”


    陆明成盯着陈劲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后来,高家大队就发生了一些离奇的事,高队长的弟弟内裤上沾上了农药,不能人道了。还有一个老光棍掉粪坑了。再后来,这两名女知青就去上了工农兵大学。现在高队长的弟弟实名举报说这个主意是你出的,他是被你毁掉的。”


    陈劲草一脸惊讶,她抬抬手,说道:“陆同志,你先等下,让我捋一捋思路:那位高同志的内裤沾了农药,某个部位坏掉了,说跟我有关。可问题是,我们朱家洼离高家大队五十里地,我从来没去过那里,请问我是怎么隔空把农药喷到他内裤上的?”


    陆明成耐着性子说:“他在信里说得很清楚,是你出的同意,施行的可能是那两名女知青。”


    陈劲草反问道:“证据呢?人证物证呢?谁举报谁举证,这不是个常识吧?”


    陆明成紧追不舍:“你当初对那两个女知青说了什么?”


    陈劲草反问道:“你不应该追问高队长的弟弟对她们做了什么呢?你知道73年的时候,上面为什么会专门出一个《破坏上山下乡罪》吗?陆同志,要不你去高家大队仔细查一查,人民会感谢你的。”


    那两个女知青被高队长的弟弟持续骚扰,她们求告无门,在报纸上看到了陈劲草的事迹后,两人就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前来求助。


    那一年,各地戕害知青的案件慢慢浮出了水面,黑省和云省出了几件骇人听闻的大案,震惊全国,上面还专门制定了一项《破坏上山下乡》的罪名,保护下乡知青,并派工作组巡查办案。


    陈劲草直接向县委说明此事。县委的处理结果是,给了两个女生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让她们离开了高家大队,这事也就不了了之。等到工作组巡查到红山县时,红山县因没有1例伤害知青的案件而受到表扬。


    至于农药洗内裤的事,她只是在聊天时不经意地提醒大家不要过度讲卫生,洗内裤用肥皂就行了,不要用农药。


    询问进行到一半,王会计敲门,来汇报今天的工作。接着,朱光华朱美玲也进来汇报工作。


    陈劲草当着两人的面办公,她把数据一样一样地核对,确认后再签字。


    然后又跟他们聊起猪牛羊以及树苗的事。


    陆明成和吴源源在屋里待着烦,只好出门透透气。


    一个戴着头巾的老太太向他们走来。


    两人有了经验,离老太太远远的。


    陆明成问道:“老人家,你们的大队长待你们如何?”


    老太太慈祥地笑着,突然把头巾扯下来抖了抖,“好得很,你看这是我们大队长送我的头巾。”


    白色的皮屑直冲两人的面门而来,还夹杂着一缕不太好闻的异味,陆明成皱了皱眉头,吴清源飞快地往后退了几步。


    老太太拎着头巾,带着胜利的笑容离开了。


    陆明成不满地说:“清源,你刚才怎么不说话?就让我一个人审?”


    吴清源面带浅笑:“我年轻又刚来,这不正向你学习呢吗?我觉得,咱们分开审比较好,陈队长不是一个很好对付的人,咱们得用疲劳战术。”


    “你还真说对了,她是个非常难啃的硬骨头。”


    他们在外面透了一会儿气,回去继续审问陈劲草。


    陆明成这一会儿功夫已经想明白了,高家大队的事不能再继续深挖了。


    他一坐下来就抛出另一个问题:“陈劲草同志,还有人举报你,说你只顾搞生产,不问路线。你对此怎么说?”


    陈劲草反问道:“陆同志,请问咱们现在走的是什么路线?”


    陆明成轻笑一声,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道:“这还用问吗?当然是社会主义路线。”


    陈劲草一脸严肃:“你不是说我不问路线吗?我现在不是在问吗?”


    陆明成无言以对。


    吴源源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陆明成觉得在审问中笑场,是对自己威严的挑衅,便绷着脸用力敲敲桌子:“陈劲草,请你严肃点,不要跟我们开玩笑。”


    陈劲草无奈道:“我一直很严肃,是你们自己笑了。”


    两人的审问断断续续的,一直持续到下班,也没什么进展,并且在审讯过程中出现了几次笑场,有两次,陆明成自己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明成有些挫败,吴清源劝他:“之前别人来也来审过几次,都没什么收获,咱们没有收获也很正常,不要着急。”


    两人当天就住在村口的招待所,有村民负责给他们送饭。


    两人累了一天,刚躺下睡觉,就有人敲门。


    陆明成骂骂咧咧地去开门,门外没人。


    他回去刚躺下不久,又有人敲门,他问是谁,没人回答,开门看看,还是没人。


    如是反复了几次,最后再有人敲门时,两人干脆不理。


    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再审陈劲草时,两人是哈欠连天。


    陆明成阴阳道:“陈队长,你们朱家洼的人很喜欢半夜敲门吗?”


    陈劲草好奇地问道:“你看清了吗?是人还是鬼?”


    陆明成诧异:“难道你们村有鬼?”


    陈劲草笑道:“那就要看你有没有做亏心事了。”


    陆明成猛然抓住她话里的漏洞:“陈同志,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世上有鬼?”这是在明着搞封建迷信。


    陈劲草镇定地反问道:“陆同志,你昨天说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世上有没有鬼取决于你怎么解释自己昨天说的话,请问你觉得有还是没有?”


    两人静静对视着,无声地较量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调查组来了(下) 两人在朱家


    两人在朱家洼住了两个晚上, 陆明成就快撑不住了,连着两天睡不好,他整个人愈发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蔫成了鱼干。


    吴清源劝他先回去,说自己年轻,勉强顶得住。他留下来, 继续审陈劲草。他们坚持不住了,对方也快坚持不住了。


    陆明成听罢, 拍拍吴清源的肩膀说:“没想到, 你小子还挺厚道, 回去请你喝酒。”


    吴清源笑笑:“行。”


    陆明成又嘱咐道:“姓陈的特别狡猾,不要上她的当,一定要把证据链做实了, 听说她上面有人, 省得有人拿证据翻案。”


    说到这里, 陆明成又面带笑容:“不过, 你小子上面也有人, 咱不怕的。就这么着吧, 我先回去了。”


    陆明成离开了朱家洼, 吴清源留了下来。


    他不再住招待所,而是搬去了知青点。


    男生宿舍那环境那味道自不用提, 他最后只好选了王宴青和李杰那屋,这里相对比较干净。


    吴清源入住知青点的第一晚, 倒是没有人半夜敲门,但有人半夜唱歌。


    唱歌的是李杰,他反复不停地唱《沪市知青之歌》:“告别了繁华的家乡,远离了亲爱的爸妈, 阿拉好想家,啦啦啦。”


    王宴青用棉花塞住耳朵,继续呼呼大睡。


    吴清源只得把李杰叫醒,李杰一脸无辜地问道:“我睡得好好的,你叫醒我干吗?”


    吴清源无奈地说:“同志,你一直在唱歌。”


    李杰不好意思地说:“我别的都好,就有这么一个毛病。你体谅体谅。睡吧睡吧。”


    李杰终于不唱了,吴清源刚闭上眼睛,院子里的公鸡开始叫了。


    他拉开电灯,看看手表,才4点钟。他侧耳一听,好像有人在学鸡叫,虽然学得很像,可终究是不一样的。


    吴清源跑到外面看看,院里黑魆魆的,没人。


    第二天,吴清源顶着一双熊猫眼,对陈劲草说:“陈队长,我原先只以为朱家洼人才多,没想到知青点的人才更多。有人半夜唱歌,有人半夜学鸡叫。”


    陈劲草疑惑道:“是吗?我怎么没听到?”


    吴清源笑着试探:“这里这么有意思,我更不想走了怎么办?”


