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郭大人今日来此, 究竟有何贵干?据我所知,刘大人不是已经放弃青州城了吗?”
“裴家主慎言!知府大人怎么能是放弃青州城,那是大人在外出抚民!
这话你在我这儿胡言也就算了, 等他日钦差来了, 你若是再如此,可别怪知府大人无情。你也不想裴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吧?”
郭同知厉声呵斥,末了又威胁了一把, 只是他没有发现裴清河看着他的眼神仿佛在看小丑。
也是, 刘知府当初带着亲信逃离时,也算是仗义, 有一个算一个都带走了, 只留下王厚等一干炮灰,以至于如今他偷摸回来, 连个通风报信的都没有。
想到这里,裴清河索性陪郭同知直接演起来了,他眉心一皱, 配上他壮年白发的模样, 仿佛真的被威胁到了似的。
“郭, 郭大人,我没有那个意思, 以后我一定不说了!”
郭同知捋了捋两撮鼠须, 十分得意:
“哼,看在裴家主初犯,这次的事儿我就先替你压着了, 裴家主是个聪明人,以后……你我多的是机会共事。”
裴清河一边寒暄着,一边不着痕迹的将郭同知引到前院的偏厅坐下, 又亲手煮茶,全场赔笑。
只是那煮茶的水却是随意一煮,看着热了就给郭同知沏了,裴清河一边斟茶,一边笑着道:
“裴某不知刘知府何时回归,本应上门拜访一趟,岂料竟劳烦郭大人您跑这一趟,这厢便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郭同知被吹捧的很是舒服,拿腔作调的喝着茶水说:
“裴家主幸亏没能入仕,否则你这等手段,只怕要被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哦!”
“是,是,是。”
裴清河只附和着猛猛添水,旁的话也不多说,给足了郭同知展示的机会,郭同知也顺势暗示着:
“知府大人昨日归家,冷不防发现那些暴民竟然将府衙打砸的不能见人,裴家主明明就在城中,怎么也不知道拦一下?知府大人别提多生气了,本想要即刻将裴家主招来,我费尽口舌这才劝住啊!”
裴清河清楚郭同知这是想要好处,但他也只是装傻充愣:
“那真是要多谢郭同知了!来来来!喝茶,喝茶!”
郭同知没怎么就被灌了一个水饱,气的他直接白了一眼裴清河,这才理着袖子,慢条斯理道:
“这事儿我虽然替裴家主压下去了,可是钦差大人到来却是迫在眉睫,府衙已经不能住人了,我瞧着你这宅子倒也称得上一句精美……”
裴清河却不搭腔,只是含糊其辞,气的郭同知直接一巴掌拍在了椅臂上:
“裴家主,知府大人目下是给你面子,这才将钦差大人这个人脉分给裴家,否则青州城有的是好人家!”
郭同知装腔作势的说着,只是这整个青州城,就裴家上下没有沾染疫病,否则他连登门都不愿意。
这会儿,郭同知一顿恩威并施,裴清河抬眼看他:
“郭大人,你确定要让钦差大人下榻我裴家?”
“怎么?裴家主舍不得?”
“没有,那便依大人所言,我这就让出正院便是。”
“不光正院,你带上你的亲眷都给我搬到外头去住,知府大人为了青州竭心尽力,回来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是大大的失责!”
“这,郭大人,这个时候我们能搬到何处?这府里上上下下百余口人,都要吃饭穿衣,这收拾起来也需要好些时日!”
“你在说什么?这宅子既是迎钦差大人所用,你这府里的一应事物,自然也是要任由钦差大人取用!”
郭同知两颗绿豆大的眼睛在眼眶里滴溜溜的转,裴家打疫病初期便不怎么出去采买,只怕府里早就囤了不少粮食,再加上裴家多年积累……一辈子要讨好钦差大人,倒也不用费心了。
裴清河闻言,面色冷凝:
“若是如此,郭大人请吧!清誉与否皆是外人言,裴家先祖在上,必不会怪儿孙为了所谓清誉,平白冻死、饿死街头!”
“你!”
郭同知拍案而起,他没想到两人竟然谈崩了,但他生性圆滑,与裴清河又放下身段磨了一阵,裴清河这才松口只放出正院。
等出了裴府,郭同知狠狠的在地上啐了一口,然后又在刘知府面前各种添油加醋,狠狠告了裴清河一状。
刘知府眉头一皱,等心绪平复后,这才道:
“他现在怕是还没有认清现实,你不必多言,等钦差走后,我定要给他个好果子吃!”
这姓裴的不老实,真以为他这条船是这么好上的?
正在这时,一个衙役小跑着冲了进来,刘知府不由皱眉呵斥: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大,大人,钦差大人到了!”
衙役咽了咽口水,想着义国公那通身的气派,他甚至不必耍什么威风,都能让人一眼看出他的不凡。
“目下,那位大人已经骑马到了城门口,大人快准备着迎接吧!”
刘知府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利润的拿出官袍就要穿上,但犹豫了一下,直接将那官袍丢在门外的泥地上蹭了蹭,直蹭的上面丝缎的光泽都彻底消失,绣纹黯淡,这才重新上身。
一旁的郭同知看的目瞪口呆:
“大人,您这是……”
“你我外出抚民,就这么一身崭新的官袍而归,傻子都能看出问题!
这京里来的钦差,要哄,要磨,更要会骗!这台阶都是一节一节搭出来的。”
刘知府说着自己的心得体会,郭同知不由得竖起大拇指:
“大人高见!”
随后,郭同知也弄旧弄脏了自己的官袍,只是他的程度比刘知府的要轻一些,也寓意着他出的力不如刘知府出的力多。
刘知府看在眼里,心中点头,这才带着郭同知和衙役们匆匆朝城门赶去。
“对了,韩通判呢?”
刘知府顺嘴问了一句,这韩通判出身好,哪怕被下放都是要职,不过此人着实迂腐顽固,刘知府很是不喜。
“此番我等回来便不曾见到韩通判,他莫不是也逃,呃,外出抚民了?”
“算了,不管他!庆阳侯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过是没有接见钦差,谁又能拿他怎么样呢?”
刘知府酸溜溜的说着,但脚下步子不慢,等他看到了马车前那道高壮挺拔,犹如高山般不可逾越的身影时,连忙跌跌撞撞的上前,伏地跪下:
“臣,青州知府刘权义率青州府衙僚属,叩请圣安!”
义国公骑在马上,低眸睨了一眼刘知府圆滚滚的身影,眼中闪过一道冷芒,他迟迟不语,刘知府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双腿更是一阵发麻,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圣安,起。”
刘知府爬起来,连忙挤出一个笑容:
“钦差大人来此,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大人见谅!”
刘知府这会儿心里都快把端王的祖宗十八代骂翻天了,这狗东西只告诉他有钦差,却没有告诉他是义国公当这个钦差啊!
