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盛京, 二月天暖雪消,杨枝烟笼碧纱。
城中尚风流之姿的公子小姐,已经换上了轻盈的春衫, 便是皇宫里的小宫女也脱下臃肿的冬装, 换上姹紫嫣红的春装,行走在红墙黄瓦的宫道上,宛如一副优美的画卷。
“殿下, 殿下您慢些!”
一群宫女太监正追着一个小少年跑, 那少年白白嫩嫩,头发在阳光下乌黑发亮, 一看就是被养的极好。
少年正是端王爷的嫡长子, 现在的端王世子,未来的皇家嗣子, 未来的储君,未来的大雍皇帝!
而此刻,阳光下, 少年披着一件金黄衮龙袍在绿意盎然的御花园中奔跑着, 时不时还回身看着一群着急忙慌的宫人, 偷偷抿嘴一笑:
“来追我啊!追到我我就跟你们回去!”
金黄的锦缎衣摆拂过碧绿的草坪,阳光将精美的金龙刺绣折射处耀眼的光芒, 他那样无忧无虑, 仿佛自己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主人。
御花园中顿时响起一阵嬉闹之声,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累了, 这才随意坐在一个太监的背上,被宫女两个宫女擦拭着脸上的汗水。
这厢帕子刚刚收起,那厢温热适口的顶级茶水便已经奉上, 就连那被当成人凳的小太监,这会儿也是满面笑容:
“殿下,奴这背可是所有人里最宽、最厚的,您坐着可舒服?”
少年喝了一口茶水,手里价值不菲的红蓝釉莲花茶碗便被他随意的丢在地上,被一旁的鹅卵石一磕,直接碎成两半,少年眉飞色舞,开怀大笑:
“舒服!舒服!驾!本殿的好狗!跑!给本殿跑起来!”
“汪汪汪!汪汪汪!!!”
小太监连忙配合着少年的身子起伏,一声声犬吠让少年笑声如银铃般在御花园回荡,而小太监却在崎岖不平的鹅卵石小径上艰难的爬行着。
直到小径上染了赤红的血,少年直接翻身跳了下来,冷脸啐了一口:
“呸!你的血怎么这么腥?!”
刚刚还被少年无比喜爱的‘狗’瞬间就被其他宫人七手八脚的挤到一旁。一群宫人都没有去理会小太监破烂的手腿,争抢着给少年理好衣服,这才簇拥着少年回到宫殿。
刚一踏进宫殿的大门,少年就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连蹦带跳的冲过去抱住男人:
“父王!你来看我啦?”
端王眉头狠狠一皱,看着少年身上只有太子才能穿的金黄衮龙袍,顿时怒斥道:
“谁让你这么穿的?!给我脱下来!”
说着,端王就要将少年身上的衮龙袍扒下来,少年一个闪身,猴儿似的的跳坐在一旁的红酸枝木貂蝉拜月太师椅上,将那衮龙袍当做一件威风凛凛的金色披风,理所当然道:
“我不!这是内侍局做给我,那就是我的!”
“你现在还不是太子!”
“我迟早是!”
父子二人像老兽与幼兽一样,目光狠狠的彼此撕咬着,少年哼了一声,裹着袍子一脚踩着如意翘脚四方桌,一脚站在太师椅上,居高离下的看着父亲:
“皇伯伯没有儿子,我认他当父亲,我就是未来的太子!”
“……”
“……哦?他真这么说?”
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折,缓缓从御案前站了起来,一旁禀告的太监总管郑瑞跪在地上的身体不断的颤抖着,一个字也不敢说。
半晌,皇帝临窗眺望,忽而嗤笑出声:
“太子?他也配?!”
“传朕口谕,端王世子性如顽石,当以时日雕琢,即日起留居宫中,待其出阁再行过继之礼。”
“诺。”
不提端王世子听到这道口谕后,如何的不可置信,皇帝却因为这桩事,晚膳只用小半碗碧梗米配酸辣藕丁,并一小碗酸笋老鸭汤便搁了筷子。
旁的不说,只那酸笋老鸭汤是御膳房用了福州上供的贡品酸笋,配上吃了三年小鱼小虾的海州贡鸭,再加上诸多巧思,在火上炖了上一整日,连鸭子的骨血都彻底融进汤里才算成。
但即使如此,也无法让皇帝味蕾留步。
“圣上,您再用些吧,可是这饭菜不合口味?奴再让御膳房给您做些新菜可好?”
“不用折腾了。”
皇帝挥了挥手,看着偌大的膳桌前只有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他不由叹了一口气:
“郑瑞,朕记得,朕还没有起事前,每天下值后最高兴的事儿,就是和王妃一起围坐在桌前用晚膳。
那时候的秦王府不大,我不得父皇恩宠,当年那些一品、二品的官家女都不愿意嫁给朕,只有她肯,我也只要她一人,那时候的日子,现在想想,还真是好啊。”
郑瑞闻言,也是心如刀绞,不由抬袖抹了抹眼泪:
“皇后娘娘若是知道陛下这么惦念,九泉之下也会安息的。”
“住口!皇后没有死!她还带着她和朕的皇儿,她怎么会死?她怎么会舍得丢下朕?!”
皇帝愤怒的将一个茶碗狠狠砸了过去,郑瑞不敢躲,也不能躲,只能任由皇帝将满腔的怒火都泄出来,顶着带血的脑门,死死磕在地上:
“是奴失言!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一定能吉人自有天相,逢凶化吉!!!”
皇帝闭了闭眼,半晌没有说话,好半天,这才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庆阳侯世子被贬到了青州后,过得如何?”
“这个……”
郑瑞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小声道:
“据风云卫年前传来的消息,韩家又有喜事临门了。”
“又有喜事临门?是他夫人又有了?”
皇帝笑了,那笑声却阴沉的渗人:
“朕把皇后和太子交给庆阳侯护着,结果庆阳侯只能眼看着皇后和太子跳进滚滚莽江,他韩家的崽子倒是生了一窝又一窝!”
“庆阳侯自请戍边数载,想也是为了向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赔罪……”
郑瑞低声的说着,心里却不由得摇头,从世袭罔替的庆国公被削成了三代而终的庆阳侯,要是庆国公当初跟着皇后一起跳了江,那也不至于让圣上这么恨着。
一代帝王这等失妻失子的恨意,岂是庆阳侯自请戍边可以消磨的?
哪怕他战死沙场,在圣上眼中只怕也一文不值。
“朕要他赔罪?他现在是侯爵,享着一品俸禄,他的儿子子又生孙,孙又生子,而朕呢?一个小小的端王世子,都敢觊觎我儿的太子之位?我大雍的太子,只能有一人,其他人……休想活着坐上去!”
皇帝猛一挥袖,手指在椅臂上急促的叩击着,好半晌,他猛的睁开眼:
“你去告诉风云卫,待世子夫人产子,让他们给韩家送一份大礼!”
皇帝低语几句后,郑瑞猛的瞪大了眼睛:
“圣上,此法,此法是否太过阴损?”
“阴损?哪里阴损了?朕倒是宁愿朕是一个阴损的小人!”
“可是,孟道长曾给您的批语……”
郑瑞说的是,在皇后带着太子投江,皇帝登上帝位后,杀的京城血流成河时,一位自称孟道长的骑驴老人,一袭青衫,须发皆白,若仙人降世,视血河于无物,走到皇宫门外,留下四句批语:
“穷山水未尽,柳暗逢花明。
人心怀恶鬼,无为终自成。”
“朕等了六年!六年!去他的柳暗花明!朕不信!”
他快疯了!
他要是再不把这口气泄出来,他就要彻底疯了!
可是,他还要等他的王妃,等他的孩儿……
他不能疯,他要给他的孩儿守着江山呐!
“郑瑞,拿酒来!朕要大醉一场!”
“圣上,明日还有朝会!”
“休朝!休朝!”
“……”
青州知府衙门,后衙。
管家引着裴长诗和裴清河进到偏厅,让下人接过二人披着的斗篷放起,这才皮笑肉不笑的让人添炭。
但随后,一筐子最下等的黑炭胡乱倒进炭盆里,顿时一股子浓烟激起,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你们知府衙门这烧的什么炭?撤走!撤走!”
管家故作惊疑:
“裴大人这话小的不懂,我们大人一直用的都是这炭,您别看这炭烟大,可烧一烧就散了!”
“你!”
裴长诗当即竖起眉毛,裴清河却将手覆在他的手背:
“大哥。”
裴长诗冷哼一声,这等刁奴,要是在军中,他早就赏他四十军棍了!
管家却故意问道:
“那这炭盆,裴大人是要还是不要?”
“不用了,劳烦你费心了!”
裴长诗挤出了一个吃人的笑容,管家却不怵,只是让人撤了炭盆:
“小的这就去请我们大人。”
管家退去,不多时下人上了茶水,裴长诗刚端起一杯就忍不住松了手:
“嚯!凉茶!大冬天给人吃冷茶,知府衙门的下人就是不一样!”
裴长诗讽刺了一句,也没再碰。
去衣、撤炭、冷茶。
裴长诗和裴清河就这么冷洼洼的在偏厅等着,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两人浑身上下都像是冒着凉气的冰块,连原本笔直挺拔的身子都佝偻起来。
裴长诗是武将,只抄着手,看着脸色苍白,手指都无法屈伸的裴清河:
“老三,你没事儿吧?我看这刘知府就是故意拿乔,大不了咱们……”
“大,大哥不可任性。”
裴清河几乎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们今日来到知府衙门,不光是为长风,更多的……还是裴家的未来!
今日的羞辱,比起以后裴家不明不白的没了,又算得了什么?
裴长诗只能在心里骂:
‘生儿子没□□的东西!折腾起人倒是有一手!’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连裴长诗都没劲儿骂人时,刘知府才姗姗来迟,他一进门,下人们便给刘知府披上了一件黑熊皮里,修竹青松碧云锦面的斗篷,哪怕是这么坐着,人都要出汗。
刘知府走到近前,一股子暖香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些许油墨的气息,再仔细一看,正好能看到刘知府唇角上一点嫣红的油彩还不曾擦净。
裴清河不由眸子一沉,原来刘知府这一个时辰,都在后院狎弄戏子!
堂堂朝廷命官,四品大员,哀鸿遍野他不理,疫病满城他不管,在这个时候,他在玩弄戏子!
裴清河心里,除了愤怒,更多的却是一种无力感,他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母亲说他们三兄弟不适合为官了。
若是他们三人见到这般场景……只怕会想活剐了这狗官!
刘知府到了,下人们这才上了热茶,裴长诗和裴清河顾不得开口,便端起一杯热茶取暖,刘知府却只是一副看好戏模样的看着二人狼狈无比的样子:
“哎呀,裴大人,裴家主,莫急,莫急,我们衙门,这茶水还是管够的!”
裴长诗张了张嘴,又合上,倒是裴清河缓了僵硬后,眼皮一颤,这才开口笑道:
“都是知府大人这里的茶水太香,草民一时没有忍住。”
那样卑微的模样,看的裴长诗都忍不住别过头去,却没有能多说一个字。
按制,他一个边关武官本不应登知府衙门的门,若非怕裴家被吞吃干净了,他宁愿不走这一遭,也好过看着一直在裴家如骄阳,如信标一样的三弟在他眼皮子下面折节忍辱。
“……”
府衙大牢里,叶景和珍惜的喝着碗中浅浅的一底水,就这,还是狱头每天从家里带给他的。
除此之外,便是一块软和的杂粮饼子,其余便没有多的了。
在这个满城少粮少食的时候,一块饼子都是无比的难得!
“你这小子,倒是真有办法!我爹已经不拉了,要我说,也是我爹身子骨好,他老人家年轻的时候,能拉一天一夜的磨盘,抗两石重的大包!就靠着这把子力气,我爹给我们四兄弟娶了媳妇,安了家,现在他六十三,差一点儿,差一点儿……”
狱头蹲在叶景和的牢房前,和叶景和碎碎念着,叶景和有气无力的听着,过了许久,狱头这才一巴掌拍在了叶景和的肩膀上:
“小子,你是个有本事的!这次主要是能有幸出去,咱们结为异姓兄弟如何?旁的不说,咱老王在知府衙门里还有点儿分量!”
叶景和费劲的抬起眼皮,瞥了狱头一眼:
“那王老哥,你现在能给我弄出去吗?”
“……不太行。”
“那我饿,我想吃白面馒头,想吃肉,你能给我弄来吗?”
“呃,这个,那个……”
叶景和用最后的力气抬了抬眉毛:
“这就是您说的有分量?”
狱头恼羞成怒:
“你这小孩儿,没人给你说,说话不要戳人肺管子吗?!也就是老子脾气好,不然……”
“那你杀了我!”
叶景和就地一躺,脖子一横,他身上还有着现代矛盾的属性,既有能过就过,不能活就死的摆烂躺平,又有那种间接性想要自我牺牲的冲动,数日的黑暗侵蚀和生存压力让叶景和冲动了一下。
狱头却撒了手,手里的鞭子应声落地:
“你你你!我爹说了,人要知恩图报,杀恩人的事儿我可做不到!再说,你也别总是寻死觅活的!
裴家,裴家,就是你那主家,今天来衙门了,指不定是来救你的!不过,这会儿怕是要被管家使坏,坐冷板凳了,你小子这出身不咋样,运道倒是不错!”
狱头也是个碎嘴子,嘀嘀咕咕的说着,却没有发现,他这话一出,原本躺平等死的叶景和突然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老爷来衙门了?
他不是让老爷他们不要管他了吗?
这事已经彻底烂了,但归根结底就烂在刘知府这个根子上,烂根不挖,青州和青州的普通民众就还是任人宰割的肉!
除非这件事闹大,闹到可以上传天听!
可……老爷也不是糊涂的人,难不成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还是刘知府有什么底牌?
叶景和心乱如麻,狱头的大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小子?你想什么呢?馋肉了?我家里没有肉,但是裴家有啊!等你回去了,那肉可吃不完!
你小小年纪就替裴家扛了这么久的事儿,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叶景和扯了扯嘴角,双眼无神的看着黑漆漆的虚空,一辈子为奴为婢算什么前途?
如果说,叶景和原本还是那个想着要凭借自己的过目不忘,解契以后当一个一辈子读书上进,像现代那样学习到老,考证到老的普通人。
那么这一刻,此前经历的种种在他眼前闪过,一股子气渐渐填实了他的胸膛,心脏被凶狠的挤出一泵出有史以来最炙热的一股血,奔腾流淌在他的全身!
他的人热起来了!他的心狠狠跳动!他的信念重塑又攀升!
凭什么他要死?
他要当官!
他要当最大最大的官!
有生之年,杀尽贪官污吏,诛尽世间狗官!
剥皮楦草,不足以泄心中之恨!
他必须要活着出去,是拼搏、去奋斗、去实现他的野望!
叶景和突然一骨碌翻身,拿起那块怎么都咽不下去的杂粮饼子,像是撕咬这血肉一样,狠狠撕下一块,大口大口的嚼着!
他要吃!他要活!他要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着!
狱头的声音渐渐被他咽了下去,他愣愣的看着叶景和,那副凶狠恶煞的吃相让他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哆嗦!
他也曾见过吃人,可是吃人的人眼神不是这样的,那眼里有凶残,有光,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你没事儿吧?”
狱头干巴巴的问了一句,叶景和大口大口的嚼着杂粮饼子,他看向狱头:
“王老哥,你是衙门里有分量的人物,能不能劳你,替我打听打听裴家来衙门做什么?”
狱头一愣,低下头囫囵道: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说不定,说不定他们就是要来救你呢?”
“我想知道实际情况,怎么,王老哥你做不到?”
“屁话!打听消息而已!我怎么做不到?!”
狱头刚一支楞起来,然后就指着手指哆嗦:
“你,你,你小子用的是,是师爷说的那什么激将法是不是?”
“王老哥,你可是应了,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你是男人不?”
“你小子!”
狱头抹了一把脸:
“你就不能给自己留个念想吗?”
“我不需要,我,就是自己念想!”
给刘知府送信,被好心当成驴肝肺,他认了!
可要是这个国家,连续两个一州知府都是这样子,那还不如亡国拉倒!
但相反,只要云州那边用了他的法子,他永远不可能轻而易举的死在这里!
最起码,刘知府给了他一个信息,这些知府也是会看信的,他们走投无路,自然会选择信他,不是吗?
叶景和脑中飞快的闪过许多念头,看着狱头犹豫的模样,他忽而笑了,那张孩童的面容上嵌着的一双孤狼般冰冷的眼回温,让人竟下意识的想要回避。
“王老哥,去吧,不拘什么消息,我都不会寻死觅活的,刚刚只是逗你玩儿的!”
“谁家小子拿命玩儿?”
叶景和笑而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狱头,狱头撸了把头发:
“啧,老子欠你一条命!这辈子都欠你了!”
说完,狱头站起来,大步朝外头走去。
与此同时,后衙里,裴长诗怒目圆睁,裴清河原本白皙回暖的脖子一下子变得赤红,他死死盯着刘知府,唇齿间冲着浓郁的血腥味儿,这才没有让他将手边的茶碗砸向刘知府的圆脑袋!
“知府,大人!您可知现在城中是什么光景?!一味驱寒的药材您要翻二十倍出售,您这是,这是逼着百姓们卖儿卖女,卖田卖地!”
“你错了!裴家主,不是本官逼他们,这世道也在逼本官,所以本官只能出此下策。要怪,你就怪这世道不让人活吧!
再说,那些贱民比牲口还要能生,今年卖了明年不就又有了?你怕什么?牲口还要人给他们看病,可是那些贱民为了活命自己就会花银子找大夫!”
