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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离开朱家洼(上) 次日清晨,


    次日清晨, 林家一四口就要离开了。


    于佩清去找招待所的工作人员结算房费,对方说:“按大队的规定,你们住宿免费。”


    于佩清忙说:“我看了规定, 我们属于旅游参观,应该交住宿费。”


    她不想因为这点钱,给陈劲草带来小麻烦。


    但工作人员却说:“你们是林老师的家属, 林老师为朱家洼学校工作那么多年,应该享受这种福利。”


    于佩清收回钱, 欣慰地笑笑:“原来是这样, 也行, 那我们就沾我侄女的光了。”


    林老师早已收拾好衣服行李,跟牛棚的伙伴们告别。大家昨天已经哭了一回,今天又忍不住哭。


    林老师安慰大伙:“我都平反了, 你们应该也快了, 都耐心等着吧, 保重身体。”


    “嗯嗯, 你也要保重, 以后多联系。”


    “大家都保重, 等我安顿好给你们写信。”


    林老师提着一个行李袋就离开了牛棚, 跟叔叔一家汇合后,她说道:“咱们去知青点, 跟劲草她们三个告个别。”


    他们刚到知青点,就发现陈劲草李海明她们三人已经收拾好出来了。


    李海明说:“我们正要去找你们。”


    该告别的话昨天已经说完了。


    林老师直接提出一个要求:“你们能不能给我一张你们的照片?我回去要做一本新相册。”


    她最珍惜的那本老相册被红小兵烧了, 现在她要重新做一本。


    陈劲草说:“当然可以。你们到院子里坐着等会儿。”


    何亚文回去拿相册。


    陈劲草有相机,她们每年都要拍几张照片,这些年积攒了厚厚一大相册。


    林老师翻着相册不知道选哪张好。


    林鹤白凑上来做参谋,“海明姐姐的照片, 你就选她跟毛驴的合影就行;亚文姐姐,可以选工作时候的照片。”


    李海明听到这么英俊帅气的弟弟叫自己海明姐姐,心都变软了。要是对方年纪再小几岁,她肯定忍不住要揉揉他的新鲜好脑袋。


    有了目标就好选了,林老师很快选好了两张照片。


    轮到陈劲草时,林老师更为难了,每一张都好看,每一张都很有代表性,林鹤白也跟着为难起来。


    犹豫了一会儿,林老师决定按年代选,先选了陈劲草刚来朱家洼时在油菜地里照的那张,又选了73年在朱家洼村口的那一张,以及今年春天在果园照的一张。


    每一张照片都代表了一个时期的她,第一张青春洋溢,意气风发;中间那张沉稳坚定,目光充满锐气;现在的这张光华内敛,又强大又从容。


    林鹤白问道:“姐姐,这里面怎么没有你和她们的合影呀?”


    林老师轻叹一声:“我那时候不方便跟她们合影。”


    “那现在方便了。”


    林老师面带微笑,看着陈劲草:“要不咱们合个影?”


    陈劲草点头:“当然要合一个。”


    她回屋拿来照相机,先给林家四口拍了张全家福。


    她们三个和林老师也合了个影。


    林鹤白羞涩地提出想跟李海明合个影。


    李海明眼睛一亮,哎呀,她都没想到自己这么招人喜欢。


    她笑呵呵地答应了。


    两人并排站着,面对着镜头,拍了一张合影。


    跟海明都合影了,何亚文也不能落下。


    最后是陈劲草,陈劲草淡淡地看了林鹤白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跟他合了一张影。


    林淮舟欣慰地说道:“我以前总担心鹤白的性子太孤僻被被动,不喜欢跟人来往,没想到,他进步还挺快,你看他都主动要跟人合影。”


    于佩清总觉得自家儿子活跃得有点反常。也许,是因为见到了姐姐,他才兴奋过度吧。


    陈劲草对林老师说:“等洗好照片,我给你们寄过去。”


    “好。”


    陈劲草又问:“你们还没吃早饭吧?我来看看咱们吃什么。”


    她话音刚落,胡乐和葛艳华就一人抱着一个笸箩过来了。


    葛艳华大声招呼道:“来来,大家尝尝我们刚出炉的吊炉烧饼。”


    胡乐喊道:“走来路过,不要错过。”


    大家一听这两口子要请客,有人牙都没刷,先跑出来拿烧饼。


    葛艳华把笸箩放在院里的石桌上,先给林老师他们一人拿了两张,还用干净的纸包着,直接拿着吃就行。


    林老师连声道谢。


    每人吃完两个烧饼,有人连里面的芝麻粒都捡着吃了,还是意犹未尽。


    烧饼吃完了,照片也挑完了。


    林老师起身告辞。


    陈劲草三人把他们送到村口,李海明开着拖拉机送他们去汽车站。


    林老师离开一个星期后,就给陈劲草写了一封信,说她已经恢复教学工作,还给她们三人各寄了一份礼物。


    让人意外的,林鹤白也给她写了一封信,信里说,他就在她的母校插班就读,她的人虽然不在学校,但学校仍有她的传说。


    他在信里写道:“陈姐姐,虽然你才认识我,可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我在西北的时候,身边的书都看完了,我就一遍遍地看姐姐的信。你在信里出现得次数太多了,我忍不住想像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见到你之后,我才发现我的想像力其实很匮乏,因为你是丰富的,是难以被归类和定义的。


    我对你产生好奇,就像是天文爱好者对宇宙的好奇的一样,这是一种宿命的吸引。而你的世界那么宽广,想必也能容纳下我的好奇吧。”


    陈劲草看完,先是无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就把信放到了一边。


    ……


    十年运动结束后,政治氛围宽松许多,但真正的变革还没有到来。


    朱家洼的村民仍跟以前一样生活。


    周围很多村子开始蠢蠢欲动,现在他们头上的紧箍咒没了,再加上有朱家洼这个榜样在前面打样,谁不想成为富裕村呢?


    陈劲草最近的邀约特别多,各个大队的大队请她出面去考察出主意。


    陈劲草干脆召集他们开了个短会。


    她的发言也很简短:“我理解大家迫切改变现状的心情,不过,各村有各村的情况,一切都要从实际出发,要因地制宜,不能照搬硬搬。还有就是,你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一定要爱护这里的土地和山川河流。青山绿水就是金山银山。发展工业,尽量不要选污染严重的。以后跟人合作时,也要留个心眼,不要为了眼前的利益牺牲大家的长远利益。致富要一步步来,脚踏实地,我们不但要富,还要富得长久。不光要富口袋,还要富脑袋。”


    大家发出一阵善意的大笑声。


    散会后,大家拥挤着上前,抢着提问。


    “陈队长,你对我们上河村有啥建议?”


    陈劲草说:“你们上河村的水网最密集,以后就搞水产养殖和卖鱼苗吧,大家的生活条件好了,对水产的需求肯定越来越多,什么鱼虾螃蟹都可以考虑养殖。”


    “那我们下河村呢?”


    “你们那里的河湾特别好看,芦苇多,水鸟多,一定要保护好环境。等着那些城里人在城里呆腻了,去你们那儿玩。这机会不就来了?”


    “陈队长,那些城里人真能来吗?他们为啥喜欢这些呀?也没啥好看的。”


    陈劲草笑着说:“因为他们没见过这些世面呀。”


    “咱这也叫世面?”


    朱家洼的社员开始发言了:“我们队长说了,只要没见过的都叫世面。他们管咱们叫乡巴佬,我们管他叫城巴佬和城包子。”


    “哈哈哈。”


    ……


    大会开完,秋天已经进入了尾声,冬天要来了。


    最近几年,朱家洼都没有冬闲这一说。


    他们冬天也非常忙碌。


    养了一年的鸡鸭鹅要宰了,养了一年的猪也要准备出栏了,还有鱼塘里的鱼也要捞出来。还有很多人要相亲结婚办酒席。


    大家伙马不停蹄地忙着,累并快乐着。


    知青点也养了很多鸭子,知青们不忍心动手宰杀,就给点报酬,让村民帮忙宰杀。


    朱家洼现在已有专人干这行,此人名叫朱三木,大家叫他朱三刀。他宰鸭子和鹅那叫一个利落,鹅们见了总喜欢拧他。


    别人家养的鸭和鹅一般是留下几只,剩下的都卖了。


    知青点不一样,他们自己吃一半,剩下的做成风干鸭酱鸭寄回家里。


    陈劲草因为有李新华和何寻路两个现成的司机,分到鸭鹅后,直接打包让他们分别给自己家和大姨捎回去。


    她这次真是大手笔,两家每家8只鸭子三只鹅,还有一筐腌好的鸭蛋鹅蛋。


    今年城市里的物资供应比往年多了许多,但大家一见到这么多好东西,还是一脸震撼。


    赵灭洋和陈春海收到东西,先是惊喜,接着是喜得发愁,这么好的东西可怎么做比较好?家里三口人,交给谁做都不放心。


    赵平津自告奋勇:“爸妈,交给我吧?我从报纸上新学了做饭的小妙招。”


    赵灭洋赶紧拦住:“孩子,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咱要分得清。”


    陈春海也劝:“平津,我怕你累着了。先放着吧,我来想办法。”


    他们的那些朋友知道后,主动来帮忙:“老赵老陈,你们有困难早说啊,我们来做。”


    几个厨师争先恐后地来帮忙,一个个空着肚子来,鼓着肚子出去。


    赵灭洋突然下定了决心:“咱们家这种情况,将来一定要引进擅长做饭的人才。”


    陈春河家倒是不用引进入才,她家们会做的会吃的人才都有,还有陈劲草这个擅长打猎的,形成一个良好的闭合循环。


    青松盯着桌上的鸭鹅,说:“算了,我忍着,等姐姐回来再吃。”


    陈春河说:“你姐来信说,她的上级要带着人去朱家洼参观学习,她今年不回来了。”


    青松的脸皱得像苦瓜似的:“我礼物都准备好了,她又不回来了。”


    青松在纺织厂工作,近水楼台先得月,她一直在攒布料,攒了又跟别人换。


    “我给姐姐攒了一块好料子,墨绿色的呢料,打算让刘琳阿姨给她做件大衣。”


    陈春河说:“你姐现在也不长个子了,身材变化不大,就按原来的尺寸给她做好寄过去吧。”


    “对了,她上次写信说,让我常逛新华书店,遇到新书就买下给她寄过去。”


    陈春河说:“你年前再寄一次东西,咱们今天吃笋干老鸭汤。”


    ……


    陈劲草在过年前收到了三个大包袱。


    妹妹寄来的墨绿色呢大衣,大姨寄的军绿色中款棉服,袖子还上绣着红色的五角星。


    林老师给她寄来了一件白毛衣,她在信里说,这件毛衣是他们全家一起动手织的。婶婶织毛衣的技术很好,她就跟着学,她学习进度太慢,叔叔急了,手把手教他,鹤白在旁边看会了,直接帮她织了三分之一。


    收到东西没两天,由县委的刘副书记带领的学习考察团就到了。


    这位刘副书记也就是公社的刘书记,老熟人。


    刘书记调走后,陆春荣接了他的班,成为公社书记。这次也跟着来了。


    陈劲草打起精神带着队委干部前去迎接。


    “欢迎各位同志,来朱家洼参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离开朱家洼(下) 刘副书记打


    刘副书记打量着朱家洼的一切, 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这是他最大的政绩,每回开会提起这个, 腰板都挺得直直的。


    面对着陈劲草,他的官腔都变小了,语气恢复正常:“你们朱家洼搞得这么好, 有附近的大队也想要加入你们,你们愿不愿意把村子的版图扩大, 变成为大朱家洼?”


    陈劲草没有当场给出答复:“刘书记, 我们朱家洼素来讲究民主, 这事得召开村民大会,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


    刘书记点头:“这是应该的,此事且得讨论, 不急。今天大伙先参观学习。”


    大家一路参观下去的, 看磨坊看油坊, 看挂面厂和食品厂, 在食品厂每人都尝了最近出来的苏打饼干。


    “这饼干比跟的饼干味道不一样啊?”


    “比别的饼干薄脆, 还是香葱味的。”


    “吃起来竟然还不错。”


    ……


    接下来是参观养猪厂, 猪圈早就清理过, 干干净净,几乎没有什么异味。猪们肥壮干净, 一见了人来,还以为又来喂食了, 哼哼个不停。


    之后是鸭厂鹅厂,鸭子大部分都下河觅食去了。河面上密密麻麻一大群。朱家洼还养了羊,有专门上山放羊。


    大家看了一圈,觉得有些产业他们大队也能发展, 关键是政策让不让干。现在十年运动是结束了,可是也没有明确的文件说可以放开手脚可以干了。


    有些人就想要明确的答复。


    刘副书记当然不能给确定性的答复。


    他说:“你们就斟酌着办,既不能违背上面的命令,又要放开手脚。”


    众人无言以对。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陈劲草这样的,大风狂风吹了好几轮,仍然屹立不倒。


    每次调查组来人,他们都以为陈劲草这次要完,没想到,狂风过去了,人家又起来了。


    他们要是这么着几次,得被吓出心脏病。


    刘副书记也无言,法无禁止就表示可以试试。你一切都等着上面明确的规定,一点风险不肯冒哪行啊。


    双方都对彼此都不太满意。


    陈劲草把人交给王会计等人领着,陈劲草带着陆春荣等人先去上了个卫生间。


    陆春荣在水池边洗手时,忍不住感慨道:“你们朱家洼的洗手间是最干净的。这一点比城里还好。”


    陈劲草笑着说:“全村就这一个最干净。”


    两人出了门,陆春荣正色道:“我能当上公社书记,都是托你的福,要不是你坚持要留在朱家洼,这个位置轮不到我。”


    当初刘副书记升职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提拔陈劲草接他的班,当公社书记。


    陈劲草思索良久,婉拒了。以当时的风气,她就算当上公社书记,也很难有作为。大家因为她打造出一个朱家洼,对她的期待极大,满心希望她能再打造出一个像朱家洼的公社。


    陈劲草知道,这在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资源不够,政策不允许。


    思来想去,她还不如先稳定着自己的根据地,全方位地建设朱家洼。


    陈劲草婉拒这个职位,刘副书记就在吴主任和陆春荣之间作选择,按资历来说,吴主任更胜一筹。两个的名单报上去,却是陆春荣当选,吴主任颓然了一阵子,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陆春荣现在是她名义上的上司,陈劲草可不好居这个功,笑着答道:“陆书记,你太谦虚了。你这么多年的辛苦和努力,刘副书记看在眼里,上级领导也都一直看在眼里。”


    陆春荣笑了笑,“走吧,咱们出去看看。”


    此时的参观队伍已经到了酸枣林。


    大家对这些更好奇,谁能想到满山遍野没什么用的酸枣树,还能通过嫁接改良之后能卖钱。


    酸枣早已采摘完毕,只有个别的树上还残留着几颗果子。


    有人踮脚摘下一颗,放嘴里嚼了嚼,酸中带甜,果核小,果肉厚。


    有人问陈劲草问他们能不能学嫁接?


    陈劲草说:“有意学习的,一会儿去朱光华同志那里登记。我们年底会根据情况办一个学习班。”


    刘副书记面带微笑地问道:“小陈,你就不怕教会徒弟饿着师傅?”


    陈劲草认真回答:“我的革命理念是一枝独放不是春,万紫千红才是春。再者,从经济和发展的角度来看,聚集才能更长久。就比如说一条街上,只有一家卖菜的,生意再火能火到哪里去?如果一整条街都是卖菜的,大家一想到买菜就会来这条街。不只是附近的人来,远处的人也会慕名而来。”


    刘副书记非常满意地点头:“好,说得非常好。小陈同志的视野相当开阔,从不局限于一村一队。”


    其他人也纷纷称赞。


    参观完酸枣林,朱光华就来领着大家去新村的招待所大厅吃饭。


    吃完饭,休息一会儿,再领他们去村史博物馆待一会儿,下午3点钟左右,他们就该离开了。等到把人一送走,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陈劲草说:“任务完成,大家都回家过年去吧。”


    知青点比往常冷清许多,很多知青都回家探亲去了。


    这次是陈劲草留守,他们回家,大家都有些过意不去。


    “陈姐,我们一定会给你们带好吃的来。”


    何亚文与李海明也要留下来陪着陈劲草过年。不过,何亚文爷奶生重病,陈劲草赶她回去。


    最后知青点只留下了陈劲草李海明,王宴青和李杰竟然也没走。


    李海明好奇地问:“你俩咋没走啊?”


    李杰说为了省路费,一回去又得花好多钱,他去年刚回过,今年就不回了。


    王宴青吞吞吐吐地说他回去得相亲。


    李海明问:“你才多大?都被逼着相亲了?”


    王宴青:“咱们不都一样大吗?过完年就25了。”


    李海明像是才发现自己已经25了,她自问自答道:“我怎么就25了呢?我感觉我才18。”


    李杰又开始唱歌:“青春一去不复返,阿拉再不是英俊少年。”


    王宴青无奈道:“你从来都不是英俊少年。”


    李杰忍不住翻白眼,为了打击王宴青,他把外人都拉进来了,“你以为你英俊啊,我告诉你,符合英俊少年的就是上次来咱们知青点的那个小林同志,人家那真叫鹤立鸡群,让你相形见绌。你嘛,就是麻鸭群里的白鸭,瞧着稍稍有点不一样。”


    王宴青嗤笑:“你就是嫉妒。”


    “哼。”


    只有四个人了,王宴青就说:“大家年夜饭一起吃吧?”


    陈劲草点头:“也行。咱们一人做一个拿手菜,我做大乱炖。”


    李海明挠挠头:“我做大拌菜吧。”


    王宴青说:“我给大家做道鱼。”


    李杰举手:“我做几道精致的小炒。”


    事实上,他们的年夜饭非常的丰富,王二花家,朱一沃家,朱秋月家,大家你一碗我一盆都往知青点送。


    鸡鸭鱼肉全都有,来送饭的都是孩子,陈劲草他们四人每人给孩子二毛压岁钱和一把糖果。


    孩子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吃完饭,李杰还把他压箱底的蝴蝶酥、万年青饼干摆出来给大家吃。


    吃完饭,陈劲草跟李海明返回知青小院。


    陈劲草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说道:“时间过得真快呀,9年过去了。”


    李海明喃喃自语:“9年,咱们刚来时,谁告诉我要在这里呆上十年八年,我没办法熬下去。但现在发现一下子就过去了,好奇怪。老大,你说咱们还要待几年?王宴青那货都要相亲了,咱们明年过年不会也被催着找对象吧?”


    陈劲草笑笑:“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先把今年过好就行了。”


    “也是。不能想太远,而且想也没用。”


    春节过后,知青们陆续回来。知青点异常热闹,今天他请客,明天她还席,不少人胖了一圈。


    陈劲草召开了村民代表大会,讨论关于朱家洼要不要合并其他大队的事。


    绝大部分村民代表不同意,问题很实际,合并以后,村民的福利怎么办?要不要跟原朱家洼的村民一样?要是一样,原村民不平衡;要不一样,新村民不愿意。他们加入就是为了享福的。


    王铁梅也起身发言道:“大家都知道,朱家洼之前光是朱王两姓就矛盾颇多,明争暗斗了几十年,近年来才有所缓和。如果再加入新的村民,我不敢想得斗成什么样。”


    陈劲草认真听了一会儿,总结道:“大家的意见我都听了,各有各的道理。我们队委跟大家伙的意见基本一致,咱们就不合并其他大队了。不过,我们做为先富起来的大队,在能力范围内,应给予其他大队一些帮助。”


    大家说:“那倒没问题。”这个能力范围内的弹性就太大了。


    陈劲草趁此机会让大家制定计划,这个计划变成了五年计划。


    陈劲草给出的方针是:“穷时要拼,富时要守,以稳为主,小步前进,脚踏实地。”


    陈劲草还给大家解释一下:“为啥穷时要拼,富时要守。因为穷的时候,本就一无所有,拼了尚有一丝生机,不拼只能穷死;富裕时,一定要谨慎地守好现有的东西,以稳为主,三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咱们朱家洼已经领先其他大队很久,以后的日子里,只要保持稳步前进就好。不要贪大,不要求快。不要被媒体和外人的夸赞昏了头,去承担承担不了的责任。那些杂志和报纸,咱们应该都知道,他们夸你时能把你吹上天,但是你怎么下来,他们可不管。”


    “哈哈哈。”


    朱光华也跟着大伙一起笑,她一笔一划地认真记下陈劲草的话。


    陈劲草悄声跟她提过,让她做好接班的准备。做为家里的长女,她可能过两年就得回去继承家业。


    朱光华跟小谢说,陈劲草可能要回河阳招婿。毕竟她年龄也不小了,婚事不可能一直这么拖延下去。


    1977年,朱家洼发生了很多变化。首先是牛棚里的专家老师们都陆续平反。


    大家最舍不得的是一直搞酸枣林研究的老教授。


    两位老人头发都白了,他们握着几个徒弟的手,细心叮咛:“要好好学,咱们做的事非常有意义。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就给我们写信,我们有空也会过来看看。”


    学生眼圈泛红:“嗯嗯,老师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努力的。”


    牛棚的同志临走前,集资请陈劲草吃饭。


    “陈队长,咱们后会有期。以后你有什么需要,我们必会竭尽所能。”


    陈劲草笑着说:“我也没帮你们多少,全靠你们自己坚强苦熬过这一关。大家多保重,好好生活,你们失去的东西,也许会用另一方式回来。希望咱们大家在高处相逢。”


    “借你吉言,大家高处相逢。”


    他们失去的职位、金钱、房子还有可能再回来,可失去的亲人、时间呢?永远都回不来了。


    可无论怎样,生活还是得朝前看。


    有些安慰,不是欺骗,而是只能这么想,才能让自己免于陷入不停地怨怼和愤懑中。


    秦宛青看着牛棚里的同志离开,心生感慨:“连劳动改造的人都能离开,咱们知青什么时候能回家呢?”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一次,他们并没有等太久。10月21日,《人民日报》发表恢复高考的社论,举国震动。人们奔走相告,知青们喜极而泣。


    朱家洼的知青也是一样。


    “你报名吗?”