八年前,他还是先帝座下的七品小官时,可是亲眼看着这位拿着他那把银月凤翅镗在万人大军中杀的银甲鲜红,杀的大军士气全无!
有诗评:少年白马踏千军,寒光点作血河开!
那一点寒光,便是那把令人至今齿寒的银月凤翅镗!
刘知府终于抬头看了一眼,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真好,义国公没有带他那把凤翅镗出门,不然他真怕义国公突然给他一下!
义国公这会儿没有下马,只是冷声道:
“刘知府,方才我入城之时,未见一二守将,可是现下青州的兵将都病的彻底起不来了?那为何你还活蹦乱跳?”
义国公的质问一出,刘知府心里便咯噔了一下,他脑中飞快转动,忙回道:
“这个,大人有所不知,青州疫病十分严重,各地百姓都有暴动,下官日前外出抚民,带走了不少兵将,昨日方归,特许他们休息一日。
对了,城中百姓现在病的很重,起不来身,这城门便是开着也无人会进出,故而下官才……此事都是下官之过,本想让守将们歇一口气,谁承想让您看到了,您若要罚,下官一力担着!”
刘知府真真假假掺着说,若是不知内情的人只怕还真会被他给诓了过去。
再加上,他这一通诚心悔过,为了护着下属不惜在钦差面前担责的责任感是很加好感的。
就连一旁的郭同知都不由得在心里赞不绝口,只觉得自己还有很多要跟着刘知府学呢。
刘知府自认自己刚刚的语气,言辞都是他用尽了自己毕生所学的极致,怎么也能糊弄过一个行军打仗的没脑子武将,这会儿只等义国公夸赞。
却没想到,义国公抬眸看着他的身后问道:
“哦?百姓既是病的很重,起不来身,那你身后那些百姓都是鬼吗?”
青州城的排泄物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但是活着的人还是习惯在早上起来将周边邻居的夜香运出城去。
这会儿,独轮车在青砖路上碾过,发出一阵摩擦声,却像是把刘知府的心一下下摩擦成泥:
“呃,这个,这个……”
任刘知府巧言善辩,这会儿也不知道说什么,还是一旁的郭同知打了圆场:
“钦差大人,我们知府大人外出抚民时对城中百姓也有所安排,只是没想到百姓们适应的这么快,已经可以自发坐视了,呵呵……”
郭同知尴尬赔笑着,刘知府松了一口气之余,也给了郭同知一个赞赏的眼神:
“大人一路辛苦了,不若现下先歇歇脚?府衙简陋,但是我青州裴家家主颇为识大体,愿献出宅子请您下榻,还请您赏脸!”
裴家?
义国公眉心一动,他从王厚口中知道这裴家主,这人……可是他小外甥的义父,未来说不得和圣上一辈的。
这会儿,裴家主竟与刘知府搭台唱戏,倒是不知道唱的是哪出?
不过,晨起他就收到了崔五递来的信,青州通判已经开始干活了,此时倒是可以亲手掀开青州的面纱,看看它下面究竟藏着怎样的龌龊!
“既如此,你带路吧。”
义国公说完,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这才驱马前行,刘知府一直注意着义国公,见他回头看马车,一时脸上的笑容暧昧起来。
没想到这义国公竟还是个好美人的英雄,连代天巡视都不忘带着美人,那他手里的香香月月也算没有白带。
车马粼粼,不过两刻钟便已经到了裴家的大门外,刘知府提前安排好了,此刻裴家的中门大开,已然做好了迎客的准备。
“到了,下来吧,我扶你。”
义国公上去扣了扣车壁,声音温和,刘知府心里的算盘打的愈发响亮,看着马车的眼睛也越发期待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风起, 轿帘微掀,一只带着冻疮,但骨相秀美的小手彻底掀开了青色帘子, 那张清瘦些许却过分熟悉的面容让刘知府当即大喊一声:
“鬼啊!”
叶景和没用义国公扶, 就自己跳下了马车,眉眼弯弯的看着刘知府:
“见过知府大人,知府大人何故惊呼?”
刘知府:“……”
见到一个必死之人, 你见你也惊!
不过, 明明张向虎已经动手,为什么这小童还活着, 若是他还活着, 那驿卒……
刘知府一时后背惊起一层冷汗,飞快转变了原来的说辞, 彻底抛弃了让张容阳背锅的想法。他见义国公待叶景和亲切,也挤出了一丝笑:
“长风是吧,之前本官听信下面人谗言, 勿抓了你, 后头疫病严重, 本官又忙碌他事,一时没来得及顾及你, 还以为你一个小童, 在大牢里会活不下去。”
这话看着是回答叶景和的,实则是说给义国公听,生怕他听信谗言。
“是嘛, 可是大人,你们为什么要来我家呀?”
叶景和偏头看向义国公,自从心里升起那个奇怪的念头后, 叶景和便发现这位钦差大人不着痕迹的对他好。
只是,原主都死了,孩子死了知道奶了,有什么用?
凭他从王厚口中知道的裴家为他奔波几遭,他岂能坐视刘知府在这时候趁火打劫?
他小小的拉虎皮扯大旗一下,应当可以吧?
刘知府立刻截过话头:
“自然是裴家主听闻钦差大人将至,为了表达对圣上的景仰之情,故而献宅。”
“哦……那知府大人为什么不献?是你不景仰圣上吗?还是你的知府后衙,嗯,见不得人?”
刘知府这会儿掐死叶景和的心都有了,这小子一张嘴就将他前面种种铺垫戳的稀碎,这嘴要是进了朝堂,谁能受得了?!
义国公倒是颇有兴致的看着,有种看到自家小猫自己学会狩猎的自豪感。
“呵呵,休要胡言,本官以忠心报国,但也应当给旁人机会不是?”
“刘知府这话,足以让天下为官之人因你羞愧而死!”
裴清河大步从府中走出,他冲着义国公屈膝一跪,眼含热泪:
“草民叩见钦差大人,此乃我青州城百姓为刘知府弃城而逃、为官不作为之罪画押手书,请您过目——”
裴清河跪在地上,不曾起身,手中托着长长的一卷白纸,上面墨迹半页,余者皆是画押的红手印,有的是印泥,有的是朱砂,但更多的……是血!
“一地父母官弃城而逃,虽未逢战时,此举与逃兵何异?闻听钦差大人大驾将临,又匆匆回城,为什么刘知府不请钦差大人去府衙?
怕不是你也知道你那在民怨之下被打砸不成样子的后衙见不了人吧?还故意让郭同知上门威胁我献宅子!呸!小人!”
刘知府没想到裴清河这会儿竟然有胆子和他撕破脸皮,当即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好你个裴清河,你竟敢这般血口喷人!难道不是你自己因我青州药材库失火,哄抬药价,导致民怨沸腾,为了向钦差大人示好这才献宅吗?
钦差大人,此人心肠歹毒,我念及裴尚书昔日风姿,想要给他一次机会,没想到,他,他……”
刘知府气的抹了一把脸,不知是泪还是汗:
“若是大人不信,大可召集百姓前来询问!”