    陈劲草态度和煦:“既然你觉得有意思,那就多住几天。说真的,比起你的搭档,我更喜欢你多留几天。”


    吴清源一本正经地说:“陈队长,请不要调戏工作人员。”


    陈劲草惊讶:“吴同志,你以前是经常被人调戏吗?是不是太敏感了?”


    吴清源扬眉:“那倒没有,我就是想突然诈你一下,看你会不会惊慌失措,赶紧自证清白没有调戏我。”


    陈劲草认真道:“我们乡下有句老话,打喷嚏就是鼻子痒,嘴里总说就是心里想。吴同志,我觉得你应该很渴望被人调戏。可我是个正经人,我不会如你所愿的。”


    吴清源莞尔:“陈同志,你让我词穷了。”让他词穷的人不多,今天刚好就遇上了一个。


    接下来两天,陈劲草仿佛忘了吴清源这号人似的,该干啥干啥。


    吴清源也没有再去审陈劲草,他看起来不像是搞调查的,倒像是来调研的,拿着个小本本四处走,时不时地停下来记录点什么。


    大家都对他充满警惕,他问点什么,大家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当吴清源问陈劲草有没有对象时,大家对他的警惕性更高了:“我们陈队长不近男色。”


    还有人悄悄提醒陈劲草小心美男计。


    吴清源转了一圈回来,“陈同志,你们很团结,你很得民心。”


    陈劲草淡淡地回应了一声。


    吴清源漫不经心地问:“对了,听说几年前,有个金同志在你们这里出事了?”


    陈劲草说:“他砸神像时庙塌了,重伤不治,为革命献身了。”


    吴清源叹道:“我大概听说过一些细节,只是感觉好巧啊。”


    陈劲草说:“你可以去庙里看看,不过我建议你一定要小心。我就怕有人又来感叹‘好巧’。”


    吴清源轻声笑道:“我不迷信,但我觉得君子不应该立于危墙之下。”


    陈劲草称赞道:“你比那位金同志聪明,懂得敬畏。”


    吴清源眉眼一弯:“我很喜欢这种语言交锋,很有意思,最主要的是,你不怕我。”


    陈劲草反过来采访他:“吴同志,被人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会让人感觉到爽快舒服吗?”


    吴清源哈哈笑了两声。


    陈劲草继续采访:“当你在审问别人时,你在想些什么?你审过那么多人,想过审视审视自己吗?”


    吴清源目光锐利起来:“你是在审问我?”


    陈劲草摇头:“不,我没有那种癖好。不然,我也干你这行了。我的兴趣在于建设,而不是破坏。”


    “你的意思是我们在搞破坏?”


    “我可没这么说。”


    吴清源问道:“陈劲草,有没有告诉过你,你这人真的很有意思。”


    陈劲草正色道:“很多人都说我觉悟高,是个好人。”


    “哈哈哈。”


    吴清源脸上带着笑意反问:“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陈劲草面带惊讶:“你认识的人中没有人告诉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说?”


    “你应该问那些人,我不爱妄自揣测别人的想法。”


    对话结束,陈劲草继续去忙工作。正值春天,是植树的季节,大家除了上工,其余的时间都去路边种泡桐。


    陈劲草也去种树,她不是那种别人挖坑她扶树的作秀式植树,而是真跟大家一起挖坑种树。


    吴清源先是在旁边看着,最后也跟着大家一起干活,他一边挖坑一边问陈劲草:“你真的就那么喜欢劳动?”


    陈劲草说:“主动自愿的劳动是人类的第一需要,平时多参加劳动,就没有那么多整人的想法了。有的人之所以总想整人,主要是太闲,闲的同时又想证明自己的存在,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开始琢磨怎么折磨同类。”


    吴清源说:“这话听上去在影射某一类人,里面也包括我吗?”


    “自信点,你跟他们不一样。”


    一连三天,吴清源一直在跟大家一起干活。


    第一天种树,第二天给麦苗施肥,第三天种藕。


    吴清源的种种行为,让大家心里愈发没底。这人到底想干啥?


    李杰唱歌都唱累了,这人还是不走。


    胡笑每天学鸡叫也挺累的,就把这个工作交给她哥哥胡乐,胡乐不但会学鸡叫,还会学驴叫。


    陈劲草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就约吴清源去田里走走。


    两人走在田埂上,四周都是金黄灿烂的油菜花,蜂蜜在花上嗡嗡地叫着,微风吹来,送来一阵花香。


    陈劲草说道:“我们初来时,朱家洼非常穷,每人每年只能分到一百多斤麦子,剩下的缺口就靠粗粮瓜菜填补。大家辛苦一年,年底分红只有几十块,这还不是最惨的,有的人家劳动力少,每年还倒欠生产队的钱。7年苦战,春种夏播秋收冬干,一年到头,乡亲们没几天是闲着的。这来之不易的幸福祥和,吴同志这样热爱生活的人,应该不忍破坏吧?”


    吴清源笑着问道:“你这是动之以情?原来你不只会反驳辩论啊。”


    陈劲草说:“我一向讲究,啥人啥对待,好酒配好菜,我对你到底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我不一样?”


    “你不但有革命性,还有未曾泯灭的人性。”


    吴清源飞快地抓住漏洞:“你的意思是,我的那些同事没有人性?”


    陈劲草快速撇清自己:“这是你得出的结论,我可没说。”


    吴清源轻笑:“你反应真快。”


    陈劲草接着说:“你看上去不像是那种以整人为乐的人。”


    吴清源摇头:“那可不见得。”


    陈劲草循循诱导:“你的同事全都半途而废,要是只有你弄出一套证据来,你这不是打他们的脸吗?我看那位陆组长,似乎也不是一个特别容人的人。不如你也跟大家一样,差不多就行了。”


    吴清源挑眉:“为什么会选中我,而不是陆组长或是别的人?你是不是觉得我比别人好糊弄?陈同志,我希望你给我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


    陈劲草思索了三秒钟,徐徐吐出了答案:“我看你这气质和长相,觉得你没有扭曲和自卑的理由,就猜测你应该更通情达理一些,性格也更光明一些。”


    吴清源忍俊不禁,先是微笑,接着是大笑。


    陈劲草立即化身短剧里的陈管家:“我看出来了,你平常应该很缺快乐,好久没笑了。”


    陈劲草进一步深入:“刚才说的是表层原因,还有一层是因为你的能力。你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副组长,这说明你的能力很强,我当然得从你入手。”


    吴清源反问道:“我当上副组长,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有后台和关系?”


    陈劲草语气不变:“有关系有后台,还是因为你能力强。至少你投胎时会选择跑得快,幸运也是一种实力。”


    吴清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听到过很多夸奖,但能夸得这么清新脱俗、别具一格的,真的很少见。”


    陈劲草点头:“你是不是感觉到既惊讶又荣幸?你的感觉没错。我可不是什么人都夸的,我怎么不夸你那个同事?他看上去更需要为他量身定做的夸奖。”


    吴清源没忍住,再次笑了起来。


    陈劲草接着往下说:“有句话叫,庸人敬恶不敬善,小人畏威不畏德。我不想当庸人,所以我敬善;我也不想当小人,所以我畏德。我尤其敬佩那些在邪恶的世道里还坚持着善意和本心的人,也喜欢那些亦正亦邪的人心中的那一缕正气。吴同志,你就是我说的这种人。”


    吴清源笑着反问:“我真的是那种人吗?为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自己不知道,但我看出来了。”


    吴清源语气复杂:“谢谢你,帮我审视了一下自己,挖掘出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他思索片刻,单刀直入地问道:“陈同志,直说吧,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陈劲草微微一笑,抛出早就想好的方案:“我建议你在调查结果上面写,经过多日查证,朱家洼社员和陈劲草革命立场坚定,账目清楚,没有任何问题。”


    “就这些?”


    “还有,你再另附一张报告:陆明成对高家大队的案子有疑问,想重启调查。如果可以的话,你把这个结论偷偷给县委的人。”


    吴清源目光犀利地注视着陈劲草:“前一个就罢了,后面一个,你是想把我当枪使?”