刘知府轻轻转动了一下拇指让的帝王绿扳指,那上面嵌着一粒粒流光溢彩的宝石,在刘知府指尖缤纷多彩。
“况且,要不是裴家主你不听我的劝,留下你那些药铺的药材,我还不会加价这么多……噢,不对,应该是裴家主你不会加价这么多。”
说完,刘知府脸上露出一抹不耐:
“言尽于此,裴家主要是不应,那就请吧!只是,你为人这般仁义,是让百姓高价买药,还能活命好,还是就这么把这事儿搁着好呢?”
屋外,雪花在空中一片片飘落,恰似青州中纷扬满天的纸钱,裴清河的舌尖被自己咬破出血,他一字一句的吐出那个带着血腥气的回答:
“我应!还有,我那义子长风,他还是个孩子,请大人归还!”
作者有话说:
卡了一会儿文_(:з」∠)_
第42章
“你说长风啊……”
刘知府的眉头俶尔一皱, 又徐徐展开,他的手指闲闲在桌上点了点:
“这长风原不过是贵府一个小书童而已,怎么就成了裴家主的义子了?你莫不是诓我?”
“我儿裴渡八字相轻, 我特请大师算过, 长风与他命格相合,有辅翊之能,故而我将这孩子记入族谱, 收为义子。
裴某素来守诺, 既应知府大人所言必不推辞,但请知府大人将我儿归还!”
裴清河尽可能语气诚挚的说着, 他拱手长揖, 迟迟未起,刘知府却没有说话, 只是定定看着裴清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疾不徐道:
“长风这孩子嘛, 我也很欣赏啊, 他小小年纪, 便能通我大雍律文,连师爷都要去翻书查的条例他都知道。本官爱才, 且让他在衙门好生学些日子, 待此事结束,本官必完璧归赵,如何?”
“你!”
裴长诗闻言拍案而起, 怒目圆睁:
“刘权义,你欺人太甚!那是我裴家的孩子,你攥在手里意欲何为?!”
裴长诗只知道那是他大侄儿, 他们这次来就是为了把他大侄儿救出来!
“裴大人这话恕我不敢苟同,不过,既然裴大人非要说明,那……”
刘知府看了一眼二人,淡淡道:
“只要裴家主事情办的好,令郎与我亲子无异,反之嘛,这我可就不能保证了。总之,这一切可都在裴家主手里攥着呢。”
裴长诗牙齿咬的咯嘣作响,裴清河终于出声,他声音微哑:
“那不知我可能见我儿一面?”
“裴家主,正事要紧呐!否则,一个七八岁的小童,要是有个什么头疼脑热,那可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了。”
裴长诗和裴清河双人而来,两影而去,他们似乎得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得到。
等二人离开,刘知府这才轻轻呷了一口香茗,吐出一口浊气。
这几日,城里的疫病几乎已经要失控了,若是裴家再撑上几日,他说不得也要求着他们出手共助了。
可惜,可惜……他们心急了些。
刘知府站起身,用丝绸帕子擦了擦纤尘不染的手指,然后将帕子丢在花梨木浮雕童子拜师纹交椅,唇角扬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容,对一旁的管家道:
“传我的令,师爷老了,让他早些回乡颐养天年吧。”
又一夜过去,原本因为无货闭门的裴家药铺重新开门,刚一开门,就有人眼尖看到,顿时大声道:
“裴家药铺开门了!快买药啊!”
裴家产业遍布整个青州,它们曾经伴随着无数青州人的童年、少年、青年、中年、甚至老年时期。
童叟无欺,是裴家的经营之道。
正因如此,所以在裴家药铺一家家因为假药被封的时候,百姓的反应才那么大,那么恨!
爱之深,责之切。
不多时,已经开始当锅当碗,连棉衣都要当了的百姓推开了御寒的房门,蜂拥一般的挤在了,有人用袖口拭了拭眼角:
“没想到,最后还是裴家站出来帮了咱们一把啊!”
“裴尚书一辈子为国尽忠,连他的后人也护着咱呐!”
“此生无悔青州人,愿得魂归青州泉!”
百姓们激动的热泪盈眶,泪撒当场,可是等听到裴家药铺的价格时,一个个都愣在了原地:
“什,什么?一斤黄苓原来才七十文,现在就,就要一千四百文?!裴老爷,裴老爷你开开恩吧!这药钱哪儿是人能吃的起来的?!”
“没想到,裴家后人竟然带头鱼肉乡里!算我之前看错裴家了!呸!”
有人哭求,有人鄙夷,有人咬了咬牙,还是买了一些驱寒的药方,那银子递过去的时候,手在颤抖,更仿佛是剜心割肉的疼!
如此巨款,是他们在寒冬疫城中唯一的活命银啊!
可是面对百姓的指责、唾骂,裴家药铺的伙计都面无异色,只是在有人接过药时,将偌大的药包亲手递给那人,认真的说一句:
“客人,药材贵重,可要拿好了!”
“哼!我自然知道,你们裴家赚这样的黑心钱,也不知夜里睡得着吗?!”
伙计低头不语,那客人对着裴家药铺的门头狠狠的吐了一口口水,这才拎着几包药朝家里走去。
账房李书祁在疫病没来前,乃是飘香楼的账房先生,每月五钱月银,家中老父留下旧宅一座,又有贤妻一位,子女一双,乃是猫耳胡同里过得最滋润的一户。
他平日里就好吃点小酒,配一盘花生米或是腌笋丝,要是夫人开恩,还能有一两卤猪头肉,那小酒一嘬,小菜一吃,别提多滋润了!
可是,一场疫病,一场倒春寒,让夫人病倒,一双儿女更是惊惶不安,飘香楼闭门,李书祁被请退,家里的存银如米缸里的米,只下不涨。
但即使如此,李书祁还是斥巨资买了几副驱寒的药带回家,只是这一路,他嘟嘟囔囔,几乎将裴家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而等推开家门,李书祁阴沉的脸瞬间变了,阴霾散去,还浮起一抹笑容:
“娘子!英儿,狗儿,爹回来了!爹买了药回来,你们娘很快就能好起来!”
李英儿年长,如今已有十一二岁,闻言她顿时一喜,连忙从李书祁手里接过药包:
“我这就去给娘熬药!”
李狗儿才三四岁,这会儿抱着李书祁的腿,嗷嗷哭着:
“娘,娘难受,爹,爹爹救!”
李书祁一把抱起李狗儿,朝着屋子而去,但见里屋一个五官清秀的妇人正闭眼躺在榻上,她的眉头紧紧蹙着,很是痛苦。
等听到脚步声,妇人这才吃力的抬起头:
“夫,夫君,你回来了?我,我没事的,熬一熬就过去……这时节,药不便宜吧?英儿要看这说亲了,她的嫁妆不能薄了,薄了婆家要磋磨她了。还有狗儿,狗儿也大了,不能天天跟巷子里的狗玩儿了,我这身子不争气,可不能让孩子们因着我受苦。”
“慧娘!不可胡言!有病咱们就治,你迟早能好起来,没有你,咱们这个家那还是家吗?你就,你就不怕我娶了新人,亏待了英儿狗儿?”
林慧娘闻言,笑了一下,这是她病了多日的第一个笑:
“我,我相信夫君的。”
“不许!我不许你丢下我和孩子!那药不贵的!你男人能给你挣来!”
李书祁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琢磨着自家的老宅能卖多少银子。
只是,他家只是最普通的一进宅子,跟前既没有集市铺子,也没有书院求学,只胜在清静罢了。
若是要卖出去,平日好年景卖个几十两倒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可现在只怕也只能卖个二三十两了。
李书祁又在心里盘算要卖到哪里,卖给其他那些牙行,那些人最擅趁火打劫,恐怕最多能有二十两。
但要是裴家的牙行,以裴家的厚道,三十两也……不对,现在的裴家可不是以前的裴家了!
一副几百文的药,足足卖了他好几两!就算卖了房,只怕也只够夫人多吃几天药而已。
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就是裴家也一样!
就算裴老爷子曾经当过尚书,如今眼也闭了,腿也蹬了,后人怎么折腾他也管不上了,唉……
“爹!爹你快来!”
外头忽而传来李英儿压抑着激动的声音,李书祁连忙朝外走去,急急喊着:
“咋了咋了?是不是烫着了?放着爹来!”
李书祁连忙冲进厨房,救看到那黑漆漆的药锅里,除了药材就是一块块锃亮的银角子和铜板!
“这,这,这是……”
李英儿叉着手站在一旁,小声道:
“爹,你这是去买药,还是买银子啊?难不成这药方里还有银子?”
李书祁没有回答,嘴里却念念有词:
“九两黄苓六十三文,一斤半的葛根四十五文,九两黄连是一百八十文,再加上六两甘草的一百二十文,共计四百八十文,我给了八两一钱又六十文,英儿,你数数,里面是多少银子?”
李英儿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多的银子,她数了好一阵,这才报了一个数:
“爹,一共是七两七钱又五十二文!”
李书祁这会儿手指在虚空中拂过心算盘,眼睛猛的一亮:
“对,对,对!是这个数,是这个数!好闺女,你给你娘好好熬药!你娘她,一定能好起来!”
说完,李书祁就转头扑倒自家娘子床边,哈哈大笑:
“娘子!娘子!你放心!你的药你男人供的起!咱不用卖房了!药不用卖房了!”
虽然,李书祁不知道裴家为什么做这种明明原价卖药,却偏偏要续报高价的事儿,可是……他们家终于有活路了啊!
不过一个晌午,原本门可罗雀的裴家药铺,又一次挤满了人,只是这一次的百姓并没有像早晨那样破口大骂,而是等拿到药后,朝着裴家门头深深的的拜了拜。
“裴公千古啊!”
只是,青州的百姓却不知道,他们买回去治疗普通泄泻之症的药材,只不过是一些治标不治本的汤药罢了。
一连数日,裴家药铺的人从未少过,甚至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而在裴家书房负责统筹调度银子药材的裴清河在忙碌了一天后,看着桌上每日除去的巨额药费,半晌不语。
不过数日,他交给刘知府的银子,便已经有八万三千三百多两银子之巨!
纵使这一切的银子都是从裴家出,可是看着着如水的银子从指尖滑过,裴清河还是觉得不寒而栗。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他更不知道,一个裴家能不能喂饱知府的滔天巨口。
因他失察,裴家……危矣!
“笃笃笃——”
“谁?”
裴清河回过神,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外头传来裴夫人担心的声音:
“老爷,厨房说您今天一整天都水米不粘牙了,我给您做了冬笋瘦肉汤,您开开门,喝两口吧。”
片刻后,门开了,裴清河满脸胡茬,平日里规整的头发也散在身后,与曾经那个儒雅青年的模样,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裴夫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没有直接提外面的事儿,而是轻手轻脚的将食盒里的汤盅取了出来。
刚一打开盖子,一股子冬笋的清香混着瘦肉的肉香便扑面而来,裴清河其实并没有什么食欲,但喉咙还是忍不住耸动了一下。
“老爷,尝尝吧。这还是渡儿亲手在三弟的那片竹林里挖出来的。你看三弟平日里喜欢附庸风雅的,这关键时候倒也是有几分用处的。”
裴夫人温声细语的说着,将裴清河的魂彻底扯了回来:
“渡儿亲手挖的笋?我要尝尝,一定很好喝。”
裴夫人心中一喜,连忙盛了一碗,巴巴看着裴清河,这才几天,老爷就瘦了一圈。
灯光跳动了两下,裴夫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忙用帕子捂住了嘴。
裴清河端着汤药,偏头看向裴夫人:
“夫人,你怎么了?”
裴夫人的笑容僵硬着,却轻轻道:
“老爷,我没事儿,刚刚那油灯跳了两下,晃了眼睛,不打紧。”
可她分明,在老爷发间,看到几根银丝!
老爷今年也不过而立之年啊!
“那我与夫人换个位置,夫人坐在我这儿,背着光也不会晃了眼。”
“哎呀,都说了我没事儿了,老爷先喝口汤垫垫肚子吧!这汤是我在厨房炖了两个时辰才出来这么一盅,渡儿我都没舍得给,老爷可要全部喝完!”
这一盅,她确实没舍得给,可谁说她只炖了一盅的?
裴清河瞬间将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这碗汤上,只见白嫩如玉片的冬笋和肉红色的轻薄肉粒被文火高汤煨得透透的,冬笋肉细,入口丰腴软嫩,肉粒是一刀刀逆着纹理剁出来的,此刻变得软烂入味。
但最妙的是冬笋的鲜甜与瘦肉的浓香都彻彻底底的融进了这一盅汤里,一口热汤下肚,仿佛瞬间打通了身体的各个关节,饿过头的肠胃终于归位,发出一阵阵抗议声。
裴清河一气喝了三碗,将满满一盅汤都喝的干干净净,这才放下了汤碗:
“好汤!我还从未喝过如此美味的汤!”
裴夫人抿唇一笑:
“老爷这是饿过头了,吃什么都是香的,不过,以后老爷再忙也不能忘了吃饭才是。”
裴清河却不想提这件事,而是转头道:
“夫人方才说,这笋是渡儿挖的?那小子这是终于愿意出院子了?”
“……大厨房后边的桃花被冷风一吹谢完了,渡儿说等不到长风回来再看了,他也得给长风补一个不一样,要等长风回来一起看。
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盯上了三弟的竹林,还在里头挖到了冒个尖的冬笋,就是挖笋的时候,可是怕三弟心疼坏了,生怕伤到了他那些宝贝竹子!”
裴清河听着,脸上浮起一抹笑容:
“长风没来前,渡儿哪会这么闹腾,他要是在,这两个小的怕是能把府里翻个天……”
裴清河话音未落,不由沉默了下来:
“是我对不起长风,没能把他带出来,反而还让他陷在知府衙门里,不知何时能归。”
而被裴清河担忧的叶景和,这会儿看着狱头匆匆走过来的模样,眼睛不由一亮:
“王老哥!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呐!今个是赵记的糯米八宝鸭,就是里头的八宝不齐全,不过这时候咱也别挑了!
我爹好起来没多久,隔壁那赵记飘香楼的厨子家里那个小闺女病倒了,我照着你的法子给他们说了,他们病的也不严重,现在人已经能下地走了。
小闺女就是身子骨弱,还走的不利索,老赵头给他那小闺女做鸭子,正好也给了你我一只,咱们对半分!”
“好说好说!”
叶景和感觉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吃过肉了,这会儿那被狱头揣在怀里的八宝鸭刚一拿出来,整个大狱都沸腾了。
狱头直接眉眼一横,手里的鞭子噼里啪啦甩了一通,周围这才安静下来。
那八宝鸭狱头只取了上半身,里头的米粒混着缺少材料的八宝溢了出来,那两只大鸭腿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诱人的色泽。
叶景和问狱头要了帕子,擦了擦手,撕下一条油亮的鸭腿递给狱头,狱头连忙摆手:
“我已经拿过了,这些你自己吃吧!”
“王老哥,劳您给对面那位大哥,他之前可没少给我投食!”
狱头面上一红,随后化作恼意,从叶景和手里接过鸭腿,朝着对面犯人走去,他敲了敲木栏栅,犯人才幽幽转醒,连忙大叫:
“咋了咋了?!地动了?快跑啊!”
下一秒,一个热气腾腾的大鸭腿就被丢进他的怀里,那股子窜香劲儿,让犯人几乎以为自己到了天堂!
“官爷,我,我这是断头饭啊?可是我就是偷了半袋麦子,我,我罪不至死啊!”
狱头蹙了蹙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嘟嘟囔囔的骂着:
“谁说是断头饭了?是我兄弟给你的!几块破饼子换一个大鸭腿,你这狗东西赚大了!也是我兄弟大方,不然,给你舔一口都是他有气度!”
叶景和被狱头这话恶心的哆嗦了一下,连忙道:
“王老哥,过来!咱俩说说话啊!”
那犯人握着鸭腿,冲着叶景和抱了抱拳:
“兄弟,仗义!”
随后,他也顾不得自己不知多久没有洗的手,甩开腮帮子猛的撕下一大块腿肉来,鸭子最结实健壮的大腿上纤维根根断裂,有些拂过牙床子带着一种很是恼人的痒意,让人恨不得再咬几口!
最终,那犯人将这个皮焦肉脆的大鸭腿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乌黑手指上的鸭油他倒是没舍得擦,等明个吃饼子的时候就着也香呢!
而叶景和就吃的比较斯文了,这个斯文就是他不啃骨头,啃也没法啃,他的虎牙掉了一个,骨头搭在那儿刚好顶在新牙上,又痒又疼,叶景和索性放了骨头一命。
不过,下一秒,狱头就把那骨头都捡起来,用刚才的油纸包起来:
“这骨头熬汤可香哩,兄弟你不吃我带回去熬汤拌饭也香的很!”
叶景和也不是没见过人家搂席的,早些年别说是别人吃过的,就是别人嘴里的都有人往出扣,更别提捡骨头了。
“王老哥你不嫌弃就成!”
叶景和刚刚先吃的饭,再吃的肉,幸好只有四分之一的鸭子,否则他的肠胃只怕不好消化。
这会儿,吃饱了,叶景和喝着狱头带来的开水,今个的水倒是比以往的多,狱头解释着:
“这是隔壁老赵头和隔壁的隔壁的孤儿寡母一到把柴火合在一起,我们几家一起取暖,一起烧水喝,所以今个能多烧一些。”
最重要的是,狱头隐隐觉得外头有些不大安定。
“嘿,瞧我这脑子,那天你不是让我继续打听裴家的事儿吗?前两日,裴家的铺子开了,你猜怎么着?那药价直接翻了二十倍!
一斤七十文的黄苓直接涨到了一千四百文,也就是一两四钱!差点儿没被大家伙骂个臭死!老赵头都打量着等晚上没人了,用粪水去泼了!”
叶景和眉头却没动一下,裴家富贵是不假,但是裴家的富贵却不是从普通百姓手里割肉来的。
狱头见叶景和不捧场,这才嘀嘀咕咕道:
“啧,你小子怎么一点儿也不关心你那主家啊?”