    “肯定报。”


    “有课本吗?”


    “学校有,夜校也有。”


    “走,看看去。”


    大家一窝蜂地去找高中课本。


    还好,朱家洼近几年特别重视教育,村里的高中生就有三十多个,课本并不难找。


    没几天,陈劲草就收到了几箱子书和资料。有林老师寄来的全套初高中课本和复习资料,妈妈也寄来了一套,赵平津给她寄来厚厚一叠报纸和杂志,说是考政治能用上。


    林鹤白把自己做的笔记直接寄来了,给海明和亚文也寄了,各写了一封信,信里说:他今年也要参加高考,希望他们能在大学相见。


    海明对林鹤白的笔记不感兴趣,对他的信十分在意:“多有礼貌的弟弟啊,还知道给我写信,比我亲弟弟都强。”


    陈劲草这几天连着发了好几封电报,电报都是按字算钱的,一个字一毛钱。她的内容言简意赅:“复习,高考,不考后悔。”


    她分别给青松、赵平津、赵淮海各发了一封。想了想,她也给马蓝和李向阳发了一封。


    青松本来对高考无所谓的,一看姐姐下命令了,赶紧找齐课本准备复习。


    赵平津也准备参加高考。赵淮海本来在犹豫要不要参加,他学习实在太差了,众所周知,他写作文都靠凑字数。但一看表妹电报上说的“不考后悔”。那就考吧,考了,但没考上,只能遗憾,不会后悔。


    林老师给她们寄完资料还来了一封信鼓励她们。


    让他们务必试一试,一定要有信心。另外,她也开始复习,她已经有大学学历,但她打算以后如果学校恢复研究生招生,她就去考研。大家一起努力。


    知青们不用鼓励,自发努力地学习。朱家洼的很多初高中生也跟着一起复习。


    也有人主动放弃了,这其中就有朱光华,她有两个孩子还有朱家洼的工作,无法脱身。


    知青点,李海明也想要放弃。


    陈劲草和何亚文一起鼓励,李海明摇头,语气坚定:“老大,老三,咱们一起长大,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就讨厌学习。初中毕业后,要不是想跟着你俩一起,我连高中都不想上。每次做作业总抄你俩的。我这样的人就别浪费学校资源了。而且老大你也说过,学习成绩不代表全部,我还会开车会养驴,能干的事情有很多,不一定非得挤这条路。你们好好学吧,我给你们搞好后勤。”


    陈劲草见她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劝了,人各有志,别说是朋友,连亲妈都不能强行干涉。


    大家埋头学习,他们很庆幸,最近两年,大队总搞各种各样的学习班,他们陆陆续续地学了不少知识,只是没有系统学习而已。


    大家粗略估计了一下,这十年间积攒了十来届的高中生,再加上今年的在校生,得有个大几百万考生。恢复招生的学校应该也不会太多,竞争会异常激烈。他们只求能有个学上就行。


    知青们要复习,就把自己的工作交给村民顶上,工资也归村民。知青们的工作都是好工作,这些村民求之不得。


    今年冬天,陈劲草也停下了一切基建活动。大家全力以赴地复习功课。


    期间,她又收到一包学习笔记,还是林鹤白的,字迹十分工整,要点清晰。资料里还夹了一封信,问她打算报考哪所大学。


    陈劲草估摸了一下他的学习成绩和偏好,给他量身定做了一个志愿:“中科大挺好的。”


    一个星期后,林鹤白就回信了:“这是你第一次给我回信,谢谢你。我也想报考这所大学,咱们真是心有灵犀。我们大学见。”


    他们是先填志愿再考试,陈劲草报的是历城大学。她以前看到关于77年高考的资料。


    据说燕大今年只招一千多名本科生,除首都外,各省只分配到两三个名额,只有全省前三才有希望考上。


    她就不凑那个热闹了,前世她觉得自己是块金子,想到首都发光,去了之后发现那里金碧辉煌,房租交通像一柄柄铁锤,咣咣地砸向他们这些金子。


    她现在觉得历城就挺好的,历城大学也是顶级名校,景色极佳,有湖有山有梅花,好吃的还多。


    今年是各省分别自主命题,考试时间也略有不同。东华省的考试时间定在12月10号11号两天。


    这两天,天气非常冷,寒风呼啸,小雨夹雪。大家不停地用热气哈着手,在考场外还能跺脚蹦跳取暖,进考场后,连脚也不能跺了。


    还好,试卷一发下来,大家就不冷了,有人一看到题目,急得额头冒汗。


    陈劲草倒也没有冒汗,她平静地考完一科又一科。


    两天时间飞快而过。


    大家出了考场,表情各异。有人沉默不语,有人到处嚎叫。


    考完试后,陈劲草抓紧一切时间安排村里的工作。


    朱光华试探道:“大队长,你毕业以后还会回来吗?”


    陈劲草说:“如果我能考上大学,毕业后会分配工作,朱家洼就交给你们了。”


    朱光华叹息:“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但我心里没底啊。你把朱家洼建设得这么好,要是砸在我手里,我岂不成了罪人了?”


    陈劲草鼓励道:“你只要稳稳地发展下去,保持大方针不动摇,不会搞砸的。以后做决策时,一切要从实际出发。不懂的不熟的行业不要做,看不明白的不要跟风,守好自己的基本盘。”


    朱光华不住地点头,她又问道:“那我们遇到拿不准的事,还能问你吗?”


    陈劲草笑道:“当然能问了。到时候我只提供参考意见,做决定的是你们。你们也不要忘了我,等我毕业后说不定来找你们合作呢。”


    朱光华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怎么能忘了你呢?希望你别忘了我们就行。”


    在陈劲草有条不紊地安排大队的工作时,大学通知书陆续寄来。


    第一个就是历城大学的,牛皮纸大信封。


    邮递员的声音都比平常响亮:“陈劲草,历城大学。”


    大家像极了夏天的池塘,蛙(哇)声一片。


    通知书被大家争相传看。


    继陈劲草之后,其他人也陆续接到了通知书。胡乐胡笑和葛艳华三人报的是津城师范大学。


    杨克考上的是北工大,他的两个小伙伴没考上。


    牛雪梅赵南海他们考上的是哈工大,秦宛青吕慧李杰三人同时被沪市财经大学录取。


    何亚文考上了河阳师范。


    王宴青是历城师专。


    朱家洼也有几人考上了,王金凤考上了东陵师范,王小慧考上了河阳师专。


    王小慧激动地大声喊道:“我要去大城市河阳了。”


    陈劲草说:“我要去历城,不过我家在河阳,还是会经常回去的,到时候请你吃饭。”


    王小慧有一瞬间的失落,很快就振作起来了,她实现了自己小时候的梦想,多厉害呀。


    众人先喜后悲,喜的是这么多人考上了大学。悲的是,他们要面临离别。


    陈劲草辞掉了大队长的职务,朱光华正式成为大队长。


    朱家洼的社员得知陈劲草要离开,哭了一场又一场。


    他们刚哭完,别的大队社员来送别,又跟哭一场。


    陈劲草连声劝:“都别哭了,我以后还会常来看你们的。”


    朱秋月哭得直打嗝:“就算再回来也不一样了。”


    朱满堂红着眼圈说:“陈同志,没有你,我们朱家洼就没法崛起。你带来我们这么大的变化,就这么走了。”


    这些乡亲们也拉着知青们哭,大家哭成一团。


    “我们以后有空会常回来看看的,大家要多保重。”


    话是这么说,但大家都知道,他们基本上不会再来了,就算再回来,也是物是人非。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就是他们这辈子的最后一面。


    大家收拾好行李,坐上拖拉机,乡亲们追着拖拉机跑了好一会儿,还有人坐上另一辆拖拉机要送他们去县城的车站。


    当那辆深绿色的大巴车缓缓发动时,朱秋月朱光华石榴婶胡秋连他们,一直不停地朝车里招手,还有几人跟在汽车后面跑。


    李杰突然放声大哭,王宴青擦擦眼睛说,不满地怼道:“你都要回到繁华的家乡了,不应该笑吗?哭什么?”


    李杰拍着座位大声哭:“都这时候了,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吗?阿拉的心好难受,呜呜。”


    他这一哭,把旁人也惹哭了。秦宛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靠在陈劲草的肩膀上哭,越哭越伤心:“队长,十年啊,整整十年,从18岁到28岁,我最美好的十年青春都耗费在了这里,我的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她哭的不止是离别,还有她失去的十年青春。


    大家哭了半路,最后被司机一句话给止住了:“你们都别哭了,弄得我也想哭了。我一哭,眼睛就模糊,一模糊可就完了,到时候,咱们大家的家属该哭了。”


    陈劲草说:“你们刚才注意到了吗?那个王豹也来送行了,他媳妇胡壮美拽着他的胳膊朝咱们招手。”


    车厢里有了稀稀拉拉的笑声。


    李杰大方地说道:“你们以后来沪市找我啊,我请你们吃正经的西餐。”


    胡乐也说:“大家记得到津城来找我,我借钱也要请你们吃海货。”


    气氛渐渐变得轻松。


    陈劲草说:“通讯录都收好了,别丢了。以后大家经常联系。”


    胡笑说:“以后我们大家失去联系了,就都去找陈姐,她将来肯定是个大名人,好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我一个人怎么谈呢? 车厢里传出


    车厢里传出一阵笑声。大家悄悄擦干眼泪, 趁着最后的时间,跟彼此多说点话。


    李杰跟王宴青斗嘴斗了几年,这会儿终于罢手言和了。


    李杰大方地说:“宴青, 以后你到沪市来找我,我请你吃饭。”


    王宴青说:“你来历城,我也请你。我们历城其实挺繁华的。”


    陈劲草对秦宛青说:“你们三个毕业后, 一定要保守本心,遵纪守法, 千万不要进提篮桥。”


    “啊?不会的不会的。陈姐请放心。”


    胡乐胡笑兄妹俩见陈姐对秦宛青这么上心, 都忍不住请她提点什么。


    陈劲草笑笑:“你们三个又乐观又能干, 日子肯定差不了,我没什么提点的。”


    胡笑认真道:“陈姐这句话就是最大的鼓励,我以后要更乐观。”


    等大家都说完了, 王宴青才说:“陈姐, 以后我们就在这一个城市里了,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你尽管叫我。”


    大家都用羡慕嫉妒的目光看着王宴青。


    9年前, 他们从五湖四海而来, 如今又奔五湖四海而去。下次再聚, 不知何年何月。


    胡笑说:“陈姐,等你功成名就那天, 你在报纸上发一个寻人启事,我们就从全国各地跑去你。”


    陈劲草说:“你们不能只指着我, 我希望你们大家全都功成名就。”


    葛艳华说:“噫,那可太难了。像我这种普通人,能把日子过好点就不错了。”


    胡乐正色道:“陈姐,要没有你把我们凝聚起来, 我们这帮人就是一把散沙,现在我们又成了散沙了。”


    陈劲草笑着说:“你们是金沙,无论撒向哪里都会闪闪发光。”


    “哈哈哈,陈姐说我们是金子。”


    陈劲草说了一会儿话,也累了,她靠在左边的何亚文肩膀上闭眼休息。


    何亚文一直看着窗外,出奇地沉默。


    陈劲草轻声问:“你还在难受?”


    何亚文低声说:“刚才送咱们上车时,我看见海明背对着咱们,肩膀一耸一耸的,她这人好面子,连哭都背着人。这是咱们仨第一次分开,让她考大学,她又不考,你说以后我们不会渐行渐远地走散吧?”


    陈劲草说:“我们只是她的朋友,不能勉强她做不想做的事。至于以后会不会走散,交给天意和命运吧。就算最后真的走散了,我们这二十多年的交情也是人生中最珍贵的一段经历。”


    何亚文抽抽鼻子,固执地说:“我不希望我们走散,要一直一直当好朋友。”


    “那我们就一起努力去创造这个奇迹。虽然我们分开了,但咱们的精神没散,记住我们的口号:苟富贵,互相旺;不富贵,一起熬;遇敌人,一齐上。”


    何亚文破涕为笑,从包里掏出小本本记下来:“我到了学校就给海明写信,把这段话写上。”


    何亚文又担忧道:“现在知青点就剩海明张小树他们几个,还有郑家兄妹,凤琴和关文杰,后面几个一直在等通知书,你说他们还有戏吗?”


    陈劲草说:“说不定还有,有的学校通知书发得晚。”她记得后面还有一次补录。


    “如果落榜,就让他们明年再考一回。”


    汽车行驶了两三个小时,到了东陵火车站,到这里,大家真的要彻底分开了,一方往南,一方往北。


    大家排队买完车票,在告别的瞬间,很多人的眼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泪眼朦胧地拼命挥着手。


    “大家一路顺风。”


    “以后多联系啊。”


    李杰一边哭一边唱歌:“告别了昔日的朋友,阿拉的心好似针扎。妈妈呀,我想你也想他。”


    他的歌声淹没在火车的鸣笛里,渐渐消散了,远去了。


    陈劲草和何亚文要在河阳站下,王宴青神情低落:“就剩我一个人了。”


    陈劲草说:“你马上就到家了,替我问叔叔阿姨好。”


    “嗯嗯,好的。”


    陈劲草算着今天是工作日,青松和妈妈都得上班,应该不会来接她。


    没想到的是,一下火车就看到青松举着牌子来接她,她身边还有院子里和巷子里的邻居,赵大妈牛大爷他们。


    青松仍跟以前飞奔过来,她显然忽略了自己的身高和体重,跑过来时差点把何亚文撞飞了。


    陈劲草拉住何亚文才勉强稳住,问道:“青松你今天请假了?”


    “嗯,我们科长要退休了,人都变宽容了,我一请他就批了,让我来接大学生姐姐。”


    何亚文羡慕地说:“青松怎么长那么高了。”


    青松一手提一个大行李袋朝站外走去。


    牛大爷赵大妈也迎了上来。


    “哎呀,劲草你考上历大了,大家这些日子都夸你呢。”


    他们本地人对历大的学历非常认可。他们心目中的学校排名就是:清大燕大历大。至于其他们学校,没听说过。


    “我们百花街道就你一个人考上历大了。”


    “亚文你也不错,河阳师范也是极好的,离家还近。”


    何亚文笑着回答:“我尽力了,挺满意的。”她这次是超常发挥。


    青松一直盯着脚尖不说话,陈劲草问她怎么了。


    青松小声说:“姐,我没考上,你寄给我的那些肉我白吃了,资料也白看了。到现在也没收到录取通知书。”


    陈劲草安慰道:“没关系,你想考明年再接着考,不想考也没关系。”


    陈劲草还跟邻居们介绍今年的情况:“上山下乡运动开展了十多年,积攒了几百万的考生,招生的学校又少,听说是5%左右的录取率,今年的竞争非常激烈,很多人也没准备好,考上了是幸运,考不上很正常。”


    邻居们又夸起来:“哎哟,小草不愧是当过干部的人,这话说得真妥帖。”


    钱大妈愤愤不平地说:“咱们小草,不像有的人,一考上就开始瞧不起人了。还说那么容易的题都考不上,就是笨。我一问,好家伙,他也只是考上个师专。他要是考上历大,那尾巴不得翘上天?”


    这人就是钱大妈闺女的邻居。


    他们出了火车站,青松把行李放在自行车上,推着自行车往家走去。


    半路又遇到一帮人,王奶奶带着她的姐妹团来了。


    陈劲草刘奶奶赵奶奶地一通叫。


    王奶奶比前几年更老些,但精气神还不错。


    她拉着陈劲草的手说:“我去年还担心你将来要怎么办,没想到就来了这么一个转折,真是柳暗花明。”


    陈劲草在众人的簇拥下回了家。


    李秋玲一看到她们,飞快地关上门躲屋里去了。


    众人嗤之以鼻,没人理她。


    等进了屋,赵大妈神秘兮兮地问道:“你知道银锤找了个什么样的对象吗?”


    陈劲草摇头,静等下文。


    “他呀,找了个寡妇,把胡家两口子气疯了。最近他俩都没脸出门。”


    陈劲草的反应很淡:“银锤又不傻,他选择女方,说明女方人肯定很好。寡妇又怎么了?失去过更懂得珍惜,经历得多,人也更成熟,会疼人。银锤从小缺少正常家庭的温暖,就需要这样的女人。”


    众人:“……”这事还能从这个角度来看?


    王奶奶说:“咱们的小草是很有智慧的,我觉得这话有道理。”


    大家在陈家闲聊了一会儿,陈春河终于下班了。


    她在巷口已经听说大女儿回来,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


    “妈。”一进院子听到那声妈,她的心立即踏实了。


    “春河,恭喜你啊。”


    “你的苦日子熬到头了,现在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眼看着到了快吃晚饭的时候,陈春河客气地留大家吃饭。


    “不用不用,等你家摆宴席我们再来吃。”


    大家纷纷起身告辞。


    陈春河一把拉住王奶奶:“别人客气,你老就别客气了。”


    王奶奶说:“我才不跟你们客气,我回家拿点吃的再来。”


    陈春河说:“家里什么都有,别拿了。”


    “不多不多,就是给大家添个菜,给咱们小草接风洗尘。青松,你跟我来。”


    “哎哎。”


    王奶奶提来了一瓶米酒,一条鱼,陈春河把鱼收拾了,又炖了个笋干鸭汤,炒了两盘青菜。


    四口人喝酒吃菜闲聊,惬意又温馨。


    次日醒来,陈劲草听见鸟雀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想着大冬天,它们也没处觅食,她抓了一把小米撒在院子的空地上。


    小鸟飞快地啄完又扑楞楞飞走了。


    李秋玲一看到陈劲草就胸闷气短,她是有粮食没地扔了,去喂小鸟。


    她还考上大学了。二十好几的人了不找对象去考大学。还有她那个破儿子让她没脸出门。


    这一代的年轻人都不正常。李秋玲一边干家务一边自言自语:“都不正常,都疯了。”


    牛大爷听到李秋玲又开始自言自语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草,你最近别惹那两口子,他们可能要疯了,老是自言自语的。”


    陈劲草点头:“行,我会注意的。”


    今天是周六,陈春河和青松只上半天班。


    青松回来说:“向阳哥说他想明天跟马蓝一起来咱家拜访。”


    “哦,行啊。”


    她过几天就得去学校报到,最多在家呆一个多星期,也正好见见这些老朋友。


    午饭过后,陈劲草打算去午休一会儿,就听见有人大声喊道:“陈青松是在这里吗?”


    青松快步跑出去:“我就是。”


    “你的录取通知书。”


    青松被这巨大的惊喜冲击得不知所措。


    陈劲草闻声出来,拿过大信封一看是历城体育学院。


    她惊呼道:“傻瓜,你被体育学院录取了。”


    青松这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蹦起来:“啊啊——”


    各家的门咣地一下打开了,探出了很多脑袋。


    “青松也是大学生了,厉害厉害。”


    青松眉眼弯弯:“我都没想到。”


    这一晚,陈家又是朋友满座,不大的客厅挤满了人,屋里洋溢着欢声笑语。


    邻居们散去后,三人一起收拾屋子。


    陈春河说:“明天给你爸发封电报,给他报个喜。”


    青松自告奋勇:“我去发。”


    陈春河又欢喜又有些落寞:“你们俩过完年都要走了。”


    陈劲草说:“妈,你再过两年应该能办退休了吧?到时候你就去历城陪我们。”


    陈春河点头:“这个倒是可以。”


    第二天上午10点,李向阳和马蓝带着孩子上门来拜访。


    李向阳送来了一个沉甸甸的果篮:“恭喜恭喜。”


    跟几年前比,他显得成熟沧桑一些。马蓝美貌不减当年,气质比以前更成熟舒展。


    最吸人注目的是他们的女儿,6岁的小姑娘,白白嫩嫩的,一双大眼睛布灵布灵地眨着,好奇地打量着陈劲草。


    马蓝温柔地说道:“青灵,这是你爸常说的陈姨,你经常吃的挂面就是你陈姨送的。”


    小姑娘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陈姨。


    陈劲草的心都萌化了。


    她说声:“你们等下。”


    她在自己行李袋里翻呀翻,找到了两只五颜六色的小竹筐,送给了小青灵。


    李青灵果然爱不释手,又甜甜地说了声:“谢谢陈姨。”


    陈劲草趁此机会,给李向阳一个交代:“朱家洼的大队长现在是朱光华,你要是愿意,咱们的合作还可以继续。”


    李向阳在职场混了这些年,自然明白人走茶凉这种道理。


    陈劲草都离开了,他们的合作大概率也是要结束的。与其等着对方赶人,不如自己主动提出,还能留点体面。


    他说道:“朱家洼产品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已经不用我们到处跑了。我现在又有了孩子,正好把重心放回家里,也没那么多精力去跑业务了。”


    陈劲草说:“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朱家洼不可或缺的功臣。你的功劳,大家都记得。像你这么实在又能干的人不多了。以后,我若是创业,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李向阳对陈劲草提的创业十分感兴趣:“你上大学也能创业?”