“允。”
义国公淡声开口,立刻便有人请了许多百姓过来,随着病情好转,这些日子越来越多的百姓能走出家门。
没一会儿,裴家门口便被围得水泄不通,刘知府都愣了一下。
这些刁民,好了?
可是没有人会回答刘知府的疑问,若是刘知府仔细观察,会发现百姓看向裴家和他的眼神情绪是那样的两极分化。
李书祁是账房,也算是个识文断字的读书人,颇得街坊邻里信重,这会儿他抬腿上前:
“回大人,知府大人所言确实属实,只是……”
不等李书祁说完,刘知府就急急说:
“大人,您看!姓裴的胡言乱语,故意推辞,他还敢越级告官,您必须将他从严处置,以正我大雍国法!”
义国公瞥了一眼刘知府,却转而看向叶景和:
“你如何说?这位是你的……义父,这是你出生之地的一州之长,他二人言行有悖,该如何处置?”
叶景和没想到义国公这个时候点了他回话,但这正好点燃了叶景和心中早就压抑的不平,他只是看着刘知府,一字一顿道:
“敢问知府大人,您以为这种发民难财的人该如何处置?”
刘知府猛的对上叶景和的眼睛,心头一惊,那眸子里的黑大于白,清澈之余更将他的丑态映的跟明镜似的。
但即使如此,刘知府还是梗着脖子道:
“自然是按我大雍律:逢灾时,售货价高于市价两倍者,斩立决;高于市价十倍者,满门抄斩;高于市价二十倍者,诛九族!”
从裴家答应他涨药价那一天开始,他就已经和自己站在了一条船上!
他知道,裴尚书门生遍布朝堂,必然会为此保裴家,可他是青州知府,只要他不松口,裴家……顷刻间灰飞烟灭罢了!
想到这里,刘知府阴测测的看了一眼裴清河,眼中却满是轻蔑:
一个蠢货!
一个聪明的蠢货!
他以为是他在拉自己下水?错了,那是他裴家九族的黄泉路!
“大人,我的回答与知府大人一样。”
叶景和冲着刘知府点了点头,还笑了一下,笑的刘知府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不等刘知府细思,李书祁轻咳一声,继续说着:
“……只是,那多出来的银子,都被裴家主放在我们的药材里,退回来了。
草民想,这怕是裴家主也迫不得已了吧?倒是不知道谁能威胁得了裴家主。”
李书祁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响亮,可实则衣裳下的腿肚子都在发抖,但他清楚一个理!
在裴家被逼涨药价的时候,他没有亏了他们这些平头百姓!
那现在,他们也不能亏了裴家!
刘知府闻言,只觉得耳边响起一阵轰鸣,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
那个贱民刚才说了什么?
裴家,把多出来的药钱还回去了?!
那裴清河给他送的银子是那儿来的?
是他裴家自己掏的?
他是傻了还是疯了?
那么多天,雪白的银子在手指缝里过,他怎么舍得?!
他算无遗策啊!可是却没有算到,裴家出了一个傻子!
义国公弯腰接过了‘民恨书’,上面字字句句都是对刘知府的谴责,血红的指印恰似染血的控诉!
“你起来吧,此书我已收下,定呈报圣上!”
义国公扶起裴清河,刘知府堪堪回过神来,连忙道:
“钦差大人明鉴啊!下官此前乃是抚民出行,并非弃城而逃!这些刁,这些百姓不明内情,您可不能被诓骗了!”
“抚民?敢问你抚的是哪里的民?何县何地?如何去抚?用了什么手段?带了什么物资?成果如何?百姓如何?说!”
义国公一通急促有力的逼问彻底问傻了刘知府,刘知府愣愣的站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
郭同知连忙上前说道:
“钦差大人,我们大人去的是宋县,只是宋县的灾情实在严重,故而,故而……成效不大。”
宋县,正是距离青州城最近的县,那座宛如空城的县城。
郭同知这话,也寓意着他们对于各地的灾情了如指掌。
义国公按着佩剑,转身看向郭同知,厉声问话:
“你是何人?!”
“下官,青州同知郭药民。”
郭同知拱了拱手,不等刘知府感激郭同知解围,下一秒,郭同知的人头直接飞了起来!
骨碌骨碌——
那颗人头撞在了门前的石阶上,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笑容。
那是,得意自己可以骗过钦差的笑容。
“青州已有同知,不需要第二位!王同知何在?拖下去——”
义国公语气平淡的说着,而此刻,他手中那把轻薄无比的佩剑还在空中振荡出一簇簇细小的血花,溅在刘知府那身做旧官袍上,模糊不清。
“赫,赫赫……”
刘知府眼珠子几乎都要突出来了,他死死盯着突然冒出来的王厚,声若滴血:
“你!你背叛我!”
王厚一边指挥人带走郭同知的尸体并洗地,一边抬眼扫了一下刘知府:
“难道不是大人先放弃我等的?你走的时候,府衙一粒米都没有,你走的第二日,后衙就被百姓打砸一空,你,根本没想我活!”
刘知府被戳破心思后,恼羞成怒:
“那也是你先违背我的命令!”
“听令不发响,我兄弟说,你这叫癞蛤蟆长得丑还想得美!”
王厚白了一眼刘知府,站到了一旁,刘知府被气的浑身发抖,看着刚刚还活生生站在自己身旁的郭同知,一阵悲从中来,忍不住控诉义国公:
“你!你怎能当街杀官?你究竟是钦差还是匪?!”
“圣上亲赐尚方宝剑在此,奸佞之臣,尽可斩之!”
义国公手中的尚方宝剑一亮,刘知府只能不情不愿的跪了下来,口中却道:
“纵使如此,你凭什么随意杀了郭同知,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亲自带人从宋县而来,这个证据够不够?你不好奇通判为何不在吗?他这会儿应该在宋县拉夜香了吧。”
刘知府再受一击,整个人呕得差点儿吐血,恨不得将郭同知鞭尸三日再挫骨扬灰!
这个蠢货,将他陷入了绝地!
“是,是郭同知一时失言,况且,钦差大人,疫病凶险,我若在城中遇难,才更无人坐镇!”
刘知府巧言能辨,他一边说着,一边仿佛捡回了一些气力,跪的端正起来:
“我是当朝四品大员,律法有令,凡四品以上官员之案,须归京由刑部初审、大理寺复审方可执行,你不能杀我!”
刘知府看着拿剑的义国公,仿佛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如同人肉绞肉机的白衣将军,他忍不住发抖。
但他心里又升起了一丝希望,只要他能回到京中,有的是法子让端王保住他
他能活!
他得活!
“若你不是呢?”
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赵夏夏一身粗布麻衣,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赵临仓促离世,赵起元软弱,又兼之疫病导致城中失序,赵夏夏不得不带着赵起元东躲西藏。
可如今,她捧着那两张轻薄的身契,一步步走向义国公:
“大人,民女告青州知府纳犯官之女为妾,按律当降职、杖责!他若不是四品官,大人是不是就可以当街斩他?”