“我猜此事应当有转机,王老哥你大仁大义,就别卖关子啦!”
叶景和小小道吹捧了一下,狱头瞬间眉开眼笑:
“要不说兄弟你火眼金睛?那裴家啊,不多要的银子放在药材里包着送回去了!
乖乖,那可是二十倍,这银子进了兜里的,还有掏出来的?搁我可舍不得!”
叶景和只是笑了笑:
“那是王老哥你有的太少了,要是他日你有黄金千两,良田万顷,你舍不舍得修桥补路?”
狱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猛的一拍大腿:
“那肯定啊!我听说那些大善人修路都要立碑写传,我要有那么多银子,我王厚怎么着也得留名啊!
还有还有,再开一间磨坊,不对,得两间!我闺女爱吃白面,我儿子爱□□米,一家给我闺女磨面,一家给我儿子碾米!让他们白米精面都敞开了吃!”
叶景和听了王厚的名字,差点儿没乐出声儿来,这么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叫‘王后’?
但是,等听到王厚之后的遐想,叶景和沉默了一下,道:
“会有那一天的,会有全天下所有人都能白米精面敞开吃的那一天的!”
王厚沉默了一下,眼神奇怪的看着叶景和:
“兄弟,你日子过傻了吧?白米精面那可是老爷们才能天天吃的,咱们小老百姓天天吃,那不得折寿啊?”
叶景和沉默,叶景和无言以对。
……
早朝上,御史忽而站出人群:
“圣上!臣有本启奏!云州、青州皆染大疫,如今青州之民十室九空,百姓民不聊生,有百姓持血书当街告状,请您明察!”
“臣愿往!”
下一秒,年轻的义国公、辅国大将军、风云卫上将军、同中书门下参知政事挺身而出。
他虽拱手向前,可是却双眼也巴巴看着上首的皇帝,那双与皇后分外相似的双眼让皇帝登时便握紧了衣袖,慢慢吐出一口气:
“准奏!即日起,任义国公为钦差大臣,赐尚方宝剑,代朕亲巡青、云二州,若有作奸犯科者,准便宜行事,赐先斩后奏大权!”
“臣,领旨谢恩!”
义国公屈膝一拜,唇角笑容不减,可眼中却一片冰冷。
端王,想要把青州裴家攥在手里,让裴公门生推他家小子上位吗?
他不准!
他姐姐和小外甥一定还活着!
太子之位,只能是他小外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吃东西勿看, 吃完再看)
万里无云,阳光驱散阴霾,覆雪数日的青州终于迎来了头一个大晴天。
只是, 风雪虽散, 但青州却无半点年前的热闹景象,莫说商铺行商,便是那些走街串巷的杂货郎都没有踏足。
整个城池, 仿佛一座死地!
除此之外, 城内的排泄物更是恶臭熏天,臭不可闻!让偶尔出门寻找食物的人都不由得连连作呕, 可却无济于事。
早些时候, 还是有夜香郎日日来收的,可是随着夜香郎送出去收购夜香的几户人家都全家感染疫病, 齐齐病死。官府也发不出微薄的薪奉,夜香郎也没有其他油水可拿,又想着前头主家的病死, 一时间大部分夜香郎都撂了挑子。
剩下寥寥几位夜香郎, 就算他们长了对儿飞毛腿, 可也运不完满城人的粪便。
于是,慢慢的, 恭桶满了无人收, 就被倒在了门口,门口的秽物被雪一盖,上了冻, 味道也就没了。
如是这般,青州百姓过了小十日的掩耳盗铃的日子,结果……这雪它化了!
雪化了, 地里头冻着的污秽物什通通流了出来,原本青州城内的青砖官道、碎石巷道、乡土小道上瞬间淌满了不明内容物和黄不拉几的水,淅淅沥沥流了满街。
春回日暖,天气一日日的暖和起来,人要吃要喝要拉,尤其是这种腹泻的病,那更是给门口的小路上强度!
一时间,原本乡下百姓无比向往的青州城,成了所有人避之不及的臭城!
在城外置了产的人家没两日就拖家带口走了个一干二净,其他普普通通,用尽全力才在城内扎根的百姓也只有投奔乡下亲友的路子。
可若是这般,借住旁人家的吃喝嚼用自然不能少,所以大部分人还是硬生生的忍了下来。
但只是这样也就罢了,疫病未除,死去的人连尸首都没有运出城中,原本冻硬的尸体上皮肉如霜雪化开,进了野狗野猫的腹中。
等到它们饱餐一顿后,又被几个面黄肌肉的男人提着棍子生生打起在角落,捧着还带着热气的兽肉,男人连煮熟都来不及:
“这样,这样不算吃人……”
“饿啊!”
“吃吃吃!”
男人抬起头,露出满脸的血和泛着寒光的牙齿,像一只只饿极了的狼!
而这样的事儿,也不过是青州城随处可见的一个小小缩影。
毕竟,早在十日前,随着第一批衙役染了疫病后,整个青州城就彻底崩盘了!
沉稳如刘知府都脸色大变,当天便急急忙忙的带着一众没有生病的衙役匆匆赶往城外的青山闲庄上避难。
“兄弟!不好了!刘知府带着人都跑了!”
王厚大步走了进来,脸上露出一片焦急之色:
“乱了!都乱了!我,我也得逃了!这是牢门钥匙,兄弟也要是没地儿去,就跟我一道走吧!我家里,我家里也不差你这口吃的!”
王厚这会儿心急如焚,之前倒春寒的时候,老天爷没少被人在心里头骂!
可是,现在风雪消散,所有人才知道,那时竟算是老天仁慈。
“我若是跟着王老哥你走了,那岂不算是逃犯?”
本朝律例,逃犯直接顶格处置,疑罪从实。
也就是所谓的,不是你你心虚逃什么?
话落,王厚彻底傻了,叶景和却目光平静的透过木栏栅,看向了漆黑通道两旁的牢房。
“呸!蠢小子!这时候不走你是想等饿死啊?官老爷都跑了,你以为他们还会给你粮食吗?”
“就是就是!官爷!那小子不跑我们跑!求你给我钥匙吧!”
“……”
“都给老子闭嘴!兄弟,你别犯轴啊!那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先走了,咱们后头的事儿后头再说!”
王厚苦口婆心的劝说着,他虽然性子凶狠,可骨子里却有一股子义气!
他兄弟救了他爹,他就不能放着他不管!
闻言,叶景和只是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王老哥,这段时日让你一直帮我打探裴家的事儿,裴家可有跟着知府一道走了?”
“嘿!那倒没有,裴家连一个主子都没走,外头人都夸他们,说他们大义,和青州共存亡什么的!
都是蠢蛋,人都死了要那些名声做甚?不过他们想必也要撑不住了吧?这两天你没有出去,怕是不知道城里那个味儿啊,简直跟一个大大大茅坑似的!”
王厚说着,都有些脸色发绿,叶景和只是弯了弯唇:
“裴家没走,那我也不会走。”
要是他没有猜错,云州那边应该有好消息了!
“而且,不光我不走,王老哥你也别走。”
王厚顿时变了脸色,差点儿给跪了:
“不是,兄弟,我上有老爹,下有儿女,还有我娶了六年没心热完的媳妇,我,我不想年纪轻轻,英年早逝啊!”
叶景和:“……”
叶景和抽了抽嘴角:
“我是让王老哥你去送死的人吗?再说……这狱头,你想要当一辈子吗?”
王厚一下子茫然了,叶景和却没有说话,而是看向王厚身后那些蠢蠢欲动的衙役,不紧不慢道:
“刘知府逃离衙门时,他难道不知道百姓苦他已久,恨不得生啖其肉,渴饮其血吗?
可是,他带走了自己的家眷,带走了那些五大三粗的衙役,唯独……剩下了王老哥你们。
他走了干净,但他没想过百姓的怒火要往哪儿发泄吗?他,没有叮嘱你们要守好衙门吗?”
叶景和这话一出,几个狱卒纷纷看向王厚,王厚身子一僵,半晌过去,那宽厚的肩膀一下子塌下大半:
“刘知府,说让我们替他守好衙门,若是,若是衙门失守,唯我们是问。”
叶景和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残忍:
“显而易见,你们就是刘知府留给民愤的发泄口,谁让你们架着衙门的名儿。
等到青州之民彻底暴动,你们的身死,便成了刘知府问罪罪民最有力的证据。
让我想想,‘大疫之时,知府出城抚民,反被暴民偷家,致使衙门中人死伤惨重,知府痛心疾首,着奏请兵马镇压暴民’,这一战,那叫师出有名!
只是,不知道这些暴民之中,可会有你们的父母亲朋,妻儿老小?”
叶景和的话音刚一落下,王厚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不,不能吧,兄弟,知府大人不能这么对我们吧?他不会这么不是个东西吧?”
“那,王老哥你不妨去看看知府给你们留了多少口粮吧。让你们守着衙门,总不能光给命令不发响吧?”
王厚迟迟没有开口,他身后一个狱卒猛的一抬头,看向王厚:
“头儿,你不去,我去!我倒要看看,知府大人是不是真的像这小子说的不是人!”
叶景和没有再出声,只是盘腿坐在稻草上,这稻草很厚实,是王厚揣在怀里,揣了十日才给叶景和垫起来的。
王厚并没有他说的在衙门很有分量,就连这次,他也是冒险要带叶景和离开。
那么,叶景和也想送他一场东风!
作为男主的家乡,就算是没有他叶景和,青州也不会轻而易举的灭城。
只是,或许结局会很惨很惨。
叶景和不由得想到,他曾经在藏书阁看到的一句话:
‘天佑末年,大疫,死民数万万,尸河骨山,车不能行。’
只盼,青州的情况不会这么差。
“头儿!那狗日的刘权义连一粒米也没给咱们留!我翻遍了厨房,才找到了半袋豆渣!”
王厚沉默半晌,一颗心仿佛在油锅里煎着,他总觉得自己是被推着走,可他只想当一个普普通通,甚至低贱的狱头,混个一家老小不饿死罢了!
可是,怎么连他这么一条贱命,都有人惦记?!
“兄弟,你想做什么?你说,只要哥哥能做到,绝不推辞!”
叶景和抬手一指:
“放他们出去。”
叶景和这话一出,这个大牢彻底沸腾了,一个个犯人怪叫的,带着枷锁起舞的,大声唱歌的,一整个群魔乱舞!
王厚气的抽了他们一顿,这才让他们安分下来:
“兄弟,你这不是糊涂了吗。要是他们出去,谁知道他们会跑到哪里去?”
“这个时候外面连口吃的都没有,这时候谁会收留一个犯人?”
王厚:“……”
咱们也没粮啊!
叶景和看了一眼王厚,笑了笑:
“我会为咱们借粮的,王老哥放心吧,所有犯人和衙役,五人一组,外出清理城中秽物。这些秽物的存在,便是此次疫病之源。”
“什么?我才不想去送死!我不去!”
“就是就是!我就呆在这儿了,看谁敢逼我去!”
“出去的人有饭吃,不去的就等着饿死,相反,这些日子你们也知道我曾借王老哥之手,让一些轻症疫病的病人好转。想死还是想活,在你们。”
王厚憋了一阵,还是没忍住道:
“可是,可是他们出去后,不就是逃犯了吗?”
兄弟你自己不当逃犯,让他们当?
叶景和一脸诧异的看着王厚:
“晚上他们还回牢里歇息啊,这怎么能算逃狱?再说,这地牢冬暖夏凉,可比外面不少民居好多了。”
最起码,他大伯家都没有他在牢里这几日暖和!
随后,叶景和从王厚手里接过了笔墨,向裴家借了一笔粮食。
……
“哈哈哈!忍辱负重多日,终于,终于有结果了!”
不到一个月,就老了十岁的裴清河难得畅快大笑起来,他将一封信件交给裴长诗:
“大哥!这是张大人传来的信!云州的疫病药方被研制出来了!疫病已经彻底遏制了!咱们青州也有救了!”
“当真?!”
裴长诗接过信,立刻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等看完最后一个字,他几乎激动落泪:
“好!好!好!真是太好了!等疫病遏制,他刘权义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裴清河抚了抚须,眼中却光彩熠熠,他偏头看向裴长诗:
“大哥,张知府信中可是说,多亏我青州有人去信一封,告知他如何遏制这次的疫病。
而我裴家深陷‘疫城’诸多时日,却连一个看门小子都没有折过,你不妨猜猜,这是谁的功劳?”
裴长诗忍不住翻了一个大白眼:
“得了吧!那也是我大侄儿的本事,你一个半路来的假爹还嘚瑟上了!”
“什么假爹!我是义父!”
“屁的义父,人家知不知道?知道了认不认还两说呢!倒是我,我当朝四品大将军,那些小子可是最崇拜这个了,他那是没有见过我,否则……”
裴长诗这话一出,气的裴清河狠狠剜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
“是是是,大哥你多能耐啊!看我涨了药材的价格,还梆梆打了我两拳,我昨个吃饭感觉有颗牙有点儿不听使唤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儿?”
裴长诗瞬间不吱声了,拿起张容阳的书信,一笔一划的用目光看着,像是能从里面看出来花儿似的。
裴清河也懒得和大哥计较,这会儿往椅子上一靠,心头巨石移走后的他这会儿呈现着前所未有的放松姿态。
但很快,裴清河发出了一声轻之又轻的叹息:
“若是早知道长风听那老者说的法子这么有用,那我一定……”
一定怎么样?
裴清河有些说不出来,刘知府到底想做什么,他现在也猜个差不离了。
刘知府也只是比他高一级的棋子罢了,而那执棋人,却还在遥远的京城,坐看风起云涌。
“可怜我青州之民啊!”
“好了,老三,别想那些了,你能在刘知府的虎视眈眈下保住那么多百姓,已经足够了。幸好云州已经研制出了药方,等到调集了药材……”
说着说着,裴长诗却也消了声,可青州哪里还有药材?
此前捐赠送到云州的药材,虽然裴清河截留了几车,可对上青州这数以万万计的百姓,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青州衙门囤积的应急药材库失火,里面那些化为灰烬的药材为刘知府换了七十九万四千七百余两白银。
现在的青州,无药无银更无粮!
裴清河和裴长诗对视一眼,一下子颓唐起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不必提如今的青州了。
正在这时,裴夫人敲了敲门,裴清河连忙抹了把脸,打开门请裴夫人进来。
“老爷今天看着精神了许多,可是有什么好事儿发生?”
裴夫人提着自己的爱心甜汤,见到裴长诗也在,唤了一声大哥,遂行了一礼。
裴长诗微微颔首,鼻子抽了抽:
“好香的味道,看来我今个跟着老三有口福了!”
裴夫人温婉一笑,从提着的食盒中取出一盅山药如玉羹,将山药削皮切小块,再加入干百合、干莲子、糯米文火慢熬,等到里面的精华都彻底融为一体,在撒上装点的桂花蜜,那如玉的蜜糖落在羹汤上犹如一块极品的美玉。
但,这也是厨房这两天掏空了心思研究出来的美味,毕竟他们受主家恩惠,得以活命,反而因为食材不足,无法报恩,只能猛猛在有限的食材下,研制新菜了。
裴清河一嗅到空气中的蜜糖味儿,眼睛便不着痕迹的亮了一下,裴夫人嘴角不由一弯,她也是这些日子才发现,渡儿肖父,这爱甜食的口味那也是随根了。
这会儿,随着一碗热腾腾的汤羹捧在手心里,裴清河已经没忍住,一会儿就喝了个干净。
见裴长诗一碗都要喝完了,连忙催促道:
“夫人,大哥就是个蹭饭的,这最后一碗是我的!”
裴夫人一边笑,一边给裴清河盛了,这才对裴长诗道:
“不知大哥在,方才我听管家说了,已经让厨房准备了酒菜,即刻便好,这羹汤只先垫垫肚子吧。”
裴长诗对着弟妹倒是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斜了裴清河一眼,至于吗?为了一碗羹汤跟个孩子似的争抢!
呸!他看不起老三!
裴夫人随后细声细气的和裴清河说话:
“这里头的山药,是门房说一个老人家放在咱们门口的,想来也是感念老爷此前的回护之恩,今日这山药如玉羹老爷喝着可喜欢?”
听了裴夫人这话,裴清河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喝着汤羹的神态变得认真起来,细细品味了一番,这才咽了下去。
但末了,还是有些心疼。
“得亏夫人等我吃完才说,不然我可舍不得吃,得给老爷子供一碗!”
“爹那里我已经献了一碗,老爷不必挂心。”
裴清河一时握住了裴夫人的手,要不是大哥在,他还想做点儿其他的。
“夫人,有你真好。”
裴长诗别过脸,学着裴清河娘唧唧的用口型做着“有你真好”,然后差点儿给自己恶心吐了。
“对了,老爷,我年前去信让大姐筹措的药材快到青州了,这几日得借前院的人使一使,来卸药材。”
裴夫人随口说了一句,裴长诗和裴清河却直接炸了:
“夫人/弟妹!你说什么?!”
裴夫人一头雾水的看着二人:
“我说,我筹措了一批药材……老爷,是这个时候不能让药材进城吗?那我去信给车队,让他们等着。”
“不不不!夫人!夫人!你简直是及时雨啊!张大人来信里有治疫病的方子,我们正愁没药材呢!夫人你可真是深谋远虑,高瞻远瞩啊!”
裴清河都想要抱着自家夫人狠狠亲两口了,裴长诗更是张了张嘴,才有些羡慕的看了一眼裴清河:
“弟妹这脑子是真的活!老三有你这个夫人,真是他八辈子修来的!”