    陈劲草说:“姓陆的要是倒了,你就是组长。得利的是你呀。”


    吴清源又问:“所以,关于你的这件事就这么轻轻放下了?”


    陈劲草反问道:“不然呢?你能查出什么来?我是县里的典型,我在搞农业学大寨,如果我这样的标杆都被你们打倒了,学大寨怎么办?以后谁还敢学?倒下的不仅是我,还有别人,还有我身后的公社书记……以及我的后台和关系。


    你们若想硬查出问题,后面将会有很多问题;你们查不出问题,也就是眼前的一点小问题,应付应付就过去了。”


    吴清源主动透露:“陈劲草,关于你的举报信实在太多了。我隔三差五地就会看到你的名字,看多了,我都有些好奇了。”


    陈劲草无奈道:“我知道,有人举报,你们就要来调查,这是程序问题,结论是没问题,你们也交差了,流程就完成了。


    我本来就没有问题,很多人也不想我出问题。你们非要说我有问题,最后大家全都有问题,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最好没有问题比较好?”


    “你倒是挺懂里面的规则。”


    陈劲草摇头:“我其实不想懂,按规则,我本不应该被调查。”


    两人一起沉默着往前走,一直走到花田的另一头。


    陈劲草转身往回走,她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对吴清源说道:“吴同志,你说你是靠关系和后台上来的,我没有你那么坦率,我一直想让大家以为我是靠个人实力上来的。”


    吴清源诧异:“你难道不是靠实力上来的吗?”


    陈劲草目光闪烁:“这世上有能力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就只有我上来了?”


    吴清源:“……”好像挺有道理。


    陈劲草低声说:“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咱们的圈子应该会有一些重合。希望你能今日留一线,咱们来日好相见。有些事,若是请长辈或是亲戚出面,实在是不太体面。”


    吴清源脸上带着笑容,“这件事情倒是有点意思。”


    陈劲草叹息:“我为什么会那么了解你?实在是因为咱们圈层差不多。”


    吴清源脑中灵光一闪,反问道:“陈劲草,你说,你会不会在欺骗我?”


    陈劲草吃了一惊:“我欺骗你这么有背景有能力,又这么聪明敏锐的人,你觉得我是想作死还是傻?”


    吴清源舒了一口气:“你能做出这样的成绩,不可能傻。那只有一种可能,你在作死。”


    陈劲草脸上流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没想到,你也有自卑的时候。”


    吴清源自问自答道:“当然,你这么稳的人也不大可能作死,所以,你真的没有骗我?”


    陈劲草犹豫再三,只好说道:“算了,你别也乱猜了,我直接摊牌。我有一个舅舅叫程贤章,有一个姑姑叫江满玉,你可以去打听一下。我这人太要面子了,轻易不搬出他们来。”


    程贤章是她姨姥姥儿子的名字,江满玉是姑姥姥女儿的名字,这么多年过去,两人按理应该高升了。就算因为□□被牵连,过几个月也应该平反了吧?


    打听人是需要时间的,她现在最重要的是度过眼前这一关,只要再挺过大半年就可以了。


    吴清源见陈劲草连具体的人名都说出来,心中的疑虑又打消一大半。


    他思索良久,最后应道:“既然如此,我只能替你遮掩了。先说好,我只是尽力去做,至于结果如何,我可不敢保证。”


    陈劲草笑着说:“这件事本来就不大,你看我这种松弛的状态就知道了。再说,我相信你的能力和手段,你一定能行的。”


    吴清源话里有话:“陈劲草,既然大家是一个圈子里的人,我们以后还会见面的。”


    他回去就让家里的长辈查一查这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陈劲草礼貌客气:“很期待与你的重逢。”


    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这件事先不愁,交给以后的自己,她相信她能想出对策。


    吴清源终于走了。大家齐声欢呼。


    知青们高兴得哼着领袖的《送瘟神》以示庆祝:“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


    陈劲草也松了一口气,这几年,她真是关关难过,关关过。


    春天都来了,秋天还会远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第 108 章她头顶的阳光真晃眼 调查组离开


    调查组离开后, 朱家洼又恢复了正常生活。


    队委的几名干部心中的那块巨石也悄悄移开了。


    这几天,他们害怕紧张,同时还得表现得镇定自若, 他们若是都慌了,社员们会更慌乱。


    朱光华自嘲道:“我以为我比以前沉稳多了,可一遇到事情, 又原形毕露。”


    王会计附和道:“大家都差不多。只有陈队是真的稳。”


    陈劲草安抚大家:“真金不怕火炼,好干部不怕考验。大家拿出信心来。”


    她接着说道, “这次的事件也让我看到大家的团结和进步, 咱们朱家洼的社员经过这些年的历练, 成长飞快。但我仍感觉不够。周围的村民在拼命追赶咱们,咱们也要跑得更快。咱们的夜校要继续办下去,每周两天学习政治和科学种田知识。由牛棚的那些老师教大家。”


    林老师那一批人, 开始只是干些放牛放羊的活儿, 后来, 陈劲草学校人手不够的理由, 让他们当临时老师, 连民办老师都不是。每月只给3块钱的补助。他们只干活不占名额, 工资又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其他老师对他们没有意见,反而乐意他们来替自己分担教学工作。


    学生们起初对他们还是敬而远之, 渐渐地发现这些老师学识渊博,讲课深入浅出, 慢慢放下戒心。


    陈劲草有条不紊地继续安排工作,她现在已经有意识地把大部分日常工作交给朱光华。


    朱光华见陈劲草像是在交接工作似的,忐忑地问道:“大队长,你是不是要高升了?”


    前两年, 公社的刘书记调到县委了,他想提拔陈劲草当公社书记。


    陈劲草考虑了一下委婉拒绝了,说朱家洼已经够引人注目了,她去公社怕影响太大。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陈劲草没有说。她要是去公社很多工作没办法展开,最终还是得依靠下面各大队的大队长。这些人素质参差不齐,有的鲁莽有的胆小,未必愿意一心一意跟着她干。


    再就是,她能调动的资源太有限了,一个朱家洼她勉强能支应,一个公社就有点为难她了。


    与其把支援和注意力摊薄分散,不如集中精力搞好一个地方。


    以后,朱家洼会成为她的一个名牌,提起这个村子,就绕不开她。


    这么多想法也就是一瞬而过,陈劲草对朱光华说:“我跟大家有个九年之约,也就是三个三年计划,现在还没到期呢。到期之前,我可不能走。”


    朱光华说:“大家的心情也很矛盾,既盼着你高升,又舍不得你走。还有人问能不能让你在当公社书记的同时兼任朱家洼的大队长。”


    陈劲草笑着说:“这有点为难上级领导了。其他大队又该不干了。他们担心我会把公社里的资源都给朱家洼。”


    她们说着话,王铁梅在门口说道:“大队长,你有几个包裹和信,我帮你拿来了。”


    “好的,谢谢铁梅。”


    朱光华也笑着叫了一声嫂子,王铁梅最后嫁给了朱光华的哥哥朱光亮,他们是近几十年来,朱王两姓首次联姻,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和非议。


    朱光亮婚后就主动退出了队委,他家三口人都在队委,不用别人说,他自己都觉得不合适。


    陈劲草让他主管砖厂,他干得有模有样的,大家也挺信服。


    陈劲草开始拆信和包裹,朱光华笑嘻嘻地叫道:“嫂子,你不是去山上巡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王铁梅一脸严肃:“我巡逻完了。我提醒你一下,工作场合,要叫我铁梅同志,不要叫嫂子。”


    朱光华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行行,铁梅同志。”


    两人说着话,回到办公室,各忙各的事。


    陈劲草在读青松的信,青松前年高中毕业。李向阳帮忙让她进了纺织厂的宣传科。


    陈春河写信说,她原本要跟她商量提前退休的事,没想到李向阳会出这么大的力。她让青松去送礼回馈一下对方,李向阳坚决不收。


    陈劲草一边回忆往事一边飞快地读信,青松人长大了,但性子几乎没变,仍是大大咧咧的,没什么心眼,跟人来往都是直来直去。


    本来陈春河担心孩子会吃亏,最后却发现,她的担心是多余的,任何一种性格都有其生存之道。这孩子在遍地都是人精的办公室里竟然混得还行。


    别人的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她要么听不懂,听懂了就直接问:“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这么说?你对我不满为什么不敢直接说?”