赵夏夏跪地献上两位妾室的身契,上面清清楚楚的写明了两人的来历。
只是,当日刘知府见色起意,直接便纳了二人。
“你!赵临汝母我婢!”
刘知府气的差点儿晕过去了,可是那把带着血气的长剑几乎快要戳到他身上,这会儿刘知府的脑子已经彻底转不动了。
“你,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端王,端王不会放过你!”
刘知府没招了他,只能将自己最后的底牌掀开,端王世子是圣上嗣子。
义国公绝对不敢动他!
绝对!
冰凉的剑尖滑过了刘知府的脸颊,他汗出如油,将那铁剑都吸的发出“啵——”的一声,也让刘知府的心脏在此刻悬停。
他要死了吗?
他真的要死了吗?
“大人,草民有案要报!”
义国公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这青州知府身上的事儿还不少!
“草民要告,青州知府损公肥私,迫害百姓之罪!裴家此番二十倍高价卖出的药材,乃是官库药材!都是,都是刘知府假冒药库失火,实则偷盗而出,草民有账本为证!”
一个衣衫褴褛,须发皆白的中年男人踉跄着跌倒在地,可却一下下爬着将账本也要递上去。
叶景和看清他的面容后,不由一惊。
这正是那位在他上公堂时,试图颠倒黑白的师爷!
“刘权义,你,你杀我全家,没,没想到我还,还能活着回来吧?!”
师爷目眦欲裂的看着刘知府,他只是不忍青州疫病继续蔓延,府衙一日日统计到的疫病人数、死亡人数,看的他都心惊,心冷,心寒啊!
最终,他不知道自己以什么心态接了裴家的银子,传了端王的信儿,让裴家不得不低头来找知府低头。
毕竟,哪怕他们沆瀣一气,最起码人还有活路不是?
可是,他没想到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刘知府的监视之下,裴家上门,他的作用没了,刘知府便对他全家赶尽杀绝!
他的妻子,他的儿女,没有死在疫病下,反而死在了他效忠的知府手中!
何其讽刺?
“账本上有药库药材的总数,可与裴家账本相对,真正哄抬物价的人是知府啊!!!”
师爷发出了最后一声咆哮般的怒吼,随后直接气绝当场!
崔一上前探脉,摇了摇头:
“大人,此人心脉已断,气息全无!”
义国公将手中的‘民恨书’和账册豆交给其他人,这才一步步向刘知府走去,刘知府跪坐在地上,像一只瑟瑟发抖的小鸡崽。
没一会儿,一股子腥臊味儿极重的液体将他整个人都泡在里面!
为什么这些人都要逼他去死?!
为什……么他看到了他那身,脏兮兮的官袍?
这是刘知府最后的意识。
他于满身污秽中而死,他的尸身前,百姓正额手称庆。
……
十数日后,青州城一片晴天,已经渐渐痊愈的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有些在河畔折了柳枝编了花篮,踏春游玩;有些在桃花树下看着长出米粒大小的桃子欢笑,有些勤勤恳恳的打扫着家门口。
除此之外,原本萧条的街市也重新热闹起来,卖花女捧着时令的鲜花在人群中穿梭,留下一缕余香。
街头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往日觉得吵闹烦心的声音此刻却听着格外的顺耳贴心。
而本该幽静的裴家,这会儿裴渡正和叶景和并肩看着已经有拇指大的桃子大声说话:
“兄长,你回来的太晚啦,桃花都谢完了,已经有小桃子了!”
不知道是不是叶景和的错觉,他感觉换了一个称呼后,少爷,嗯,小渡更加依赖他了。
“那到时候等桃子在大一些,可以给你做腌青桃儿,剩下的果子可以等它成熟了再吃,我问过陈大娘了,这棵桃树熟了是软桃,你喜欢脆的还是软的?”
初夏的阳光分外明媚,一身青色绸衫的少年身上,片片粉白桃花刺绣在衣摆上随风荡开,他眯起了好看的眸子,整个人却如同发着光似的。
裴渡怔了怔,小声道:
“我都喜欢,只要兄长能和我一起吃就好了。”
叶景和弯了弯眸子:
“好呀!”
与此同时,裴清河看着坐在上首的义国公,心里腹诽:
这厮是没家吗?
没家还没有驿站吗?
他都已经赖在他裴家十几天了,害得他每天都要让人死盯着厨房,生怕给人吃出什么问题了。
当朝超品国公,他要是有个万一,他怎么担待的起?
但义国公仿佛听不懂裴清河明里暗里请他去驿站住着的话,这会儿轻轻吹了吹浮起的茶叶,问道:
“如今裴家主膝下两子,他们以后的前程你可有打算?”
“回大人的话,渡儿心性稍弱,我预备让他在家学多磨练些年再放出去,至于长风……不怕您笑话,这孩子我看不懂。”
从母亲说长风有贵人相时,他心里其实是很排斥的,可是临了他没有忍心把那孩子送出去。
可从那时起,这孩子就已经渐渐改变了裴家,夫人的深谋远虑,渡儿的心性转变似乎都有他的影子。
就连他给王厚送银子照看长风被丢回来,结果,转头王厚就和长风兄弟之交。
他看不透,他真的看不透这个孩子。
甚至,他有一种他这次直接把这孩子上了自己家族谱都是他赚大发的感觉。
义国公听了裴清河这话,眉梢轻抬,之前裴清河当街告状时,他觉得这人不怎么聪明,当个富家翁可以,若是为官入仕只怕有害无益。
所以,他提拔了王厚任青州同知,却熄了抬裴清河的心。
但这会儿听了裴清河的话,义国公觉得此人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最起码,他很有自知之明。
“看不懂你便不准备安排了?那你这个义父当的可真是轻松。”
义国公刺了裴清河一句,裴清河立刻道:
“您这是哪里的话!长风上了我裴家族谱,就是与我亲儿子无异!只是,他如今还年幼,我家中三弟乃是三州闻名的‘明柳先生’,教导长风入学还是可以的。
我那位族兄,四品将军如今在家中休假,教导几个小的武艺亦是从容有余。
若是再过里面,他们有人科举有了名堂,我与容山书院的院士有几分交情,自能让他更上一层楼!”
裴清河说这话倒是不虚,就算是赵临也因为刘知府许诺的容山书院名额而心动,这已经是青州人可以送给孩子最好的青云路。
“还不够,你让一个在疫病期间,临危不惧,还能组织百姓自救的孩子走这么一条普普通通的寻常路……远远不够!”
*
盛京,贵妃失子的血泪淹没在国事繁忙之中,皇帝劳累多日,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大圈。
这日,皇帝刚看完一批折子,郑瑞小声提醒:
“圣上,午膳时候到了,可要传膳?”
皇帝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背脊和发酸的手腕,点了点头:
“传膳吧!”