裴夫人闻言,瞪了一眼快要把她的手揉搓秃噜皮的裴清河,使了一个巧劲儿挣来,然后笑着道:
“这倒也不是我的功劳,知府封我裴家药铺的时候,幸而长风那孩子多说了一层,让府里备了足够的炭火,这些日子才能安稳,那时候我想着,一个孩子都能想那么深,我总也得多思虑些旁的。
这批药材本就想要补当初被知府逼走的那些药材,我想着,疫病过去了,也不能耽误家里的生意。”
“嘿嘿,我夫人厉害!”
裴清河这会儿乐得快要发癫了,正在这时,外面传来门房气喘吁吁的声音:
“老,老爷!长风少爷来信了!”
“什么?快!信在那儿?”
裴清河心思一下子活了起来,长风都能寄信出来,那岂不是说牢房的看管很松?
那……他能不能想法子把长风捞出来?
不多时,王厚佝偻着背脊,跟在门房的身后走了进来,他身上是艾草和熏醋的味道。
“这位客人说要亲自给老爷您。”
裴清河看着王厚,眯了眯眼:
“你是,你是衙门的狱头?!”
裴清河忍不住磨了磨牙,这狗东西,当初他拿了银子给他,想要他照顾长风,还被这家伙丢了回来,说什么他是衙门的狱头,不是什么软骨头的狗……
呵,这会儿来替长风传信,这是来威胁他了吧?
“说吧!你到底要什么才能把长风给我放出来?食物?柴火?还是银子,铺子?”
裴清河冷冷的看着王厚,王厚这会儿也脸热的很,他本来是怕自己饭碗没了,这才丢了裴家的银子。
没想到,周周转转,他却要又端裴家的饭了。
“我兄弟说他不能出来,出来就是逃犯。”
王厚闷声闷气的说着,随后立刻掏出了一封信递给裴清河:
“裴家老爷,这是我兄弟给你的信。”
裴清河听的晕晕乎乎:
“你兄弟是谁?我认识吗?你……”
王厚一下子急了:
“怎么不认识?我兄弟就是长风,你家的书童啊!咋?你这是不认了?你们这些有钱人就是靠不住,前头那么多银子都给了,这会儿又不认识了?
我告诉你!我兄弟是替你们裴家扛了事儿,现在知府是走了,可就是再换了知府,我还是狱头,你,你们给我小心着!”
王厚吼了一通,转身就要离开,裴清河这时才反应过来:
“等等,贵客留步,留步。你是说,呃,长风,是你兄弟?”
王厚脸色涨红,但猛猛点头:
“那,那咋了!就你们读书人说的,干个阁楼就是玉!”
“……我想,贵客说的是化干戈为玉帛吧?”
“就,就那样。”
王厚低头说着,裴清河却心里倒吸一口凉气,长风这小子,还真是了不得!
给了银子都不要的狱头,这就为他所用,兄弟相称了?
重点是,那小子身无长物,还深陷牢中,倒也不知想了什么法子。
裴清河心里又泛起一丝疼惜,可怜那么大孩子在牢中各种周全了。
“长风想要什么,我无有不应!”
与此同时,青山闲庄内,刘知府握着两封信,面色发白汗流如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这两封信的头一封, 乃是张容阳张知府在云州熬过难关后,特意寄来的感谢信,那感谢信上言辞恳切, 几乎快把刘知府夸出个花儿出来。
可是刘知府看到信后, 第一个的反应是恼羞成怒,差点儿没忍住将信给撕个粉碎,等到上头的情绪过去后, 他剧烈的呼哧两声, 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后背汗津津,冷冰冰的。
竟是刚刚出了一身的冷汗!
无他, 若是云州真如张容阳所说的那样疫病尽散, 现在百姓已经渐渐恢复正常的生产生活,那将他刘权义置于何地?
要知道, 这次刘知府之所以敢在疫病上做文章,就是因为这里还有疫病之源的云州作为背锅侠!
只有云州比青州更惨,死的百姓更多, 疫病传播的更厉害, 那他这个青州知府才能安全。
可是现在倒好, 张容阳来信一封,云州的疫病已经得到了控制, 甚至都自行研发出了这疫病的药方!
反而是他青州百姓水深火热, 苦不堪言,若是此事被上面得到,他又岂能落得一个好字?到时候别说是吃挂落了, 就是吃铡刀也是有可能的!
最重要的是,刘知府看着那信上的一行墨字,就忍不住捂住胸口:
“多亏刘兄大义明言, 不吝赐教,云州难关已渡,愿他日回京述职,与兄修好,纳川敬上。”
看毕,刘知府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他想起叶景和当初那封被自己轻蔑的抛在一旁的信件,一种难以言说的悔恨弥漫心间。
如果当初他采纳了那小童的谏言,那青州现在的情况应当与云州无异。
平疫有功,他便是重返京城那也不是没有可能……哪里需要这般费尽心思去搭上端王这条线来迂回?
此刻,刘知府的肠子都要悔青了,不过他悔的却是他自己亲手断了他的青云路!
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和张容阳的感谢信前后脚送到的,乃是一封自京中传来的密信,那密信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青州疫,京中知,钦差将至。”
这封信一打开,刘知府原本的各种情绪都瞬间化为一片空白。
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从上到下,都仿佛在漏着风,连骨缝里都泛着寒气!让他几乎都站不稳,等好容易坐下来一摸额头才发现手心里的冷汗一攥一大把!
钦,钦差!一个小小的青州,何以至于能惊动远在京中的皇帝?
这次的钦差究竟是圣上体恤民情,还是来给他敲响的警钟,刘知府不敢深思,尤其是师爷被他用来摆了裴家一道后,他更不知道该找谁来商量这件事。
端王只来信,却不给任何指点,显然是准备让他自己熬过这次的钦差出行……可是,他又有什么法子?
正在这时,一个强壮的衙役梆梆梆的敲响了书房的大门:
“大人!大人!不好了!虎子也病倒了,咱们已经都从城里跑出来了,怎么还会染上这劳什子病啊?老天爷不给活路啊!”
“住口!住口!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
刘知府按着自己突突猛跳的太阳穴,头疼欲裂,眼睛无神的看着虚空,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喃喃自语:
“姓张的动不了,钦差也动不了,但这件事里头……只要有一个人闭嘴,就还有一线生机!”
杀了那个长风!
只要杀了他,再杀了那个曾经见过他的驿卒,张容阳所谓的青州指点云州平疫,也不过是他自编自导的谎言!
到时候,他反而可以说是张容阳为一己私怨,故意掀起疫病之事,冒功邀赏,这才连累青州。
想到这里,刘知府扬声道:
“来人!”
“……”
随着刘知府的逃离,整个青州城的死寂感越发的浓重,但往往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桃花巷,曾经以巷口的一棵五百年的桃花树而闻名,那桃花树树干足足四人合抱那么粗,就连上面的树枝也根根遒曲有力,像是一条条巨人的手臂般,带着苍劲的岁月气息。
若是往年,这时候春风和暖,桃花树生了花骨朵,老人们闲下来会在树下晒太阳,孩子们则会你一条枝干,我一条枝干的爬上去,枕着手臂,躺在巨树的臂弯中,感受着春光斜照,疏影斑驳,暖风催人眠的惬意悠闲。
这里,是桃花巷人世世代代的情神支柱,是他们睡过树枝、摘过桃花、吃过桃子的美好回忆。
可今年,桃花树下没了那些苍老却让人安心的身影,也没了那些活泼可爱,枝头横卧的小童,随着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面黄肌瘦,满脸憔悴的身影走了出来,他看了看桃花树,又回头看了看已经安静的不能再安静的屋子,提着一把砍菜刀走出房门。
陆陆续续的身影走了出来,有男人,有女人,有年轻人,有中年人,他们或是提着刀子,或是攥着剪子,或是握着棍子。
他们沉默不语,从各个巷子里走出来,又如同河流一样汇入主道。
他们的方向却都是那样的一致,目标——知府衙门!
“娃死了!老天,你不开眼啊!”
“昏官!昏官!你凭什么只顾着自己逃命?你枉为父母官!”
“爹!娘!你们走好!孩儿为你们报仇!”
所有人都仿佛怀抱着必死的决心,一起冲进了知府衙门,里面早已经人去楼空,他们拼劲全力的打砸!
公堂之上,明镜高悬的匾额“咣当”一下坠落在地,裂成两半!
香几上,两盆价值连城的绿兰被推到杂碎,一只穿着补丁布鞋的脚从上面踩过,狠狠碾碎了那柔嫩的枝叶。
至于其他地方的窗牗门扉,也都被纷纷砸烂拆下,他们尽情的宣泄着对官府无为的不满;宣泄着亲人离世的悲痛;宣泄着他们的……求死之心!
“轰!”
劈开的窗扇木门直接被百姓们就地点燃,一个个人影靠在火边取暖。
春天已经来临,可是他们身上的还裹着被掏尽了最后一缕棉絮的冬衣,在料峭春风中冻的面色青白。
直到大火升起,直到暖意重新落在身上,才有人忍不住掩面哭了起来:
“我们是不是要死了?我们也该死了吧,没有亲人,没有挂念,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你们看,这是我在知府后院发现的点心,它放霉了,也不给我们吃……”
“知府后院的床帘好软,好暖,我家小丫要是有这床帘裹着,也不会冻死吧?”
“当初,张大人在的时候,不拘是旱灾还是洪灾,有他在,我们就有主心骨,可现在……他跑了!他跑了,我们怎么办?!”
这是青州城如今还活着的壮年百姓,可即使是他们,在这样一片黑暗中都无法生存。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所有人立刻握住了手边的武器,眼中有警惕,也有希望。
或许,他们并没有被放弃!
或许,知府真的只是外出抚民!
或许……
没有或许,来的只是一群狱卒和……一群犯人!
他们身上都臭气熏天,可是每个人却都还有着活人气儿:
“官爷,我刚刚可是拉了足足五车的夜香,累的我腰都快断了!”
“哼!我还铲了十桶呢,一个个的也太不讲究了!”
“我,我,我!我又铲又拉,官爷你可得给长风公子和王官爷好好说说,给我记一功!”
但下一刻,原本的热闹戛然而止,所有人看着彼此对面那些陌生人纷纷警惕了起来。
百姓中,有人喉咙仿佛被黏住,声音干涩的盯着狱卒等人:
“他们,也是狗官的手下……”
“杀!杀了他们!再杀了狗官!我们也能有脸见爹娘孩子了!”
“他们都看到我们了,他们和狗官是一伙的!他们迟早也会治我们的罪!不活了!噫!不活了!”
疯了!彻底疯了!
狱卒们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刘遇到了这么一群绝望的百姓,他们眼里的死气,比狱中的死囚还要让人胆寒!
“你们,你们不要过来!”
狱卒们都忍不住后退一步,连囚犯都不由得开口:
“你们别过来啊!我们也是被那狗屁知府坑了!你们,你们……”
“杀了官差!叫朝廷知道我们的血,也是红的!也是热的!能烫死人!”
“杀!杀!杀!”
眼看着大战一触即发,王厚推着一车夜香直接冲了进来:
“都给我闪开!不想吃屎就滚开!”
狱卒们连忙狼狈分开,对面的一众百姓更是纷纷捂着嘴,跑的比兔子还快,随着木桶里的粪便和黄水一晃当,直接一整个倾倒在刚刚的火堆上!
“呕——”
“呕,呕——”
知府衙门里,顿时飘起一片加热过的屎味儿!
“王老哥!你!你!你!”
叶景和用帕子捂住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终于明白,有时候人的五感是通的,比如此刻,他感觉眼睛被熏的好辣!
王厚充耳不闻,看着一众避之不及的百姓,梗着脖子,赤红着脸颊:
“来啊!你们来杀我啊!”
“……”
空地上,一片鸦雀无声。
王厚冷哼一声,直接撒了手,独轮车上的夜香又是一撒,一群人跑的更远了些,王厚这才叉着腰吼:
“老子告诉你们!老子是青州大牢狱头!是张大人一手提拔上来的,姓刘的跑了,老子还在!老子的兄弟还在!青州就还有救!
不怕你们知道,看着死这么多人,老子也怕,怕的想死!但是不会像你们这样想要找死!
你们不知道,云州的疫病已经治好了!马上,就轮到我们青州了,马上,就能活下去了!
咱们老百姓,只要能活下去,做甚都成!我今个把话放这儿了,现在退出去的,老子既往不咎,这里的事儿老子一个人担了!”
王厚吼完,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一番,片刻后,随着第一个人放下了手里的武器,所有百姓陆陆续续的放下刀、剪子、烧火棒……
他们像是束手就擒的囚犯,低着头从王厚身边走过,可王厚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们,等到所有人退出去,王厚沉声大喊:
“闭门!”
大门缓缓合上,王厚直接双腿一软,整个人跪坐在地上:
“他奶奶的,吓死老子!还以为老子今个要交待在这儿了!那些人真是想要和知府衙门一起死了!”
王厚一害怕,话就多了起来,仿佛这样能给自己壮胆似的:
“要寻死怎么不去找那个姓刘的?一群没卵子的孬种!”
叶景和用袖子捂住鼻子,适应了好久,但走到王厚跟前,还是忍不住“呕”了一声,惹的王厚不由瞪他:
“兄弟,你也嫌弃老子?”
“……王老哥,你闻不到?”
王厚从鼻子里擤出一个棉球,然后……
“呕!呕!呕!什么味儿啊!”
叶景和:“……”
“头儿,那些人还没走,都在门口候着呢。”
狱卒从门缝里看向外头,小跑着回来禀告,王厚将棉球塞了回去,看向叶景和:
“兄弟,咋办?”
“本来清理城池就少人手,接下来,就靠王老哥你这条三寸不烂之舌了。”
“不是,我?我咋行?”
“你不行他们怎么会退出去?对了,忘了告诉王老哥了,今天咱们清理粪便和尸体时,有些无主的人家家里找出来了不少粮食,加上裴家送来的,这些……有安民心之用。”
叶景和看的分明,那些百姓是饿极冷极了,没有法子这才出来,可若是此刻有吃食呢?
王厚犹豫了一下,本想继续推着粪车外出防御,但最后还是在叶景和的劝说下,一个人很有底气的出去安抚百姓。
不得不说,王厚出身底层,也知道普通百姓最需要什么,他三言两语之下,就有人麻木的眼中流下了泪水。
“我,我听官爷的,我听官爷的,只要给口饭吃……”
“我,我也想要活着!”
“我不想死,求官爷给口饭吃吧!”
一众百姓的哭求,让王厚双目赤红,他当即就要下令把粮食都给百姓,叶景和却走出来,低声道:
“犯人们今天劳碌一天,王老哥不能厚此薄彼啊。”
王厚顿时就竖了眉毛,想说那些犯人怎么能和普通百姓比,可叶景和的语气虽然平静却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他兄弟没有害过他,他地听!
“行啊,现在所有人戴好防护,去拉一车夜香出城,倒在三里远的山脚下,每个人都能有一碗干的!”
王厚的话,如黑暗中的光,让所有人顿时升起了一丝希望。
于是,原本死寂的青州城,渐渐活了。
王厚呼噜呼噜干完了一碗干饭后,这才在原地怔怔出神,随后猛的一拍大腿:
“不是,这些百姓这么听话,这知府换了老子也能当啊!姓刘的他跑啥?!”
叶景和捧着一碗热水暖手,微微垂眸:
“嗯,他怕死啊。”
“这狗日的!”
王厚中气十足的骂声响彻衙门上空。
等到傍晚,一身狼藉道百姓才陆陆续续的回来,他们一进来,就死死盯着架起的锅,眼睛被跳跃的火苗烤的发酸,也舍不得挪开。
“都回来了?来吃饭!这个是那什么茶碗托,你们把东西都砸烂了,只能这么吃了,半个茶碗的给两份,一个碗托的给一份半!豁豁碗的只有一碗!”
王厚大声的吆喝着,不管那些有异议的人,他兄弟说的对,第一天是立规矩的,太善良要被欺负死,再说,他也不是啥好人!
等一锅干饭快要被分完,那些不情愿的百姓连忙扑过去把剩下的杯碟抢了去打饭,这干饭里有糙米、有瘪豆子、有豆渣,但甭管怎么说,这都是干的!
顶饱!
等所有人把饭吃的一粒不剩后,王厚这才将曾经防御疫病的手段重新申明,说完,冷笑一声:
“这些都是老子兄弟为了保你们的命出的主意,你们谁要不听,到时候病了我可不掺合!”
“我听官爷的!”
“我会听话,不喝生水。”
“我,我也是!”
……
一场倒春寒,带走的人实在太多,有些人甚至为了御寒,连家里的粮食都烧了,可也无济于事。
叶景和在一家看到了被烧了一半的糙米后,一边让人把这家人的尸体运出去,一边蹲在地上把地上的糙米捡起来。
这倒春寒来的突然,有些人竟不知是冻死还是病死,就这么没了意识。
但或许,对他们也是一件好事。
三日后,随着裴夫人让人购置的药材送到,配上安容阳信上的药方,裴长诗、裴清河等人带着家丁在各个路口施药。
“娘!娘!有药了!有药了!你快趁热喝一口啊!”
一身脏兮兮的小姑娘捧着一个干净的豁口碗,小跑的冲回家中,将碗口抵在母亲的嘴边,看着母亲无意识的将药汁吞下,面色微微红润,一时热泪盈眶。
“我儿,别睡,别睡,你能活了!”
“娘子,裴家施药了,快喝!咱们可以共白头了!”
“婶婶,婶婶,快醒醒,别留下我一个啊,我给你带药回来了……”
“……”
昌明六年,原本即将坠入谷底的青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捞了一把,它重新活了过来!