    弄得对方当场下不了台。


    有人讥讽她不会为人处事,青松就直接问:“你会为人处事,为什么还这么说我,让我不高兴?你会为人处事,为什么那么多人讨厌你?你为的到底是什么人?处的到底是什么事?”


    对方气得当场跳脚。


    青松指着这人对大家说:“你们看他又急眼了,原来这就叫会为人处事啊。那我最会了,我跳得比他高。”


    青松几个回合打下去,一般人不敢惹她,一部分正常人喜欢她。


    她从不内耗,整天乐哈哈的。每天最关心的是三顿饭吃什么,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她每月都会给陈劲草写信,有时寄钱,有时寄东西。


    陈劲草回信让她别寄钱了,她有工资。


    她却回道:“你有是你的呀,我就是想给你呀。收到钱是多高兴的事呀。”


    青松写道:“我每月有36块钱的工资,妈妈不让我交生活费,钱根本花不完。纺织厂食堂的饭菜很好吃,仅次于妈妈做的。


    对了,前几天平津姐姐来了,我请她吃了一顿,她也说好吃。我们一致认为,纺织厂的饭菜比大姨和姨父做得好吃。


    陈劲草看青松的信时,身心都很松弛。


    第二封是马蓝的信,马蓝现在有了一个女儿,她在信里抱怨,谈恋爱挺好的,结婚很烦。李向阳家的亲戚太多了,老得应酬,占用她的时间。有了孩子更烦,大部分时间都被孩子占去了。


    她只生这一个,死活不想再生了。好在李向阳说要培养孩子,经常带孩子。她这两年才缓了口气,李向阳的爸妈一直在催她生二胎,她就一直拖。


    马蓝在信里说:“有的话,我没法跟别人说,他们不理解我,我觉得你应该能理解,你说过,咱俩都是聪明人。”


    除此以外,还有几封以前同学的来信,甚至还有高中数学老师的来信。


    包裹有青松寄的,也有妈妈寄的。妈妈寄的是一些是日用品和吃的。


    青松寄的东西五花八门的,吃的用的玩的样样都有。


    陈劲草刚拆完东西,桌上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喂”了一声,那边传来赵平津的声音:“劲草,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陈劲草笑着说:“工作组来调查了几天,结论是没有任何问题,现在没事了。”


    赵平津松了一口气:“那我们就放心了,最近天气变化无常,你要注意身体。”


    陈劲草听出赵平津话里有话,便答道:“好的,我会注意的。”


    陈劲草放下电话,揉揉眉心,这一年是个多事之年。这大概是黎明前的黑暗吧。


    她也懒得去想那么多,做事吧,做具体的事情能让人心情平静。


    随后几天,李家坡的人源源不断地把树苗拉过来,除了泡桐,还有苹果树、梨树、枣树、柿子树的树苗。


    大人小孩一得空就植树。


    新村的道路不像老村那样随心所欲,现在已经形成梧桐大道,柿子大道,山楂大道,道路笔直宽敞。房屋排列整齐又各有特色。


    各家各户都是平房,前面都有院子。陈劲草说过两年可以接二层,最多不能超过三层。


    家家屋后有排水沟,上面盖着大块的条石,没有任何异味。每家的厕所也都是经过改造的,粪水流向专门的化粪池,用来生产沼气。


    让村民耿耿于怀的是大家都住上了新房子,只有他们的大队长还住在知青点那种老房子里。大伙主动提过几回,帮她盖一栋新房,陈劲草没同意。


    老房子那边也没完全废掉,陈劲草挑了十几家房子保存较好的,交由大队统一管理,每月给房租。大队卫生所,图书馆,科学试验小组,农机管理小组都放在这里。知青不想住知青点,也可以过来住。


    除了结婚的胡乐和葛艳华,大家没人搬出来,说是住习惯了,出来住不适应。


    大部分人都觉得陈劲草还住在知青点,怕自己离远了就生分了。


    树还没种完,红坡大队由张队长亲自带队,送来了数千只的鸡苗鸭苗鹅苗。


    一筐一筐的小黄鸡小黄鸭,毛茸茸黄澄澄的,它们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叫着,看着就让人喜欢。


    张队长说:“我们挑了最好最健康的,公母合理搭配好了。你们点点数量。”


    王会计和朱光华上前认真点数,只多不少。


    王会计领着人去开证明结帐。


    红坡的张会计接过一沓新钱,笑吟吟地说道:“老王,同样是会计,你可比我忙多了。”


    王会计不以为意地说:“我们朱家洼的哪个不忙,连村里的狗都闲不得,每天还得跟着民兵队巡逻呢。”


    张会计放声大笑:“哈哈哈。”


    接收完鸡苗鸭苗,他们又买了一批鱼苗。鱼苗是上河村提供的。


    上河村的人擅长养鱼虾,前几年主动找上门求合作,陈劲草就让他们给朱家洼提供鱼苗。下河村的也开始琢磨赚钱法,最后他们找到了路子——撑船。以前磨面的人都走陆路,主要是方便,推着小推车或是赶着驴车就来了。


    现在他们用船来运粮食,收费便宜,还搬着搬运,赚点辛苦钱。


    有时也来赚点外快,有些来朱家洼参观的人偶尔喜欢坐船游览一圈。


    王会计一连几天不停往外拿钱,忍不住心疼:“这是只出不进呐。”


    朱光华说:“怎么不进?过几天抓猪崽的人该来了,一头猪崽十几二十的,立即把窟窿给补上了。”


    “也是,还有给猪配种的,也是一笔进项。”


    猪场里,胡笑手握着那把雪亮的刀,说道:“要不多久,咱们又该忙起来了。”


    现在的胡笑和钟红艳是附近有名的“嘠蛋高手”,附近的养猪户都喜欢找她们去阉猪。人们见了她俩欢喜,猪见了她们瑟瑟发抖。


    有人说,她们身上有着跟屠夫一样的煞气,动物见了都害怕。


    春天来了又走了,春天播种之后是夏收和秋收。


    今年的秋天又是大丰收。


    各家各户排队领粮食,十个小组,陈劲草那组不出意外,又是最后一名。大家早已习惯了。


    王豹忍不住兴冲冲地跟媳妇和老娘分享:“你们瞧,10组又是最后一名。我要是陈劲草,我得气坏了。”


    他媳妇胡壮美白眼一翻:“你脑子那么笨,人那么莽,你咋没气坏呢?”


    王豹瞪着眼反问道:“你那么瞧不上我,当初为啥要嫁我呀?”


    胡壮美说:“我就想来朱家洼,我哥我爸看了一圈回去说,我下手晚了,你们村没结婚的光棍都不咋地,也就你看上去平头正脸的,身体又强壮,比较耐造,你爸不咋地,但你妈人还行。我说你看上去不聪明咋办?我妈说,你不聪明只是让人看出来了,有些人也不聪明,但一时半会看不出来,最后都差不多。我也就没跟你计较。”


    王豹都被气笑了:“不是,你为啥要跟我说实话呀?”


    胡壮美:“不是你非要问的吗?你但凡聪明点,就不该问这个问题。”


    王豹气得说不出来话来。


    王豹家出的乐子很快就传遍了全村。这夫妻俩现在也是朱家洼的一对活宝。


    别人家闹起矛盾是鸡飞狗跳,他们家是人仰马翻。


    胡壮美怼完王豹又笑呵呵地跟别人聊天去了。


    “哎,你们说今年咱们大队还放电影吗?”