郑瑞随即笑着应是,皇帝的膳食并不铺张,甚至还有些节省,今年何地灾害频繁,便是后宫的用度也被皇帝裁撤了三分之一。
这会儿,桌上只简单摆着四凉四热,八道佳肴,随着最中间的明黄五彩团花纹瓷盅被掀开,一股子霸道的浓香便扑鼻而来。
“这是清炖羊肉?都入夏了,还吃的这么燥,御膳房的厨子要是没本事就换一批!”
“圣上息怒,这可是义国公让人送云州送回来的,说是其味,可称贡品!”
皇帝闻言,顿时来了兴致:
“那顽劣泼皮送回来的?那朕可要好好尝尝!”
皇帝的饮食一向平淡,若是太过刺激,肠胃不适便不是御厨能担得起的责任了。
故而,御厨并没有将那批活羊做成烤全羊,而是一道普普通通,放了萝卜、山楂、枸杞的滋补清炖羊肉。
但见瓷盅之中,萝卜被片成了薄片,被煮的透透的,连粉嫩的肉色都可以透过,鲜嫩的羊肉被斩成小块,一根根纤维都看的清清楚楚,撒上一把葱花和香菜,瞬间就将那特殊的香味催的更上一层楼!
皇帝一连吃了两碗,那肉鲜美而不腥膻,甚至还隐隐约约透着股子奶香味儿,等郑瑞劝了三次,皇帝这才松了筷子:
“这小子,倒是个会享受的,朕也跟着沾沾光!”
皇帝如是说着,心情也颇为放松,毕竟,义国公有心情给他送羊肉,那就证明云州大安。
等一餐饭毕,皇帝刚回到御案前,郑瑞便将那封‘民恨书’与账册呈上:
“圣上,义国公说,您若是吃好了,心情美了,这便可要呈给您看了,请您过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皇帝随手将手书接过来, 调侃道:
“怎么,朕的养气功夫有那么差吗?还需要他用好吃的先哄一哄……”
皇帝摇头失笑,然后打开了‘民恨书’, 下一秒, 他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一双眼睛看着看着都渐渐红透,一根根血丝迸溅出来!
“砰!”
皇帝一掌拍在厚重的御案上, 那反弹的余韵让他的掌心阵阵着火似的发烧发麻, 可皇帝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只是从齿缝中艰难挤出几个字:
“此贼!当千刀万剐!!!”
郑瑞见皇帝被气到了, 连忙将早就准备好的莲心麦冬茶呈上, 皇帝气极,一把夺过来猛灌一口。
“噗——你诚心的是不是?这么苦的茶水是人喝的?!”
皇帝气的指着郑瑞的鼻子痛骂, 郑瑞连忙跪地请罪:
“圣上息怒,这是莲心麦冬茶,有清心去火之效, 也是……也是国公吩咐的。”
皇帝闻言生生被气笑了:
“这狗崽子是故意的!他以为朕不知道他这次请命出去是为了什么?
风云卫是朕的耳目, 他是风云卫上将军, 什么不知道?如今巴巴送上这两样东西,说吧, 他都干了什么事儿?”
郑瑞悄咪咪抬眼看了一眼皇帝, 犹犹豫豫道:
“倒也不是多么……严重的事儿,只是,国公义愤填膺之下, 当街亲手斩杀了青州知府与青州同知。”
皇帝差点儿一口茶水又喷出来了,索性他抿了一口,没有喷的量, 这会儿他一屁股坐在御案前,手指胡乱敲打着:
“他这是一天不给朕找事儿就闲得慌是不是?!当朝四品大员,他就这么砍了?这又不是跟着朕起事的时候?他怎么不知道背着点儿人?明天御史台能放过他?!”
说着说着,皇帝忍不住霍地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转圈圈,郑瑞连忙换个方向跪,小声道:
“青州无主,国公要坐镇抚民,怕是有日子回不来了。”
皇帝的步子猛的一顿,转头看着郑瑞的脸色也一下黑了:
“所以,就只有朕一个听那些御史念了!他就是个看着斯斯文文,衣冠楚楚的野犬疯狗!朕就不该放他出去!”
皇帝被气的大口喘气,看郑瑞还不起来,他忽然一顿,皱眉道:
“还有什么事儿,你一并说了吧!”
“呃,圣上果然是受命于天的真龙天子啊!您真是神机妙算,火眼金睛……”
郑瑞小小的拍着龙屁,皇帝的脸色好了几分,也松口道:
“他当街杀了四品大员的事儿,看在他一片为民之心的份上,朕替他担了。后面,应该也没有什么大事儿了吧?”
“也不是……多大的事儿。”
郑瑞吞吞吐吐的说着,这话刚一出口,皇帝就警惕起来,在皇帝的逼视下,郑瑞的声音越来越小:
“就是,国公提拔了一位同知,听说是狱头出身,国公还说,他当着百姓的面儿许诺让其当知府,求您给他留个面子。”
皇帝这下子没有怒,是他没有怒的力气了,这会儿他死死盯着郑瑞,然后面无表情的走向御案:
“朕刚刚一定是被那劳什子苦茶苦昏头了,都幻听了。”
“不是,圣上……”
“你闭嘴!今天朕不想听到你说一个字!!!”
郑瑞被迫闭麦,皇帝坐了三息后,终于忍不住一脚踹在了御案的桌子腿儿上:
“一州知府他一个人定了?!朕不如直接退位让贤给他当臣子吧!凡朝廷命官,哪个不是吏部层层选拔,再行分配?就他本事大!出去一趟给朕连知府都换了!
那个狱头他占了什么?怕不是就占了个头吧!他但凡是个什么文书吏,那还能看得懂文书,他呢?他会什么?!”
郑瑞跪在地上,低语不语,皇帝忍不住瞪他一眼:
“说话!你哑巴了?!”
郑瑞一时左右为难,嘴巴张张合合,皇帝却听不到一句声儿:
“舌头被猫叼了去了?大点儿声说话!”
“回圣上~您不想听奴的声音呀~~”
郑瑞夹着声音,像一只叫春的母猫,给皇帝吓得一个激灵:
“变,变回去!”
郑瑞回了一声“是”,然后从怀里又一次掏出了义国公送回的密信:
“圣上,这是国公给您送回来的密信,想必缘由就在其中。”
皇帝没好气的瞪了一眼郑瑞,不过这番大起大落后,他看什么都能不起波澜了。
果然,等密信看完后,皇帝的面色一下子和缓了,甚至还坐直了身子,一手摸茶碗,一手翻页:
“难怪云铮那么生气,一场疫病,身为知府他非但没有抚民,反而还借机榨取民脂民膏,若是云铮未至,青州之民岂不是十室九空?!”
郑瑞低头不语,刚刚还什么狗崽子啊,野犬疯狗的,这会儿又是云铮了?啧!
皇帝看着看着,不由得摸了摸下巴:
“从云铮这信上来说,那狱头却是有几分本事,只是他文不成武不就,恐怕朝臣难以说服啊!”