与此同时,云州莽江渡口,张容阳一身绯红官袍,躬身静立,远远看到那挂着黄旗的京船缓缓驶来。
只见那黄旗率先露出一角,之后便是那左右各七的红黑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随后三层舫船才渐渐露了真容,但见船身通体描红画绿,飞檐翘角,雕栏环绕,彩画依偎,此刻破水而来,一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人不由心中敬畏。
待舫船停稳,张容阳遂拾衣下拜:
“臣,云州知府张容阳率云州知府府衙僚属,叩请圣安!”
但见纱帘一晃,一个年轻的身影登临船头,朝盛京方向叉手一礼,朗声道:
“圣安!”
随后,义国公快步下船,扶起张容阳,语带笑意,亲切关怀:
“张知府快快请起!当年京中一见,如今已有六载不见了吧?张知府清减了许多。”
义国公代圣上出行,这会儿他所言便是圣上所言,闻言,张容阳顿时红了眼眶:
“下官当初不过一落第举子,幸得圣上垂怜,这才可施展抱负,自此不敢懈怠,唯恐有损圣上天威。如今云州大安,下官方不负圣上所托,望吾皇高枕而卧,努力加餐勿念下官!”
义国公与张容阳携手而行,说了一阵客套话,这才切入正题:
“张知府去岁冬递到京中的折子,圣上已经看过了,只是彼时奸人作祟,这才未能及时施以援手,倒未曾想,张知府竟巧使妙计,自救研药方,此事传回京中,圣上可是分外惊喜!”
张容阳大喜,随后这才直言道:
“此事还要多谢青州知府刘大人仗义明言,得知我云州险境,让人送信给我,这才得以避过云州最惊险之时啊!
此次平疫之功,下官不敢擅专,若论首功,当属刘大人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义国公闻言只是笑了笑, 他年轻,又生的面善了些许,寻常人见到他, 只当是哪家无忧无虑的公子哥。
可满盛京的人, 见到这位义国公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说他是靠着裙带关系上位!
无他,义国公天生练武奇才, 又才思敏捷, 当初秦王妃被逼跳江之时,义国公尚未及冠, 便以一己之力, 挽弓三百斤,一箭射杀百步之外, 在城墙上叫嚣的贼首!
之后,哪怕姐姐与外甥在他面前跳江后,他更是忍着悲痛, 替皇帝死死守着京城, 敌将三日攻城十一次, 诈降三次试图诱开城门,皆未能成功!
其功千秋, 足以彪炳史册!
至此, 秦王大军得以破城而入,山河初定,今上登基, 初封即使超品镇国公!
只是,彼时的义国公难掩悲色,声泪俱下:
“臣攻城数座, 却护不住一位至亲,如何敢称镇国?”
皇帝默然,后改封‘义国公’,赐双奉,授上柱国。
这会儿,张容阳的谦辞落在义国公耳中,他只是看了一眼张容阳,微微颔首:
“若张知府所言属实,我定替你向圣上陈情,不过,云州乃是悠悠岁月中唯一一座感染疫病却不曾暴乱的城池,我可要好好看看张知府的治理成果!”
“钦差大人请——”
提起自己的治下百姓,张容阳瞬间挺直了腰板,他更是直接表示,请钦差大人随意走访,若有疏忽一二百姓,他愿提头来见!
义国公闻言心下一松,青州的烂摊子还不好收场,若是云州也与之一般无二,他怕是真要血祭尚方宝剑了。
想到这里,义国公直接让张容阳停在原地,他则自己走到了进城百姓队伍中,只是他穿着华贵不凡,前后的百姓恨不得距离他一丈远。
直到前面一个挑着两担春笋的老伯随着人流往前时,一个气力不济,差点儿后仰摔倒,义国公毫不犹豫的一手扶住老伯,一手稳稳接住了扁担:
“老人家,你没事吧?”
那老伯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整个人身上还透着股子浓烈的汗酸味儿,可是义国公却仿佛没有闻到,反倒是他身上的熏香飘到老伯的鼻尖,老伯吓了一大跳,就要跪下磕头:
“冲撞贵人,小老儿死有余辜,求贵人饶命!”
“无妨,老人家快快请起!”
老伯年纪有些大了,越急越起不来,义国公又弯腰把人扶了起来,不等老伯开口,两个兵卒便走了过来,冲着义国公呵斥一通:
“做什么呢?!老人家,你可有受欺负?”
“没有没有,是小老儿大惊小怪了!两位官爷和贵人都是大好人!”
兵卒挠了挠头,对着义国公抱了抱拳:
“对不住了,这位公子!云州秩序刚刚恢复,知府大人命我等务必严查持强凌弱、以上欺下之事,方才多有得罪,此番你进城的入城费我二人付了!”
“哎,不必如此,我云游至此,听闻不久前云州还曾陷在大疫之中,如今瞧着倒是与此前一般无二,难不成都是传闻不成?”
义国公脸上带着旅人的疲倦,那兵卒闻言笑了笑:
“那是你来巧了,两月前的云州那可是只许进不许出的,就算是大人的政令,也都是从城墙上传给各个下县的。
幸亏大人发现及时,后头又用了各种精妙的手段控制了疫病,神医也是大好人,费尽心思研制了治疗疫病的药方……”
兵卒说的头头是道,一旁的老伯也连连点头:
“是是是!当初云州城刚好转,知府大人就亲自到各个县城,我们县是有名的穷县,县令大人知道我们没有盐水和糖水喝,索性没说,被知府大人还当着不少人的面儿骂了一通,还是当时小老儿和几个老伙计拉着说情,这才罢了。
后头,知府大人又调了药材和盐、糖来救济我们,我这担笋子就是今年头一茬笋,特地给知府大人挖的!到时候,盼着大人们能吃口新鲜的,别熬坏了身子骨!”
老伯如是说着,整个人还因为大病初愈而腿抖手抖,两个兵卒连忙扶着他去一旁坐下:
“老人家,你快快家去吧!我们大人可不收这个,衙门门口可派了人守着哩!”
“那,那我进城去卖了它也就是了。”
老伯眼珠子一转,换了一个说辞,两个兵卒不由无奈的对视一眼,可是腰板却挺的板正。
正在这时,义国公冷不丁问了一句:
“云州最穷困的地方是哪里?”
“阳石县大沟村!”
“阳石县大沟村!”
兵卒和老伯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开了口,老伯摇了摇头道:
“我们县虽然穷,可也能自给,可是阳石县那是长在石头上的县,尤其是大沟村,旁边就是一个数十丈深的大沟,连水都引不过去,更别提种庄稼了。”
义国公又问了路怎么走,老伯苦口婆心的劝了一番,还是告诉他了。
等到义国公返回队伍,直接下令:
“出发,阳石县大沟村!”
看一地父母官如何,不看主城,那是上限,而应该看他治下最穷困的地方,下限决定着他的能力!
张容阳闻言,心脏狠狠一跳之余,又猛的松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他没有放弃那些偏远的县城村落。
马蹄声声,等一行人到了大沟村的时候,已过了晌午,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这个公认的穷困村子,呈现在所有人眼前的,却是一大片大片的白点儿,在石头缝里来回跳跃,往返,满是生机与活力。
等察觉到了人影,最近的一只小羊羔还迈着小步子走过来,歪着头,眨着睫毛长长的圆眼睛,好奇的看着所有人。
“这是……”
义国公不由一愣,都说大沟村穷,可穷还养着这么多的羊?
张容阳连忙解释道:
“大人,下官初来此地时,阳石县的百姓几乎都活不下去,但那时候……他们还是将为数不多的羊杀了一只款待我。
结果,我才发现这里的羊肉滋味格外的不同!此地是死地,种不出一棵庄稼。平日里就是靠百姓打猎或是养羊换粮,可是他们手里银钱不多,养的羊只够缴税,所以我索性由官府出借银钱,帮百姓买羊过日。若不是此番疫病……阳石一定不会还是云州的极穷县!”
说到这里,张容阳也不由得扼腕,阳石的羊六到八月就可以出肉,一只母羊半年一产,每次可以产两到三只幼崽,如此一家只要养两只母羊,按如今云州羊肉的市价28文来算,一家每年也会有三两银子左右的收入,等交了税,余下的银子也足够换了粮食过活。
要是再有勤快的人家,吃得下苦,能放更多的羊,那这日子以后也差不了!
所以,云州的疫病刚刚告一段落,张容阳就迫不及待的走了一遭阳石。
许是因为偏远,阳石的疫病并不严重,损失的羊只也是可以忽略不计。
随着张容阳的解释,义国公看着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温和,他虽是武将,可也佩服这些脑子活泛的文臣。
他们的一条计策,可能改变千千万万个家庭。
不等二人多说什么,一个放羊娃看到了一行人的身影,立刻向风一样转身跑走了,一边跑,一边大声喊:
“知府大人又来看我们了!阿爹!阿娘!村长爷爷!知府大人来啦!”
“看来,张大人在此地颇有威望,连小儿都对你十分熟悉啊!”
义国公终于露出了下船后的第一个真心笑容,张容阳只是谦虚道:
“大人谬赞,下官愧不敢受!”
不多时,一群黑瘦黑瘦的百姓将所有人簇拥在中间,他们虽然消瘦,可是每个人眼中却满是亮光:
“大人!您可算来了!我大哥已经把羊杀好了!您这次可不许走!”
“对啊大人!村长可是给我们下了死令,不把您请回去,那我们也不用回去了……”
“来吧来吧,大人,您要是不来,羊肉我们可舍不得吃,这去城里脚程远,要是坏了那可就糟蹋了!”
张容阳张嘴就要推拒,却被义国公按下:
“那今日我可要好好尝尝张大人都说好的羊肉有多好吃了!若是好吃,我回去的时候,可要多带几只!”
义国公这话一出,张容阳咽下了推拒的话语,连忙上前引路,那叫一个赞不绝口:
“您这边请!这阳石的羊肉,您吃了就一定忘不了,到时候给圣,给家里人带些也是好的!”
义国公可是正儿八经的国舅呢!
这会儿,一行人刚进村,就看到一只羊被掉在树上放完了血,那身雪白的皮毛□□脆利落的扒了下来,宛如脱了一件衣服,露出里面鲜红细嫩的羊肉和如玉的羊脂。
阳石的羊不需要任何佐料,只需架在烤炉里一烤,随着时间的推移,它自会酿造出一种独特的奶香气息,无膻无腥。
义国公在嗅到那股子特殊气味后,便赞了一句:
“这等香气,可为贡品!”
张容阳瞬间眼睛一亮,要知道,皇家贡品的采买价格那可比市价高的多得多!
随着烤炉里传来的香味儿愈发浓郁,就连义国公都忍不住频频看向烧红的炉子。
不多时,烤全羊出炉了!
羊肉的表面已经变得焦红,滋滋冒油,那金黄酥脆的表皮被刀子划过时都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咬开里面的脆皮后,羊脂的芳香与嫩肉带来两种不同的矛盾又融洽的口感让人欲罢不能,最后却都伴随着丰沛的汁水,一起划入胃袋。
义国公难得幕天席地的吃这么一顿粗犷的佳肴,但等吃完,他直接大手一挥:
“所有的羊,我都要了,让人走水路送回去。”
义国公这话一出,张容阳和大沟村的村长对视一眼,那叫一个喜极而泣!
平日卖羊他们都要赶着羊去给人挑挑拣拣,一通折腾下来又要少个一二斤,现在这位主顾……简直太大方了!
到最后,连张容阳都亲自去给村长当了账房先生,算起了银子。
义国公负手而立在村口,一旁的手下低声道:
“大人,这张知府卑职怎么有些看不透?”
义国公哼笑一声:
“他啊,是有些小心思,只是若他在抚民上愿意用心,我送他一场东风又如何?”
说着话,义国公远眺沟壑对面,只见对面也是处处白点儿,他招手叫来了一个小孩儿:
“小童儿,那边似乎不是云州的地界,他们也养羊吗?”
小孩愣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义国公:
“贵客这眼神怎么差的这么远?那明明是青州陈阳村,家家绑的孝布啊!
我听娘说,那是他们家里人都死光了,没有人服丧,就会有活着的村人在他们家门口绑上白布。”
远远看去,那一根根白布与大沟村的羊群一般无二。
只是,前者是死亡,后者是生机。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祝所有读者宝宝马年大吉,事事顺利,万事如意!
第46章
“什么?”
义国公俶尔变了脸色, 接到风云卫不理疫病,不管民生的消息是一回事儿,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儿。
可, 谁能想到, 如今的太平年间,竟还有百姓十室九空!
“带人!随我去看看!”
义国公留下几个人手在大沟村收羊,他则带着剩余人手, 朝陈阳村飞驰而去。末了, 他还不忘带上张容阳。
张容阳听了那小童的话,更是差点儿跌倒在地, 口中喃喃:
“不, 不对啊,大沟村和陈阳村隔着大沟, 就算是疫病都轻易无法传过去!上次,上次我来的时候,那边还好好的!”
义国公沉着脸, 没有接话, 一行人踏马急行, 等到陈阳村,已是暮色苍茫。
小小的村落坐落在天堑的边缘, 可他们勤劳, 哪怕是贫瘠的土地上都已经长出了一层绿意。
只是,此时此刻,往日将它们当做孩子般侍弄, 施肥、浇水的人似乎都不在了。
一座座茅草房外,有的是树,有的是竖着的杆子, 可上面都飘着一根白色的布条,家家户户,处处飘白。
义国公看到眼前这一幕,一股子前所未有的怒气涌上心头,他冷冷开口:
“找!看看村子里可还有,可还有活着的百姓!”
张容阳立刻站出来:
“这几瓶是林大夫研制出的治疗疫病的丸药,若有百姓还活着,几位可以先施药,保住其性命!”
哪怕云州的大疫已经解除,哪怕张容阳足够谨慎预防,可他仍害怕这疫病传到其他地方,所以特意让大夫研制了好携带的丸药。
如此,才能在最短的时间,救下最多的人!
义国公看了一眼张容阳,点头:
“照张知府的话办!”
说完,义国公一马当先,在村子里走动起来。
静!
太静了!
整个村子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这里不是什么人类聚聚的村落,而是一片无人生存的死地!
义国公一步步的在村子里走动着,每家每户的门外,连篱笆都被拆的干干净净,屋内却是一片烧就的黑灰。
角落是一团团鸟类的绒毛,动物的皮毛,就连干涸的粪便,都有被拿取的痕迹!
他们用尽全力的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拼命的活着!
可老天依旧不放过他们!一次次的带走了亲朋的生命,一次又一次!
义国公看着看着,眼眶已经有些发红,正在这时,有人高声道:
“大人!这儿有人!活人!”
义国公连忙赶了过去,只见一座座坟茔前,冰冷的石碑旁正靠坐着一个带着斗笠的灰衣男人,他双目紧闭,竟仿佛是死了一样。
手下小心的靠近他,手中的剑鞘刚碰到男人,就被男人饿虎扑食一样抱住一咬,剑鞘外面的皮子被咬的咯吱咯吱,手下却叹了一口气:
“饿狠了吧?我这里有干粮,你松开我的剑鞘,我拿给你可好?”
男人愣了一下,随着一块带着金黄的,带着粮食香气的饼子出现在眼前,他直接一个猛扑过去,宛如野兽觅食一般,那种求生的本能让见着无不心酸。
手下收回剑鞘,立刻回身问:
“水!谁还有水?!”
不多时,另一人将一个水囊送了过来,远远的,张容阳连忙大喊:
“且慢!几位且慢!这水必须要烧开才行!”
可放眼望去,四周连一棵树,一团草都没有!
下一秒,男人直接从手下手里强过水囊,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喝完,还盯着张容阳痛骂一句:
“狗官!”
张容阳好气又好笑:
“你这人,这水不烧开,最是容易感染疫病,我亲眼见那些喝了生水的百姓比喝了开水的百姓病的重的多得多!”
“你就是不想让我活着,你们这些狗官,都一样!”
男人穿着单薄的衣裳,瘦成排骨的胸膛一起一伏,忽闪忽闪,让人生怕他下一秒就会咽气。
这会儿,男人也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只靠着墓碑,自语:
“死前当个饱死鬼,老子也算值了!你们这些狗官,要杀要剐,随便!”
“不亲眼看到你口中的狗官被杀被剐,你当真能咽下这口气?”
义国公的声音远远传来,但话音未落,男人却已经睁大了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义国公。
但见义国公一手按在缨红穗子的佩剑上,龙行虎步而来,随后弯腰朝男人伸出手:
“起来。”
男人不动,义国公也不动,二人就这么僵持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手下都有些着急了。
“大人……”
义国公充耳不闻,直到男人慢慢将手放在他的掌中,他这才使力将男人拉了起来。
“多谢,多谢大人。”
男人嗫喏着唇,半晌挤出这么一句话,义国公却不觉什么,而是抬眸平视着他:
“可能与我说说,你的委屈?”
不等男人开口,义国公便兀自道:
“本官乃是圣上亲封巡视云、青二州的钦差,你方才对张知府那般不客气,定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吧。”
义国公声音平静,可是男人却不由落下泪来,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草民,草民是陈阳村的陈牛,草民受什么委屈其实都不打紧,可是,官府它不给活路啊!
打从村里人从城里干活病了回来,村里就一直陆陆续续有人生病,家里有点儿钱的还能抓点儿药吃吃,要是没有钱,卖儿卖女,卖粮卖地……”
男人哽咽说着,不知想到什么涕泗横流:
“可是,县里的药铺价格一涨再涨,等到后头,等到后头,大家都只能等死了!
您看这个坟,那就是我爹娘的,他们不是病死的,他们是怕拖累我,用枕头生生闷死了自己!”
此话一出,众人不由哗然!
自己怎么能用枕头闷死自己?那该有怎样的死志?那日子,该有多难?
“后来,我儿子病了,我去求药铺的管事,我去给他磕头,我说我要给他当牛做马……可是,可是他还是不理我!他说,药铺的药价是上头定的,他一文也不敢减!我不知道什么是上头,要是知道,我愿意给他做狗、做牛、做猪啊!”