    “说不定会放,一会儿咱们去问问秋月大娘。”


    他们不敢直接问陈劲草和朱光华他们,就去问朱秋月。


    朱秋月说:“我也不清楚,等回头问问我闺女。”


    分完粮食后,队委的干部们都累坏了,一个个很没形象地摊在椅子上。


    陈劲草一进来,他们才赶紧坐直了身体。


    王会计翻着帐本说:“大队长,粮食分下去了。人均口粮1500斤。是前几年的3倍。人均分红301元。”


    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也三四百块。


    朱光华问:“大家比较关心的是,今年秋收后放不放电影,搞不搞文艺演出?”


    陈劲草说:“两样都有,只是时间上还得再等等,咱们先把杂事琐事都忙完了再说。”


    “行。”


    村民们得了准话,忍不住欢呼雀跃,奔走相告。


    附近村镇的人小板凳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来看电影和演出。


    让大家高兴的不仅仅是这件事。


    1976年10月18日,中央宣布持续十年的大运动正式结束。这一下,是举国沸腾。很多人喜极而泣、抱头痛哭。哭声最大的是牛棚。


    陈劲草去看林老师时,她的眼圈是红的,但眼晴是亮的,她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陈劲草感慨万端:“林老师,天真的亮了。”


    林老师注视着陈劲草,说:“我还记得你说的那句话,‘天之将明,其黑尤烈;飓风过岗,伏草惟存’。”


    陈劲草笑道:“你提前准备一下,没多久就可以离开这里了。你先写信去申请,等我回河阳时,帮你平反,摘掉你头上的帽子。”


    “嗯!”


    10月下旬,朱家洼召开一年一度的总结大会。


    别人不喜欢开会,但朱家洼的社员特别喜欢。每次开会都有好事宣布不说,大队长的话总是让他们充满力量。


    陈劲草穿着一身蓝色干部装,这身衣服是大姨给她的。大家都说穿上去很有派头,陈劲草每逢重大场合都会穿上它。


    陈劲草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放着个扩音喇叭,她没拿稿子,直接发表讲话:“今天是咱们第三个三年计划的第二年,我们取得了可喜的成绩。欠的债全部还完了。每个社员的口粮是69年时的3倍,分红是69年的10倍。”


    台下有人激动地补充道:“不止10倍!”以前分红哪里会按人均,是按户分的。每家能分个几十块就算很多了。


    陈劲草笑了一下,她接着说:“接下来,咱们要跟以前一样,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心往一处使,劲往一处使,汗往一处流。


    大运动结束了,咱们的新时代要来了,我们朱家洼也要跟着时代一起变化。我们要将斗争哲学转向建设哲学。


    思想解放,山河重光。


    观念更新,黄金万吨。”


    台下的人跟着一起大声高喊最后四句口号。


    十月的阳光耀眼明媚,台下的人光芒万丈。


    林家一家三口,站在沸腾的会场外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们是来接林琴南的。


    林鹤白看着台上的陈劲草,他在信纸上看过很多回她的名字,也在姐姐的画像里见过她。


    现在,她从泛黄的信纸里跃然而出,活生生的在他面前说话。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林鹤白对父母说道:“爸妈,她就是姐姐时常提起的陈劲草,你们看她头顶的阳光真晃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第了109章花香靠风吹,人好靠嘴说 林鹤白飞快


    林鹤白飞快地扫视了一圈会场, 没发现姐姐的身影。


    他问道:“我们是等陈队长开完会,还是现在就去找姐姐?”


    林淮舟和于佩清都想着尽快见到侄女,就说:“陈同志在忙, 咱们先去找你姐姐。”


    林家一三家口早已经引起了会场外围村民的注意,有人主动询问他们是来参观的吗?


    林鹤白问道:“你们这里经常有人参观吗?”


    村民面带骄傲:“那当然,隔三差五地就有人来, 你们可以先自己转转,等开完会会有志愿者领你们去的。”


    “你们还有志愿者?”


    那村民看了林鹤白一眼, “你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城包子, 啥也不懂。”


    一家三口被“城包子”三个字逗笑了。


    于佩清笑着向此人打听:“我们是来接人的, 她叫林琴南,刚被平反。”


    于佩清说这话的时候,还在观察着村民脸上的神色。


    这位村民一听是找林老师的, 又听说她被平反, 脸上闪过一丝喜色, 拊掌道:“我早就说了, 林老师这么好的人肯定没问题, 被我猜着了吧。”


    说着, 她招手叫过来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宝枝, 你领着他们去找你们的林老师。林老师平反了。”


    朱宝枝忽闪着大眼睛,问道:“你们是林老师的家人吗?”


    林淮舟点头:“我是她的叔叔。”


    朱宝枝雀跃地蹦跳着, 在前面领路:“走,跟我一起跑啊, 林老师肯定特别想见到你们。”


    林家三人也被感染了,跟着跑了一会儿,林淮舟和于佩清就跑不动了。两人相视苦笑:“老了,跑不动了。”


    朱宝枝把林鹤白领到牛棚, 红着脸喘着气,大声喊:“林老师,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林琴南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听到喊声,回头一看。


    她怔住了,久久不语。


    林鹤白清声叫道:“姐姐,我是鹤白。”


    林琴南的嘴唇轻轻颤抖着,话未出口,泪水先涌了出来:“我不是在做梦吧?”


    林鹤白用袖子帮林琴南拭去脸上的泪水,说道:“爸爸妈妈也来了,他们没我跑得快,在后面呢。”


    两人说着话,林淮舟和于佩清气喘吁吁地进来了。


    林琴南向他们飞奔而去。


    一家人先是哭又是笑,接着又哭。


    朱宝枝在一边看得直抽鼻子,她擦擦眼泪,飞奔回会场,告诉小伙伴们,林老师的家长来了。


    再加上刚才那个村民的传播,这一会儿功夫大家都知道了。


    何亚文跟李海明听说后,拔腿就往牛棚跑去。


    她们一进来就看见一个俊朗少年在喂小毛驴吃草。


    这头小毛驴是李海明最喜欢的上头毛驴生的,比它妈还可爱,四蹄雪白,活泼好动,一见了李海明就撒欢。


    李海明目光灼灼:“你就是林老师的弟弟吧?”


    林鹤白礼貌地向两人问好。


    林淮舟和于佩清早就从侄女的信中得知陈劲草她们三人的情况。


    两人分别握着何亚文与李海明的手,感激地说道:“谢谢你们这么多年来对琴南的照顾,我们一家人都感激不尽。”


    李海明不在意地说:“不用客气,我们也没做什么。一切都是我们老大在周旋,我们就在她后面跟着做点事情。”


    林琴南问道:“海明,劲草开完会了吗?我们过去一趟。”


    李海明说:“应该开完了,你们不用去,我这就去告诉她。”


    说完,她像一阵旋风似地离开了。


    何亚文对着林淮舟和于佩清说:“叔叔阿姨,你们既然来了,就在这里呆两天,村里有招待所,有地方住。”


    于佩清说:“没想到你们村里竟然还有招待所。不过我们住哪里都行。”


    何亚文说:“你们一家人这么多年没见,肯定有很多话聊,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去安排安排。”


    “麻烦你了。”


    ……


    开会完后,陈劲草正在跟朱光华商量放电影的事:“你可以联系电影院了,明天晚上6点,放2场,选这两年新上映的片子。”


    朱光华说:“行,我一会儿就去。”


    “文艺汇演的事定在后天吧。今天晚上,咱们开个篝火晚会,庆祝一下。”


    朱光华笑着说:“那可太好了。”


    王铁梅问:“篝火晚会得吃点什么吧?”