    陈劲草说:“我先进行一些社会实践,小打小闹一番,毕业后再大干。”


    “那好,你有什么需要记得找我。”


    李向阳正在犹豫怎么委婉地说自己升职了。


    马蓝替他开口了:“向阳当上科长了。”


    “哇。”陈劲草惊呼出声。


    李向阳谦虚地摆摆手:“一个小小的科长,不值什么。”


    青松跑过来恭喜道:“向阳哥,恭喜你当上科长了。可惜我要上大学了,要不然,我就可以在办公室里横着走了。”


    李向阳哈哈大笑,心情相当愉悦。


    笑毕,他又说起正事:“青松,按厂里规定,你是可以带薪上大学的,明天记得去办一下手续,每月我让人替你工资,给你寄过去。”


    “啊啊,竟然还可以带着工资上学。”青松激动得又蹦了起来。


    马蓝问陈劲草:“你当了这么多年大队长是不是也可以带薪上学?”


    陈劲草无奈地说:“不能,严格来说,我们大队长是不在编制内的,公社一级的干部可以。”


    青松连忙说:“姐,你不用担心哦,我的工资分你一半,我每月领36块,咱俩一人18,够用了。”


    陈劲草摇头拒绝:“不用,我这些年的工资都存下来了,再说,学校还有助学金呢,够用了。”


    眼看着快到中午了,陈劲草留他们吃饭。


    马蓝婉拒:“家里还有事,我们就不吃了。你们哪天办升学宴,记得告诉我们。”


    送三人离开后,陈春河跟两个闺女商量:“咱们要办升学席吗?”


    陈劲草考虑一会说:“要不就办吧,请大家吃顿饭,聚一聚。”


    “也行。”


    ……


    宴席订在下周六,就在巷子里办,周日陈劲草和青松就得出发出去历城。


    陈春河还提醒大女儿:“你出发前记得去看看你林老师,她来好几趟了。”


    “我肯定是要去的。”


    第二天上午,陈劲草提着一网兜水果去林老师家。


    她还住在那条巷子,巷口又重新栽上了竹子,之前被砸破的大门早换上了新的。墙角处有四根盆栽的竹子和一株梅花。


    林老师听到声音笑着迎出来:“恭喜你,我的大学生。我猜着你这两天也该来了。”


    陈劲草回来当天,林老师这边就收到消息了。是牛大爷赵大妈他们传的。


    林老师递给陈劲草一个鼓鼓的针织包:“我给你织了一件毛衣,正好春天时穿。”


    陈劲草打开一看,是一件中长款的外穿毛衣,白色打底,中间有几缕鹅黄点缀,两边各带了两个兜,后面还有一个帽子。


    “谢谢林老师,穿上毛衣,我就觉得春天已经来了。”


    两人正说着话,林鹤白提着两袋子东西站在门口,他发了一会儿呆,见两人一直没发现自己,只好主动出声:“姐姐,陈姐姐,我回来了。”


    林老师诧异道:“你又去买早点了?”


    “嗯。”


    林老师转过头对陈劲草说:“这家饭店做的煎包特别好吃,你有口福了,一起来尝尝。”


    陈劲草说:“我已经吃过早饭了,还是忍不住再吃一顿。”


    林鹤白把东西摆在桌上,他是带着饭盒去买的,不仅有牛肉面还有生煎包。


    林老师说:“小鹤这一年多进步非常快,以前落下的功课全赶上来了,为人处事方面也进步了不少。”


    陈劲草看了林鹤白一眼,跟去年相比,他又长高了一截,也比以前更白净,那双睛睛仍跟以前一样清亮。他不开口时,宛如一个清冷禁欲系学霸。


    她们吃饭时,门外有人喊林老师。


    她抱歉地说道:“劲草,你接着吃,我出去看看。”


    屋里只剩下两人,林鹤白时不时地偷瞄一下陈劲草。


    她这么会说话,应该会和他说话吧?他等着。


    陈劲草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直在吃。


    林鹤白坐立不安地扭动了一会儿,他欲言又止,终究没止住:“你骗了我,你说你也报考各科大的。”


    陈劲草语气平淡:“我可没说我要报考科大,我只是说它挺好的。而且我学的是经济。科大今年设的科系全都是数学、物理、生物这些基础理科。”


    林鹤白小声说:“其实我可以报历大的。”


    陈劲草说:“科大挺适合你的,我选学校时也是用了心的,你哪个系?”


    “无线电电子学系。”


    “这个专业挺好的,好好学习吧。”


    陈劲草已经吃完了,准备起身。


    林鹤白担心姐姐一会儿就回来了,便决定长话短说。


    这一年多,他也在用心练习如何说话。当时觉得全学会了,现在用时又全都忘了。


    他一张白净的脸憋得通红,好在那句话终于问出来了:“你大学时要谈恋爱吗?”


    陈劲草声音平和:“我们校规上说不许谈恋爱。”


    “啊?好吧。”


    就在这时,林老师的脚步响了起来。


    陈劲草朝林鹤白微微一笑:“你们学校也许不一样,你可以谈的。”


    林鹤白困惑道:“可是,我一个人怎么谈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春天来了 林老师回来


    林老师回来了, 说:“刚才王老师找我有点事儿。”


    她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三人一起收拾桌子。


    林老师问起亚文和海明的情况。


    “亚文考上了河阳师范,海明说她不爱学习就没参加考试。”


    林老师有些遗憾:“海明怎么就没考呢?好歹要下场试试呀。”


    陈劲草说:“我劝了很久, 但她态度很坚决,说她从小就不爱学习。”


    林老师想了一会儿,说:“我觉得海明可能陷入了一个误区, 她觉得只有学习成绩特别好的人才可以考大学,其实不是的, 大学也分好多种。就比如青松, 我建议她报考体育学院, 你看她也考上了。”


    陈劲草诧异:“原来是你建议的,这家伙都没跟我说。”


    林老师笑了笑:“你妹妹跟你性格不一样,想得不够周全但是特别纯粹, 挺招人喜欢。”


    有人因为过于纯粹和真诚, 接触的人会有意忽略掉她的不周之处。


    林老师说:“其实很多差生也不是开始就甘心当差生的, 只是每个人的天分性格不同, 有人适合学习, 有人不适合。有些差生在长年累月的打击下, 干脆就装作不在乎, 认为自己天生就不适合学习,这样也能让自己心里好过一些。海明可能就是这种人。可是她的脑子其实很聪明, 你看她开拖拉机开得多好?对小毛驴对骡子多上心?只是她擅长的东西恰好不在学校规定的课程内而已,学习成绩不好不代表不适合学习。”


    陈劲草感慨道:“林老师, 我真没想到还能从这个角度看问题,我回去就给海明写封信,让她今年参加高考。”


    林老师温柔地笑道:“我是从老师的角度来看问题,自然跟你们不一样。”


    陈劲草说:“那我建议她报考农林大学的畜牧学专业。去年很多学校还没准备好, 招生的高校不多,今年应该会更多一些,她选择的余地也更多一些。”


    林老师点头:“对的。”


    陈劲草又问:“林老师,你今年要考研究生吗?”


    “我在备考。目标院校是历城师范。”


    “加油,老师,希望我们能在历城相见。”


    “好。”


    临走前,陈劲草顺带邀请一下林老师去参加她周六的升学宴。


    林老师笑着答应:“我这个当老师的必须得去。”


    林鹤白鼓起勇气问道:“那我可以一起去吗?”


    “当然可以啊。”


    陈劲草跟林老师告辞,她刚出院子,林鹤白轻声提醒:“姐,你刚才送毛衣时忘了把手套放进去了。”


    林老师恍然:“哦对,我还真忘了。”


    林鹤白说:“那我现在就给她送过去。”


    说罢,他抓起手套,迈开长腿,大步追上去。


    陈劲草看林鹤白追了上来,便停下来静静地看着他,问道:“你还有事?”


    林鹤白不敢看她的眼睛,低着头,默默把手套递过去:“手套跟毛衣是一套的,我姐忘了。”


    陈劲草接过手套放进针织包里,说了声谢谢。


    见她转要要走,林鹤白的胸脯微微起伏着,再次鼓足勇气问道:“我想继续和你通信,向你请教一些经济学的问题。”


    陈劲草觉得今天不如干脆把话说明白,也好绝了他的心思。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语速很慢:“鹤白,我比你年长8岁。”


    林鹤白点头:“嗯,我知道的。”


    陈劲草又说:“8岁也就意味着,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才9岁,还是一个小学生。”


    林鹤白飞快地反驳道:“8岁而已,这也意味着,你88岁的时候,我80了,有什么区别?”


    他反驳完也不知道妥不妥当,只能低着头站在她面前,像个等待被训的犯错学生。


    陈劲草说:“你今年才17,还是个未成年。林老师是我很尊重的师长,你爸妈我也见过了。鹤白弟弟,我是一个很讲究体面的人,我不想背负勾/引未成年人的罪名,这传出去是一桩很不好听的熟人作案。”


    林鹤白急得不停地搓着双手,红着脸反驳:“不是你勾/引我,是我先动的念头。”


    陈劲草无奈:“和未成年人恋爱,不管对方是否主动,都是成年人的责任。”


    他呐呐地问道:“今年不行,那明年呢?明年我就真成年了。”


    陈劲草神色严肃地强调:“林鹤白,你听好了,我就算要谈恋爱也不会对你这个熟人下手。你以后要好好学习,把我当成跟林老师一样的姐姐就好。以后别给我写信了。”


    林鹤白的脸色倏然变得煞白,血色尽失,他被拒绝了,明确又坚定的拒绝!没有一丝含糊和余地。


    他这一年多,辛苦学的说话之道全部失效了,没有人教他在被拒绝时该怎么接话。


    本来条理分明的脑子此刻变成了一堆浆糊,他只抓住了几个关键词,不能对熟人下手。


    他鬼使神差地回道:“我不一样的,我只对熟人下手。”


    这么说不够严谨,他赶紧打上补丁:“我的意思是说,我对陌生人的感情还没到要下手的程度。”


    “你还是先长大吧。”陈劲草撂下这句话飘然离开。


    陈劲草回家前特地去河边走了一会缓缓心情。


    她想起穿越前的那个夏天,她去青海自驾旅行,路上遇到了一个又高又帅、气质干净、十分有少年感的男子。


    当她正在考虑要不要用点话术,让对方主动加她微信时,男子那位看上去很年轻的妈妈走过来说,孩子高考考得很好,所以暑假带他出来旅行散心。


    陈劲草当时实在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后来她还遇到一个男高对她表白,她说自己的职业是高中班主任,男生吓跑了。


    陈劲草沿着河边走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家走,她在心里默默说道:“我的情况很正常,我现在只想过平静的生活,我是吉良吉影陈。”


    陈劲草回到家里,青松看到她的针织包,就好奇地接过来把玩。见里面有一件毛衣,忍不住惊呼道:“这毛衣好漂亮。”


    “林老师送的。”


    “哇。”


    陈劲草回到屋里坐在写字台前,平复一下心情,铺给稿纸给海明写信,她把林老师的话写了进去。


    “海明,我觉得林老师说得很对,你可能陷入了一个误区,并不是要学习成绩特别好才能上大学。你的脑子很聪明,动手能力也强,身体素质也强过一般人。你只是被不适合你的学校教育给打击到了。


    也可能是我和亚文给你造成了一定的压力。我们三个也难免会被回来比较,你一直表现得满不在乎,我也真以为你不在乎。这是我的疏忽。


    离开朱家洼那天,亚文在车上一直很沉默,她说她看到你在偷着哭。她说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们仨是第一次分开。我希望你今年能下场试一试,志愿就报体育学院或是畜牧专业。你那么勇敢,天不怕地不怕,难道还怕一场考试吗?我跟亚文在大学等你,你就试着向我们走两步好不好?”


    她给海明写了一封,又给留在朱家洼的几名知青写了一封,还给朱光华他们写了一封,一起去邮局寄出去。顺便再给大姨发了封电报,告诉她,她和青松都考上了,大约2月25号去历城。


    剩下的时间,陈劲草忙忙碌碌。准备行李,拜访亲戚朋友,中间还跟何亚文聚了一次,她也把林老师的话告诉了她。


    何亚文默然良久,说道:“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海明从小到大给人的感觉是大大咧咧,什么也不在乎,是我疏忽了,我也会给她写一封信,好好劝她。”


    很快就到了周六,陈劲草和青松的升学宴就摆在巷子里,桌椅板凳都是借来的,菜是邻居们一起准备的。


    一共摆了四桌,大家送了不少礼物,有的是几毛钱,有的送毛巾,有的送稿纸,有的送香皂。


    林老师也来了,她的礼物是一块梅花牌手表,陈劲草婉拒:“林老师,你这礼物太贵重了。”


    林老师笑着说:“我回来后补发了一部分工资,突然想向人分享一下我的喜悦和新生,我无法用言语表达,只能寄托在有形的礼物上。就买了两块手表,你一块,鹤白一块。你们这一代人浪费了人生中最好的十年,以后要珍惜时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也算是老师对你的督促吧。”


    陈劲草举起右手,仿佛在宣誓:“老师请放心,我以后一定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林老师不禁莞尔,这孩子太有意思了。


    陈劲草不经意地问道:“鹤白已经去学校报到了?”


    “哦,忘了跟你说了,他提前去报到了。临走前,他跟我说,他一定要成为一个成熟的男人。”


    陈劲草笑道:“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


    2月25日早上,陈劲草和青松各提着两个大行李袋上了火车。


    大姨一家四口整整齐齐地在出站口等着,表哥赵淮海还拄着拐杖。


    陈劲草惊讶道:“哥,你怎么了?又被人打了?”


    赵淮海气得直龇牙:“这叫什么话?你哥我是见义勇为,因公负伤。”


    陈春海上来接过行李,笑着解释:“你哥确实是见义勇为,正好受伤回城,也算是因祸得福。”


    赵淮海说起来也有些不好意思:“平津也考上了师范学院,咱们四个就我没考上。”


    赵灭洋忍不住叹息:“你妈跟我都挺聪明。你的脑子到底随谁呢?”


    赵淮海破罐子破摔:“我谁也不随,我自个儿长的。”


    这些家长,孩子一有缺点就推卸,一有功劳就揽到自己身上。


    他说随谁,谁就跟他急。


    陈劲草好心安慰他:“有句话叫,月不能常圆,事不能十全,你就是那个美中不足,是用来平衡家运的。你的存在非常有意义。”


    赵淮海越琢磨越高兴:“老妹,你这话说得好。要是没有我,怎么就衬托出你们来?尤其是某人,最近在家里趾高气扬的。看来我的牺牲很大呀。你们三个以后有本事可别忘了我。”


    陈劲草和青松忙说不会,赵平津哼了一声,这个某人还能是谁?是她呗?


    回到家里,大家歇一会儿开始吃饭。次日上午,赵平津和陈劲草先送青松去体育学院报到,学校的住宿环境还不错,青松也愿意住校。两人帮她一起办好了入学手续。


    赵平津打算住家里,她建议陈劲草也住家里,“是有点远,但住家里方便啊,学校宿舍要住七八个人,实在太挤了。”


    陈春海说:“小草,要不你住化肥厂那栋房子里?离你们学校不太远,你弄辆自行车骑着上下学就可以,要是有同学愿意陪你住,也可以。”


    化肥厂前两年给她分了一套小院子,她要是租出去,又怕人举报。不过让亲戚住着是没问题的。


    陈劲草说:“那我每月给你交房租?”


    陈春海摆手:“算了吧,等你毕业后再给。”


    ……


    历城大学经济系共有40人,21个男生,19个女生。


    同学的年龄差距很大,最小的有17,最大的30。最大的那几个都有孩子了。还有几个是党政干部,有的同学看上去比老师还成熟。


    新生入学,老师让大家轮流上台作自我介绍。


    陈劲草的介绍中规中矩:“同学们老师好,我叫陈劲草,疾风知劲草的劲草。我是河阳人,曾在朱家洼插队九年,当了八年的大队长……”


    她的话音一落,下面哇声一片。


    “朱家洼,我知道,咱们省有名的富裕村。原来你就是那个陈大队长。”


    “我在报纸上看到过。”


    老师一锤定音:“陈同学,既然你能管好一个大队,你肯定也能管好一个班级,你来当班长吧。”


    陈劲草下去的时候,大家好奇地问她:“班长,听说朱家洼的猪肉可以随便吃是吗?”


    “你们的挂面很好吃。”


    还有人问:“班长,你能带领全班致富吗?”


    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台作自我介绍。


    男同学这边乏善可陈,只有一个男生特别亮眼,高大帅气,阳光开朗。


    他面带微笑地自我介绍道:“我叫宁舒宪,我原本是历城人,后来随父母调动工作到南方。我今年23岁,未婚,没有对象。喜欢集邮、打篮球和看书。”


    下面的同学嗤嗤笑起来。


    有的男同学很敏锐:“宁同学,你是在征婚吗?”


    “都长这么帅了,还来征婚。”


    ……


    宁舒宪毫不在意地回道:“我知道,我可能会引起一些男同学的嫉妒,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哈哈哈。”


    ……


    阳春三月,陈劲草骑着一辆二手自行车,在南湖环湖骑行。这个时期,环湖公路还没建好,路况很差,大部分是土路,小部分是水泥路。但野路也自有一番野趣。


    她骑累了,就找个地方坐下来,拧开军用水壶喝口水。


    晒着太阳,吹着风,从包里掏出海明的信开读。


    海明在信里写道:“老大,我真傻。早知道我就应该去年跟你们一起复习,哪怕今年重考也能少费点力。不过,你放心,我是坚强勇敢的海明,我一定会考上的。你要不说,我都不知道,我原来是怕考试,怕失败。只要克服了这个缺点,我李海明就浑身没有破绽了。你俩在大学等我。”


    她展开第二封信:“自从你们离开后,朱家洼就少了很多活力,村里的老人孩子总念叨你们。知青点更是冷冷清清,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特别好看,张凤琴说她想起了一句诗‘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你别说,我一个粗人都被触动了,老子差点落泪。这个诗人的破脑袋也不知道咋长的,时隔上千年也能说到咱的心坎上。”


    陈劲草先是伤感,随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笑的时候,旁边也有人跟着笑。


    她抬眼一看,宁舒宪站在她面前笑着,他的背后是波光潾潾的湖面,阳光像万点碎金一样在水面上跳动,带着寒意的湖风吹动他的黑发和风衣。


    “班长,真巧啊,你也在这里。我最近又喜欢上了骑车。”


    开学半个月,陈劲草偶遇了他八回。


    春天来了,求偶的季节到了。


    作者有话说:


    文中的大学和地名是作者虚构的,南北杂糅,大家不要太代入现实哈。


    70年代的大学由于时代原因,跟现代很多地方不一样,资料来自网络、回忆录以及长辈口述。


    第115章 陈老师的大学生活 陈劲草所在


    陈劲草所在的经济系, 也叫政治经济学系,简称政经。她现在是真正的政经(正经)人。


    政经的课程设置很有时代特色,以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为核心, 辅修基础数学和外语。教材很少,老师经常油印讲义上课。偶尔学点西方经济学,还要批判的眼光来看。


    虽然教材老旧, 上课条件也不好,但老师和同学十分用心, 满怀热忱。陈劲草被带动得也很认真, 做为班长, 她也不好逃课。


    大家都很关心社会问题,每遇到中央下达新的政策,或是报纸上有什么新闻, 同学们都热烈讨论, 有时争得面红耳赤的。


    1978年春天, 安省小岗村的村民率先实行包干到户, 一石激起万层浪。


    周五上午最后一节课, 这个新闻被胡老师拿到课堂上讨论。


    同学们分成两派, 一派认为这是思想解放, 应该支持;一派认为是倒退,应该批判。


    胡老师认真听着大家的讨论, 突然点名提问:“陈劲草同学,你在朱家洼当过大队长, 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大家的目光刷地一下聚集到陈劲草身上。


    陈劲草站起来,语气从容平静:“这个新闻一出来,朱家洼的现任大队长朱光华同志就给我发了一封电报,询问我的建议。”


    大家忍不住哇了一声, 人都离开了,人家大队长还要征求她的意见。这影响力得有多大呀。


    胡老师笑着问道:“能说说你是怎么回复的吗?”


    陈劲草说:“我建议朱家洼学习小岗村,直接包产到户,充分调动大家的劳动积极性,好与不好,试上一年就能看出结果。”


    胡老师又问:“你对包产到户的结果这么有信心?你的判断依据是什么?能给大家展开说说吗?”