男人捂着脸,哭声沙哑:
“老天爷,你要想害人,你就来拿我的命啊!为什么要害我的亲人,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不可能,我云州大疫时,青州的诸多药铺还曾经向我云州捐赠了上百车药材!其中,裴家药铺捐的最多,有八十六车。”
张知府立刻对义国公说着,义国公沉默着,好半晌才道:
“陈阳村可还有其他活着的百姓?”
男人哭声渐渐平息,他摇了摇头:
“只,只活了我一个,要不是你们来了,我也要死了,我也……该死了。”
“死,很容易,但是我想你应该更想看看那些上头的人会落到什么下场吧?今天休整一夜,明日……诸位皆随我入青州城!问问青州知府,他究竟是怎么治理青州的?!”
青州城,叶景和平躺在厚实的稻草上,双臂垫在脑后,虽是闭着眼,可是脑中各种念头却纷杂而过。
裴家的药材如流水一般的填补了青州的无底洞,可即便如此,于青州的疫病也不过杯水车薪。
除非知府亲自出面,进行州与州的互换调度,否则只怕如今才堪堪平静道青州又要陷入另一轮的动荡了!
而且,自青州大疫至今,朝廷竟仿佛是瞎了眼似的,不闻不问,仿佛彻底被蒙蔽了耳目似的。
这就是封建王朝一人独权的弊端,哪怕之后设立各种观察使、巡抚等等官职,只要当地官员有意瞒着,这件事就会犹如脓包一样,越聚越多,越聚越大,直到彻底瞒不住才会猛的爆开,流出恶心的脓水!
可那时候,毒根已经深入肌理,便是有朝一日有愈合的机会,那也会留下一个个难看的疤痕啊……
而这一切,遭受痛苦的永远只有最下层的普通百姓!只要他们能吃苦,那他们就有吃不完的苦!
明明,作为一府知府,只要站出来,他就能救生民于水火,可他却偏偏做壁上观!
“咔嚓——”
就在叶景和思绪翻滚,恨不得在脑中把屁事儿不干的刘知府剁成馅儿包饺子时,一道轻之又轻的脚步声,踩着空荡荡的稻草杆放了炮,叶景和刚一睁开眼,就见寒光猛的闪过,那飞速落下的长刀让他的瞳孔狠狠一缩!
时间在这一刻变快又变慢,叶景和只觉得自己仿佛神魂离窍一般,脑子让他快躲,可身体却仿佛扎了根似的,怎么也动不了!
要死了吗?
谁要杀他?
为什么要杀他?
叶景和的脑子几乎乱成了一团浆糊,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狗日的杂种!你想对我兄弟做什么?!”
只听一声“哗啦啦”的铁链声响起,叶景和对面的犯人直接暴起将门上的锁链猛的套在贼人的脖子上,双手狠狠一绞!
贼人被狠狠勒着脖子,几乎大气也喘不上来,手中的长刀直接在叶景和眼前划过,又“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可犯人终究身体单薄,贼人反应过来后,直接一个肘击撞的犯人连连后退,脊背狠狠撞在牢门上!
“你们!还在等什么?!”
犯人大吼一声,黑衣贼人先是一愣,随后就发现四周的牢房里,仿佛亮起了一双双眼睛!
“栓子,你不行啊!还得等爷爷我来!”
“哼!跑到我们牢里行凶?问过老子了吗?”
“你杀了长风公子,让我们以后吃什么?!”
说着话,一群人手下却没有闲着,有人抓起稻草渣渣,一把甩了过去;有人用铁链在手掌上缠成了一个大铁球,猛的挥拳出去;有人用锁头狠狠砸了下去!
“靠!你给老子丢准点儿!差点儿眯了老子的眼睛!”
贼人被稻草迷了眼睛,又扎又疼,连眼睛都睁不开。
“呔!吃你爷爷一拳!”
铁拳出击,一拳狠狠砸在了贼人的腹部,贼人猛的吐出一口鲜血!
“咚!”
沉重的大锁直接将贼人的头骨砸的陷了进去,贼人彻底失去意识,他迷蒙着眼神,看着所有人:
“放,放肆!你,你们,大胆……呃!”
下一秒,犯人捡起他掉在地上的长刀,双手紧紧握着,腿肚子抖得跟筛糠似的,却还是坚定的刺了进去:
“给老子,去死!”
在众人的合力围攻下,贼人不甘心的咽了一口气,他死不瞑目!
“让老子看看,你是哪儿来的狗杂种!”
犯人掀起贼人的黑色蒙面,下一秒,一张熟悉的衙役面容映入眼帘。
他,他们,杀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沉默。
死水一般的沉默。
沉重的落在了这一片牢狱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那犯人抹了一把脸,将那把还在贼人胸口的刀拔了出来, 一边擦上面的血, 一边颤声开口道:
“人是我杀的,和你们没有关系!这事儿我一个人扛了!”
说完,那犯人看了一眼叶景和, 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兄弟, 我知道你是个不一般的,我叫石越, 家住红柳巷子柿子树下头一家, 我娘年纪大了,你出去后, 能不能替我照顾她?”
红柳巷子?
叶景和清楚的记得,他昨日和石越一起经过那条巷子,只是……石越并没有回家, 连看一眼都没有。
“我娘是个瞎子, 我求着街坊邻居不要告诉她我进来了, 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小兄弟你可不要说漏嘴了。”
石越的声音渐渐平静起来, 他拿起那把刀, 横在自己的脖子上。
叶景和立刻制止,急声呵斥:
“你休想!我不能同意!我绝不会帮你瞒着你娘!”
石越表情一凝,手中的刀顿了一下, 叶景和直接道:
“我想,你娘肯定最想要的是亲儿子承欢膝下,这事儿我替你去算怎么个事儿?”
“那这个死人怎么办?!他可是知府的捕头!我不扛着, 难道大家一起玩儿完?!”
石越也不由得崩溃了,他娘都瞎了眼,他不陪着就是死了都不放心,可是他更不能让这么多人和他一起死!
“石大哥,这儿是什么地方?”
叶景和定了定神,看着石越手中的刀移了一寸,悄悄松了一口气。
“知,知府大牢啊!”
“对啊,它前面可还有知府二字,这代表的可是朝廷,他一个捕头在这里行凶,那也是贼而非官!什么杀官?你们杀的是视朝廷威严于不顾的罪人!”
石越张了张嘴,整个人被叶景和说的有些懵:
“是,是这样吗?”
“难道不是吗?他今日能深入大牢,与劫狱有何差别?”
“那我,那我是不是不用死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石越手中的长刀“咣当”一声落了下来,他眼中瞬间涌起泪花!
大起大落,不外如是!
正在这时,王厚和其他狱卒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也响了起来,老远便听到王厚的声音:
“哪个杂种给老子下了药?!他爷爷的,打着什么坏心思呢?!”
等王厚走过来的时候,看着一众围在一起的犯人,顿时就想抽鞭子了,不过最近这些犯人表现还不错,他图省事儿就取下了,这会儿直接抽了个空,只能扯着嗓子骂:
“谁让你们出来的!都给老子滚回去!皮痒痒了是不是?!是不是你们刚想越狱迷晕了老子?一个个不省心的东西!明个就给你们把铐子带……这是,这是……”
王厚咽了咽口水,看着地上躺着的黑色身影:
“这怎么像是张捕头?他功夫最好,早就被姓刘的带着跑了啊!”
“嗯,他为杀我而来,当然要选一个最万无一失的了。”
叶景和从人后走了出来,抬头看了过来,王厚提灯一照,顿时就变了脸色:
“兄弟!你脸上怎么有血?他伤到你了?!伤哪儿了,快过来我看看!”
王厚这是顾不得旁的,连忙拉过叶景和上下摸索了一阵,倒是没有摸到其他伤处,叶景和这时才来得及张嘴:
“我没受伤,石大哥反应及时,把他给制住了。”
叶景和皱了皱鼻子,一丝微弱的刺痛传来:
“也就鼻子划破了点儿油皮,没什么大事儿,倒是他的尸体……”
“他为了杀你而来?”
王厚看着叶景和,百思不得其解:
“你一个小娃娃能有多招人恨的,你鼻子上这伤我一会儿给你拿点儿金疮药来,可别留了疤!不然,凭你这模样,以后读书考上去了,也能当个探花郎!”
王厚有些僵硬的缓解着气氛,叶景和抿嘴一笑,大大方方道:
“那就借王老哥吉言了!至于这位捕头为什么来……王老哥,我想,青州的阴云也该消散了!朝廷,派人来了。”
刘知府之所以派人杀他,不过是狗急跳墙了,否则何至于在他都逃出来还要在给自己补一刀?
云州已安,反倒是被牵累的青州民不聊生,若他是刘知府,想要把这个锅甩回去,那就杀了所谓指点之人,让云州背一个刻意放毒,冒功邀赏的罪名!
“王老哥,你可知道驿站有一个驿卒,他长的浓眉大眼,下巴有一个铜钱大的黑痦子,个子比你矮一个头!”
“知道!以前见过几面!”
“我这儿能有人过来杀我灭口,他那儿估计也少不了人!还请王老哥走一趟,看能不能救下一条性命!”
王厚深深看了一眼叶景和,点了点头:
“成!等我的信儿吧!”
*
翌日,义国公带人走到青州最近的一座县,这座县的城门已经完全打开,却连值守的兵将都不见,整座城只闻风声,不闻人声,犹如一座死城。
“开路!大人慢行,我等且去探路!”
张知府连忙将预防的丸药递给一众人:
“此药是林大夫特意为照看疫病病人研制的,有九成可能防治疫病,大人,您也服一粒吧。”
手下想要阻拦,义国公却轻轻摇了摇头,接过丸药,咽了下去:
“你们都去巡视。”
“张大人身上的药倒是备的齐全。”
安静片刻,义国公看了一眼张容阳,似是语带深意,张容阳先是一愣,随后猛然一惊:
“大人莫不是怀疑我有备而来?我,我,我……”
义国公看向他,目光犀利:
“张知府,你对青州的情况,果真一无所知吗?”
闻言,张容阳沉默了一下,这才低下头,轻声道:
“我,我知道一些。”
“说吧。”
义国公没有看他,只是负手朝县城走去,里面冷冷清清,只能看到一地的泥泞,仿佛昨日才有人匆匆走过,但一夜之间人就通通消失了一般。
而张容阳措辞许久的声音终于响起:
“大人,青州之事乃是我从友人的信中,隐隐约约窥视到了一些不对劲儿的地方。
那封青州来的信,指点我与云州百姓度过重重危机,固然不假,可是之后知道云州研制出疫病方,那封信主也未曾再来信垂问,乃疑云之一。
之后,裴家主曾来信询问我云州近况,并隐晦表示云州的疫病情况可有好转,有无药方,乃疑云之二。
云州好转后,我曾试图传信给刘知府,想要与他商讨接下来安抚民心之事,其迟迟未有回复,乃疑云之三。
如此种种,我不得不揣测……刘知府究竟有没有安民抚民。”
“那你还为他请功?”
义国公停下脚步,似笑非笑的回头看向张容阳,张容阳只是尴尬的红了脸,随后却正色道:
“那书信能从青州而来,岂能不管自己的本家?若青州无好转,定是刘知府瞎眼蒙心!”
那他在钦差面前,上一上他的眼药怎么了?!
义国公轻哼一声,算是揭过这茬,不多时,手下们纷纷赶了回来:
“大人!不好了!城中的百姓大多都处于昏迷状态!”
“这是后期病人的症状!他们怎么会这么严重?!”
张容阳忍不住尖声说着,这儿可是青州城最近的县,姓刘的是不想活了吗?!
义国公没有理会,只是将一块黑沉的令牌丢给手下:
“传令,命青州风云卫传通判带兵来此救民,若是救不回来百姓,韩家的庆阳侯也不必存在了。”
那金牌一出,张知府直接就跪了下来,等到手下拿着令牌飞身离去,他这才站起来,擦了一把汗,小声道:
“大人莫忧,我昨日已命大沟村人传话阳石县令,自云州调了药材过来,青州定能早日转危为安!”
昨日听到陈阳村惨状后,张容阳就偷偷上了一道保险,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姓刘的这黑心黑肺的东西,真不干人事儿!
“记你一功。”
义国公随后又点了两人留下:
“你们留下,看看那位韩通判要用多久才能给我爬过来!”
青州通判,本就是端王在青州安插人手时,圣上特意送过来与其互为制衡的,知府不干人事,通判难道是死了吗?
只不过,外人面前,义国公还是给韩家留了几分面子,否则照他的性子,怕是要把韩家祖宗的棺材板都要骂的压不住了。
而目下,最重要的是青州城,县城如此……青州城岂不是更加惨烈?
义国公怀着极其沉痛的心情,拨转马头朝着青州城而去,张容阳连忙跟上。
只是,义国公擅武,日夜兼程跟玩儿似的,可是他一个文官,这会儿两股间的细肉已经快磨熟了,看着义国公远去的背影,他只能一咬牙,打马追上,心里却把刘知府骂翻了天。
“阿嚏——”
刘知府猛的从梦中惊醒,立刻叫人进来:
“张向虎回来了吗?”
“捕头并未回来,大人,捕头还病着,您到底让他做什么去了啊?”
刘知府闻言,悬着的心不由得落了回去,他瞥了一眼那衙役:
“去,传令,让所有人随本官归城,钦差将至,尔等应随我亲迎!”
等衙役退出去,刘知府这才靠在摇椅上,轻轻的摇了起来。
张向虎确实病了,可这病又治不好,与其让他就这么死了,倒不如替他做点儿有意义的事儿。
杀一个小童,一个驿卒,张向虎一人足够了!
到时候,病情加深,张向虎回不来,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这个事儿就彻彻底底成了一桩无头悬案,便是狄公在此,只怕也查不出一丁点儿破绽。
刘知府将他脑中预设好的事儿,重新演练了一遍,这才慢吞吞起身理衣,那满是毒气的青州城,能回去晚点儿就晚点儿。
哪个钦差知道这么个破差事,愿意巴巴赶过去呢?
巴巴赶过去的义国公等人在看到青州城在守着的两个兵将,微微松了口气,只是,等看到他们身上的衣服时,都皱起了眉头。
无他,这两个兵将穿的不是什么赤衣铜甲,而是最普通,没有任何防护的灰色狱卒服,他们手里的鞭子此刻仿佛是指挥的旗子,随着鞭子一挥,一个个独轮车从城中排队走了出来,沿着官道远去。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义国公皱了皱眉,那独轮车上的东西,要是他没有看错,莫不是夜香?
这个时候动用这么多人力来倒夜香吗?
“这个我知道!大人,他们这是在销毁,那信主说了,疫病之源就是那些夜香,要是不清理干净,只怕城中的疫病挥之不去。”
“哦?还有这样的说法?只是,这么多的夜香,城中究竟失序多久了?”
张容阳瞬间闭口不语,他不敢说话,明明他只想上个眼药,谁知道姓刘的玩这么大?
现在才来处理夜香,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走,进城。”
义国公驱马进城,两个狱卒见到义国公等人嘴巴长的能塞进去鸡蛋,过了好一阵儿,这才连忙跪下磕头:
“叩,叩见大,大人!大人入城后先进衙门,这会儿,这会儿还没人招呼您。”
张容阳一整个目瞪口呆,姓刘的真是活腻了?这么对钦差,就不怕他在圣上那儿参他一本狠的?
说一句藐视皇恩也不为过!
义国公倒是没有被怠慢的感觉,反而难得温和道:
“我不需要人来招待,倒是你们知府在忙什么?”
狱卒见这会儿无事,这才愿意说几句:
“没有,没有知府,是我们头儿和长风公子管着,长风公子今个病了,还在牢里躺着,我们头儿在盯着那些百姓吃药。
那些百姓他们有的是轻症,非要把药让给重症的家人吃,长风公子说,这样药效大减,所以让头儿盯着。”
“你们头儿是谁?”
“就是,就是……”
“是王厚,对不对?”
张容阳看着狱卒,越看越眼熟,随后脑中就闪过一张整天低着头,阴沉沉,倒是十分听话的脸。
可在他的记忆中,王厚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现在……是王厚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把青州的安危抗在了自己的肩上?
“你说的那个长风公子又是谁?他在牢里?到底怎么回事儿?”
狱卒支支吾吾,说不明白:
“俺也不懂,就是有一天知府把长风公子从裴家抓了出来,说什么他写信犯上,要治他大不敬之罪,然后,然后……”
“然后知府大人要用刑,长风公子说律法规定不能对小童用刑!当时头儿知道这事儿还嘟囔着说麻烦来着,结果后头我看他恨不得亲那律法几口!”
另一个狱卒接了话,可是却听的义国公等人一头雾水:
“长风公子,是个小童?”
“小童咋了?你们看不起人?”
两个狱卒立刻变了脸色,警惕的看着众人,义国公手下当即拔剑出鞘,可两个狱卒却没有后退一步,甚至抬着脖子,冷睨众人:
“在青州,你们看不起长风公子,这城你们也不必进了!要进城,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放下!”
“是,大人!”
手下纷纷放下手中的剑。义国公这会儿脾气很好道:
“既然如此,那我应该去拜会拜会你们口中的那位长风公子了。不知可否请一位带路?”
“你去。”
“你去,我不想和他们说话。”
两个人你推我推的,终于有一个人臭着脸站了出来:
“诸位随我来。”
张容阳一整个叹为观止,他在云州十分受百姓爱戴是一回事儿,可是哪有这种死士一样的待遇?
咳咳,当然,他没有谋反之心,也不奢求这个了。
义国公跟在狱卒身后,一步步走进这座虽然萧条,但却隐隐有了生机的青州城中。
这座城,宛如一座重获新生的城池,入目皆是一群群在街上清理洒扫的百姓,他们一边谈笑,一边干活。
“哎,你们说今天咱们中午有什么吃的?”