    陈劲草说:“那就烧烤吧,烤点玉米红薯之类的。”


    “行行。”


    几个人正在说话,李海明人未到,声音先进来:“老大老大,告诉你好事儿,林老师的叔叔婶婶来了。”


    朱光华惊讶道:“他们来得可真快。”


    李海明人一进来,就眉飞色舞地跟陈劲草形容:“林老师的弟弟长得可真俊,比我的小毛驴还清秀。”


    大家哄堂大笑。


    李海明反问道:“这有啥可笑的?我的小毛驴多可爱多清秀。”


    陈劲草起身说道:“今天就到这儿吧,大家各忙各的。晚上5点半在旧村打麦场见。”


    “好。”


    李海明听说有篝火晚会,还有烤红薯玉米,就觉得不够尽兴,怂恿道:“不烤吃肉啊的啥的?”


    陈劲草说:“全村聚会,烤肉,大队实在是请不起,图个乐呵就算了。”


    李海明说:“大队请不起,大家可以集资嘛。这事你别管了,一会儿我来安排。”


    他们知青点集资吃过烤羊肉串,那滋滋冒油的肉串,撒上辣椒面,又香又辣,那滋味好久都忘不了。


    现在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了,集资吃肉这事肯定都愿意。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朝牛棚走去。


    她们路上又遇到何亚文,何亚文说:“我去看看招待所是不是空着,晚上让他们一家三口住进去。”


    李海明说:“那我去问问集资吃肉的事,老大你自己去吧,反正我们刚才见过了。”


    陈劲草一进牛棚的院子,林淮舟和于佩清就赶紧站起来迎接。


    林琴南面带笑容为双方介绍:“劲草,这是我叔叔婶婶和弟弟。叔婶,这位就是我们朱家洼的大队长,同时也是我的学生,陈劲草。”


    后面那句,她特意加强了语气强调。这么多年了,她第一次敢当众说,这是我的学生。


    林淮舟紧紧握住陈劲草的手,态度十分郑重:“陈队长,感谢你为我们家所做的这一切。这么多年来,虽然我们从不曾见面,但互为精神支柱。”


    于佩清也说道:“我们当初还以为……没想到峰回路转,陈同志,你所做的一切,我们说感谢份量都嫌太轻,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只要我们能做得到的,一定尽力而为。”


    陈劲草说:“阿姨客气了,林老师是个好老师。我们帮她是对她以往善意的反哺和回馈。这叫爱出者爱返。”


    林淮舟感慨道:“陈同志,我以前是通过信认识你的,从琴南的字里行间,我就知道你是一个智勇双全、心性坚定、能力卓绝的人,今天一见面,我才觉得我以前的认识都不太全面。”


    陈劲草面带微笑:“林叔叔,你这么夸我实在是不适应。”


    于佩清在旁边打圆场说:“你林叔可不是一个善于夸人的人,他在单位夸领导都夸不出来,这次完全是出于至诚,只是因为不经常夸人,把握不好那个度,把你吓着了。”


    林老师忍不住笑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一起笑。


    林鹤白趁着这个谈话的空隙,伸出手来跟陈劲草握手:“陈队长,我叫是林鹤白,今年16周岁,虚岁18。我在姐姐的信里经常看到你。”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林鹤白一看大家突然安静下来,根据以往的经验,就猜测到自己可能哪句说得不对了,他解释道:“姐姐刚才介绍我时,好像忘了说我的名字和年龄,我重新跟陈同志介绍一下自己。”


    于佩清又在旁边找补:“陈同志,鹤白一直跟我们生活在一起,由于条件特殊,他只上过几年学,都是靠我们这些人抽空教他,他学东西很快,就是缺乏跟同龄人相处的经验,希望你别介意。”


    陈劲草轻轻握了一下林鹤白的手,便抽了回来,礼貌客气地说道:“怪不得我感觉,鹤白同志身上有一种未经人类文明污染驯化的自由和野性,他的眼睛像大西北的天空那么纯净,能看得出来他有很高的学习天赋。”


    林鹤白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他的眼睛像大西北的天空一样纯净。


    陈劲草在心里叹气:怪不得感觉他身上有一种纯净清澈的愚蠢,原来如此。


    她由衷地对于佩清说:“于阿姨,这些年你辛苦了。”


    于佩清擦擦眼角说:“还好一切都过去了。”


    寒暄闲叙完毕,陈劲草就开始办正事:“你们跟我去大队部一趟,我给你们开个证明和介绍信。”


    于佩清说:“也好。”


    陈劲草领着他们一起去大队部,一路上,大家都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一家人。


    林老师温柔地朝大家笑着,时不时地跟大家打声招呼。


    大家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那是林老师的叔叔婶子?”


    “哎哟歪,这两人年轻时,长得肯定特别好看。”


    “现在也不差啊。”


    “最好看的,是那个小子,就像是电影里的人似的。”


    ……


    也有人感慨,林老师终于熬出来头了。


    到了大队办公室,陈劲草飞快地给林老师开了证明和介绍信。


    林琴南把证明珍而重之地放进兜里。


    陈劲草说:“今天晚上有篝火晚会,明天村里放电影,后天有文艺演出。如果叔叔阿姨不急着回去的话,可以在这里玩几天再走。”


    林琴南看向叔叔婶婶:“你们忙吗?忙的话咱们就早点回去。”


    于佩清说:“我们怕事情不好办,准备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咱们就待三天吧。”


    陈劲草带他们去村口的招待所,招待所的规定是,如果是跟朱家洼请来的技术人员或有业务往来的,就免费住。若是旅游参观的,得交5毛钱,吃饭可以去找村里的社员搭伙,不想去社员家里,可以先交钱和粮票,对方会让孩子把饭菜送到招待所。


    朱家洼已经有心眼活泛、厨艺不错的人家盯上了这块业务。


    招待所的桌上贴着两张纸条:王二花家,东面第二家;搭伙来找我朱一沃,烙饼卷菜大白馍。”


    陈劲草说:“你们先休息一会儿,5点钟,我让人来叫你们去吃饭。”


    于佩清说:“陈同志,你太客气了。”


    陈劲草打完招呼转身离开。


    屋里只剩下了他们四人。


    林琴南打量着屋里的摆设,这是一个套间,外面一张大床,屋里还有一张小床。一家三口住刚刚好。隔壁还有双人间和单间。


    林老师给他们三人倒了三杯温水,林鹤白颇有兴趣地研究着桌上的纸条。


    林淮舟百感交集:“琴南,看到你活得这还不错,我们的心终于放下来了。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陈劲草了。”


    林琴南笑着说:“叔叔,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我们是要来往一辈子的,以后会有机会的。要是显得太急,反倒损了咱们的诚意。”


    于佩清点头:“还是你考虑得周到,以后,咱们就用平常心跟小陈同志来往,等她需要帮助的时候,咱们竭尽所能地帮她就是。”


    林琴南见他们安顿好了,就说道:“你们折腾了一路,歇一会儿吧,我回牛棚跟大家伙打个招呼。”牛棚里的人各有各的工作,一般在5点多下班。


    “去吧。”


    林琴南刚出门,就遇上了提着一篮子瓜果的何亚文,她笑着说:“这是刚从地里摘的瓜果,洗好了,你拿给叔叔阿姨尝尝。”


    林琴南接过瓜果,又折了回去。


    ……


    林家三口吃完水果,歇了一会儿,就有人来叫他们去吃饭。


    三人跟着来到了打麦场上,场上人头攒动,一片欢声笑语。


    中间的空地上燃起了一个大火堆,有一帮孩子手拉着手围着火堆又唱又跳。


    大家纷纷把自己能用的烧烤工具找出来,实在没有的,就临时用石头或是砖头打个简易的灶,拿着小锅煮东西吃。吃什么不重要,就图个氛围。


    知青点的灶具最齐全,有烧烤架,吊锅,平底锅。


    大家集资买了几斤羊肉和猪肉,狼多肉少,肉全切成玉米粒大小的碎丁,一串上面有六粒。


    这个季节,玉米已经收完了,只有一些晚种的青玉米还能烤着吃。


    红薯土豆是管够的。


    特别是那些鸡蛋大小的土豆烤着吃最方便了,烤好了撒上盐和辣椒面,用签子串着吃,又面又香又辣。


    万花皆可烤,还可以烤青椒茄子韭菜豆腐,馒头片也是必烤的,焦黄酥脆,一吃就停不下来。


    吃得上火了,旁边还有大桶的绿豆汤和酸梅汤。


    大家以家为单位,一堆一堆地凑一起。


    有人在人群中来回穿梭,有人来着自己烤的东西到处炫耀。


    陈劲草一坐下,就不停地有人来送食物。


    “大队长,你尝尝我烤的土豆片。”


    “大队长,这是我烤的饼,大家都说好。”


    ……


    陈劲草看到林家四口到齐了,就指着前面的凳子说:“你们坐下跟大家一起吃吧。”


    “哎哎。”


    她看了一圈又问道:“牛棚的那些同志没来吗?”