    陈劲草坦然承认:“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也摊牌了。我担任大队长期间,就在朱家洼实行了分组竞赛,模式很像现在的包产到组,效果很好。”


    大家又哇了一声,继续认真听下去。


    “我把全队社员分成10组,抓阄分田,田地面积是差不多的,都是好中差混着分。并承诺说,秋收分粮时,比上年多出的那部分粮食作为奖励分给先进小组和组员。我分在第10组,队员多半是别组不要的老弱病残,再加上知青。知青的劳动力你们想必都知道。”


    教室里发出一阵笑声:“哈哈哈,我太知道了,因为我就是啊。”


    陈劲草继续说道:“分组的效果非常好,当年秋天粮食增产30%。我们10组不出意外是最后一名,我们只是多分了一些玉米和几筐红薯,实在没法分,大家干脆就做成爆米花和烤红薯,分着吃了。”


    同学们爆发出一阵狂笑,连胡老师也跟着一起笑。


    陈劲草没有跟着笑,面色平静地把事情讲完:“但这并没有影响我的威信,因为大家说,我们小组倒数第一,也恰恰说明了评比很公平,没有黑幕。还有的组员因为看我不顺眼,就拼命干活,想通过劳动让我丢脸,我成全了他。从这件事中,我也得出一个结论:我们当干部的,最好暴露出一个无关紧要的缺点,好让那些不满的人找到缺口攻击你。你若是不留一个缺点,对方就会攻击你整个人。”


    大家热烈鼓掌,“班长,我们学会了。我的缺点是饭量大。”


    “我的缺点是太聪明。”


    “不对,你的缺点是不要脸。”


    ……


    有人举手提问:“班长,我那时就在东陵插队,我听说你经常被人举报,我们市里还派了调查组,你当时就不害怕被批判吗?”


    陈劲草认真道:“当然害怕,我是一边害怕一边行动。因为我知道什么是对的,心中有一股信念在支撑。”


    大家热烈鼓掌。


    胡老师最后问道:“陈同学,我们经济系的几个老师也在研究这个课题,准备以我们几个的名义写一篇文章发表在《历城日报》上,我打算用朱家洼作为例子,并引用你的观点,我想把你的名字也署上,这可能要冒一点风险,你愿意吗?”


    陈劲草当然愿意,以前他们发表论文都得加上导师的名字,现在反过来加上她的,她当然乐意。


    “能跟各位老师的名字排在一起,我的身价又要暴涨了。”


    胡老师莞尔,“看到你这么有信心,我也不太担心了。”


    放学后,陈劲草收拾书包,拿起饭盒准备去食堂吃饭。


    宁舒宪抢先挤在她旁边,很自然地邀请道:“班长,一起去吃饭吧。我想向你请教胡老师说的包产到户的问题。”


    同学们小声偷笑。


    大家还是挺保守的,男女同学集体活动时来往很寻常,但私下里还是挺注意保持距离的。


    宁舒宪的司马昭之心是路人皆知。


    他们学校的校规刚开始是禁止学生恋爱,后来校领导一看,很多学生都是大龄青年,还有些是已婚的,禁止也没啥用,索性也不管了。但悄悄加了一条,校园内不得有亲密举动,比如牵手之类,否则被要通报批评。


    陈劲草没理宁舒宪,嗖地一下跑远了。


    宁舒宪一脸失落:“我有那么可怕吗?她直接跑了?”


    跟他一起同住的叶瑞成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傻不傻?周五食堂改善伙食,今天有清蒸鱼,赶紧去抢啊。”


    “哦哦。”


    陈劲草倒是抢到了清蒸鱼,鱼不大,刺有点多,差点卡住了。


    宁舒宪打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笑着说:“我挺擅长挑鱼刺的,下次我帮你挑。”


    陈劲草说:“我不会挑鱼刺,但我会挑人的刺。你最近出没的次数太多了。”


    宁舒宪不自然地笑了笑,“我以后会注意。”


    从这以后,他出现的频次果然减少了。


    经济学几位老师和陈劲草共同署名的文章发表以后,在社会上又引起了一番争论。


    陈劲草又出了一次风头,大家还以为她是个助教呢。有人直接喊她陈老师。


    宁舒宪有所收敛,很快又有一个数学系的男生补上了他的位置,总偶遇她。


    这个男生长得很着急,但人十分自信。他说经济系的数学课程太基础了,他想教陈劲草真正的高等数学。


    陈劲草翻了个白眼,跑得更快了。


    她每天认真上课,下课抢饭。有空就去图书馆看书,周末去找青松或去大姨家。每隔一段时间就给海明亚文等人回信。


    海明一直在努力学习,但她到底落下了太多功课,时不时地崩溃,崩溃完又及时自愈。


    陈劲草怕她今年考不上,就索性拿出自己的应试法宝:划考点,押题,寄了厚厚一封信寄回去。


    海明如获至宝,她也没藏私,跟剩下的几个知青一起看。


    1978年的高考在7月下旬,海明考完试出来,就像范进中举似的:“这次肯定能中,老大押对了三道大题。”


    这年的暑假陈劲草没能回河阳,她被老师点名跟着团队去历城郊区的周家村研究包干到户的课题。


    跟着一起去的还有班里的宣传委员白清波,组织委员宁舒宪,副班长叶瑞成。


    同学们戏称他们是班干蹲点。


    周家村的大队长周卫东对他们一行人十分尊敬。当他听说陈劲草的名字后,尊敬中又多了一丝期待。


    “陈同志,你看我们周家村有希望成为朱家洼那样的富裕村吗?”


    陈劲草说:“周家村的地理位置特别好,靠近历城,而历城又处在南北交通要道,你们近可包围历城,远可辐射全国。还是很有发展前途的。”


    周卫东怔了一下:“这听上去是真不错,只是这具体该怎么包围和辐射呢?”


    陈劲草说:“这个得好好研究研究。这也是我们此次考察的目的之一。”


    不知道是历大的名头还是因为陈劲草的画饼,周家村的村民对他们这帮人特别热情,积极配合他们的调研,时不时地硬塞给他们吃的。


    周卫东一有空就来找陈劲草请教,陈劲草想来想去,只提出三个最方便实施的致富计划:“你们要不试试种菜和养花?这里的水质挺好,也可以试试养河蟹。大家的日子越来越好,人们会追求更好的生活品质,这几样东西应该不愁卖。”


    与此同时,陈劲草也有了一个想法。她毕业以后打算创业。


    这个时候的企业只有国营企业和集体企业,没有私营企业这一说。


    明年,国家会允许少量个体户存在,但个体户有个限制:雇员不得超过8个人,而且限制颇多。


    个人办企业,只能挂靠在国企或集体企业名下。


    她也可以选择挂在大姨和姨父的厂子名下,但这样做会有风险,万一两人退休了,新任领导若有吞并她公司的想法,她打官司都很难打赢。


    她还有一个选择是挂在朱家洼的集体企业下面,她的公司在名义上就属于农村的社队企业。


    她当了8年大队长,朱家洼的干部和村民对她是有敬畏之心的。既尊敬又有点畏惧,因为他们一直以为她上面真有人。现在朱光华还时不时地向她请教一些问题。


    对方吞并她公司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很小。而且她只要撑过开头几年,等到国家放开对私营企业的管制,她就把公司收回到个人名下。


    将来她要创业,周家村是个不错的选择。


    公心加上私心,陈劲草对周家村的事务愈发上心。每天拿着本子和笔不停地走访记录,村民家里的情况,她记;村中田地的情况,她也记。周家村到历城各个区的地理位置,她也认真测算。


    周家村有个叫周小南的女孩,母亲生病,家里急等着用钱,已借遍了亲戚邻居。


    老师和同学们知道后也跟着着急,大家商量着凑点钱资助她家,被陈劲草拦住了:“你们这次帮了,下次呢?你们才多少工资和补助?掏空你们,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一下乡腰包就被掏干净了,下次调研谁还愿意来?


    陈劲草征得周小南同意后,直接带着同学和村民去她家地里掰青玉米棒子,拉进城里卖给国棉厂的工人,青玉米是按根卖的,比直接卖粮食赚得多,同时又解决了燃眉之急。


    卖完玉米,她又领着大家卖毛豆和蔬菜,最后连田螺和河蚌都卖了。她总能找到合适的买家。


    陈劲草还动用大姨的关系,给周家村弄来一批低标化肥,价格是正常化肥的一半。


    周卫东和村民们再三表示感谢。


    村民们满脸遗憾地说:“陈同志,你当初插队咋就没来我们村呢?”


    要不然,省内第一名村就是他们周家村了。


    陈劲草他们在乡下呆了半个多月后返回学校。


    走的那天,周卫东和一帮村民是十里相送。


    “胡老师,陈同志,你们大家有空一定要常来看看呀。”


    陈劲草保证道:“我以后一定会常来的。”


    她一回到学校就在传达室领了厚厚一摞信。有海明的,亚文的,还有林老师的,全是好消息。


    海明考上了历城农业大学的畜牧学专业,今年省农林大学拆分成农大和林大,招生名额也随之增加不少,海明低空过线。朱家洼剩下的那几个知青也全考上了。林老师考上了历城师范大学中文系的研究生。


    8月底,青松和海明坐夜车来历城。


    青松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地告诉陈劲草家里的事情:“爸来信说,他受了工伤,但不是特别严重,让咱们不要担心,还说,这可能是件好事,他有可能要调回来。”


    陈劲草点头:“不严重就好,我回去给他写封信。”


    海明说:“那这真是好事呀,王叔终于能回来了。”


    陈劲草心头却有一点隐忧,她爸调回来未必是好事,他和妈妈的矛盾说不定会因为相处时间变长而激化。


    青松又想起一件事,“还有,林老师的前未婚夫来找她了,被林鹤白打出去了。”


    陈劲草回忆了一下,“林老师的未婚夫?”


    她们在学校时好像见过一次,男方带着金边眼镜,文质彬彬的。后来林老师一出事,他就跟她划清了界限,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青松忿忿不平地说:“那个货不只是跟林老师划清界限的问题,他还举报林老师家里有海外关系。”


    陈劲草说:“光是打出去太轻了。”


    海明也说:“这种人渣得弄断他三条腿才解恨。”


    三人骂够了,一起去学校旁边的饭店吃饭。吃完饭,青松提着行李自己回学校,陈劲草带着海明去农大报到。


    海明站在农大门口,一脸挑衅地说道:“大学的门槛也没那么高不可攀,连我这样的人都能考进来。”


    她都没想到自己能考上大学,家里所有的亲戚都没想到,这次可算是扬眉吐气了。她这次回家走路只走螃蟹步,横着走。


    李海明回过头,说道:“老大,我记住你那句话了,成长就是去做自己恐惧的事情。”


    “你真的成长了。”


    海明好奇地问道:“老大,你有什么恐惧的事情吗?”


    陈劲草想了想,说道:“我最恐惧的应该是贫穷和窘迫,我害怕当众跟人要钱,感觉所有人都在看我,所有的体面和尊严都没了。”


    海明惊诧道:“谁欠你钱不还,还要你当众去要?是不是咱们班的王胖子?他借了我1毛钱到现在也没还。”


    陈劲草笑着摇头:“没有,我只是一想到那种情况就很害怕。”


    “别怕,以后有谁欠你钱不还,你交给我。我骑着毛驴,拿着杀猪刀追着他要。”


    陈劲草又问起朱家洼的情况。


    海明说:“朱家洼春天时就决定包产到户,田地已经分下去了。大家果然特别积极,每天早出晚归的。对了,咱们的东西我全送给村民了,本来打算送给那几家五保户的,没想到其他人都来要,他们说,他们现在也不差那点东西,大家就是想留个念想,朱家洼以后再也没有知青了。说得我们几个都哭了。”


    海明说着说着,眼圈忍不住泛红:“老子这么要面子的人,走的时候也没忍住,哭了一路。”


    陈劲草心里也挺难受,拍着海明的后背安慰她。


    海明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陈劲草说:“朱家洼已经成为咱们的历史,以后,咱们要在历城这个大城市重新打拼。不过,咱们也不是从零开始,而是带着以前的经验和名气开始。”


    海明固执地说:“人家王小慧都说了,河阳才是大城市。”


    陈劲草笑了一下,“两个都是大城市。”


    她还欠王小慧一顿饭呢,人家受她的影响去了河阳,她却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黄道吉日 8月底,历


    8月底, 历城大学迎来了一批新生。今年新生人数比去年多,年龄普遍偏小。


    校园里一下子涌进这么多新鲜面孔,连空气都活泼起来了。


    陈劲草他们这帮老生就负责引导新生入学报到, 指路,帮忙抬行李。


    忙活了一上午,一帮人又热又累。宁舒宪赶紧去学校小卖部买了四根绿豆冰棍分给大家。


    白清波接过冰棍, 客气地道谢。叶瑞成也笑着接过,轮到陈劲草时, 宁舒宪有点紧张, 生怕她不肯接受。


    陈劲草也很自然地接过来冰棍, “谢谢,我正好渴了。”


    平平常常一句话就让宁舒宪心花怒放。


    大家撕开冰棍上的纸,用力咬了一口, 忍不住发出满足的喟叹。


    宁舒宪趁机邀请道:“咱们一起去食堂吃饭吧。”


    叶瑞成已经28岁了, 早已结婚成家, 人比较老成, 他看了下, 他们这组是两男两女, 他怕别人给他们乱配对, 便说道:“行啊,再叫个同学一起去吧, 人多热闹。”


    班里同学钱朝华正好路过,叶瑞成朝他招手, “朝华,一起去食堂吃饭。”


    钱朝华爽快应道:“行啊。”


    宁舒宪主动为大家服务:“太热了,你们别动,我回班里帮大家拿饭盒。”说完, 他一溜烟跑了。


    钱朝华不明所以:“这个小宁怎么那么热心?”平常也不这样啊。


    叶瑞成借住在宁舒宪家的房子里,两人又是好朋友,他自然要替哥们说话。


    “人家本来就挺热心。”


    过了一会儿,宁舒宪气喘吁吁地抱着一摞饭盒回来了。


    大家各拿各的饭盒,一起去食堂打饭。


    因为新生入学的缘故,食堂的窗口增多了,甚至二楼还加了小炒窗口。


    陈劲草建议大家上去尝尝。


    5个人点了5个菜,陈劲草点了个青椒肉丝,宁舒宪点了个红烧鱼,其他人各自点了自己爱吃的。


    叶瑞成说:“来来,大家都别客气,今天我们是集资吃饭。”


    宁舒宪拿起筷子:“筷子我没用啊,我先给大家分点鱼吃。”


    他先给叶瑞成夹了一块鱼,叶瑞成受宠若惊。


    他接着又给白清波和钱朝华挑了一块放进饭盒,两人连声道谢,最后是陈劲草,他特意挑了一大块没有刺的鱼肉。


    五个人说说笑笑,下筷子飞快。


    大家一边吃一边感慨:“小炒就是好吃,比一楼的大锅菜好吃多了。”


    宁舒宪也算是琢磨出了与陈劲草的相处之道,他不能出现得次数太频繁,不然会引起她的反感;也不能做出太引人瞩目的行为,她还是会反感。最好是在集体活动中接近她,方式要自然、克制、得体,可以稍稍有点偏爱和关注。


    他们五个人慢慢形成了小团体,时不时地一起参加课外活动,一起去食堂吃饭。


    周五上午,大家在食堂二楼吃饭,叶瑞成先帮宁舒宪打了饭,过了一会儿他才喘着气上楼。


    他一进来就献宝似地晃晃草编小提袋,“你们看这是什么?”


    大家凑过上来看,原来是鹌鹑蛋。


    一共10个,宁舒宪给他们每人分2个,说道:“这是我在学校门口的小摊上买的,摊主说是盐焗鹌鹑蛋。他们一个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看不对劲就跑。”


    大家剥开皮尝了一口,称赞道:“挺入味的,好吃好吃。”


    陈劲草关注的是别的问题:“10个鹌鹑蛋多少钱?”


    宁舒宪愣了一下,回答道:“8毛钱。”


    大家都说有点贵了,现在鸡蛋才5分钱一个,这鹌鹑蛋这么小却要8分钱一个。


    陈劲草又问:“买的人多吗?”


    宁舒宪想了一下:“挺多的。”


    陈劲草又问:“下午没有课,你们有谁愿意跟我去外面做个调研?”


    宁舒宪赶紧举手:“我、我。”


    叶瑞成很有眼色地说:“我们也想去,但是今天不巧有事,下回吧。”


    大家吃完饭,洗完饭盒,陈劲草就让白清波把她的饭盒捎回去,宁舒宪让叶瑞成帮忙拿饭盒。


    两人一起去宁舒宪说的小吃街。


    陈劲草走得飞快,直奔卖鹌鹑蛋的小摊而来。


    摊主是一对面容沧桑的中年夫妻,一看陈劲草的样子就以为她是个干部,吓得收起摊拔腿就跑。


    陈劲草一看对方要跑,就赶紧说:“你们别跑啊,我是买鹌鹑蛋的。”


    但对方不信,跑得更快了,男子的腿有点瘸,但并不影响他的速度。


    宁舒宪快步追上去,喊道:“大哥,你别跑了。我是刚才买你鹌鹑蛋的历大学生。”


    夫妻俩终于放慢脚步,扭头一看宁舒宪确实有点眼熟,这才放下戒备心,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陈劲草满头大汗地追了上来,不解地问道:“大哥大姐,我很像市场管理人员吗?”


    对方尴尬地笑笑:“我们习惯了,一看不对劲就赶紧跑,要是被人抓住,轻则没收东西,重则关起来教育几天。——你们要买鹌鹑蛋是吗?我给你们便宜点啊,1块钱给你们15个。”


    陈劲草掏出1块钱买了15个鹌鹑蛋,摊主大姐动作熟练地给她装上,她不经意地问道:“大姐,你们收生鹌鹑多少钱一个?”


    大姐诧异地反问道:“你们不是大学生吗?怎么问起收鹌鹑蛋的事了?”


    陈劲草说:“我有一个熟人也养鹌鹑,她家就攒了不少鹌鹑蛋,我就想帮她问问价格。”


    大姐憨厚地笑笑:“我们是实在人,不给你来虚的,要是你的熟人,我给她算5分钱一个。”


    陈劲草又问:“你们能收多少?”


    大姐问:“你们有多少?”


    陈劲草心里有数了,笑着说:“等我周末去问问。”


    “你们每天都来吗?”


    “没啥意外的话,每天都来。”


    ……


    陈劲草在回来的路上对宁舒宪说:“我下午去趟图书馆查查有关鹌鹑的资料,周末去趟周家村,我好像帮他们找到了一条致富的路子。”


    宁舒宪惊诧道:“你吃个鹌鹑蛋,就想到了致富的路子?”


    陈劲草朝他粲然一笑:“谢谢你,给了我启发和灵感。”


    宁舒宪见她对自己这么笑,人都高兴傻了,进一步试探道:“那明天咱们一起去周家村?”


    陈劲草点头:“可以。”


    陈劲草下午直奔图书馆,找了一会儿,没找到有关鹌鹑方面的书,她只好去问管理员:“老师,有关于鹌鹑的书吗?”


    管理员摇头:“咱们又不是农大和林大,没有这方面的书。”


    过了一会儿,宁舒宪也过来问有没有关于鹌鹑的书。


    管理员都纳闷了:“咱们学校今年是新开了养鹌鹑的课吗?”


    陈劲草没找到养鹌鹑的书,她倒没气馁,直接出了学校,来到南湖边,一路寻找下去,果然看见了一个提着笼子溜鸟的大爷。


    她上前礼貌客气地问道:“大爷,我爷爷想养鹌鹑,您知道怎么养鹌鹑吗?”


    大爷怔了一下,笑着答道:“姑娘,你问对人了,我还真知道一些。”


    陈劲草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开始记录。


    大爷滔滔不绝,把他所知道的那点东西全倒出来了:“小鹌鹑孵出40多天就能下蛋,一对鹌鹑1年就能孵出5窝小鹌鹑……”


    “大爷,谢谢您,让我学到不少。”


    大爷笑着摆手:“不客气,现在的大学生真有礼貌,真孝顺。”


    第二天是周六,宁舒宪一大早起来先洗了个头,穿上的确良白衬衣,推着自行车站在校门口张望。


    不一会儿,陈劲草就骑着车子来了,她戴着一顶挺别致的草帽,远远地朝宁舒宪招手:“你来这么早?”


    宁舒宪忙说:“不早,我刚到。”


    说着他递上来一个小纸袋:“你肯定还没吃早饭,我买了烧饼。”


    陈劲草自然地接了过来:“谢谢,中午回来我请你吃饭。”


    “啊?好的好的。”


    两人骑了一个多小时自行车,到了周家村,热得满脸都是汗。


    周卫东一听陈劲草来了,急忙出来迎接,他媳妇谢秋赶紧去地里摘了个西瓜,切开让两人吃。


    “这大热天的,你们辛苦了。先吃块西瓜解解渴。”


    陈劲草啃了两块西瓜,感觉又活过来了。


    她掏出笔记本,开门见山地说道:“周队长,我帮你们找到了一个比较快速的致富方法。”


    周卫东和谢秋惊讶地张了张嘴,急忙凑上来问个究竟。


    陈劲草说:“经过我的走访和调研,我发现最近咱们这儿鹌鹑蛋卖得挺火,我们学校周边有人摆摊卖盐焗鹌鹑蛋,他们也收生鹌鹑蛋,5分钱一个。”


    谢秋面带诧异:“鸡蛋才4分钱一个,鹌鹑蛋那么小就卖5分?”