“我听说,昨个找出来两条火腿,咱一辈子都没吃过这个哩!要是能尝尝就好了!”
“就知道吃!听说今个长风公子都病了,王大人施药的时候脾气不好,还训哭了两个小姑娘。”
“什么?长风公子病了?怎么回事儿?”
“……这我打那儿知道去!长风公子也不许人看,一会儿再问问王大人吧!”
“看来,这位长风公子十分得民心嘛。”
义国公含笑说着,只是眼中却闪过一道冷芒,一个小童能做到这一步,他才不信!
他当初十三岁上战场,擒贼首,名震一时,靠的是家族百年积累的名望和打三岁起就开始的苦练。
可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小童,又凭什么做到这一步?他背后有谁?
端王?还是贵妃背后的林相?
不等义国公细思,狱卒却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有眼光!不过这也是长风公子应得的!”
义国公还要细问,就看到一个身材高大,十分凶恶的男人大步走了过来,他穿着同款灰色狱卒服,唯独上面套了藏蓝色半臂短袄,看着倒是颇有气势。
王厚瞅了眼义国公,嘀咕着:
“还真让我兄弟说着了,姓刘的狗急跳墙了,是收他的来了!得了,既然有人来了,我就撤了,这摊子你们收拾吧!”
说完,王厚直接转身离去,那副轻松模样,仿佛他不是那个接过疫病中青州重担的男人。
“站住!王厚!”
张容阳唤了一声,王厚顿住脚步,回过身:
“这声音咋这么耳熟?嘶……张大人?!”
王厚顿时搓了搓手,想要上前却不敢,只能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儿的孩子,然后踹了一旁的狱卒一脚:
“张大人来了你咋不说?!”
“谁让他们先看不起长风公子来着……”
狱卒捂住屁股,小声嘟囔,张容阳却忍不住上前一步:
“王厚,还真是你!你比一年前看着稳重多了,我没想到,青州现在竟然是在你手上有起色了。刘知府呢?”
王厚下意识的挠了挠头,等听到刘知府的名字,顿时脸色一沉:
“姓刘的早八百年跑出城了,就怕给他带上一点儿病气!贪生怕死的玩意儿!”
张容阳想起这里不止有自己一人,随后连忙猛咳几声,王厚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咋了?大人你嗓子眼卡柳絮花花儿了?要喝水不?开水!”
张容阳:“……”
张容阳要气的翻白眼了。
倒是义国公看着眼前百姓有条不紊的清理城池,运送物资,熬药施药的一幕,看似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听你这话,你对知府很不满了?”
“对,那咋了?咱们老百姓的命不是命啊?那狗东西故意让裴家药铺的药材翻二十倍的涨,也不怕撑死他?要不是裴家主仁慈,你知道多少人要死吗?还是被骗的卖儿卖女,卖地卖田!你们这些当官儿的,就只会向着自己人说话罢了!”
这些日子,被百姓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夸赞感激下,王厚内心正义感爆棚,原本的胆怯犹豫也随着一日日的掌权褪去。
是以,这会儿,他虽然说话没有几分文气,可却颇有气势。
张容阳闻言,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这可是一箭能贯穿城门的义国公,你是真不怕他给你来一下子?!
义国公听到这里,却突然大笑起来,他甚至拍了拍王厚的肩膀:
“好!说的好!那这个知府,由你来当,如何?”
“什么?”
众脸震惊,义国公笑过后,却直接下令:
“尚方宝剑在此,自今日起,王厚为青州同知,代行知府之职!待我回京,定秉明圣上实情,让你安安稳稳,踏踏实实的当这个青州知府!”
“那,那原来的同知……”
王厚懵了一下,同知跟着知府跑路了,他顶他的缺儿合适吗?
“他死了。”
义国公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说着,王厚品了一下这话的意思……嗯,没品出来。
张容阳却不由得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了一眼义国公手中的尚方宝剑。
从义国公说出这句话开始,这尚方宝剑,怕是注定要见血!
“那,那个啥,谢,谢大人!”
王厚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然后又要向张容阳行礼,张容阳连忙避过:
“同知与知府只差半品,王大人不必多礼。”
王厚懵了懵,他这就,当官了?
“王大人,还请头前带路,让我去见一见这位颇具民心的长风公子。”
不等王厚欢喜,义国公便直接下令。
他已经有些等不及知道,背后究竟是谁在搅弄风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唔……”
叶景和只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一条鱼被热水煮着, 水咕嘟咕嘟的翻涌着,他想逃也逃不出。
晕眩,呕吐的欲望让他不由得蹙了蹙眉, 耳边却是一声声和风细雨的女声:
“景和, 娘的小景和,以后呀,你一个人也要好好走下去, 让你的每一天都春和景明, 阳光无限呐。”
叶景和本能的向着温暖追寻,可是那女声却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娘, 娘不要走……”
而义国公刚被王厚引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幕, 只见那稻草上躺着的小童,面颊通红,整个人混沌迷糊。
“啧, 还跟个还吃奶的娃娃似的喊娘呢!”
义国公这话惹的王厚顿时拧起了眉头, 张容阳连忙捂住他的嘴, 把灯塞给一旁的手下,拉着王厚在一旁嘀嘀咕咕。
见到叶景和后, 义国公心中只觉得青州的水越发的身了, 他紧紧皱着眉,无法想象这青州究竟有什么人,能以这么一个孩子为棋,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可是,叶景和一声声唤娘的声音,让义国公都不由得软了一分心肠。
要是, 他外甥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吧?
义国公拾衣弯腰,将叶景和面上黏着的汗湿发丝用帕子轻轻抚走,手下贴心的掌了灯,等义国公再去细看之时——
“扑通!”
谁能想到,那个威武霸气,誉满京都的义国公这会儿竟直接跌坐在地!
这眉眼!
这骨相!
这与他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啊!!!
那股子来自血缘天生的亲近在这一刻拼了命的叫嚣呐喊着,让义国公一整个热血上头,看着叶景和的眼神十分火热。
义国公的心里在疯狂呐喊,可是现实里他整个人却一动不动,仿佛僵在原地的木头桩子似的!
一旁的两个手下在昏暗中眉飞色舞:
‘问问?’
‘要问你问?’
‘要死一起死!’
“大……”
手下刚发出声音,就猛的被义国公掀翻在地,他对着牢门猛踹三下,本就年久失修的木栏栅直接断的干脆利落!
“不是!你想对我兄弟干啥?!”
王厚连忙甩开张容阳扯着他的手,就要冲过去,却没想到,义国公的长腿直接迈过了断裂的木茬,以一种难以想象的温柔态度,弯腰将叶景和轻轻抱起。
仿佛他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还有罪在身,曾被他各种怀疑的孩子,而是什么失而复得珍宝。
“让开!崔一,给他令牌,凭此令牌,你可去我大雍任意钱庄支取银子!足够你把这儿修的金碧辉煌,宛若地宫!”
“我要这儿金碧辉煌干啥?你,你有话好好说,先把我兄弟放下!”
王厚说着,就要从义国公怀里接过叶景和,可却被义国公灵巧的躲了过去,还冷笑盯着王厚:
“做什么?你看不到他病了吗?这牢房是能住人的地方吗?口口声声他是兄弟,你干了什么是兄弟的事儿了?!”
王厚张了张嘴,有些委屈,又有些恍然大悟:
“长风说不能出去,出去算逃犯……不对,我现在当官了!张大人,我能不能免了我兄弟的罪?!”
张容阳:“……”
张容阳闭了闭眼,这个蠢蛋!他就不能等钦差走了再做?
这可是徇私枉法!
“他无罪!我说的!”
义国公直接撞开了王厚,抱着叶景和走了出去:
“谁若要治他的罪,先过我这一关!”
治罪?
谁他爷爷的敢治到当朝太子头上?活腻歪了吧!
“去请最好的大夫过来,就让你说的那个林大夫来!”
义国公目光在张容阳身上停留了一瞬,张容阳一整个苦哈哈,但还是点了点头:
“是,大人!”
林大夫从云州乘车而来,最起码也要过去三五日……
“让他日夜兼程而来,来的早我有重赏!”
义国公脚步不停,抱着叶景和长驱直入知府后衙,如入无人之境,只是看着如同蝗虫过境的知府后衙,他瞬间拧了拧眉。
“去驿站!”
怕叶景和颠着,又怕叶景和冷着,义国公将人备好的马车上铺了一层又一层棉被,皆是重金买来的。
饶是如此,义国公心里还是觉得愧疚极了,这等普通的棉被,以小外甥的身份躺上一躺,都是最大的折辱!
他本该在巍巍皇宫中,被他的阿姐和圣上笑着看他蹒跚学步,牙牙学语;被最好的大儒悉心教导;被锦衣玉食,宫仆奴婢环绕……
他本该是这世间最应该无忧无虑,耀眼夺目的小少年!
“孩子,舅舅来晚了……”
义国公难得弃了马,和叶景和一起挤在小小的马车里,只是叶景和一个人就占据了马车的大半,义国公高大的身形只能委屈巴巴的挤在角落,可是这会儿,义国公握着叶景和那粗糙红肿,满是冻疮的手,落下了一滴泪水。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住。
“大人,驿站到了。”
义国公抱着叶景和下了马车,连手下想要接过,都被他瞪了回去。
驿站门口,一个浓眉大眼,下巴长着黑痦子的驿卒正躬身跟在驿丞到身后,悄悄看了一眼匆匆而过的男人,随后便觉得后背一阵凉意。
气势凌人,原来不是虚指!
能让人大晚上把他们驿丞大人从床上揪起来打扫房间的,也就只有那位……一看便高不可攀的大人了吧!
驿卒心中胡思乱想着,忽而见王厚匆匆跑了过来:
“我兄弟在哪儿?四条腿的东西就是跑的比人快,拖那么大的车,老子都差点儿没追上!”
“是王狱头啊,你是问刚刚那位大人吗?他们刚进去,在里头最好的杏花房。”
昨个,王狱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跑过来守了他一宿,看着他那副讳莫如深的模样,驿卒没敢多问。
可是,他能在这个时候过来一趟守着他,显然是为了他这条小命。
那么,他给王狱头点儿方便又有什么?
“谢了!”
王厚的习惯还没有改过来,只是抱拳一礼,就追了进去。
后头跟来的狱卒这会儿撑着大腿呼哧呼哧直喘气,但随后看到驿卒后,他们又眼睛一亮:
“你还活着啊!头做事儿真稳!”
驿卒一脸茫然,狱卒这会儿搭上了他的肩,有些同情道:
“这事儿你本来也是无妄之灾,只是以防万一,昨个长风公子这才让头去护你一夜。”
驿卒越听越迷糊,等狱卒三言两语说完后,前头的薄汗还没有散去,这会儿又覆了一层,他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那,那我得好好谢谢长风公子!说不得就是王护着我,那贼人才没有露面!不知道长风公子在哪儿……”
狱卒不由笑了,指了指驿卒的身后:
“就在驿站啊,你刚没看到吗?那位大人凶神恶煞的抱着一小童进去……啧,我还以为他不喜长风公子,没想到,他倒是会装。”
而就在几人嘀嘀咕咕的时候,张容阳这才白着脸,骑着马,溜溜达达的过来,只是看他那惨白的脸色,都快成罗圈腿的双腿,驿卒瞬间会意,忙上前搀扶,张容阳还没有喘匀气息,就问道:
“钦差,呃不,那位长风公子可在?”
“杏花房,您请!”
驿卒这会儿心里不由啧舌,果然不愧是长风公子,这些大人见了他,跟那什么趋啥啥鸟似的!
杏花房里,驿站的大夫也被请了过来,这会儿他哈欠连天,等看到面色黑沉的义国公时,半个哈欠直接被他咽了回去。
一番诊脉后,大夫皱了皱眉:
“是疫症,不过是轻症,多喝点儿水,先缓一缓……”
义国公面色冰冷,手向怀里伸去,仿佛下一秒就要掏出什么凶器似的,吓得大夫嗷嗷叫:
“你!你!你!杀医天理难容,以后绝对没有人给你看……”
义国公从怀里摸出一块金锭,放在桌上:
“能让他不难受,这就是你的。”
义国公将金子推向大夫,大夫的尖叫瞬间停下,忍不住幽怨的看了一眼义国公:
“脸色那么臭,还以为你要杀人呢!不过,这疫病本来就要硬抗,我倒是有法子让他昏睡几日,无知无觉,可这几日的吃喝拉撒……”
义国公面沉如水,张容阳忙推门而入:
“大人,我这儿还有治疗轻症的丸药,一粒下去,不消一个时辰就能缓解!”
义国公顿时大喜,连忙握住张容阳的手:
“张大人,你很好!”
只是简单的夸赞,张容阳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这位钦差大人口中的夸赞可太难得了!
可也正因如此,张容阳看着榻上小童的眼神越发的好奇。
这小童究竟是什么人物?
能让钦差大人这么失态?
能让王厚视他为兄弟?
能让百姓那么惦记他?
叶景和服下丸药后,面色渐渐变得平静,也不在痛苦呓语,让义国公又惊又喜,最后也只是悄声将其他赶出了房子。
“大人,驿丞刚刚煮了两个荷包蛋,您先吃两口,垫垫肚子吧!”
手下将一碗窝着两只圆滚滚,白嫩嫩的荷包蛋端给义国公,这上面还有新长出来的野蒜碎。
别看它小,可入口辛辣,再咬一口荷包蛋,颤颤巍巍宛如白玉的蛋清就这么热辣滚烫的划过喉间,伴着一口微咸的汤水温暖了整个胃袋。
金黄的流心蛋黄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风味儿,微弹的表皮轻轻咬破,里头的蛋浆就这么在舌尖肆意流淌,等一碗荷包蛋连汤带水的下了肚子,暖了身子,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好吃!这是我吃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义国公一阵猛夸,手下们纷纷跟见了鬼似的。
“大人,里头那位公子可是您的……”孩子?
义国公却没有和手下脑电波对上,瞬间点头:
“你们知道就好,我要好好想想,怎么迎他回家!”
“呃,您不再打探打探,验明正身?”
“哼!验明正身?我不需要!我一眼就知道他是我嫡亲的……”
“大人!京中急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明明已经过了春寒料峭的时候, 可盛京却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暴雨,尖利的雨丝轻刮着薄脆的窗户纸,呼哧呼哧的让人心烦。
“啪——”
皇帝直接将案头的一沓奏折摔在了地上, 眼中沉着浓重的阴冷之气, 不需多言,殿中宫人皆纷纷跪了下来。
“圣上息怒!”
郑瑞一边跪下,一边心中叫苦不迭, 明明贵妃娘娘还有一月就能安心生产, 怎么就偏偏今个想要去御花园赏雨了?
这下好了,雨没有赏到, 人却摔了一下直接早产, 民间传言,七活八不活, 贵妃娘娘还真应了这话。
小公主太小,贵妃又受惊过度,哪怕小公主已经入盆, 却怎么也生不下来, 最后……竟是生生憋死在产道!
为取出小公主仙躯, 贵妃娘娘此刻更是□□撕裂,鲜血淋漓不止, 整个人都疼的昏厥过去, 连补血的汤药都灌不进去,只能含着一片人参吊着气了。
“郑瑞,你告诉朕, 为什么太医院的满院名医都留不下贵妃腹中一子?
明明贵妃孕期,他们一个个口口声声的母子康健,结果生产之时, 就成了他们无能,无力回天?
到最后,竟只能眼睁睁看着朕的血脉憋死在产道!呵,你说,究竟是老天不让朕的血脉降生,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郑瑞跪趴在地上,听着皇帝泛着凉意的声音,心却仿佛泡在了数九寒冬的冰水里,冷的身子都跟着打颤。
“闻听小公主夭折之时,奴已经着人,着人前去细查,并将御花园当值的宫人已经看管起来,此事定能水落石出,圣上且先消消气,龙体,龙体为重啊!”
“消气?在朕的皇宫里,朕的贵妃早产,皇儿殒命,朕怎么消气?传令,今日所有涉事之人一律打入监察司受审,所有太医由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三司会审,三日之内必须给朕一个答复!”
皇帝从御案前站了起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冷漠,杀气腾腾,让本该劝谏的郑瑞也只能呐头称是。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而一场对龙子无声无息的狩猎,也随着三司及监察司的调查,在皇帝眼前徐徐展开。
贵妃自有孕以来,便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生生熬过了秋日的喧嚣,冬日的冷寂,春日的繁华。
平日,贵妃走过最长的路,是从正殿到宫门口的距离。
她清楚的知道,她孕育的不单单只是一个龙子,还是圣上的希望,圣上的清名。
否则,护国寺老主持坐化时那道‘杀父拭亲,无后而终’的谶语如何能破?
可是,那漫长的八个月啊,日复一日的四方天让贵妃的心如烈火油煎,她拼命的压抑着自己的本心,可却从未想过那反弹会那样的厉害!
随着两个小宫女一句嬉笑“这可是今年最后一茬桃花,错过了这辈子都要后悔呢!”
贵妃心中的压抑彻底爆发,她只是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吸一口外面的空气而已,不会,一定不会有事的!
为此,贵妃给自己穿上了厚厚的护腰、护肚子的防具,她身边是两个林相特意送进宫中的健壮宫女,必要的时候抱着贵妃健步如飞也是没有问题的。
而这,也是贵妃的外出的底气。
除此之外,另有宫人二十余人,哪怕发生了什么意外,一人当一张肉垫子,也能让贵妃安然无恙。
在众人的簇拥中,贵妃紧紧扶着两位健仆的手,像一只奔向自由的小鸟,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欢笑。
盛京春意浓,桃花枝头闹。
春雨绵绵,打落湿红一片,粉嫩的薄毯铺了一地,踩在上面,一丝噙着桃香的雨水洇湿了绣鞋,却难得让人真切感受到这春日的清凉与自由的芬芳。
但,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么美轮美奂的景色之下,杀机四伏!