    何亚文说:“那我去叫人喊他们一起来。”


    陈劲草说:“去吧,今天全村同乐。”


    过了一会儿,何亚文领着牛棚的那帮人过来了。大家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说笑去了。


    林老师都平反了,他们应该也快了。


    知青们对这些人十分客气,不停地拿吃的喝的。


    “来来,都别客气,一定得吃饱。”


    光是吃,大家还不满足,就有人那些会唱歌的人来一首。


    朱大爷扯开了嗓子唱了首山歌。


    李杰又要唱那首《沪市知青之歌》。


    王宴青听烦了,建议他换一首,李杰扯开嗓门唱山歌:“板子板凳都是木头,大舅二舅都是舅舅。”


    众人哄堂大笑。


    胡乐胡笑从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块竹板,两人说道:“我们兄妹俩给大家来一段,大伙觉得好,就给我们一串肉串。”


    大家高声起哄:“赶紧来一首。”


    胡乐先开口唱:“姐姐比我小好些,我们就是叫陈姐。”


    胡笑接着唱:“革命重担肩上挑,天塌下来压不垮。”


    两人一起合唱:


    “心正眼亮意志强,大风大浪不迷航。”


    良言暖呀暖三春,提高志气长精神。


    花香就靠风来吹,好事就要嘴来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我要向你学习 胡乐胡笑的


    胡乐胡笑的表演引得众人鼓掌叫好。


    两人微微一鞠躬:“我们嘛也不会, 就会嘴贫。谢谢大家。”


    两人的表演像是摁下了开关,现场气氛越来越活跃。


    有人唱歌,有人讲笑话。还有一帮孩子表演跳舞, 其实就是围着火堆乱蹦乱跳。


    笑声一阵接一阵的。


    直到月上中天,大家才不得不把火堆浇灭,收拾东西, 依依不舍地回家去。


    陈劲草客气地问林淮舟和于佩清:“叔叔阿姨吃饱了吗?”


    林淮舟连忙回答:“饱了,都吃撑了。”


    他忍不住感慨道:“好多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于佩清也说:“是啊, 我们住的地方, 周围都没什么人家, 有时候在路上遇到人,对方就十分热情地拉着我们聊。”


    陈劲草记得林老师说她叔叔好像是物理研究所的。


    她就随口问道:“林叔,你们应该可以回原单位吧?”


    “不知道, 还在等上面通知。”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 就在路口分开。


    林老师没有跟着他们回招待所, 而是跟着陈劲草一起往知青点走去。


    路上, 她对三人说道:“鹤白的脑子其实很聪明, 三四岁就能自己看书, 只可惜他被耽误了。


    大运动刚开始时, 他才六岁,之后, 他四处辗转,寄居在亲戚家一段时间, 因为出身问题,同龄的小朋友都不跟他玩。他去了西北以后,我叔叔婶婶要工作还要被审查,也没时间陪他。这就导致他的性格有些古怪, 有时很成熟有时很幼稚,但他的底色是善良的。他要是说了什么错话,你们不要放在心上。他要有不妥的地方,你们直接告诉我。”


    李海明诧异道:“林老师,你要不说,我都没发现他有问题。我跟你说,我弟从来没被耽误过,可他也不聪明,整天傻乎乎的,还没我的毛驴机灵。”


    林老师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海明说话挺有意思。


    何亚文安慰道:“林老师,他年纪小,回去以后可以插班读书,过几年就好了。”


    陈劲草笑着说:“林老师,我跟她们两人的看法差不多。你不用太担心。”


    林老师跟三人解释完,心头轻松许多,她的脚步从未如此轻快。


    三个人看着林老师这副样子,也十分欣慰。


    李海明表示放松的方法十分原始,直接学驴叫:“昂——”


    她这边一叫,胡乐那边也应和上了。


    大家乐得发出一阵鸭子叫:“嘎嘎嘠。”


    鸭圈里的鸭们都要睡觉了,猛然听到有人模仿它们,都有些发懵。


    次日又是个大晴天,秋高气爽,天高云淡。


    朱家洼的人一早起来,都眼角带笑,脚下生风。


    这几年条件变好了,几乎家家都有自行车。


    大伙骑上自行车准备串亲戚访朋友,请他们来看电影看演出。


    不知道是不是乐极生悲的缘故,磨坊那边传来消息说,钢磨一转就剧烈地颤抖。


    磨坊的工作人员先断电,自己简单检修一遍没找出问题,只好来叫王宴青他们。


    王宴青和几个半路出家的技术工,拎着工具箱去修机器。


    他们路上遇到林淮舟一家三口,对方自告奋勇地要去帮忙。


    谁也没想到,林鹤白竟然还会修机器。他没用多少时间就找到了问题所在。原来是他们以前维修时,为了节省材料,更换刀片不是整体更换,而是单片更换,刀片薄厚不一,机器转动时平衡失效引发剧烈振动。


    林鹤白说:“不该省的不要乱省,要是机器坏了,你们得不偿失。”


    王宴青立即反省:“以后不乱省了,差点因小失大。”


    找到问题就好办了,整体更换刀片就可以了。


    林鹤白看了一眼工具箱,说道:“你们的工具真多。”


    王宴青尴尬地笑了一下,要被陈姐知道了,又该说他们是差生文具多了。


    林鹤白又帮着仔细检修一遍,换了几颗螺丝。


    等到机器再运转时,果然好了,而且磨面时还顺畅了许多。


    “小林同志,看不出来,你这么厉害呀。”


    “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大家对林鹤白的观感都变了。


    林鹤白一脸淡然地问道:“你们还有哪些机器需要检修吗?”


    “有,油坊的榨油设备也不太灵。”


    林鹤白和王宴青就去油坊看看。


    他一进来,看着榨油设备上的层层油污,说道:“我把设备拆了,咱们先彻底清洗一下机器。”


    油坊的工作人员连忙说:“我们经常擦洗的,比其他油坊干净多了。”


    整整一上午,林鹤白带着王宴青等人一直在跟油污作斗争。


    榨油设备干净了,他们脏了。


    王宴青几人脸上胳膊上净是油污。


    林鹤白的袖子上也不可避免地溅了几处油污。


    陈劲草带着林老师等人进来时,他们的清洗工作刚刚结束。


    林鹤白看到陈劲草来了,悄悄地把沾上油污的袖子挽了起来。


    陈劲草夸道:“没想到咱们的小林同志这么厉害,轻而易举地就把难题给解决了。”


    于佩清在旁边说道:“这孩子学得很杂,物理化学机械都懂点。”


    陈劲草点头:“他看上去能耐得住寂寞,干起来活十分专注,将来可以搞研究。”


    林淮舟笑道:“他也只能往这个方向走了。”


    林鹤白问王宴青:“陈同志刚才是在叫我小林同志,是吗?”