    陈劲草说:“东西不在大小,在于稀少。鸡蛋到处都是,鹌鹑蛋可不多见,而且鹌鹑蛋特别有营养。”


    “哦哦。”


    陈劲草继续说:“鹌鹑不难养,吃得也少,最关键的是它长得快。小鹌鹑养40多天,就开始下蛋了。一家养个二十只应该没问题,每天能下20个蛋,每天就能挣1块钱,1个月就是30块。”


    这话听得周卫东夫妻俩都激动了。


    周卫东也是个急性子,立即用大喇叭通知村民临时来开会。


    大家有的在地里,有的出门了,稀稀拉拉来了一部分人,周小南听说陈劲草来了,赶紧从地里跑回来。


    周卫东把陈劲草的想法简明扼要地说了出来:“你们有谁愿意养个试试?”


    周小南第一个举手:“队长,我养。我先养它个30只。”


    有人问:“那养死了咋办?”


    周小南豁达地笑笑:“死就死了呗,反正也费不了多少粮食。”


    还有人问:“就算养活了,下了蛋,就一定能卖出去吗?要是卖不出去怎么办?”


    周小南无奈地说:“你走路还能跌倒,吃饭也能噎着,种地也有欠收的时候,这世上有啥事是一点风险都没有的吗?”


    怼得那人讪讪的。


    周卫东对陈劲草笑着解释:“大家都穷怕了,既想发家致富,又怕承担风险。”


    陈劲草说:“能理解,当初我带领朱家洼的乡亲致富的时候,大家也是这样。主要是大伙太穷了,经不起一点折腾。我跟他们说,越穷越要折腾,折腾了,最坏的结果就是还跟以前一样穷;至于最好的结果,简直不敢想,怕吓着你们。”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大笑声:“哈哈哈。”


    大家想到朱家洼,信心突然多了不少。


    陈劲草说:“我只是提个建议,一切看你们自己的意愿。”


    终于有几户人家下定了决心要养,陈劲草算了一下,包括周卫东和周小南在内,一共有10家。


    周卫东说:“我们明天就去买小鹌鹑,要是买不着,就买鹌鹑蛋自己孵。”


    陈劲草说:“行,等鹌鹑下了蛋,我会带着人来收。”


    周卫东感激道:“陈同志,让您费心了。”


    第二天是周日,陈劲草去农大找海明,顺便让她帮忙从图书馆借了一本养鹌鹑的书。


    海明纳闷道:“老大,你不是学经济学的吗?怎么研究起鹌鹑来了。”


    陈劲草说:“人类的很多行为都是经济行为,经济学涵盖的范围特别广。”


    “行吧。”


    陈劲草问:“你在学校还适应吗?”


    “挺好的。”


    “你们学校有研究饲料的专业吗?比如猪饲料、鸟类饲料、鱼饲料这些?”


    海明说:“我回去帮你问问。”


    她忍不住多问一句:“老大,你以后想搞这些?”


    陈劲草说:“这只是一个大致的方向,我还得再继续研究。”


    海明竖起大拇指:“老大就是老大,你永远能找到方向,你就是我们大家的指路明灯。”


    两人在国营饭店吃了顿饭,聊了一个小时才分开。


    陈劲草接着去师范大学找林老师,一天约见两人,这日子也真够充实的。


    两人漫步在师范大学的小树林里,边走边聊。


    林老师之前在朱家洼因为身份问题,被迫灰头灰脸的。现在又恢复了她以前的穿衣风格,时尚大气优雅。


    林老师微笑着说道:“我听说你在历大混得风生水起的。”


    陈劲草惊讶道:“我的名声都传到这边来了?”


    林老师解释道:“我的导师跟你们的胡老师是同学,胡老师在饭桌上说的,说他们经济系出了个人才,本来是下乡去搞调研,没想到最后竟带着村民发家致富。”


    陈劲草实话实说:“有户村民家境困难,我带着她家卖青玉米棒子,小挣了一笔。”


    林老师好奇地问:“那青玉米现在也卖不了了,你接下来要帮他们卖什么?”


    “打算卖鹌鹑蛋。”


    陈劲草把养鹌鹑的事情全告诉了林老师。


    林老师先是笑,再是佩服,“真不知道你那脑子是怎么长的?吃个鹌鹑蛋都能吃出致富经来。”


    她郑重其事地说:“一个月后,要记得告诉我后续哦。”


    “一定。”


    ……


    陈劲草帮周家村村民养鹌鹑这事,到底没瞒住,全班都知道了。连胡老师和高老师都知道了。


    两位老师下课后还询问她进展到哪一步了。


    陈劲草说:“上周刚去看了一眼,小鹌鹑已经孵出来了。十月中旬应该就能下蛋了。”


    ……


    时序从炎夏转到凉秋,迎面吹来的风里终于有了几许凉意。


    十月底的一个周日,陈劲草和宁舒宪领着收鹌鹑蛋的夫妻俩去周家村。


    双方来往多了,陈劲草也知道了两人的名字,男的叫宋勇,女的叫刘红。两人是返城知青,他们其实才30出头。陈劲草之前一直以为他们是40多岁。


    两人费尽辛苦回城,结果却没有工作,只能上街摆小摊,受尽亲戚邻居的冷眼,还时不时被城市管理人员驱赶。


    刘红蹙着眉头叹息:“日子过得难呐,之前在乡下受苦,天天盼着回城,我们俩人都受了伤,是办病退回城的,回来又找不到工作,只能摆个小摊赚点辛苦钱。”


    陈劲草上次追赶他们的时候就发现宋勇的腿有点瘸,她今天发现刘红的左胳膊比右胳膊细。


    她安慰道:“我听我们老师说,以后国家的政策会越来越开明,市场也会越来越活跃。你们两个这么能干,将来一定能发财。”


    宋勇憨厚地笑道:“你是大学生,还是朱家洼有名的陈大队长,你说啥我们都信。”


    四个人到了周家村,村民们一听说是来收鹌鹑蛋的,立即刷地一下围上来看热闹。


    周小南和谢秋等人提着一筐鹌鹑蛋来到村子中央的空地上。


    宋勇和刘红蹲下来,认真检查鹌鹑蛋,大小均匀,看起来挺新鲜的。


    刘红说:“按照之前说好的,5分钱一个。”


    周小南飞快地点头答应:“好的,没问题。”


    大家暗暗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小小的鹌鹑蛋竟然卖5分钱一个,鸡蛋那么大才四五分,早知道他们当初也跟着一起养了。


    两人数了三遍,才从破旧的书包里慢慢掏出厚厚一叠零钱。


    周小南养得最多,卖了10块钱,谢秋8块,其他人三到五块不等。


    大家看着这十户人家手里的钱,又是妒忌又是后悔。


    两人把鹌鹑蛋抬到架子车上,准备离开,村民围着他们问:“你们下回还收吗?会一直收吗?”


    宋勇说:“只要我们的生意能做就一直收。”


    周小南见陈劲草也要跟着离开,一把扯住她:“陈同志,你帮了我们那么大忙,去家里吃顿饭吧。”


    其他人也帮着留客。


    陈劲草客气地说道:“饭我就不吃了,我们老师和班里同学都在等着卖鹌鹑蛋的结果,我得回去告诉他们。咱们回见。”


    陈劲草推着自行车刚走几步,谢秋又追了上来,试探道:“陈同志,你帮了我们这么多忙,总不能白忙活吧?我们要不每家给你点辛苦费?”


    陈劲草摇头拒绝:“不用,我上学有国家补贴,每月14块钱,再加上以前的工资,完全够用。你们一年辛辛苦苦才挣那么点钱,我就不收你们的钱了。”


    谢秋不好意思道:“你们一趟又一趟的来回跑,我们大家实在过意不去啊。”


    陈劲草认真道:“谢大姐,你跟大伙说,不用过意不去。我这人扶贫上瘾,就喜欢干这种事。再说了,人生那么长,指不定我以后我有什么事需要你们帮忙呢。”


    谢秋不信:“你一个大学生,又那么有名气,将来肯定是端大铁饭碗的,你能有啥事让我们帮忙?”


    陈劲草笑着说:“那可不一定。谢大姐,我们先回去了,咱们下回见。”


    谢秋回去后,周小南等人围上来问:“嫂子,陈同志说啥了?”


    谢秋感慨道:“她不要钱。”


    “怎么有人愿意白忙活,白辛苦呢?”他们实在不太理解。


    谢秋说:“陈同志说,她扶贫上瘾,就喜欢干这种事。还说,以后说不定有什么事需要咱们帮忙。”


    大家都不信,“咱们还能帮到她?”


    陈劲草和宁舒宪骑着自行车追上了宋勇和刘红。


    两人累得头发都湿透了。


    陈劲草想把架子车绑在自行车后面,给他们省点力气。两人怕不稳当,弄碎了鹌鹑蛋。


    陈劲草也怕自己帮倒忙,就说:“那我们先走了,你们路上小心点。”


    “哎哎,你们先回去吧。”


    回来的路上,陈劲草心情极好,她问宁舒宪:“今天想吃什么?我请你。”


    宁舒宪摇头:“你总请我吃饭,我怕有人说你包养我。”


    陈劲草哼了一声:“你想得可真美。”


    宁舒宪打蛇随棍上:“所以,今天让我请你好不好?”


    陈劲草一脸认真:“这些日子,你一直陪着我调研考察,我请你是应该的。”


    宁舒宪学着她刚才的口吻:“可是,我陪你有瘾,就喜欢做这种事。”


    陈劲草抬腿踹了他一脚,用力蹬着自行车骑到他前面去了。


    风吹起她的白衬衫,像鼓鼓的船帆。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衣袂翩然?


    宁舒宪发了一会儿呆,自言自语道:“她踹我了,踹我就表示喜欢我。”


    要不,她怎么不踹别人呢?她以前就不踹自己,怎么就偏偏今天踹他呢?


    陈劲草回到学校停好自行车,去车筐里拿书包,突然发现书包下面有一纸袋子鹌鹑蛋。


    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一路上都没发现。她担心颠簸碎了,一看是煮熟的,大约有四五十个。


    她到教室大声说:“都谁在?都来领鹌鹑蛋了。”


    一听说有蛋要领,众人刷地一下围上来了。


    陈劲草给每人发一个鹌鹑蛋,没来的托人转交,她给宁舒宪发了2个。


    宁舒宪笑得像个傻子似的,“你说今天是个什么黄道吉日啊,我领到了2个鹌鹑蛋,还被踹了一脚。”


    叶瑞成拿起鹌鹑蛋在他脑门上磕了一下,“这脑子里也没水声啊,怎么傻成这样?”


    大家发出一阵哄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知识个体户(上) 周家村第一


    周家村第一批养鹌鹑的村民挣了钱后, 其他村民也跟着养。


    宋勇和刘红的收购业务越来越大,他们都有点担心卖不掉。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因为有人来找他们批发鹌鹑蛋, 两人为了方便做生意,搬出了大杂院,新院子就在化肥厂附近, 他俩的生意在悄无声息地扩大,两人忐忑又兴奋地偷偷数钱。两人感激陈劲草, 刘红隔三差五地就给她送些吃的。


    周家村的村民从少部分试水, 慢慢发展到全村一起养鹌鹑, 他们不但卖鹌鹑蛋,还搞起了孵蛋、育种,卖给别人小鹌鹑, 周家村成了一个小型的鹌鹑养殖基地。


    当胡老师和高老师带着一帮学生, 回访周家村时, 满耳朵都是鹌鹑叽叽喳喳的叫声。


    村民们硬塞给这群师生煮好的鹌鹑蛋, 他们每人口袋里都装了十来个鹌鹑蛋。


    叶瑞成拿起一个鹌鹑蛋在宁舒宪的脑门上磕了一下, 剥掉皮吃了。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 纷纷拿着鹌鹑蛋在他脑门上磕一下再吃。


    宁舒宪不满地嚷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我这么好的脑袋是用来给你们磕鹌鹑蛋的吗?”


    他说着, 可惜巴巴地看着陈劲草:“班长,你不管管他们吗?他们都欺负我。”


    有人揶揄:“哎哟, 某人要找靠山了。”


    那一双双雪亮的眼睛盯着两人,就等着看好戏。


    陈劲草一脸严肃:“你们这么做确实不应该, 手段太幼稚了。”


    宁舒宪喜不自胜,“看吧,班长帮我讨回公道。”


    同学们拖长声音:“噫——”


    陈劲草接着说道:“更成熟的做法是,用生鸡蛋照着他的脑门磕, 那景象就好玩了。”


    大家发出一阵爆笑。


    宁舒宪流露出一副欲哭无泪的失望模样。


    大家笑得更开心了。


    他们的晚饭也是村民们自发送来的,有的送来一盘煮鹌鹑蛋,有的送来一碗鱼汤,林林总总摆满了一桌子。


    胡老师给他们粮票和钱硬是没人收。


    送饭的村民说要收了粮票,会被其他人笑话的,所以不能收。


    周卫东走过来说:“胡老师,您就别客气了,没有陈劲草同学的指点,就没有我们周家村的现在。我们给钱她也不要,大家只能这么表示自己的心意。而且大家日子都好过了,这点饭菜算不得什么。”


    胡老师点头,对其他人说:“看来,咱们今天全是托了陈同学的福。”


    同学们说:“谢谢班长管饭。”


    胡老师笑着说:“大家还愣着干什么?开吃吧。”


    大家起初还收着,吃着吃着就放开了。


    高老师是教数学的,她今天一直在记录数据。她教学严谨,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大家在她面前也放不开,上课怕她点名提问。


    吃完饭后,她问陈劲草:“陈同学,我刚才在村里调查了一下,不只是周家村的村民在养鹌鹑,其他村的村民也开始养了。这么多鹌鹑蛋,市场吃得下吗?”


    陈劲草说:“高老师,您这个想法很有预见性。鹌鹑蛋不像鸡蛋,它的市场不太大。这个问题应该会在将来爆发,现在还没事,市场的需求还没有饱和。我会在适当的时候提醒一下大家。”


    饭后,大家自由活动,同学们围着陈劲草:“班长你太厉害了,怎么什么都懂?”


    陈劲草说:“多看书多学习多观察,你们也会懂的。”


    “你越来越像助教了,再这样下去,小心老师哪天让你给我们上课。”


    陈劲草一脸向往:“好期待那一天,我也想过过当老师的瘾。到时候,我就拿着粉笔挨个砸你们的脑袋。”


    “哈哈,班长的爱好好特别。”


    他们回去后,宁舒宪就被高老师拿粉笔头砸脑袋了,他上课不好好听讲,老往陈劲草这边看。


    高老师一个粉笔头砸过来:“宁同学,你不认真听讲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影响其他同学学习?”


    宁舒宪委屈地趴在桌上,小声说:“我也没影响其他人呀。”


    他不就多看了陈劲草一眼吗?


    下课后,他凑上去跟陈劲草说话:“班长,你说咱们老师管得是不是太多了?比高中时期都严。大学不应该更自由开放吗?”


    陈劲草说:“老师那是为了咱们好,大家被耽误了十年,很多同学基础没打好,现在是在从头补课呢。”


    “你能不能别对我那么严肃?”


    “那我拿生鸡蛋磕你脑袋?”


    ……


    继历大之后,农大和林大的师生也去了周家村搞调研。


    村民们提出了一个问题:“为啥你们农大和林大的学生不懂养鹌鹑,反而是历大的学生懂?”


    两个学校的学生面面相觑,打败他们的不是同行,而是跨界的同学。


    有人说:“我们会养猪养牛种地,那个陈同学会吗?”


    周小南说:“陈同志会的,朱家洼的猪肉就很出名。”


    “行,我们有机会找她切磋切切磋。”


    还有人决定要自学经济学,抢他们经济系的饭碗。


    海明没有跟着去,她是78级,机会被77级的同学抢走了,高一个年级就是了不起。


    但她也听说了这件事,便跑过来告诉陈劲草。


    “嘿嘿,我在一旁听着暗爽。真想过去告诉他们,你是我的老大。”


    陈劲草刺激了这帮同学,大家更积极地投入学习和研究。


    老师们很欣慰,有时候,人真的需要一点外界的刺激。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着,1978年底,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正式确立了以经济建设为目标,社会风气又变宽松不少。


    1979年春天,一位老人在南海边划了一个圈。


    建立了四个经济特区,其中鹏城是最有名的。


    眼看着祖国即将迈出气壮山河的新步伐,陈劲草的胆气也跟着变壮了。


    她拿着铅笔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以后要把公司建在这里。”


    她要以周家村为圆点辐射周围,以历城为中心辐射全国。


    改革春风吹满地,她也要加倍努力。


    陈劲草迎着春风沿着湖边骑行,看着白色的水鸟在湖面翻飞。


    她骑到湖的另一端,去看妹妹青松。


    青松的大学生活是另一种形式的丰富,她有空就跟同学去野外拉练徒步,露营,划船。他们还打算今年暑假去游览五岳。


    “姐,暑假你要跟着我们一起去吗?”


    陈劲草摇头:“我暑假也有活动,你们去玩吧,一定要注意安全。”


    青松点头:“放心吧,我们都是练体育的,一般人打不过我们的。上次有人偷我同学的钱包,被追上去打个半死。”


    她想起了什么,赶紧打开钱包要给陈劲草20块钱。“我的工资发了,给你的。”


    陈劲草拦住她:“我有钱,开学前,妈塞给我200,爸又给我寄了100,我每月还有补助,够花了。这钱你留着暑假旅行用。”


    青松只好把钱收回去,她一脸纠结:“姐,我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啊?咱爸妈都没出去玩过,我却要出去。传出去会不会被人说呀?”


    陈劲草笑着说道:“爸妈退休后咱们再带他们出门,现在大学时间相对自由,想去哪就去哪儿。等你以后上班了就没那么多时间了。其他人要说你,你就问他:为什么非得在这时候想起双亲?他是不是吃猪肉时也会倍思亲?”


    青松嘿嘿直乐。


    从体育学院出来,陈劲草沿沿继续骑行。


    没过多久,她就看见了宁舒宪。


    陈劲草停下车问:“你不会在跟踪我吧?”


    宁舒宪一脸委屈:“我是在费心搞浪漫好不好?你看那是什么?”


    陈劲草一看,湖边有一座茅草亭,一缕缕青烟从里面飘出来,空气中隐隐有烤鱼的香味。


    “我跟附近的渔民商量好的,从他们那里借来烤鱼的工具,就想做烤鱼给你吃。”


    两人相对而坐,宁舒宪动作熟练地翻着烤鱼,小心翼翼地把鱼刺挑掉,把鱼肉放到陈劲草面前的盘子里。


    陈劲草吃着烤鱼,欣赏着不远处的湖光山色,再看看面前秀色可餐的人,心里也隐隐有了一种悸动。


    她说道:“宁舒宪,我觉得大学是一生中最轻松最自由的时光,如果我谈恋爱也只是纯粹享受恋爱,暂时不考虑毕业后的事情,也不以结婚为前提,如果中途觉得不合适,双方可以随时分手。你呢?”


    宁舒宪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劲草,你是在跟我探讨恋爱的课题?你应该不会是想搞研究吧?”


    陈劲草说:“鹌鹑我研究完了,下一个课题还得等待,中间也可以研究研究恋爱。”


    “谢谢你今天的招待,烤鱼非常好吃。”


    她骑着自行车离开了。


    宁舒宪留在原地沉思:“啊?哦,啊啊啊——”


    他的叫声惊飞了湖边的鸟群,鸟儿扑楞楞地飞走了。


    他飞一般地骑回学校,又飞一般地奔向图书馆:“老师,有恋爱方面的书吗?”