皇帝如是说着,却没有再痛骂义国公,郑瑞看着,就知道是义国公的信被圣上看到心里去了。
圣上登基六载,朝中多前朝之臣,多的是口服心不服的人,否则青州知府怎么会匆匆投诚端王?
如今,义国公突如其来的一手,莫说皇帝,只怕那些大臣也要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青州之地,不及云州富庶,可实则藏着大雍最大的铁矿,也是在当初皇帝手下之人勘探到后,闪电出击占据,进一步成为皇帝起事的底牌。
这个青州知府,换成一个狱头,似乎也比一群不知心思的大臣要强的多。
……
蒹葭院,裴夫人听了裴清河的话后,不由掩唇惊呼:
“什么?义国公要举荐长风拜入玉湖书院读书?”
不怪裴夫人这般惊讶,实在是寻常人家读书,从家学私塾考出去才能去州学就读,容山书院便是青州州学,每届科举中定有数位学子考中秀才,一时成为青州人人追捧的地方。
而玉湖书院,便是下辖云、东、青三州的锦川一省的至高学府,可称一句秀才多如狗,举人满地走!
“天佑二十九年的锦川解元、昌明元年的锦川解元都出自玉湖书院,昌明三年的锦川解元乃是出身王谢大族的王家子弟,即便如此,那次名也落进玉湖书院的学子囊中……”
裴清河带着几分叹息的说着,他没有说的是,看那位国公大人的意思,若是他们裴家的祖籍在盛京,进个国子监才不算辜负了长风这孩子。
想当初,父亲在世时,他们兄弟三人可是皆出自国子监,哪怕父亲归隐,也在青州落下不小的才名。
如今,明明家有麒麟子,却只能让他屈就,义国公随口的话,却仿佛针扎似的,让他的心脏一阵抽疼。
“如此说来,那玉湖书院倒也是个好去处,老爷这么发愁,莫不是觉得渡儿没去,心中不公?”
“休要胡言!”
裴清河不由得斜了裴夫人一眼:
“我岂是那种没心肝的忘恩负义之辈?长风有更好的前程我自然为他高兴,只是……说起来夫人你可能不信,我总觉得,那位国公大人想要把长风抢回去,写在他家族谱上!”
想到这里,裴清河就格外怀念他的父亲,要是他爹还在,那义国公能抢孩子抢到他头上?!
裴夫人:“……”
“所以?”
“所以,在我的讨价还价下,义国公同意让长风在家学学上两年,再往玉湖书院求学。”
像是害怕裴夫人再说其他的,裴清河急急道:
“夫人久居内宅,怕是不知那玉湖书院虽然有的是逢考必过的学子,只是书院院规极其严苛,长风到底只有七岁,只怕无法适应。”
*
“……想说什么就说吧,在我跟前还憋着?”
义国公把玩着手中的玉佩,没好气的看了一眼崔一,崔一尴尬一笑:
“属下只是没想到,您向来说一不二的,竟然能同意那裴家主的歪缠,许他再留长风公子两年。”
义国公闻言,将手中的玉佩放下,随口道:
“啧,你没看他都吓得腿都打颤也要留人,我要是凶点儿他怕不是要被吓尿了?”
“……您什么时候心慈手软过?”
“放屁!”
“快,深呼吸,您是国公,您是国公,这话在京中说可是要被人参的!”
“我怕他们参我?有种他们撞柱子死谏啊!”
到时候,他正好可以撂挑子,亲自来陪小外甥!
“我就是看那裴家主,确实一片慈父之心,他真心疼爱长风,我为什么不给他这个机会?”
义国公沉默了一下,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崔一瞬间意会,看着义国公欲言又止,他家大人真的好惨一男的,明明有长风公子这个亲生儿子,却只能让旁人照看,如今更是为了长风公子,连脾气都磨没了,也要他过得好一点儿!
慈父啊!
义国公并不知道一旁的手下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玩意儿,可他这段时间也没少调查小外甥的事儿。
根据村人的描述,他可以确定,小外甥的娘亲就是他的阿姐。
可是事成之后,阿姐为什么不回京呢?
再加上阿姐死的不明不白,小外甥后脚就被卖进裴家,要不是查到叶家是真的穷到极点了,义国公杀人的心都有了!
如今的裴家,裴家主虽然笨笨的,可是却难得对小外甥有几分真心。
就让那孩子再松快两年吧!
“去,把这块玉佩给长风,告诉他风云卫在锦川三州的驻点,让他有事可以寻我。”
“是,大人!”
对此,崔一并没有什么疑问,他家大人虚二十六,毛二十七,晃二十八,将二十九,要三十的而立之人了,难得有个血脉,又暂时不能带回去,那可不得宝贝点儿吗?
“给家里写信,把暗一调过来给长风。”
“啊?”
“啊什么?我说话不管用?”
“可,可圣上……”
暗一是保护圣上的啊!
“暗一他老了,给圣上换个年轻的。”
崔一:“……”
离不离谱你自己听听!
暗一可比大人还要小三岁呢!
不提义国公一番临走前的折腾,随着疫病彻底解决,裴家家学头一天重开,叶景和和裴渡双双背着书袋,进了家学。
裴清晏依旧教授了一群小萝卜头识字,他对于字形字义的了解颇深,讲的妙趣横生,不到半个时辰就讲的差不多了。
“好了,接下来的时间你们开始练字,长风跟我来。”
叶景和有些不明所以,他跟着裴清晏来到了隔壁的值房,裴清晏请叶景和和他一同在窗边坐下,将两块精致小巧的黄褐色点心推到他面前:
“吃吧。”
随后,裴清晏这才开始旁若无人的烧水煮茶,叶景和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苦!
苦的他差点儿吐了出来!
“先,先生……”
叶景和是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等到最后,他还是狠狠心,直接咽了下去。
裴清晏有些惊诧,随后眉眼微弯:
“你这小子,倒是比我当时强多了。”
叶景和苦的小脸皱成一团,口中津液横流,让他不得不吞,不得不咽,否则就要像个流口水的傻子,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裴清晏却不疾不徐的开口道:
“当初我母亲,也就是你祖母在生下我们后,不顾身子夜观星象,说我三人都无为官之运,若入仕,轻则丧命,重则带累阖族。
你祖父不信,故而在我们十岁时,煮黄连三斤数个时辰,熬煮成一小杯,加入糯米粉,制成糕点,让我们取用。
大哥吃了一口,吐了一地,二哥机灵,只抿了一口,却也苦的满地打滚,等轮到我那年,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可还是连一刻都没忍住,就吐了个干净。
你祖父给这糕点命名为——风霜糕,他说,为官之路,那满地风霜就如这块糕,全是苦!能咽下去苦,才能走下去……”
裴清晏深深看了一眼叶景和,郑重道:
“长风,你果然不同常人!”
叶景和:“……”
他还有吐出来的选项?!