“那桃花瓣下,藏着一粒粒不起眼的桃木佛珠,让贵妃娘娘与一众仆从滑倒一片,而那佛珠经查,乃是圣上您三日前断开的那串滚入暗河,无法寻回的桃木佛珠。”
监察司正司停顿了一下,还是将实情一一道来,不等皇帝为这件事震怒,大理寺卿站出来回道:
“臣亦有所获,万太医乃是太医院中行针的魁首,更有家传的万氏九针在身,得以在贵妃娘娘难产时施针。
在其家眷重刑加身之下,万太医终于吐口,为贵妃娘娘施针时,他的针比往日下的深了一分,此针之下,贵妃娘娘在一刻内可以得到的更多的气力产子,可若是不能产出,整个人就会彻底无力。”
皇帝绷着脸,三日时间已经让他彻底冷静下来,这会儿他只是平静的看着大理寺卿:
“原因呢?”
“呃,万太医说,他昔日在民间行医时,他的女儿曾被拐入林相府中为奴,后因贵妃娘娘苛待而死。
臣闻听此言,已经着人细查,贵妃娘娘年少时,确实有一位资质颇佳,容色过人的侍女,因其不愿虽贵妃娘娘入宫侍奉,被贵妃娘娘关入柴房,差点儿被府上马夫玷污,那侍女贞烈,自尽而亡……”
大理寺卿垂下眼眸,轻声道:
“万太医说,他亦给了贵妃娘娘机会,若是贵妃娘娘能受得住疼,也会产下皇子,只是以后再也不能有孕。”
皇帝听到这里,气笑了:
“好,好,好!好一个万太医!贵妃纵有不是,可她怀着朕的血脉,他的私仇让朕的皇儿来抵?凭他那副几两重的骨头,也敢大放厥词!传朕口谕,万太医,赐凌迟,诛九族。”
众人瞬间噤若寒蝉,匹夫一怒,血溅三尺,天子一怒,血流漂橹!
“怎么?你们没有其他要说的了?听你们刚刚所秉,今日宫中悲剧,皆乃朕与贵妃,咎由自取了?”
皇帝抬起眼皮,扫视着低头的众人,最后,还是刑部尚书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低语:
“圣上,圣上容禀,此案涉及人手实在过多,重刑之下必有冤案,还请您宽宥臣等些许时日……”
皇帝看着一众低头的臣子,就连一旁的郑瑞都在发颤,他忽然觉得一股子冷意遍布四肢百骸,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让他只张了张嘴,摆手让众人退下:
“此案就交于众卿了,还望众卿能早日使此案水落石出。”
等众臣退下,皇帝这才瘫坐在桌前,半晌,他才轻之又轻道:
“连林相都护不住他的女儿,他的外孙,郑瑞啊,朕当初是不是真的不该起事?”
郑瑞默不作声的跪了下去,可却心头巨震,曾经那位锋不可当,龙威虎震的帝王,竟也会有一日这么怀疑自己?
……
青州,义国公将信件一字一句的看完,蓦地回头看了一眼叶景和躺着的房间,心中却泛起一丝苦涩。
连纤悉无遗,成算在心的林相无法护住他的女儿,他若将小外甥就这么堂而皇之的送归京城……只怕不是送他与圣上团聚,而是送他踏上黄泉!
贵妃失子之事,明面上直接将最上面的两个主子都牵连进去,可若是一细想,便知此事非寻常人能做到!
传闻,先帝临死前曾经将宫中一批有暗卫之姿的宫人交给了他看中的继承人,可前太子已死,连他的血脉都被皇帝屠杀殆尽……但义国公却从此事中,看出了那批暗卫的影子。
是端王吗?
可是,端王世子已经入选嗣子,贵妃的脉象也一直都未曾瞒着,公主而已,何至于这般忌惮?
义国公倚着墙,脑中想了许多,但最后,却化作了一声吐息。
去他的暗卫,京城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
他小外甥现在不回不就得了?等以后他彻底长成,再大大方方,光明正大的坐上那太子尊位也就是了。
这些年,他就好好给他小外甥盯着太子之位,端王,哼,他一锤能把他打成端盘子的王!
义国公今日的心情起伏甚大,这会儿右边心脏还在突突猛跳,他不由得捂住胸口,眼睛却亮晶晶的。
他与阿姐双生而降,从小他若受伤,阿姐便会觉得左肋痛,而阿姐受伤他也会右肋剧痛。
可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受到疼痛的时候,却是在阿姐生下小外甥的那一天,他疼的觉得自己肋骨都要断了,曾经下定决心要狠狠打这个欺负他娘的坏小子屁股,可等亲眼看到他时,又怎么下不去手。
而最近的一次,是在牢中,看到那张脸时,他的疼痛记忆仿佛被唤醒,哪怕此刻都有着猛烈的余韵!
“阿姐,我会护着我外甥的,你要在天上好好看着……”
房中,叶景和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身体还很虚弱,可脑子却已经先一步清醒过来。
他明明做好了防护,怎么也不应该染上疫病啊!
除非……是那个衙役把病毒传给他了!
他们离的太近,这具身体也太孱弱,所以才让他病了这一场。
不过,如今青州之疫已经渐渐走上正轨,再加上朝廷十有八九派人来了,他这会儿病了也不打紧。
叶景和微微松了一口气,这才觉得身下的感觉不对,他猛的坐起身,看着那柔软的床铺和棉被,连忙道:
“王,王老哥……”
声音一出口,他才觉得是那样微弱,可即使如此,义国公耳力甚好,直接推门进来:
“小,长风,你怎么样?”
叶景和看到义国公那古怪的亲近态度,顿时心中一紧,勉强让自己做出平静的模样:
“不知尊驾是……我如今尚未脱罪,应在牢中候审,还请您将我送归大牢,以免惹祸上身。”
义国公看着小外甥面色苍白,却还故作镇定,与他一边说话,一边悄悄打量,像极了他曾经在林间遇到的一只小白狐,警惕谨慎却可爱极了。
“什么惹祸上身?应该是祸怕惹我才对!你小小年纪,便有镇抚一州之能,着实不凡啊!”
叶景和闻言却越发警惕了,用词也更加斟酌起来:
“您谬赞了,只是,我的罪名是青州知府刘大人所定,您的心意我心领了,但还是莫要牵累旁人才是。”
叶景和垂眸说着,他整个人几乎陷进柔软的枕头中,那张玉白的小脸因为瘦削,连下巴都尖尖如笋,两片轻薄如透明的眼皮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长睫低垂,让义国公忍不住心中生怜,却有好气:
“你这小童,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来此,这般装腔作势,怎么,怕我罚了那个狱头?”
叶景和猛的抬起头,支支吾吾着:
“我,我,咳咳……”
许是吸了一阵凉风,叶景和竟剧烈的咳嗽起来,这可给义国公心疼坏了:
“快!快叫大夫!”
“咳咳,水咳咳……”
义国公连忙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过来,弯腰给叶景和慢慢的喂了进去,叶景和一边喝水,一边不着痕迹看着义国公。
他的担心不似作假,目下勉强可以算作安全。
只是……叶景和看着义国公那有些熟悉的眉眼,眉头微微一皱。
他们的眉眼,是否在某些地方有些太过相似了?
当然,这种相似不是一眼能看出来的,可是叶景和曾经研究过一段时间的素描,这种骨相上的相似让他无法忽视。
再一看义国公这般小心翼翼中又带着几分亲近的态度……
他,不会是这人的私生子吧?!
义国公并未察觉到叶景和一下子古怪起来的神色,外头的手下突然禀告道:
“大人,刘知府刚刚回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他回来就回来, 又不是什么大事,现在该发愁的另有其人!让你叫的大夫呢?”
义国公有些不耐的说着,但等叶景和喝完了水, 却一手接过杯子, 动作轻柔的将他裹进被子里,还顺带掖了掖被角:
“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大夫马上就到,你惦记的那个狱头现在一切都好, 你先紧着自己的身体吧!”
“多谢您关心, 我能见见王老哥吗?”
“王老哥?”
义国公面皮抽搐了一下,心里疯狂算着辈分, 已知小长风是他外甥, 他今年二十有五,原来的王狱头, 现在的王同知瞧着都三四十了!
被他小外甥这么一叫,倒成了他的大外甥!
叶景和不知道义国公快被他的超级加倍给郁闷死了,这会儿是抬起头, 轻声问道:
“大人, 可以吗?”
那声音低低的, 又带着一丝虚弱,听的义国公心里一阵酸楚, 别过脸去:
“见就见, 你先安心躺着。”
不多时,大夫又一次被‘请’了过来,脸色十分难看, 把请人的手下训的跟孙子似的:
“不都说了没什么大事儿吗?一个轻症的疫病,躺两天也就好了,再不济吃两副药, 绝对活蹦乱跳的,这么折腾……”
义国公回身看向大夫,那双眼眼圈还有些微红,但眸底仿佛沉着一把出鞘利剑,只看一眼,便觉得那剑顷刻就要斩落,大夫不由心头一紧,想起袖中的金疙瘩,还是不情不愿的上手诊脉。
“到底是年轻,这药服了就见效了,得了,再躺上一天,不要吃风受寒,就不打紧了。”
闻言,义国公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等大夫离开后,让人将王厚叫了进来。
“瞧瞧吧,睁开眼就惦记的人!”
义国公没好气的瞪了一眼王厚,王厚被瞪的莫名其妙,但他心大,根本不放在心上,这会儿一进屋就扑到床边抓住叶景和的手:
“兄弟,你感觉咋样?身子还难不难受?”
叶景和飞快给王厚使眼色:
“我不打紧,倒是王老哥,这个时候其他事儿都安顿妥当了吗?”
王厚这些日子也练出了些眉眼高低,见叶景和不敢直言,直接给他宽心:
“兄弟,事儿都安排好了!不光如此,以后都是我做主了!”
叶景和目露惊诧,王厚这才笑呵呵道:
“这位大人,呃,张大人说他是什么钦差大人,他任我为青州同知,以后先管着青州之事,你的事儿哥哥都给你平了!”
叶景和闻言又惊又喜,这会儿也不由得回握住王厚的手,笑容灿烂:
“果真?那真是太好了!我这儿就先恭喜王老哥了,等后头闲了,我们再行庆贺。”
义国公看的心里酸溜溜的,没忍住道:
“那姓刘的抓人本就不合法理,如你这般年纪的小童,应有长辈陪同见证,否则这供词谁知道怎么来的。
此案他若是真敢报到刑部去,他这知府也不必当了,倒是王同知口气倒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做了什么了不得事儿呢!”
王厚:“……”
不是?刚您还欣赏我来着啊!
王厚一脸幽怨的看了一眼义国公,却识趣的闭上了嘴,叶景和闻言,心里的巨石猛然消失,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说到底,还是他学艺不精,那些律法书籍没有吃透,这才吃了亏。
但叶景和穿越至今也不过数月,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扭转了裴家主的看法,为自己争取到了读书改命的机会,这个过程还不忘督促自己勤学,已然非常人所能做到。
义国公连叶景和神色恹恹,不由问道:
“想什么呢?这么大点儿年纪老是皱眉,以后年岁轻轻怕不是要成老头了。”
叶景和下意识弯了弯眸子,但反应过来便收了笑,只轻声道:
“大人方才所说种种,皆是我不知的,若是我知道……”
“你知道又能如何?左不过是姓刘的再从裴家抓个人罢了。你该庆幸他蠢,否则他若是用裴家人要挟你亲笔写下认罪书,你又当如何?”
叶景和不由一懵,下一秒,一只大手覆在他的发间,揉了揉,那温暖的感觉却顺着头皮蔓延全身,让叶景和不由得眯起眼睛。
“不要想太多,你已经做的够好的了,便是换了我易地而处,也无法如你这般。”
叶景和昏睡期间,义国公和王厚私下说了许多,他这小外甥,明明自己还身陷囫囵,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忘记帮助普通百姓度过难关。
他从王厚入手,一步步将青州城渐渐盘活,他虽未居太子尊位,可他所为却早已是一国太子才有的胸襟和气魄。
叶景和有些昏昏欲睡,一种没来由的安全感让他稍稍放松了精神,但随后他又似猛然惊醒一般:
“对了,刘知府!”
被叶景和惦记的刘知府这会儿漏夜回城,连马蹄上都裹上了棉絮,那副偷偷摸摸的模样直接落在了义国公手下的眼中。
“你说,这刘知府要是知道咱们大人早早就在青州城等着他,那模样得有多好玩儿?”
崔三玩味的说着,崔四素来严肃,这会儿淡淡瞥了他一眼,嘱咐道:
“今夜看好了他,大人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青州之灾,与此人有莫大关系,大人携尚方宝剑而来,定要以其血为青州百姓泄愤。”
“放心吧,我这眼睛你还不知道吗?不过,说起大人……那位小公子不会真是大人流落在外的小少爷吧?”
崔三摸了摸下巴,脑中飞快思索着:
“嗯,我记得当初圣上从东州起事时,咱们大人确实曾经在这儿停留过一段时间,不会是那时候就有的吧?”
崔四闻言,也不由一怔,竟被崔三带偏:
“若是这么说,妇人十月怀胎,若是那时便珠胎暗结,怕不是大人才到青州那两日便……”
“怪不得那两日大人连营地都不回!”
崔三眼中跳动血八卦的火苗,崔四连忙闭上了嘴,有些懊恼的瞪了一眼崔三。
这家伙可是个大嘴巴,要是被大人知道,吾命休矣!
负责秘密联络的义国公还不知道自己在两个手下蛐蛐中,风评被害。
而两人监视的刘知府,这会儿从后门进到府衙后门,一进门,就被眼前那犹如狂风过境,一片狼藉的模样惊呆了,忍不住低吼:
“是谁?!到底是谁!这些暴民!该死!简直该死!!!”
郭同知跟着刘知府一同回来,这会儿看着眼前一幕,也不由得扶了扶乌纱帽,这才没有倒下去,但却忍不住尖声道:
“我说不让大人弃城逃跑,大人非要!现在好了,钦差马上就到,您这样还如何招待钦差?!”
刘知府狠狠瞪了一眼郭同知,冷笑道:
“当初城中疫病爆发,连衙役都染病的时候,是谁抖的跟瘟鸡似的,让本官带他离开的?郭同知,郭大人,你莫不是想要在这个时候与本官割席?”
郭同知忙搓了搓手,站直了身子,赔笑道:
“刘大人这话从何说起,我只是提醒您,过些时日,钦差大人来了我们该如何应付。”
刘知府冷哼一声,手指拂过袖口精致的花纹,这才抬头看着一轮弯弯的月牙,轻声道:
“好容易把裴家拢到手里,他们也该有点儿用了。”
到时候,他便说是本地富绅仰慕圣上功德,捐宅子给钦差大人落脚,到时候送上一二美人,备上一桌好菜,酒酣耳热,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事儿不能做?
“老爷~”
而就在刘知府眼中光芒明灭的时候,一对儿面如银月,眸似秋水,在清冷月光下犹如美人蛇一般勾人的两张绝美面孔映入眼帘,她们生的一模一样,只让人看着就怦怦心跳,更不必替拥有了。
若非如此,当初赵临把这对儿姐妹花献上的时候,他岂会那么轻易收下?
只可惜,马上他就要拱手让人喽!
“香香,月月,老爷可是打心眼里疼你们的,你们以后可要好好回报老爷啊!”
刘知府肥腻的大手握着美人柔荑细细摩挲,要不是郭同知在,只怕不止上手了。
郭同知看到两个美人,眼睛也是一直,却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刘知府在这节骨眼上非要把这两个小妾带回来。
原来是,另有妙用啊!
只是,郭同知看着二人的眼神也十分不清白,但顾及着刘知府,他也只是过了把眼瘾。
随后,刘知府看了一眼郭同知:
“说服裴家这件事,就交给你了,郭大人。”
饭都喂到嘴边了,郭同知自然不敢不应,只点头称是,眼睁睁看着刘知府揽着美人的纤腰,扬长而去。
翌日一早,天还蒙蒙亮,裴家就迎来了不速之客,郭同知带着两个衙役,大摇大摆的推开了裴家的门房,走进裴家。
“大人?大人!您这是做什么?非请而入,非君子所为,您可否容我先禀告家主一声?”
门房对郭同知的脸也是有几分熟悉的,这会儿裴家被他强闯,也是有苦说不出,只能一边阻拦,一边给刚好过来的阿力使了眼色,阿力连忙一转身,小跑着去禀告裴清河。
郭同知懒得和一个下人说话,只是顺着走廊边走边点评:
“不错,听闻当初裴相归乡后,对庭院山水颇有心得,如今不过短短一程,便有斜风拂翠、流溪滴翠、双桥烟雨……诸多美景,果然让人流连忘返啊!”
门房不敢多言,只能快步跟着,眼看着郭同知走完了前院,还要进后院,他连忙拦住:
“大人!后宅乃是女眷住处,您不能进啊!”
“不能进?这青州,没有本官不能进的地方!来人,把他制住。本官奉知府大人命,勘察钦差大人住处,尔等岂敢阻拦?!”
“郭大人,止步!”
裴清河匆匆而来,钦差大人来的仓促,若非王狱头,不,现在该称王同知了。
若非王同知提点,他还一头雾水,如今他连夜整理的账册,准备好好告那狗官一状,没想到,他的座下走狗竟是直接撞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同类推荐:
有限制体质的仙尊徒弟、
拯救世界从扮演反派开始、
如风有信、
须弥记(女尊)、
我能看见物品心声[无限]、
龙傲天成了我的狗、
重力系杀手误入忍界记实录、
审神者崽崽想有个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