    老师推推黑框眼镜,严肃地说:“同学,咱们学校明面上是禁止谈恋爱的。”


    宁舒宪说:“我是政治经济系的,政经人都很正经,我是在搞学术研究,研究恋爱经济学。”


    老师:“……”


    宁舒宪最后借了几本小说,可是他看来看去,也没发现什么秘诀。里面的女主角没一个跟陈劲草像的。


    看来走理论研究是行不通了。


    他回去向叶瑞成请教,叶瑞成一脸为难:“我跟我家那口子是相亲认识的,见了几面觉得合适就结婚了,娃也生了。你这种情况,我也没有经验。要不你就直接问她,你们之间到底有没有可能。如果没有的话,你也别再费时间了,干脆放弃吧。那句话叫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只恋一株草。”


    宁舒宪摇头:“你不懂,我就单恋这一株。而且我隐隐约约看到希望了。”


    宁舒宪躺在床上复盘今天的行为,突然发现一个大问题,陈劲草提的那个问题,他、他忘了回答。这么重要的问题他都没有回答。他的脑子一定是被那帮人磕鹌鹑蛋磕坏了。


    次日清晨,宁舒宪4点半就起床了,大清早的在院子里洗澡,把衣柜里的衣服翻出来一件件试。


    叶瑞成被吵醒了,揉着眼睛无奈地说道:“谈恋爱还是得趁年轻。”到了他这个年纪,都没那个精神头了。


    陈劲草骑着自行车一到学校门口,就看见了身穿白衬衫的宁舒宪,他正提着早餐等她。


    陈劲草关切地问道:“你不冷吗?今天降温。”


    宁舒宪摇头:“没事,天气开始转暖了。”


    他落音刚落,一阵狂风吹了过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宁舒宪先回答了陈劲草昨天提的那个问题:“我跟你的想法一致,恋爱就是恋爱,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如果我能跟喜欢的人谈恋爱,哪怕只谈一天我也愿意……”


    “好的,我知道了。现在趁时间还早,你赶紧回去添件衣服。我怕你真的只能谈一天。”


    “哦哦,好的。”


    宁舒宪添衣服也晚了,那一天是六级大风,温度骤降,他不出意外地感冒了。


    他也因祸得福,病好以后,就成了陈劲草的正式交往对象。


    恋爱对陈劲草的改变不大,她每天按照自己的计划表,认真上课,去图书馆看书做笔记,对哪个课题感兴趣,就进行系统阅读调研。周末去大姨家或是去外校看朋友。


    宁舒宪想跟她吃饭,还得提前预约。


    不过这几天,宁舒宪很忙碌,因为陈劲草的自行车被偷了。


    今年全国各地的知青开大规模返城,历城跟其它城市一样,解决不了这么多人的就业问题。


    很多人就成了街溜子,小偷小摸的行为时不时发生。


    陈劲草那辆破自行车就是这个时候丢的。


    她没自行车了,外面又很乱,宁舒宪开始了他最快乐的早晚接送行动。


    陈劲草打算再买一辆自行车,一定要最破的,得加两道锁,免得再被偷。


    宁舒宪用力地蹬着自行车,“我帮你买自行车,一定会按你要求的来。就算有了车子,我晚上还是要送你,现在外面开始乱了,我不放心。”


    “行的。”


    “要下坡了,小心抓稳哦。你别搂我的腰,免得有人说咱们耍流氓。”


    这个年代既开放又保守,情侣甚至是夫妻在外面手拉手,都被人说是耍流氓。


    陈劲草笑道:“你被磕破的脑子长好了,都知道用激将法了。”


    路过一处没人的林荫道时,陈劲草突然伸手搂住了宁舒宪的腰,顺便捏了一把他的腹肌。


    宁舒宪肌肉紧绷,呼吸都变没了,他哑声说:“你别乱动啊,再动我就没法骑车了。”


    “你太敏感了,以后有你敏感的时候。”


    宁舒宪的脸开始发热,这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不行,他们都是正经人,不能乱想。


    做了一会儿思想建设,宁舒宪终于能正常说话了:“外系的人说你让人如沐春风、如饮醇酒,你一到我这儿就变成毒酒了,经常毒我。”


    陈劲草笑着说:“我还会让人如沐秋风和冬风,你可要做好准备。”


    “你来呀,我宁舒宪坚不可催,强大无比。”


    没过两天,强大无比的宁舒宪就挨了顿打。


    起因是,他去街上给陈劲草买东西,看到一辆自行车有点眼熟,上前仔细一看,这车子就是陈劲草被偷的那辆。


    他就上前询问,对方心虚,骑着车就要跑,他追上去抱住那人,两人扭打在一起。


    围观群众去报了公安,小偷悄悄跑了。


    宁舒宪光荣负伤,腰板挺得笔直。


    “你看,找对象还是挺有用的吧?”


    为了防止车子再被偷,陈劲草给自行车加了两道锁,一辆破车,两道新锁。


    周六上午,陈劲草骑着失而复得的自行车去大姨家吃饭。


    赵灭洋说:“小草,你离家这么近,怎么周末老不回来吃饭?”


    陈劲草解释道:“前段时间在忙周家村扶贫的项目,老往那边跑,就没空回来了。”


    赵平津说:“小草,我也听说这件事了,我们老师还在课堂上说了,说我们大学生要学会理论联系实际,要学以致用。”


    陈劲草突然想起来,自行车筐里还有兜鹌鹑蛋呢,她赶紧去拿过来。


    鹌鹑蛋是盐焗的,大家一人拿一个剥着吃了。


    赵淮海问道:“老妹儿啊,你这么聪明,连鹌鹑都能搞明白,你能不能研究研究那些外国设备啥的?”


    陈劲草问:“你们历钢要进口外国设备?”


    赵淮海伤好以后就进了钢铁厂,历城有两家大钢铁厂,他这家叫历钢,还有一家叫城钢。


    赵淮海点头:“书记让我们给下面的钢厂搜集资料,我这个头大呀,上哪儿搜集呀?”


    陈劲草之前因为工作原因,曾做过关于八九十年代企业史的专题研究,对这一方面略有了解。


    她记得80年代国内是有一波“引进热”,由于盲目引进,又不懂行,引进的很多设备大量闲置,还有很多单位被外国公司蒙骗,引进入家30年前的旧设备,没想到现在就开始了。


    陈春海在旁边补充说明:“沪市的宝钢引进了一批外国设备,其他单位就开始蠢蠢欲动,我们化肥厂也在开会讨论要不要引进一批设备。”


    陈劲草说道:“外国设备不是不可以引进,但一定得根据实际情况来,绝不能头脑一热就乱引进。就比如你们历钢,引进前,一定要考虑厂里的动力问题,别到时候设备运回来了,动力不足无法开工,这钱就得打水漂了。咱们现在本来就穷,一定不能浪费。”


    赵淮海瞪大眼睛:“不是老妹儿,你还真懂啊?你怎么知道我们历钢的动力不足?你都没去过吧?”


    赵灭洋也奇怪她是怎么知道的。


    陈劲草一脸淡然:“你们别忘了,我是研究什么的?政治经济学,这引进设备也在我们研究的范围内。”


    “哦哦。”


    有了陈劲草的引导,赵淮海和那帮工人就有了明确的方向,他们特地研究了厂里的动力问题,又四处打听运行这台设备的相关数据。问题出来了,钢厂的动力根本不足于支撑那套洋设备,要真是把设备买进来,也只能闲置。


    赵淮海自然不会贪妹妹的功劳,当众骄傲地说这个问题是历城大学的表妹看出来的。


    大家都知道他有三个大学生妹妹,其中一个特别有本事。


    “小赵,你说的那个表妹是叫陈劲草吧?她现在不是在研究鹌鹑吗?咋又研究起钢铁了?”


    赵淮海说:“你这就不懂了,我表妹学的是经济学,只要跟钱有关的事就都属于经济学。”


    “行行,你懂。”


    赵淮海在办公室里显摆一通,转眼就被主任叫进去谈话。


    他一下班就急忙往家赶,立即向父母坦白:“我就在办公室里吹了个牛,被我们主任听到了,主任又告诉书记,现在他们都知道咱们家小草懂行,想让她帮忙参详参详引进设备的事,你们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陈春海想了想说:“是挑战,但同时也是机遇。我一会儿给小草打个电话说一声。”


    第二天中午,陈劲草就听到了学校书报亭老师的广播通知:“77级政经系陈劲草同学过来接电话。”


    陈劲草在疑惑是谁打来的电话,难道是妈妈?


    她一路小跑过去,拿起电话,是大姨的声音:“小草啊,你哥吹牛给你揽来一摊事儿……你觉得这事你能办吗?要是不好办,我这边就帮你回绝。”


    陈劲草的脑子飞快地转着,现在养鹌鹑的项目已经不用她跟着,她的创业大计也没法立即启动,她以后创业需要资金,这个事倒是可以搞一下。


    而且还不能一个人搞,得组个团队。虽然他们是个草台班子,但对方比他们更草台。


    这一会儿功夫,陈劲草的想法已经基本成型,她说道:“大姨,我最近的研究方向正好跟这些相关。这样吧,我周末带着我的团队先去厂里实地考察一下。”


    陈春海吃了一惊:“你一个学生哪来的团队?”


    陈劲草说:“我毕竟是班长嘛,号召力强,振臂一呼,就能组个团队。”


    “行吧。”


    陈劲草放下电话,飞奔到教室,跟叶瑞成他们说了自己的计划:“周末,咱们组个团队去历钢考察项目。”


    众人诧异:“班长,历钢那么大的厂子怎么就找上咱们在校学生了?”


    陈劲草叹气:“人怕出名猪怕壮,我就给我表哥指点了一下方向,事成之后,就出名了。人家托我大姨找到我,长辈的面子不能不给。我就想带着大家见见世面,顺便发点小财。”


    江宛问道:“班长,你的意思是咱们还能拿报酬?”


    陈劲草说:“不然呢?咱们总不能白忙活吧?而且越是免费越不被珍惜。”


    陈劲草直接点将:“江宛,算你一个,你的外语比较好,你来当咱们组的翻译,你的任务很重,你最好能学一点德语、意大利语之类的;老叶,你也跟着去,你看上去比较成熟,就当我们的后勤;清波,你来当记录员;老钱也跟着一起来。”


    宁舒宪急声说:“我呢?别忘了还有我。”


    陈劲草看了他一眼,说:“你就充当门面和吉祥物吧。”


    大家是同意了,但都心存疑虑,就他们这帮人能去大单位考察?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陈劲草觉得他们团队中还缺专业的技术人员,他们学校里没有,得从外面借。


    她想起了一个人,王宴青。


    她拿起小本本,直接去书报亭打电话给王宴青的学校。


    10分钟后,王宴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接电话:“陈姐,你终于想起我来了?什么事啊?”


    陈劲草说:“最近在创业,我需要你带着机械厂的高级技术人员过来撑场子,两个就够,这周六上午10点,能来不?”


    王宴青不假思索地答应了:“没问题。”


    陈劲草补充了一句:“你跟那两个技术人员说,有报酬,不会让他们白忙活的。”


    “嗯嗯。”


    通话结束,陈劲草给大姨回了一个电话,说她本周六要带着团队去考察,里面还有两个机械厂的高级技工。


    陈春海一听这么大阵仗,便说道:“连技工都请来了,那就不能忙白活了,我抽空跟他们商量一下费用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知识个体户(下) 陈春海跟历


    陈春海跟历钢的马书记商量费用的时候, 对方愣了一下:“还要收费?”


    陈春海说:“上次是免费帮忙就罢了,这次她是带着专家和团队来的,咱好意思让人家空手回去?”


    马书记笑着说:“我还以为就她一个人呢。”


    陈春海说:“我也是这么说的, 但这孩子做事认真。她说,历钢这么大的厂子,这么大的项目, 她必须得拿出专业的态度,这几天一直在联系人脉和查资料, 又叫了机械厂的两个高工, 说要综合评估一下。”


    马书记考虑片刻, “那这样,我给他们100块。”


    陈春海笑了一下,“他们团队有九个人, 我外甥女其实也不差这点钱, 要不是看在咱是熟人的面上, 她真不一定愿意来。”


    马书记赶紧改口:“我的意思是先预付100, 后面再给300。因为第一次合作, 我们彼此也不太了解……”他的意思是看陈劲草的工作能力再决定付不付后面的钱。


    陈春海点头答应:“没问题, 我回去跟她说一声。”


    当赵淮海得知表妹一次就能赚400的时候, 一脸震惊:“是不是太多了?一年的工资了?”


    陈春海淡然道:“劲草是十分稀缺的高级技术人才,一时半会找不到替代。她还带着个团队, 要收个三五十的,别人都不拿她当回事。收费越高, 对方越觉得她本领大,越重视她的意见。”


    赵淮海挠挠头,总感觉学到了点什么,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陈劲草接到大姨的电话, 听到报价时,先是一怔,随即道:“谢谢大姨替我争取,说实话,我是第一次干这行,对收费标准还挺模糊。”


    陈春海说:“这种情况,其实应该根据设备的价值比例来收费,设备总价越高,收费也越高。老马要是找真正的专家来鉴定,他得去南方或者首都请,对方的差旅费也得报销,花费高不说,还特别麻烦。你给他省了多少事啊。”


    陈劲草心下了然,“果然有长辈领路,就是能少走很多弯路。”


    陈春海笑着说:“行啦,别贫嘴了。过段时间,我也得请你出面,我们化肥厂已经决定要引进一套先进设备。”


    陈劲草满口答应:“行,到时候,你直接叫我就是。”


    陈劲草挂完电话,就回去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他们一听到100块,惊喜得差点叫出声,这是普通工人3个月的工资,他们这帮人真的值这么多钱吗?这些人连预付款这几个字都直接忽略了。


    陈劲草接着说:“这是预付款,意思是无论结果怎样,这钱都要给。后面的尾款是要最终的结果出来后再付。我的想法是,这100块,两个高工每人15,剩下的70,拿出10块钱聚餐,其余60大家均分,每人8块五。”


    江宛说:“那你这忙活一通,赚得还没有两个高工多?”


    叶瑞成也说:“这不太合适吧,我们都是去凑数的,跟你拿一样的钱?”


    陈劲草笑道:“你们还忘了,后面还有尾款呢,那尾款就归我了。要是对方对鉴定结果不满意,不肯付尾款,那我就自己承担损失。”


    宁舒宪摇头:“这风险都让你承担了?我觉得不行。”


    陈劲草说:“做为团队的带头人,我不承担风险谁承担?让你们承担更不合适。领导就是用来负责的。”


    叶瑞成竖起大拇指:“陈姐,就凭你这句话,你不当领导那是组织的损失。”


    大家忍不住笑了起来。


    陈劲草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大家这两天准备一下,周六那天一定要穿上最好的衣服,最好显得成熟点。”


    叶瑞成说:“我衣服说不上多好,但我绝对最成熟。”他不到30岁,但看起来像40的。他20多的时候就长这样。刚开学时,老师以为他是家长,学生以为他是老师。


    陈劲草对江宛说:“我建议你突击学几句德语和意大利语。”


    江宛欣然接受任务:“没问题。”


    “你们有谁有相机?”她以前有一个,太老了,临走时直接送给朱光华了。现在还没买新的。


    宁舒宪举手:“我有我有。”


    “你带上相机。”


    陈劲草给大家分配完任务才离开。


    宁舒宪追着问:“我就只带相机啊,别的任务呢?”


    陈劲草想了想,说:“你的任务是充门面,你家是花城那边的,离香江很近,到时我会说你家在那边有不少人脉,对进出口业务方面很懂行,对设备很懂,能拿到很多一手消息。”


    宁舒宪惊讶:“我家确实有亲戚是干这行的。”


    陈劲草眼前一亮:“那你怎么不早说?”


    宁舒宪抓了一把头发,“我想说的,可你好像对这些兴趣不大,我就没再提了。”


    陈劲草说:“那你现在可以说了。”


    宁舒宪一提起家里的情况就滔滔不绝:“我妈妈是花城本地人,她跟着我爸来这边其实不太适应,后来就发生了十年运动,我爸受到了牵连,我外公就把我爸调到那边去,我们一家就跟着去了。我妈妈人特别温柔,厨艺特别好,会煲好多种汤。她要是见到你这样的女孩,肯定会很惊讶。不过,她最终还是会站在我这边的,因为她特别疼我。”


    陈劲草问:“你爸呢?”


    “你要是个男生,他肯定会特别欣赏你,他经常说男人要有理想和干劲,要顶天立地,他总说我被惯坏了,嫌我太懒散,你就是他最想要的那类儿女。我报志愿时,我妈想让考中大,我爸让我考历大,说这是我的故乡,让我多了解了解。幸亏我听了我爸的,要不然就遇不到你了。”


    陈劝草打断他的话:“我不需要他欣赏我,我一般只欣赏别人,——你爸是干什么工作的?”


    “他在海关工作,你怎么像公安一样提问?”


    “还有呢?”


    “我舅舅可能要调到鹏城去了。”


    “我对你舅舅很感兴趣。”


    宁舒宪不满道:“你对他感兴趣干吗?你要对我感兴趣。”


    ……


    陈劲草给团队的人安排好分工以后,又马不停蹄地去找表哥赵淮海,尽量多了解一些情况。


    赵淮海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听说,这次来的是香江贸易公司的负责人,历钢就是通过他们买进口设备的。他们带来了图纸和照片,但是厂里的领导不太放心,一时又找不到懂行的,正发愁呢。我刚好在办公室里面吹牛就被听到了。”


    赵淮海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心里多少有点愧疚。


    陈劲草说:“哥,谢谢你帮我宣传,其实我实力早够了,就是缺少点名气和宣传。”


    赵淮海忍俊不禁,他同事总说他会吹牛,那是因为他们没见识真会吹的,他是小巫见大巫。好想让他们见识一下表妹吹牛的本领啊。


    赵淮海想到就说了。


    陈劲草说:“这还不简单,我就让你们亲自见识我的真正本领。我敢保证,这件事过后,你在办公室里可以横着走了。你听我安排,你们厂那天肯定需要一些端茶倒水的服务人员,你跟你同事去找主任毛遂自荐,说你们想加班,想为厂里做贡献,自愿去当服务员。到时候,你们亲临现场,近距离领略我们团队的风采。”


    赵淮海佩服得五体投地,“行,老妹儿,哥这辈子没服过谁,现在就服你。我现在就去找主任说去。”


    赵淮海一说,主任就立即答应了,还夸他有集体荣誉感。


    这边,陈劲草也在积极在准备工作。她去理了发,准备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开头几页记着一些数据。


    工作服没有太合适的,就穿了一件米色风衣。


    宁舒宪一看,哇了一声:“我也有一件,咱俩到时候就穿一样的。”


    ……


    周六上午8点半,王宴青就带着两个高级技工来了。两人都是四十来岁,一见陈劲草他们都是学生,心里难免忐忑。这可是去历钢,可别被人打出来了。但是,厂长儿子请他们,他们不想来也得来。


    王宴青给大家介绍:“这两位是何工,刘工。”


    双方寒暄问好。


    陈劲草见大家都到齐了,就说道:“我简单介绍一下情况:历钢要引进一批设备,他们通过香江某贸易公司做为中介引进,咱们今天要接触的是香江贸易公司的负责人。”


    何工刘工惊讶道:“是香江人?咱们不会有事吧?”


    陈劲草解释:“时代不同了,现在都开始招商引资了,大家不用担心。咱们要用平常心对待他们,有谁发现问题,不管有多小,都要立即告诉我。无论是人还是设备方面的。咱们今天去帮历钢把关的。”


    刘工问道:“我们帮他们把关?历钢那么大,那么多人才,怎么就想到咱们了?”他有点不理解。


    王宴青正色道:“他们真正想请的其实是陈姐,陈姐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这话是我爸说的。”


    何工刘工对他们的厂长还是挺信服的,神色都变严肃了。


    “你们两位今天就积极配合陈姐,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今天就是来帮忙凑数的。”


    两人只好点头答应。


    陈劲草问两人:“两位工作证带了吗?”


    “带了带了,连技工证都带来了。”


    “行,咱们出发。”


    大家是准备骑自行车去的,没想到刚到门口,就有一辆半旧的吉普车停在了他们前面。


    赵淮海下车招手:“走啊,上车。”


    陈劲草跑过去问:“你弄来的车?”


    赵淮海说:“我妈厂里的车,借给你们一天。”


    说着,他指指司机师傅,“这位是赵师傅,今天主动加班送你们。”


    陈劲草客气道:“谢谢赵师傅,今天完事后,我请你们吃饭。”


    赵师傅摆摆手:“不用那么客气。”


    陈劲草回去后,对大家说道:“本来不想整这么大的排场,可是车已经开来了,不坐也不合适,大家把自行车推回去,坐吉普车去吧。”


    江宛过去看了一眼说:“陈姐,这车坐不下这么多人。”


    叶瑞成说:“我们几个骑车,你们坐车。”


    最后大家商量,陈劲草带着两个高工加上江宛坐吉普车,宁舒宪是自己硬挤进去的。


    何工刘工坐在最后一排,陈劲草坐在中间一排,左边是宁舒宪,右边是江宛。


    赵淮海出于男人的直觉,一眼就看出宁舒宪不对劲。


    他问陈劲草:“这是你同班同学?”


    “是的。”


    宁舒宪略有些紧张地问好:“你好,赵哥。”


    赵淮海礼貌地点了下头,忍不住开始挑剔宁舒宪,脸长得挺好看,就是不知道人品怎么样。


    宁舒宪也在暗暗打量赵淮海:他看上去对我不太满意的样子。


    陈劲草没在意两人的暗潮涌动,她赶紧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大致的话术,推演了几种可能会发生的情况。


    她现在是学生,虽然有点名气,但专业领域不同,欠缺点说服力。


    她一定得拿出气场来,不能让对方小看自己。


    今天是很关键的一仗,这件事情办好了,她以后就可以试着往这方面发展一下。


    陈劲草闭目养神,中间还打了个盹。


    赵淮海诧异地问道:“老妹儿,你还能抽空睡一觉,不紧张啊?”