对面要是坐的是他亲爹,他肯定吐出来啊!
裴清晏见叶景和不说话,忙将茶水倒上:
“这是桂花露,清甜可口,暖胃性温,正好驱一驱风霜糕的寒。”
叶景和一气喝了三盏桂花露,这才觉得被苦的麻木的神经回过劲儿来:
“先,先生有,有什么话不能,不能好好说吗?这风霜糕,真不是人吃的!”
“你也这么觉得吧?我想了这么多年,也没想到你祖父能做出这么歹毒的点心来,不过……他好似真有点儿用!”
“所以,这就是先生如此才名,却愿意在家学屈就,教导我等的原因?”
裴清晏顿了顿,轻声道:
“命,都是钉死的。”
“什么命?那逆天改命这个词儿,难道是生造出来的?今日我咽了这风霜糕,那是不是说我以后一定能为官?那到时候,我请先生出山助我,先生准不准?”
“这……”
裴清晏没想到,他本来想要给长风讲大道理来着,这会儿被这小子上了一课。
可是,长风的话犹如一把锋利无比的尖刺,在他封闭多年的心脏上狠狠划开了一个口子!
“先生不敢来吗?我本来还以为先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没想到……”
叶景和拖长了尾音,然后就被裴清晏一巴掌盖在头顶上,揉乱了他头顶上两个菱角大小的小包包,两个白玉铃铛叮当作响,裴清晏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好!你请我,我就去!”
叶景和还来不及笑,就见裴清晏抹了一把脸,笑呵呵道:
“不过,既然你小子今天把这话说了,那我接下来可就得给你甩鞭子,催你进学了!
义国公有意让你两年后进入玉湖书院读书,那里头的日子可不好过,你需得现在打实了基础!
听说,你之前午饭时还有时间教那些下人认字?那不好意思,以后这个时间也是我的!”
叶景和:“啊?”
“啊什么?难道长风刚刚说的话是骗三叔的?少壮不努力,你怎么请三叔入朝为官呀?长风,来,今天咱们就把千字文学完,明天我随机考校,相信你不会让三叔失望的吧?”
叶景和咬牙应了,不就是千字文吗?他学就是了!
数天后,叶景和看着裴清晏拿出来的四书五经,眼睛都直了:
“不是,三叔,我这些都学啊?”
“什么三叔?读书的时候称先生!你两日就将千字文吃透,这四书五经,应当也不在话下吧?县试主考默经,我先带你粗过一遍……”
就这样,叶景和在吃过风霜糕后的每一天,都觉得自己饱经风霜!
这日晨起,初夏的晨风都带着一丝温热,让人昏昏欲睡,叶景和用刚打上来的井水一下子泼在脸上,顿时清醒了。
“少爷,时候还早,我还寻思着一刻钟后再叫你呢!”
石越一边将叶景和整理好的书袋背在肩上,一边说着。
自打王同知管事儿后,拉着两个读书人将石越偷麦子的罪名在厚厚一沓律法书中查了一遍,这才得出他应该判笞三十,但刘知府不知为何直接将他投入大牢。
于是,被笞了三十下后,石越就被放出来了,后头听说裴家给两位少爷找书童,石越直接自荐上门,说只要给口吃的,他什么都不要。
裴清河听闻他的事后,开恩放他进府,只不许他以后再行偷盗之事,令每月给他月银一钱。
石越就背着包袱,欢天喜地的进府了。
“不,唔早了……”
叶景和咕嘟咕嘟将口中的青盐水吐出,这时候也有牙刷和牙粉,清洁力度也还是不错的。
天知道那些天在大牢里每天连漱口水都没有的日子,他是怎么过得!
“石大哥,都说了让你不要叫少爷了,去拿炭笔来,我给他们写几个字,你让守门的阿牛别赶人。”
“那不行,少爷就是少爷,我吃的是裴家的饭,就得按规矩来!
少爷这么忙做什么?每天你都才睡三个时辰,有这时间多睡会儿不好吗?”
“算了,不说你了,这是我应人之事,岂能随意毁诺?再说,我也教不了他们多久了。”
要是先生说的是真的,那等他外出求学后,这些教授下人习字之事,也要停了。
“对了,今天下学就是休沐,我要回家探亲,你下午也可以回家看看你娘!开不开心?”
石越挠了挠头,说:
“我娘让我一直跟着少爷,一天都不能少!”
“我回家你也跟着啊?”
“跟!不过少爷……你回那个家行吗?你现在是裴家的,回那边是不是不太好?”
石越小心翼翼的说着,叶景和摇了摇头:
“父亲和母亲不是那样的人,这次回家的礼都是母亲准备的。”
叶景和这父亲和母亲现在是叫的越来越顺口了,毕竟两人给他和小渡都是一样的东西比着,除了吃穿用度外,平日里也是十分关心,倒是让叶景和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兄长!”
叶景和和裴渡的院子比邻而居,名唤明春堂,和行简院的布局一般无二,唯独门口多了一棵石榴树,这会儿叶景和从石榴树下走过,少年风姿翩翩,榴花羞做陪衬。
“今天小渡起的很早嘛,我还以为要等我去你榻上抓一只赖床的小懒猪起床呢!”
叶景和笑眯眯的说着,然后牵起了裴渡的手,裴渡红着脸,撅着小嘴:
“我就赖了那么一次,兄长就记住了!”
“真就一次?让我想想,我在行简院的时候,给你穿了多少回衣裳了?是谁每天都睁不开眼来着?”
“兄!长!”
裴渡瞬间炸毛,二人打打闹闹着进了家学,一进门,裴鹏等就看了过去,纷纷道:
“兄长!”
“兄长,听说你现在已经学了半本论语?”
“兄长,难不难啊?到时候我们再学,你得帮我们!”
一群小童叽叽喳喳的说着,裴渡慢了半步,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些失意,好像只有上学路上的一程,兄长才是自己一个人的。
不过,这一次裴渡并没有沮丧,也没有阴暗,而是端端正正坐下来,拿出了书本。
玉湖书院吗?
兄长能去,他必追随!
家学的热闹随着裴清晏踏进大门彻底安静,而蒹葭院却热闹起来。
“让我看看,这是哪儿来的稀客?肚子都这么大,有八个月了吧?韩通判放心让你出门?”
裴夫人笑着和庆阳侯世子夫人杨婉月说着话,虽然通判当时并没有帮上什么忙,可她和杨婉月的交情却还在。
杨婉月却像是憋狠了,一坐下就连珠炮似的吐槽起来:
“他不放心我也得出!唉,这次我都不好意思上门,你是不知道,我那个公爹把我相公训的跟个木头似的!
上次你说的疫病之事,那木头也知道,但他非要递折子走流程,一步不肯多迈,我都要气死了!
这回好了,被义国公罚着拉了一个月的夜香,看着才像个正常人了!不过他身上那味儿洗了三天都洗不掉,我都怕熏着我的孩儿!