    王宴青一脸困惑:“我们刚才一直这么叫你呀。”


    林鹤白“嗯”了一声,他刚才都没注意到。


    陈劲草宣布道:“各位辛苦了,中午我请你们吃饭。”


    王宴青笑道:“谢谢陈姐,我们得先回去洗把脸。”


    大家回去使劲用肥皂搓啊搓啊,终于勉强搓干净了。


    林鹤白跟爸妈说:“我回招待所换身衣服。”


    林鹤白只有一件白衬衫,他思考片刻,便换上了父亲的新衬衫,衣服穿在他身上,有些过些肥大了。


    他想了想,就从父亲的行李袋找出一根棕色的宽皮带,把衬衫的下摆掖进裤子里,再把袖子挽起来,显得顺眼多了。


    林鹤白折返回来的时候,林老师他们三人都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林淮舟看到儿子穿自己的衣裳,嘴唇动了动,也没说什么。这孩子也开始注意自己的形象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开始注重社会评价了,这也算是一种进步。


    陈劲草跟大家商量中午吃什么。她问林老师三人,他们说随便。


    再问王宴青李海明几人,这几个都不是随便的人,直接开口点菜。


    王宴青想吃板面,海明想烙饼卷菜,还有人想吃烩菜。


    陈劲草打算每样都来点,她开始“点外卖”。


    没错,朱家洼现在可以点外卖了,外卖员都是未成年的孩子,得靠人工传话定餐。


    王二花家的板面很正宗,朱一沃家的烙饼卷菜很地道,还有朱二群家的小炒也略有名气。


    她写了一张纸条,以人传人的方式传下去。


    孩子们最喜欢往知青点送东西,这些人一般会有打赏,或是几颗糖,或是一个水果。


    陈劲草最大方,有时还会给他们1分钱。


    一个小时后,陈劲草点的菜陆续送到。陈劲草当场结账,还给了小外卖员小费。


    孩子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他们刚吃完饭,食品厂和挂面厂的工作人员也来报修。


    王宴青疑惑道:“怎么那么巧,今天机器全坏了?”


    对方目光躲闪:“主要是要请你们过去看看。”


    他们看着焕然一新的油坊,也忍不住耍起了小心机。


    王宴青只好说:“行,我们一会过去看看。”


    林鹤白这次有经验了,他找工作人员要了一件旧工作服穿上,以免弄脏他的白衬衫。


    食品厂和挂面厂的机器都没坏,就是有些零件磨损了,更换了一下。有的螺丝松了,重新拧紧。这一忙又是一下午。


    4点钟,王宴青就开始收拾工具箱:“下班了,收拾一下,晚上看电影。”


    今天晚上的电影是《闪闪的红星》,潘冬子的故事;还有从朝鲜引进的电影《卖花姑娘》。


    十里八村的乡亲们早早吃过晚饭,拎着小凳子就来了。


    以前他们大多是步行,现在不一样了,大家组团包个船,或是包辆驴车来,轻省许多。


    之前,大家看的都是《地道战》《地雷战》之类的电影,猛地看到这两部,那种新鲜和惊喜自不用提。


    放电影时,大家自觉地不说话,连拍蚊子都是轻轻拍,观众们怀着一种虔诚的心态在看电影。


    10点钟,电影放完了,大家仍舍不得离开,逗留了好一会儿才陆续散去。


    第三天是文艺汇演,这一天,朱家洼跟庙会一样热闹。


    有那些心思活泛的人已经开始做起小生意了,卖水的卖小吃的,都是偷偷卖,一有风吹草动就赶紧收摊离开。


    陈劲草对此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群众举报,她就批评几句,没人举报就装不知道。


    在庙会上,陈劲草还看到了两件熟悉的绿色军棉服,李桂芬和花石匠。只有他们两个才会在10月份就穿棉袄。


    几年过去,两位老人更老了。李桂花那几颗门牙全都光荣地下岗了。老人的精神也大不如从前。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陈劲草身边。


    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陈队长,你一定要好好干。”


    “是啊,好好干,人民群众需要你这样的好干部好领导。”


    陈劲草说:“李大娘,花大爷,你们也要好好保重身体。要多活几年,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李桂芬略有些伤感地说:“我们都老了,好日子都是你们年轻人的。”


    临走前,李桂芬拍着陈劲草的手说:“陈队长,你要好好保重,下次见面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陈劲草突然也变得伤感起来,她有种预感,这可能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让李海明再送她一趟,李桂芬高兴得合不拢嘴,笑得跟7年前一样灿烂。


    今年是一个离别的年份。


    林老师明天也要离开了。


    两人走在宽敞整洁的村道上,凉风习习,各种小虫子唧唧叫个不停。


    林老师站住脚步,说道:“劲草,我明天上午就要回河阳了,你是打算继续留在朱家洼,还是想回城?如果想回城,我回去尽量帮你想办法。”


    陈劲草说:“林老师,我的事先不急,我再等等看。”


    林老师点头:“行,我尊重你的意见。反正你在这里过得也挺好的。”


    她温声鼓励道:“以后,你还是要继续学习。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在你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我希望你拥有更多的力量,以后飞得更高更远。”


    “会的,老师,你以后没事多抬头看看天空,看看我飞到哪儿了。”


    林老师莞尔,“跟你说话就是有意思。”


    “我回去会定期给你们写信,记得回信。”


    “我们一定会记得。”


    林老师离开后,陈劲草沿着村道散了一会儿步,准备回去。


    不远处的路灯下面,站着一个瘦高的身影,是林鹤白。


    陈劲草走过去问道:“你来找林老师?她刚刚离开,你走快点还能追上她。”


    林鹤白摇头:“我不找她,我来找你。”


    林鹤白一看空气又要变得安静,赶紧解释:“我是来表示感谢的,谢谢你照顾我姐姐。”


    陈劲草说:“她是我的老师,我照顾她是应该的。”


    林鹤白吞吞吐吐地问道:“我以后可以给你写信吗?”


    这一次他有经验了,飞快地想好了理由:“我爸妈和姐姐都说我跟同龄人接触得太少了,在为人处事方面太幼稚,他们建议我向你学习。”


    陈劲草笑笑:“你不用向我学习,跟你的同龄人多相处就好了。严格意义上来说,咱俩不是同龄人。”


    林鹤白反驳道:“我问过村里的老人,他们说十岁以内都是同龄人,咱俩就是。”


    陈劲草一边往前走一边说:“行,你说是就是吧。”


    林鹤白追上去:“还有就是,我想向你学习语文。”


    陈劲草无奈道:“林老师是高中语文老师,你不应该跟她学吗?”


    “我跟我姐学习理论知识,跟你学习如何运用语文知识。我每次听你说话,都像是在学习最精华最有生命力的当代汉语,进步很快。”


    陈劲草一时有些词穷,这世上让她词穷的人不多,今天就遇到了一个。


    她思索片刻,严肃地说道:“小林同志,我建议你以后多交朋友,同性的异性的,都要交。你会学习到更多有生命力的语言。还有,以后请把我当成跟林老师一样的姐姐,见了面,要叫我陈姐。就这些,你现在给我转身,回招待所。”


    林鹤白听话地转身,陈劲草掉头朝反方向离开了。


    林鹤白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猛然回头,见陈劲草已经走远了,他喊了一声:“陈姐姐,我以后还是要给你写信。”


    陈劲草突然明白,林老师为什么会给她们说林鹤白的事。这家伙因为没接触过同龄人,成长期比较紊乱,他可能是把青春期对异性的朦胧好奇放在了她身上。


    一般人的成长是不能跳步骤的。小孩子不能太早熟,青春期不能太压抑,要不然就得花费很多时间补课。


    时代在拨乱反正,她希望像林鹤白这样被打乱成长节奏的人,能重新回归正常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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