    陈劲草淡定地说:“紧张什么?都在我的射程范围内。”


    “厉害。”


    他们说着话就到了历钢的正门口。


    赵师傅经常给领导开车,十分有眼色,他停稳后,飞快地下车,跑过来给陈劲草开车门,在称呼上纠结了一下,最后喊道:“陈老师,您下车吧。”


    宁舒宪在最外面,怔了一下先下车,他也跟着赵师傅一起表演,态度恭敬地说:“陈老师,来,我帮你拿着包。”


    江宛一看这架势,自己不跟上也不太合适,只好说道:“陈老师,小心眼下的砖头。”


    历钢的工人一看有吉普车过来,就忍不住过来看了一眼,一看这架势,就猜测是哪位领导来了,再仔细一看,这领导有点太年轻了。


    叶瑞成他们还没到,大家只能在门口等着。


    赵淮海表情抽搐了一下,也很快进入状态:“陈老师,要不您跟我先进会议室待会儿,等您的人来了,我让人来接。”


    陈劲草说:“行吧,等他们来了,直接领到会议室就行。”


    赵淮海在前面领路,江宛和宁舒宪一左一右陪同在陈劲草身边。


    陈劲草一路目不斜视,走路带风。


    赵淮海指着不远处冒着白烟的大烟冲:“那就是我们历钢最有名的标志。”


    陈劲草点头:“看着还不错,跟宝钢和首钢比还是差点。”


    赵淮海:“……”


    经过的工人听了先是不服,但一想那是宝钢和首钢,也只能作罢。


    陈劲草走着走着就故意放慢了脚步,还是等等叶瑞成他们吧,以免对方来了见不到他们心里发慌,无意中露怯。


    他们没等多久,叶瑞成和白清波他们就到了,一行人紧追慢赶,累得满头是汗。


    大家把自行车锁好,赶紧擦擦脸上的汗水,跟着工人到会议室。


    他们进去的时候,贸易公司的人也已经到了。


    马书记和钢厂的几位领导联袂而来。


    马书记早就听说过陈劲草的名字,但没见过她人。


    陈劲草礼貌客气地上前招呼:“马书记,我是陈劲草,这些人都是我团队里的人。”


    “你好你好,小陈同志。”


    赵淮海和他的同事们无声地进来,负责端茶倒水。


    他的同事们,一边擦桌子一边悄悄观察着陈劲草,并互相使眼色。


    贸易公司的人见到陈劲草他们,心中既好奇又警惕。


    负责人三十来岁,长得又矮又瘦,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


    他带了一个秘书一个翻译。


    陈劲草他们一坐下,那个翻译就迫不及待地试探道:“同志,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马书记说道:“你瞧我,忘了给你们双方做介绍了。”


    其实他是故意的,他也想借此机会试探一下双方的实力。


    宁舒宪立即进入状态,反问道:“你询问我们之前,不应该先作自我介绍一下吗?”


    翻译笑道:“我姓王,是香江天实贸易公司的翻译。”


    他看向矮瘦男人,态度恭敬:“这是我们李总,那位是刘秘书。”


    宁舒宪看看陈劲草,他该怎么介绍比较合适?公司没有,说是历大的学生,感觉气场一下子就变弱了。


    陈劲草用平静从容的语气说道:“各位好,我是民间扶贫发起人、东西方比较经济学研究者、疾风智库创始人,陈劲草。”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不少人在琢磨这三个职务,听上去很厉害但又不知道具体做什么。


    赵淮海的几个同事,悄悄伸开手指头数数,三个响当当的名头,但一个都没听说过。


    陈劲草略过寒暄,直奔主题:“抱歉,我中午有一个饭局,下午还有一个预约,我们就直接谈事吧。李总,我的职责是审核检测你们公司的设备是否合格,你们把图片和相关资料拿出来让我们看看。”


    李总皱了一下眉头,看向马书记,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道:“马书记,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们?我跟你说过好多遍,我是一个有着赤子之心的爱国商人,我是怀着报效祖国的心情来内地的,你这么做太让人寒心了。”


    马书记正想解释,就听陈劲草用疑惑的语气问道:“李总,你这个公司该不会是假的吧?我接触过几个港商,他们比你专业多了。”


    李总用不善的目光看着陈劲草:“我们公司是经过你们的政府认证的。要不然,我们怎么来的内地?你要搞清楚,现在是你们求着我们,不是我们求着你们。”


    他说着腾地站起来,作势要走:“算了,既然你们不信任我们,这桩生意就别谈了。”


    赵淮海在旁边干着急,老妹儿要是真把人气走了,这事可不好收场。但这里没他说话的份儿,他只能一边假装干活,一边竖起耳朵听着。


    马书记跟旁边的白主任使了个眼色,白主任赶紧笑着打圆场,“哎呀,都不要急嘛,大家有话好好说。”


    他对李总说:“李总,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们这次引进设备要花几十万元,我们必须得小心谨慎呀。”


    陈劲草心里已经大体确定这人有点问题了,正常情况下,他们公司应该主动提供自己的信息,主动打消客户的疑虑。而不是在这里先声夺人,试图用道德情感绑架对方。


    李总看上去是听进了劝,无奈地说:“都是同胞,我能理解的。”


    他看了秘书一眼,刘秘书赶紧从包里掏出一叠图片和照片,王翻译凑过来介绍道:“你们看,这就是设备的资料。意大利原装进口,全新的。你们仔细看这标签,意语你们可能看不懂,但这上面的年月日可以看懂吧?”


    陈劲草拿过来看了一眼,又递给江宛,江宛仔细查看。


    王翻译问道:“这位同志还懂意语?”


    江宛受陈劲草影响,吹牛也不用打草稿:“略懂几种外语。”


    江宛盯着看了一会儿,其实她没看出什么问题,但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想起陈劲草之前的嘱咐,便用本地话在陈劲草耳边小声说:“我凭直觉感觉不对劲,但我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陈劲草点头道:“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从图片上看,这台设备的款式太老了,不像是最新的?”


    江宛配合得点头:“对,就是这意思。”


    刘秘书低头避开大家的目光。


    只有那个李总最冷静,他冷笑着说道:“陈女士,你这就是在信口开河吗?请问你见过意国最新款的机器设备吗?”


    华国刚刚改革开放,以陈劲草的年纪不大可能出过国,她不可能见过意国最新的机器。


    陈劲草拿着图纸问宁舒宪:“小宁,你爸在海关,你舅舅在鹏城,经常接触进口设备是吧?”


    宁舒宪也不知道他爸他舅见没见过,但此时,他必须说见过,便信誓旦旦地说道:“他们没见过。从图纸上看,款式确实很老旧。”


    陈劲草像拉家常似的,说道:“能不老吗?这台设备应该是25年前的老古董了,跟咱们差不多大,只有标签是新的。”


    李总一脸无奈地看着三人的互动,他没再理会陈劲草,看向马书记:“马书记,我敢保证,这套设备完全符合你们的要求,不会出现什么动力不足的问题,你们的工人也很快能适应。”


    陈劲草在旁边说:“马书记,他当然能保证。因为这套25年前的淘汰设备跟你们厂里现有的设备差不多是一个档次的,你们要是买回来,工人学一下就能操作,毕竟都差不多嘛。”


    李总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腾地一下站起来,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赵淮海吓得心砰砰直跳,赶紧跑过来,生怕对方当众对妹妹动手。


    陈劲草一点也不怕,对方明显是在虚张声势,他越是这样,她就越发确定自己是对的。


    她冷静地劝道:“李总,你别激动,先坐下,好好说。”


    马书记和白主任也好声相劝,李总终于坐了下来。


    陈劲草看看马书记,又看看李总,慢慢说道:“那这样吧,你们签合同时,写上:先交1%的预付款,等设备运进来,我们的相关部门和专家团队检测没有问题,并确定是最新的机器后,再付尾款。如果查出你们有欺诈行为,这尾款就不付了。同时我们还要在各大报纸公开这件事,李总觉得如何?”


    李总一脸气愤:“没有你们这么谈判的,1%的预付款,我连运费都不够,我贴钱做生意。”


    马书记只好说:“那咱们今天就先到这儿吧,我们再商量商量。”


    李总起身就走,走几步又回来跟马书记说:“你从哪里找来的跋扈二代?一点都不尊重人。她下次要是还来,我就不来了。你这单生意我不做了,有的人是求着我。”


    说完,他气呼呼地带着人离开了。


    陈劲草踢了宁舒宪一脚:“他回头时,你拍照。”


    宁舒宪:“哦,好。”


    陈劲草突然喊道:“李总。”


    李总果然下意识地回头,宁舒宪咔嚓一下,拍下他的照片。


    李总警惕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拍我?”


    陈劲草笑着说:“李总,你别介意,我想拍下你的照片找香江那边的人打听一下,我感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宁舒宪积极配合,指着李总,用粤语说道:“我好像真的在哪里见过你?你是不是犯过事情?”


    李总诧异于宁舒宪会讲粤语,他假装平静道:“你的眼神有问题。”


    他忍不住加快了脚步,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妥当,又故意放慢了脚步。


    李总一回到招待所,翻译就劝道:“李总,咱们快走吧,今天碰到硬茬子了,她真的懂。”


    李总点头:“收拾东西,走,咱们去北方。”


    三人还没来得及走,公安上门了。


    陈劲草让人去报的公安,她说这三人在搞诈骗。


    公安审人需要时间,钢铁厂先预付给陈劲草100元。


    马书记握着她的手说:“小陈同志,谢谢你。你比我想象中还专业。剩下那部分辛苦费,我过两天让人给你送过去。”


    陈劲草不在意地说:“没问题。你们等着公安同志的审讯结果吧,我怀疑这人应该是从南往北一路诈骗,刚好到咱们的地界了。”


    “哎,好。”


    陈劲草按照约定,先给大家分钱,两个高工每人15,留下10块聚餐,剩下的7人,每人8块五。”


    两个高工不好意思收钱,他们今天啥也没做,就纯拿钱。


    陈劲草说:“今天是个例外,下次就得用上你们了,拿着吧,总不能让你们白跑一趟。”


    两人客气了一下收下了,其他人也是如此。


    叶瑞成提议道:“陈姐,下次再有这种好事,我建议按功劳大小分。像今天除了你之外,小江和小宁出力最大。”


    宁舒宪摇头:“我没关系的,我不拿钱都可以。”


    陈劲草点头同意:“以后就按老叶说的来,走,大家去吃饭。”


    他们九个人加上司机去望湖楼二楼吃饭。


    陈劲草豪气地把10块钱拍桌上:“今天就按照10块钱的标准点菜。”


    “哇,咱们已经富起来了。”


    他们点了10个菜,说是要十全十美。


    2天后,公安的审讯结果出来了,这个李总叫李非,公司是真的,人也是真的,他在香江本地搞诈骗混不下去了,就到内地捞金。他跟意大利的一个商人联手,专门倒卖淘汰掉的旧设备给内地企业,从南往北,畅通无阻,有些企业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


    他要卖给历钢的设备是26年前的旧货,整套设备只有标签是新的。


    要不是陈劲草从中搅局,他这单生意大概率也能成功。他们准备在历城待几天,下一个目标是河阳,然后再一路往北。


    马书记听到之后骂骂咧咧,差一点就被骗了,几十万元啊。


    这套设备要是真买下来了,他得被领导骂成啥样?得被同行笑成啥样?


    幸亏他找了陈劲草来把关。


    他把剩下的300块钱亲自送到陈春海手里,万分感激道:“老陈,这次真的谢谢你,更谢谢小陈同志,帮我们避免了这么大的损失,同时也保住了我的脸面和名声。你那外甥女是真聪明真有能耐,一眼就看出来了。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比一代强。”


    陈春海说:“你们历钢能躲过这次诈骗,主要还是你有眼光,不拘一格用新人。”


    陈劲草从大姨手里接过300块,转头买了三斤猪肉,一箱礼物去送到家里。


    赵淮海一边吃肉一边吹牛:“你们是不知道那场景有多刺激,我当时都替小草捏一把汗。等公安的审讯结果出来后,我们厂那些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瞒你们说,我最近在办公室的地位蹿升得很特别快。”


    赵灭洋总结道:“你们看我的名字就知道了,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那小意国,二战时是跟着希特勒混的,八国联军也有它,它能好到哪里去?”


    赵淮海:“确实是。”


    赵灭洋又说:“我早就看出小草这孩子不一般,连打架都很有规划。这种人就是将才。”


    陈春海听着他们父子俩的对话,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转头对陈劲草说:“陈老师,你最近名声大噪,我这边又有人委托你,这次是历城豆制品厂,他们想从扶桑进口一套做盒装豆腐的机器设备,让你给把把关。”


    陈劲草点头答应:“那还是周六上午10点,我回去先搞一下调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表弟来了 宁舒宪那个


    宁舒宪那个骗子李总的照片洗了出来, 交给陈劲草。


    陈劲草拿着照片就去找马书记,马书记不甚在意:“这事交给公安就行了。咱们就不用再管了,反正也没骗成。”


    陈劲草说:“马书记, 咱们国家太大了,我们没被骗,别人可能会被骗。为了避免骗子卷土重来, 咱们有必要把他公之于众。”


    后面几年会有一大波引进热潮,现在信息不发达, 给了骗子很大的行骗空间。


    马书记劝道:“我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把骗子逼急了, 他报复咱们怎么办?”


    陈劲草说:“他先骗了咱们,咱们不能报复他吗?”


    说到这里,她及时调整话术:“马书记, 您说, 如果报纸上出现这么一篇文章:历钢和疾风智库的负责人联手识破一场高端骗局, 冒险揭穿骗子的真面目为国家挽回了巨大损失, 为国内同行提前预警。这个影响得有多大?”


    马书记嘶了一声, 他本来禀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 懒得再管这事。现在听陈劲草这么一分析, 忍不住心动了。


    他也不想表现得太急切,故作淡然:“这也不是不可以。把照片给我吧。”


    骗子李非上报的事, 引起了一阵热闹。有几个工厂这才知道自己上当了。负责人气得捶胸顿足,悔不当初。花大价钱引进已经淘汰的设备, 谁不痛苦?有的厂子经营陷入困顿,就指着引进新设备来个咸鱼翻身,没想到,翻到油锅里去了。


    随着骗子一起出名的还有陈劲草, 现在的她俨然已经成了打假专家。


    陈春海和赵灭洋的办公室里电话响个不停。


    两人成了外甥女的秘书。


    短短几天功夫,赵灭洋和陈春海已经从赵书记和陈厂长变成陈劲草姨父和大姨。


    赵淮海都有点羡慕:“咋不找我呢?我对于陈劲草她哥这事是不抵触的。”


    四天时间匆匆而过,周五下午,陈劲草对江宛说:“你去趟邮局,打听一下往扶桑发电报需要多少钱。”


    江宛点头答应,她这几天正在突击学习日语,现在的她真的是略懂四国语言,英德意日。


    陈劲草自己则直奔菜店,她去打听豆腐的价格。


    打听完,她习惯性地记在笔记本上,营业员一脸警惕地问:“同志,你是菜店巡查员?”


    陈劲草一脸严肃:“不要多问,好好工作,记得对群众服务态度好点。”


    买菜的群众交头接耳:“这个工作人员一看就真干实事,这营业员也该批评批评了,态度特别差。”


    陈劲草在本上记下:“豆腐(250克)7分钱□□票。


    她顺便把其它菜价也记下来了,以后忘了物价,翻笔记本就行了。


    除了菜店还有自由市场的,现在摆摊的小商贩越来越多。


    卖小吃的卖菜的也有卖豆腐的。


    陈劲草询问半斤豆腐不用粮票多少钱,那人回答说1毛钱。


    陈劲草掏出笔记本记上。


    摊主见她只问不买,还用本子记录,立即心生警惕,挑着担子拔腿就跑。


    其他人见他跑,也跟着一起跑,整条街顿时乱了起来。


    陈劲草:“……”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被认为市场管理人员了。


    宋勇和刘红也在摆摊,一看是陈劲草,大声喊道:“大家别跑,她不是。”


    没用,大家还是一个劲地往巷子里钻。


    陈劲草一脸无奈,实在是不好意思给大伙添这么大的麻烦。


    就在这时,宋勇和刘红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飞快地收拾东西一溜烟跑了。


    陈劲草回头一看,来了两个带着红袖章的真市场管理人员。


    他们看着空空如也的街道,疑惑地问道:“这人都哪去了?”


    他们看着陈劲草:“你新来的?”


    陈劲草淡定地回答:“我跟你们不是一个系统的,我只是来记录的。最近上面政策要变了,可以适当松一松。”


    “啊?”


    陈劲草说完扬长而去。


    两人琢磨着陈劲草刚才的话,这个新人的级别应该比他们高多了。


    两人一走,小贩们就像雨后的蘑菇似的,纷纷冒了出来。


    还有人庆幸,“幸亏我跑得快。”


    卖豆腐的夸耀道:“我多机灵,我一看那人就不像是买菜的,经常买菜的谁不知道豆腐多少一斤?”


    陈劲草回到教室时,江宛也回来了,她把江宛打听到的价格也记在笔记本上。


    豆制品厂规模不大,陈劲草感觉这次应该赚不了多少钱,就只叫了三个人跟她一起去:江宛宁舒宪和叶瑞成。


    叶瑞成有点激动:“陈姐,真的谢谢你。再接几个单,我就可以给家里寄钱了。”


    大家骑着车一起往豆制品厂去,宁舒宪突然停下来,拿起相机对着陈劲草的背影拍了一张照片。


    叶瑞成不解地看着他,宁舒宪目带痴迷:“你不觉得劲草骑车的样子很值得拍吗?”


    他又说道:“我的脑子都被你们的鹌鹑蛋磕傻了,我明明有相机都不知道拿出来用,我以后得多给她拍几张照片。”


    叶瑞成无奈地叹气,这人没救了。


    四人到了历城豆制品厂,他们厂长有事忙去了,接待人员让陈劲草他们先在厂子里转转。


    四个人就开始四处走动,叶瑞成查看豆制品的种类,问了一些问题。宁舒宪拍了几张照片。


    江宛和陈劲草在研究要引进设备的图片和说明书。


    说明书是日文的,江宛学了点日语,再加上日语里面有汉字,她连蒙带猜也能懂个大概。


    江宛解释道:“上面大概是说,这条流水线做出的盒装豆腐,口感滑嫩,味道鲜美……”


    陈劲草说:“找找保存方式。”


    “建议……冷藏。”


    陈劲草飞快地在笔记本记下这一条。


    两人还在研究说明书,一位干练利落的中年女同志走过来跟她们打招呼。


    “两位同志好,我是豆制品的厂长华平。”


    陈劲草跟她握手:“华厂长好。”


    华平笑着说:“咱们去办公室谈。”


    四人跟着华平进了办公室,办公室里坐了十来个人。


    陈劲草一坐下,里面就有一个谢顶的中年男人发出质疑:“你们看上去年纪不大呀?你们真的懂进口设备?”


    他一质疑,其他人也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四人。


    陈劲草礼貌客气,但又带着锋芒:“正因为年轻,所以我们才对新事务新技术的接收速度比较快。这位同志,如果懂这行也需要论资排辈,也就不会有那么多老同志老领导上当了。”


    中年男子讪讪地笑了笑。


    华平解释道:“几位同志,别介意,老谢同志性格比较谨慎,没有别的意思。”


    陈劲草微微一笑,表示不介意,她直奔主题:“咱们开始吧。我刚才简单看了一下你们要引进设备的说明书。我发现,你们只引进了设备,没引进技术,如果中途机器出了问题,你们往扶桑发电报求救,发一次就得20块钱。”


    华平面带诧异:“陈同志,你有点神了,我们刚发过电报,跟对方要更多的资料和中文说明书。电报发一次就要20块,你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陈劲草语气平淡:“干我们这行的,说话都要有理有据,不能信口开河,我们都是要提前要做好功课的。”


    说到这里,陈劲草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笔记本:“你们看这厚厚一本笔记,都是我自己亲自去实地考察调研后总结的。”


    “我去看了一下,菜店一块豆腐7分钱加□□票,不要粮票的是1毛钱。而盒装豆腐的成本至少需要4毛到5毛钱。


    你们装盒装豆腐打算卖多少钱?这种家常菜,你们卖贵了没人买,卖便宜了不够本钱。”


    众人听着听着不由得坐直了身体,这人是有点真东西的。


    陈劲草侃侃而谈:“还有,你们现在做的豆干不用冷藏也能保存几天,如果换成盒装豆腐生产线,可能需要冷藏,你们的储存条件能达到吗?


    扶桑比咱们发展得早,他们的冷藏技术已经很发达了。适合他们的不一定适合咱们。”


    大家面面相觑,小声交谈。


    华平说道:“陈同志,你说的这些,我们确实没有考虑到。我们打算再核实询问一下。”


    华平让财务给陈劲草预支了100块咨询费,说后续的费用等过几天再给。


    陈劲草看也不看,接过钱随手往书包里一塞,就跟华平握手告别。


    四人一走,大家就开始议论起来。


    “这位陈同志是有真材实料的,她说到点子上了。”


    “确实,她虽然年轻,但看着挺稳。”


    还有人说:“她对钱也看得不太重,刚才刘会计给她钱,她数都没数,往包里一塞就完事了。”


    一出了豆制品厂,陈劲草就开始分钱,按照叶瑞成提议的,按功劳大小分,她跟江宛一人30,宁舒宪和叶瑞成一人15,剩下10块当集体资金,留着以后聚餐用。


    叶瑞成又提了一个建议:“咱们大家花钱不要突然大手大脚,保持低调,闷声发财。”


    陈劲草也嘱咐道:“大家不要告诉别人具体数目,有人问就说赚了一点饭钱。要是其他同学来要求加入,我也不好拒绝。钱总共就这么多,人一多大家就分得少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愿意拉着大家一起挣钱,但奈何目前实力不够。”


    “我们全都懂。”


    他们没去饭店吃饭,直接回学校食堂二楼吃小炒。


    今天又有个惊喜,二楼开了窗口卖牛肉面,四人每人点了一大碗面,吃得非常过瘾。


    周一,豆制品厂的刘会计给陈劲草送来500块钱,陈劲草有点诧异:“这么多?”


    刘会计笑笑:“我们厂长说,你特别懂行,提的问题全在点子上,我们打听清楚后,发现这套设备确实不适合我们,一下子就省了二十多万,我们厂长说给你600都少了,但我们厂子小,财力也不够雄厚,只能给这么多了。”


    陈劲草欣然接下:“你们厂长大气,以后再有什么咨询,给你们优惠。”


    “哈哈,好的。”


    她个人上次赚了300多,这次500多,800多。再加上以前的存款,她现在有4000块。听上去是不少,但做为创业资金仍然不够,继续积攒吧。


    陈劲草去信用社把钱存起来。


    这周的单子有点特殊,是陈春海管的那个化肥厂的。


    陈劲草说:“这个是我大姨厂子的,就不收费了,我自己去就行了。”


    她在外人面前讲要装一装,大姨面前就没必要装了。


    宁舒宪也想跟着去,陈劲草想起赵淮海那么粗神经的人都发现异常了,大姨的眼睛可比他毒辣多了。


    她现在还不想向家长公开两人之间的关系,就不打算带宁舒宪去。


    宁舒宪嘴撅得能挂油壶,跟只气鼓鼓的□□似的。


    上大课时,他破天荒地没有跟陈劲草坐一起。


    江宛用胳膊肘捅捅陈劲草:“小宁同志好像在生气。”


    陈劲草说:“不用理他,他得习惯被人拒绝。”


    江宛又小声问:“中午吃什么?”


    “要不今天咱俩去校外的小摊上吃,每样来一点,从头吃到尾。”


    江宛惊喜道:“我喜欢!”


    上午最后一节课,江宛都有些煎熬,一放学,两人就收拾书包,直奔校外小吃街。


    宁舒宪被晾在原地,一脸愤懑:“我在生气哎,她就这么走了。”


    叶瑞成拍拍他的肩膀:“你就别生气了,你看我不也没跟着去吗?她有她的考虑。”


    宁舒宪说:“我跟你不一样,是她明显不想让我见她的亲戚,我有那么见不得人吗?”


    “走吧,吃饭去。”


    “不吃了,我气饱了。”


    ……


    吃完饭,陈劲草要去图书馆,宁舒宪跟在她身后,突然喊了一句:“前面的同学,你的东西丢了。”


    陈劲草回头,宁舒宪说:“你把我弄丢了。”


    陈劲草说:“你不是东西。”


    宁舒宪梗着脖子抬杠:“我就是东西。”


    路过的同学听到忍不住笑出了声。


    陈劲草招招手,宁舒宪赶紧跑了过来,她拐了弯朝树林里走去,边走边说:“我不让你跟着去是理由的,要是我大姨知道了,我爸妈就会知道,你爸妈再一知道,这场面就乱了。咱们以后有的是时间面对这些问题,而不是现在就得面对。”


    宁舒宪嘟囔道:“说得你好像面对过似的,头头是道的。”


    “我没有面对过,看别人面对过。”


    他心头的那个疙瘩还没有解开:“我怎么觉得我有点见不得光?”


    陈劲草反问道:“咱们班里的同学都知道咱俩的事,我瞒着他们了吗?你别这样好不好?我当初就是被你洒脱阳光的样子所吸引,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变。”


    宁舒宪软声恳求:“我不变,那你变一变好不好?你能不能不要一直这样这么理性?”


    陈劲草威胁道:“我要是不理性,你就要受苦了。”


    “我不信,你来呀。”


    ……


    陈劲草一个人去看化肥厂看设备图纸,这家贸易公司准备得挺充分,说明书附有中文版。


    陈春海说:“为了避免上当受骗,我专门找人核实了设备的信息,确实是今年新出的。但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就让你再看一看。”


    陈劲草说:“你们厂子犯了大多数厂子都会犯的错误,就是只引进设备,没有引进相配套的技术,以后机器出了问题,你们还得仰仗外国工程师。你们工人的操作水平也不一定跟得上。”


    陈春海点头:“这确实是个问题。”


    陈劲草接着说:“还有一个问题,这套设备引进来以后,只需要300多人就可以操作,你们厂有1千多人,那剩下的700人你们怎么安置?”


    她研究这个年代的企业史时,记得有家工厂进口了最先进的设备,工人技术水平跟不上,后面勉强跟上了,结果发现工厂不需要这么多工人。上千工人没活干,最终上级领导被迫重新用回原来的生产设备。折腾两年,损失几十万,又回到原点。


    陈春海无奈地摁了一下太阳穴,这真是个大问题。


    她说道:“700个工人就是700个家庭,长期没有活干,会出乱子的。”


    陈春海思索一会儿,问道:“那我们就不能引进新设备了?”


    陈劲草摇头:“也不是。”


    “你们可以引进不那么先进的,比现在设备先进个几年就可以。”


    陈春海一脸无奈:“可是上级领导一定要引进最新的,这恐怕不好说服。”


    “那就把这两个问题甩给对方,让他们解决。如果他们真能解决,你们也可以引进最先进的设备。”


    陈春海忍不住笑了:“确实,我都忘了最常用的招数了。”


    咨询完毕,陈春海郑重其事地说:“陈老师,谢谢你,为我们厂解决了大难题。”


    陈劲草崩住笑:“陈厂长客气了,我就喜欢为人民报务。”


    陈劲草为人民服务完,蹭了一顿饭,哼着歌儿骑车回学校。她刚把自行车停在图书馆门口,宁舒宪就从旁边窜出来:“你终于回来了。”


    陈劲草吓了一跳:“我不是让你跟朝华他们一起出去玩吗?”


    “你不在,没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江宛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陈姐,终于找到你了,学校门口有人找你。”


    陈劲草问:“哪个单位的?”


    江宛还在喘气,宁舒宪急声追问道:“男的女的?”


    “科大的,是个十分帅气的弟弟。”


    陈劲草对两人说:“我老家表弟来了,我去看看。”


    宁舒宪心中警铃大作:“什么表弟?你根本就没有表弟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三角形是最稳定的结构 三人朝大门


    三人朝大门走去, 陈劲草远远地就看见了林鹤白,他比以前又高了一些,他只安静地站在那里, 却引得路人时不时地看向他。


    江宛悄声问:“陈姐,你表弟叫什么名字?”


    “林鹤白。”


    “哇,林中白鹤, 真是人如其名。你看他站在那里,就像白鹤一样, 引人注目。”


    宁舒宪不屑地轻笑一声。


    他问道:“江宛, 你觉得我们俩谁更好看?”


    江宛一脸为难:“宁同学, 其实你长得也挺好看的。反正咱们班里你是第一。”


    宁舒宪咬牙:“行,我懂了,我只在班里排第一。一他跟比, 就是不第一了。”


    宁舒宪不甘心地看着陈劲草:“小草, 你觉得呢?情人眼里出西施, 你你肯定觉得我最好对不对?”


    陈劲草一碗水端平:“你像小太阳, 他像月色。各有各的位置, 无须比较。”


    宁舒宪十分满意, “太阳肯定比月亮好, 太阳一出来,月亮就得下去。人类离不开太阳。”


    三人向林鹤白走去, 林鹤白也在静静地看着他们。


    当他看到陈劲草身边的那个男生时,心突然被狠狠揪了一下。


    “鹤白, 你来了。”陈劲草很自然地跟他打招呼。


    林鹤白强颜微笑:“嗯,我来看看你和我姐。”


    他把手中的礼盒递过去:“这是我们那边的特产点心。”


    陈劲草伸手接过:“谢谢。”


    江宛习惯性地顺手从陈劲草手里接过礼盒。


    陈劲草说:“来,我给你们互相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同班同学宁舒宪和江宛。”


    江宛笑着打招呼:“你好, 林同学。”


    宁舒宪不满意这个介绍,自己补充一句:“我同时也是劲草的对象,正式的。”


    林鹤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陈劲草,她没有否认!


    林鹤白如遭雷击,脸色发白。


    从17岁到18岁生日,是他过得最漫长一年,比小时候过得还慢。


    去年12月底,他终于过完了18周岁的生日。为了稳妥,他特意多熬了几个月,他现在可以坦然地介绍自己19岁,不需要再用虚岁,他真正的成年了。


    他根据陈劲草过去的行为推测她的现在,她在朱家洼十年都没有恋爱,大学也未必这么快会谈恋爱,而且她还说她们学校不准恋爱。


    林鹤白强行让自己平复下来,忍不住问道:“你们学校不是不让谈恋爱吗?”


    宁舒宪说:“是不让谈,可是谁会遵守啊?高中还不让学生上课睡觉呢,大家不照样睡?”


    林鹤白反驳:“我就不睡。”


    “行,你是好学生。”


    宁舒宪观察着林鹤白的目光与神色,他是过来人,一眼就看出了异样。


    这个毛头小子在觊觎着他的小草,臭不要脸的,才多大年纪就开始想恋爱了?


    宁舒宪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看着林鹤白,胸脯一起一伏的。


    江宛跟宁舒宪更熟,按理应该站在他这边。但她天平的两端现在却开始动摇了,宁舒宪是不错,活泼开朗,长得也挺俊朗;可是,弟弟也挺好的,看着他难过,她就忍不住心疼。为什么世上没有双全法?不负宁也不负林。


    陈劲草说:“鹤白,你没有吃午饭吧?走,我请你吃饭。”


    林鹤白无心吃饭,摇头:“我吃过了。”


    陈劲草说:“你刚下火车就来了,在哪儿吃的?走吧,别跟姐姐客气。”


    林鹤白只好“嗯”了一声,应了。


    陈劲草看向江宛和宁舒宪:“你们俩吃过了吗?要一起去吗?”


    宁舒宪说:“我一直在等你,肯定没吃过,今天咱们一起招待他。”


    江宛感情上特别想跟着去看热闹,可是理智上又不得不拒绝:“我还有事,就不去了。”


    “那我先走了。”她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好想跟着去看戏啊。为什么自己要那么懂事?


    陈劲草领着两人去望湖楼。


    她问林鹤白:“你想吃什么?”


    林鹤白有气无力地回答:“我都行。”


    宁舒宪自告奋勇:“我来点菜吧。”


    宁舒宪在一楼窗口点菜,陈劲草领着林鹤白上二楼。


    她说:“吃完饭我带你逛逛历大,下午你坐公交车去林老师学校。”


    林鹤白低声问:“你们俩是几月份确定关系的?”


    陈劲草也记不得是几月份了:“春天的时候吧。”


    林鹤白无比怅然地说:“我要是一成年就来找你,也许结局就会不一样。”


    他的目光定定地看着陈劲草:“我18岁生日刚过完就想来找你,但为了稳妥,我硬熬了几个月,我可以坦然地说我19了,不是虚岁。你不用再背负跟未成年人谈恋爱的道德压力,我会对我的家人说是我主动的,咱俩之间,是我熟人作案。我们两个城市离得不远,我可以每周五下午坐火车来看你,周日下午再坐火车回去,寒暑假我们可以一起回河阳。所有的细节,我都规划好了,但我却没想到你已经有对象了。”


    陈劲草第一次不知道怎么接话,她思索片刻,慢慢说道:“鹤白,这个世上,很多事情努力就会有收获,比如学习运动工作。但有的事努力也没用,比如感情。两个人走到一起,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早一步晚一步都不行。”


    林鹤白的眼中涌出泪水:“可是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也是我先表明心意,就因为我比他晚生几年,一切都没用是吗?时间,只是一种人为的刻度,为什么我们要被自己制造出来的刻度框住自己?”


    他怕宁舒宪看见自己流泪,产生比他强大的错觉,急忙用手背抹去泪水,只是眼泪像是生出了自己的意志,根本不听他的控制,越抹越多。


    陈劲草看到他哭,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无措感,她从书包里找出一条白色手绢递给他:“擦擦脸吧。”


    林白鹤接过手绢擦去脸上的泪水。


    就在这时,宁舒宪端着一盘螃蟹上来了。


    林白鹤怕他看见自己脸上的泪痕,急忙转过身假装在看窗外的湖景。


    宁舒宪一上二楼,目光就在两人身来回巡视。他看到林鹤白站在窗前发呆,陈劲草坐在桌前沉思,心下不由松了口气,还好两人没趁着自己不在说话。


    他把螃蟹放在桌上:“我还点了清蒸鱼和油焖虾,一会儿再下去一趟。”


    宁舒宪怕林鹤白趁着自己不在的空当,跟陈劲草乱说话,就喊他一起下楼端菜。


    陈劲草说:“他感冒了,让他休息一会儿,我跟你一起下去。”


    两人一起下楼,一起在窗口排队等菜。


    等两人端着饭菜上楼时,林鹤白终于转过身来,他脸上的泪痕没了,但眼睛仍是红的。


    宁舒宪好奇地问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林鹤白强装淡定:“我眼红你。”


    宁舒宪:“……”


    他感慨道:“你真是身心合一,心里想什么,身体就配合你。”


    林鹤白懒得理他。


    宁舒宪语带挑衅:“那你能给我表演一个双眼喷火吗?”


    林鹤白反击道:“你先表演一个口吐酸水?”


    陈劲草敲敲桌子制止:“都别表演了,赶紧过来吃饭。”


    两人自然而然地分坐在陈劲草的两边。


    林鹤白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吃着饭。


    宁舒宪自己顾不上吃,先给陈劲草挑鱼刺,再给她剥虾。


    剥完虾,又帮她挤出螃蟹腿里的肉。


    他用一种表面抱怨,实则炫耀的语气对林鹤白说:“你不知道她吃饭有多挑剔,她不爱吃鱼籽,吃螃蟹不吃里面的黄,只吃螃蟹腿里的肉。”


    林鹤白像记考点一样,记下宁舒宪的话。


    陈劲草对宁舒宪说:“你吃你的,我自己来。”


    宁舒宪坚持道:“没事,我就喜欢照顾你。”


    陈劲草稍稍加重语气:“我想要你好好吃饭。”


    宁舒宪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高兴,只能收敛起的表演欲。


    “行行,我不给你剥了。”


    他主动挑起话题:“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大姨厂里的那套设备怎么样啊?”


    林鹤白停下筷子,认真听着他们的谈话。


    陈劲草说:“这套设备挺先进的,可是不适合化肥厂。一是工人的操作技术跟不上,二是这条生产线只需要300多人,剩下的700人就没活干……”


    林鹤白听了一会儿,很快就提炼出了几条重要的信息。


    他立即想到他所在的安州也有这种情况。


    他轻声问:“劲草,你接别的城市的咨询吗?”


    陈劲草摇头:“暂时没考虑,因为平时还要上课,只有周末有时间,去别的城市来不及。”


    林鹤白说:“你也可以考虑像安州河阳这样的周边城市,你周五下午去,周六下午或是周日回来就行,就是很辛苦。”


    宁舒宪觉得林鹤白没安好心:“我们不去安州也不去河阳。”


    林鹤白没理会宁舒宪,他的意见不重要。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手抄的火车发车时刻表递给陈劲草:“这个给你,你可能用得上。”


    宁舒宪话里有话:“你准备得挺齐全呀。”


    林鹤白声音沉郁:“准备齐全有时候也没用,计划赶不上变化,总会有意外发生。”


    林鹤白无滋无味地吃完了这一顿饭。


    今天的菜不酸,但宁舒宪胃里一直犯酸,说话也总是酸溜溜的。


    终于吃完了饭,陈劲草起身说:“我带鹤白去学校逛逛,舒宪你忙你的事。”


    宁舒宪说:“我今天什么事都没有,我陪着你们一起逛。”


    陈劲草提醒道:“你昨天说你想理发。”


    宁舒宪找借口:“周末人太多,改天再理。”


    三人走在校园里,十分吸睛,时不时地有人朝他们看来。


    江宛听说他们三人回来了,就拉着白清波等几个女生去看热闹,有几男生也跟着一起来看。他们不好意思往上凑,就假装自己也在逛校园。


    没逛多久,钱朝华跑过来喊道:“班长,你的电话。”


    陈劲草说:“可能又来活了,我去接个电话。”


    说着,她用警示的眼神看着宁舒宪。宁舒宪赶紧保证:“你放心好了,我这人很讲体面的。”


    陈劲草离开后,宁舒宪只保持了三秒钟的体面,便用不善的语气问道:“林鹤白,你不觉得咱们三个这样待在一起很奇怪吗?”


    林鹤白强打起精神应对:“你学过数学就应该知道,三角形是最稳定的结构。”


    宁舒宪冷声道:“那你应该也知道,你俩现在是平行线,永不相交。所以别想了。”


    林鹤白目视前方着,幽幽道:“我们俩不是平行线,我在很早以前就认识她了。”


    宁舒宪说:“那又怎样?现在我是她的正式交往对象,你知道吗?我连她表哥都见到了。”


    林鹤白不甘示弱:“我早就认识她妈和她妹妹了,还有她最好的两个朋友、最好的老师,我全都认识。”


    宁舒宪心中涌出一股暴躁,他现在真想动手揍他一顿。


    他提高音量:“我不管你们以前怎样,现在结局已定,你就应该体面地退出去,不要再打扰我们的生活。”


    林鹤白跟他杠上了:“只要引入变量,结果就会不一样。”


    宁舒宪像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你什么意思?你是来当那个变量的?你毛长齐了吗?毛头小子。”


    两个对视着,空气中散发着火药的味道。


    林鹤白听到“毛头小子”,心中就莫名地涌起愤怒,他对宁舒宪怒目而视:“你先出生几年,也会先走几年,没必要在我面前有年龄上的优越感。”


    宁舒宪摩拳擦掌:“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文明人,但我现在就想野蛮地把你揍一顿怎么办?”


    林鹤白刚才心如死灰,宁舒宪的频繁挑衅,激发了他的战斗本能。


    生物书上说过,自然界的雄性动物求偶都要经过一番激烈的战斗,最后的胜利者才有择偶权,人类也是动物,并不例外。


    他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咱俩今天要是打起来,劲草就会全校闻名。她应该以她的才华和能力出名,而不是以这种方式出名。我为了她也不能跟你打架,但这不代表我怕你,咱们俩打起来,你未必打得过我。”


    宁舒宪冷讽热嘲:“你明一点事理,但不多。所以你不是不想打,而是为了名声才不打?”


    林鹤白:“你想打我,我也想打你,但我们都知道不能打,所以只能保持表面上的和平。你别说话就行了。”


    宁舒宪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骂人的话争先恐后地往嘴边跑,但又不知道先哪句最好,最后他只能用三个字表达:“你有病。”


    林鹤白一字一句地说:“宁舒宪,从今天起,我们俩的战争已经开始了。现在你是防守的一方,你是被动的。我是比你小几岁,年龄是我的劣势,但事物是一体两面的,它同时也是我的优势,我有的是时间等待。为了劲草的体面和我的心安理得,我不会做你们之间的那个变量,我会耐心地等待别的变量。你以后就会知道,无论多么严谨的计划永远都赶不上变化。”


    宁舒宪彻底词穷了。外公说了,男人要出远门见世面,这世面不就见到了?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见到林鹤白,就跟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会飞的蟑螂时一样,初见时震撼,惊讶,还有点害怕。但后来见多了,发现再会飞它也还是蟑螂,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继续阴阳怪气:“你们科大的人都这样吗?脑子跟别人都不一样。”


    林鹤白认真纠正道:“你可以攻击我本人,但不能攻击我的学校,只有我是这样的人。”


    “那行,我以后就只攻击你本人。”


    ……


    陈劲草接完电话回来,宁舒宪立即换了一副面孔。


    他上前邀功:“我刚才跟小林弟弟聊得十分开心,我们从数学聊到竞技体育再聊到军事战争。”


    陈劲草点点头,“我就知道你是一个体面大气的人。”


    宁舒宪心虚地承认:“对对,我就是。”


    他接着又问:“刚才是谁打来的电话?”


    陈劲草说:“我妈打来的。”


    宁舒宪厚着脸皮蹭妈:“咱妈还好吗?”


    陈劲草沉默片刻,说道:“突然多了个大儿子,我妈会不适应。”


    陈劲草看向林鹤白:“你下午还有什么安排吗?”


    林鹤白真想说,他没什么安排,可是理智告诉他,他该离开了。


    两人把他送到公交车站,看着他上了车才离开。


    林鹤白坐在车里,隔着玻璃看着陈劲草和宁舒宪一起转身离开。


    他用一年多时间做的那个重逢计划,像在沙子堆的城堡一样,风一吹,全散了。沙子吹进了他的眼睛里,他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个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公交车突然来一个大摆尾,他的脸狠狠地撞向车窗玻璃。


    旁边的热心阿姨说:“小伙子,你外地来的吧?一定要扶好了。哎哟,可怜的孩子,都疼哭了。”


    林鹤白两只手紧紧抓住前面的椅背,把脸上埋在胳膊上,悲伤得不能自己。


    但他很快就振作了起来,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在摇摇晃晃的公车上,写下一行字:回去查大学情侣毕业分手的概率。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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