这不,疫病现在已经清了,我在佛前许的愿也该还了,我是不想让他陪我了,知琴,我在这儿可就只认识你一个,你陪我走一趟嘛!”
“这……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三天后如何?那两天也是端阳节,热闹!你都不知道,我这些天真是憋坏了!孩子是个乖巧的,可是我出不了门啊!”
闭门数月,杨婉月都变得唠叨起来,裴夫人想了想,回道:
“行,正好带渡儿和长风都出门逛逛,这两个孩子还没怎么出过门儿呢!”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终于写够六千啦
第54章
叶景和听到文心前来禀告, 要在端阳节那天和通判夫人一同去上香还愿的消息时,还懵了一下。
他总算是明白了剧情中让他始终不解的真假千金被换之谜!
提问,深深宅院之中, 女主究竟是怎么和假千金被换了呢?!
答:院子再深, 但架不住她亲娘要往外跑啊!
不过,即便知道剧情发展,叶景和与通判夫人也并不熟悉, 他即便想要劝告, 只怕也没有什么用。
到时候,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但, 要是真千金没有被换掉的, 作为小渡的官配,他们之间也不会有那么多龃龉吧?
“兄长!你好了没?车夫已经等着了!”
叶景和被打断了思绪, 忙理了理衣裳,大步走了出去。
裴渡站在石榴树下,被榴花落了一肩膀也不知道, 只自顾自和石越低声说着什么, 叶景和凑近了才听到二人又双叒叕在说那日叶景和遇刺之事。
见状, 叶景和都不由无奈了:
“小渡,刚不是还催, 这会儿又不走了?这事儿你都问了石大哥多少遍了?”
裴渡忙小跑着过去, 一把攥住叶景和的手:
“我就想多听几遍!我可是差点儿就没兄长了,我,我会好好跟大伯学武的, 等以后遇到这样的事儿,我也能保护兄长!”
裴渡仰着脸,看着叶景和, 认真的说着,叶景和不由笑了一声,然后抬手弹了裴渡一个脑瓜崩,不疼,麻麻的:
“做哥哥的,怎么能让弟弟保护?以后有事儿,尽管往我身后躲!”
叶景和说完,拉着裴渡朝府门在走去,裴十一和裴十二紧随其后,石越看了看二人的高个子,也拼了命的挺直了腰板,他可不要给少爷丢人!
裴渡一边走一边小嘴叭叭不停:
“兄长,一会儿见到大伯我也可以叫大伯吗?”
“兄长,今日也要在外面留宿吗?我也陪着吗?”
“兄长,一会儿还给我买糖葫芦吗?我想要夹豆沙的!”
“兄长……”
叶景和一一应着,等到了府门外,叶景和抹了一把不存在的冷汗,头一次庆幸裴渡一直叫他兄长而不是哥哥。
否则,他怕是要以为哪个鸽子精寄身在小渡身上了。
不过,等上了马车,裴渡立马就被外面的风景吸引了注意力,忍不住掀开轿帘探看。
正街上,商铺星罗棋布,游人如织,穿梭在大街小巷中,各种叫卖声热闹无比,美食的香气浓烈逼人,让裴渡都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今日出门早,叶景和也不着急,这会儿掀起轿帘弯了弯唇:
“馋了?等着!”
叶景和叫停了车夫,随后跳下马车,裴十一连忙跟上,叶景和径直往刚刚甜香味儿最浓的李记糖水铺子走去,那是一个妇人带着一年方三四岁的小童开的。
妇人看着不过双十年华,她穿着颜色黯淡的石青背心,露出两条柔韧有力的臂膀,一旁的小童却是一身簇新的夏装,这会儿正捧着一碗冰雪冷元子吃的津津有味。
“店家,劳驾一碗冰雪冷元子,两只玉露团带走,咦,现在就有粽子了吗?要一只豆沙的,多加蜜水,再要一只蛋黄肉粽!”
叶景和上前扫了一眼铺面,飞快的报了自己要的东西。
“大,大哥哥等等!”
小童连忙放下碗,用小短手拿起竹夹,将两颗玉露团放进早就准备好的竹片盒中。
那竹片盒小小一只,里面垫了一块剪裁好的新鲜荷叶,鲜浓的绿意上,圆滚滚,白胖胖的玉露团一下子就被衬得精致可爱,让人都不忍心动口。
妇人这边也手脚利索的将一勺绿盈盈的冰水浇在一颗颗拇指大的豆粉圆子上,瞬间,小圆子们挤挤挨挨的冒了头,那上面还淋上了金黄的蜜水,给小圆子们更添几分晶莹透亮,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客人,您的吃食好了,吃好再来呀!”
妇人头也不抬的将东西递给叶景和,叶景和一手接过东西,一手取钱袋:
“店家,多少钱?”
“我看看,一碗冰雪冷元子十文,玉露团……等等,是长风公子啊,您不用给钱!
您拿着吃就好了!以后想吃尽管来!要不是您和王大人,我家团团只怕都活不到现在!”
叶景和闻言不由愣住:
“您这话从何说起?”
“王大人告诉赵叔家治疫病的法子时,我偷听到了,可是当时我们娘俩手里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只在赵叔做八宝鸭的时候添了半袋精米,您吃着可香?
今个您正好光临小店,这可是老天给的缘分,我怎么能收您的钱?”
妇人像是想到什么,眼眶微红,看着叶景和的眼中满是感激。
没有人知道,团团在她怀里呕吐不止,她上医馆求药却毫无用处时,心里有多么煎熬!
“不!不收钱!”
小童也咬着小圆子,含糊不清的说着。
“一码归一码!您要是不收钱,我下次可不来了!”
叶景和连连摆手,人家孤儿寡母开门做生意本就不易,他哪里能开这个头?
“您是我们娘俩的救命恩人,我们收您的钱,那不是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吗?”
“瞧您说的,外出营生,本就为了糊口,若是您逢人就这样,那生意还做不做?您要是想谢我,那饶我一杯甘草汤,甜甜嘴也就是了!”
叶景和这话一出,妇人不由一怔,叶景和再接再励的劝说道:
“这钱您可必须得收,您这铺子里的东西,舍弟样样都喜欢,您要是不收,那我以后可不好意思来了。
咱们都是青州人,说句话的事儿哪能让您这么记在心上?那大家伙要是都跟您一样,我可都不敢出门了!”
叶景和笑吟吟的说着,养了半个月的小少年,唇红齿白,小脸也嫩生生的,这会儿讨饶带笑的模样让人不由会心一笑:
“那好,长风公子弟弟可是也在,那这甘草汤您得带两杯走,里头是我夫家用了百年的方子,您喜欢下次再来呀!”
妇人热情的说着,利索的又装了两大杯甘草汤给叶景和。
等叶景和上马车时,脸上还带着笑容,裴渡咬着玉露团,眼睛亮晶晶的:
“兄长刚刚下车遇到什么好事儿,怎么感觉兄长很高兴?”
“你倒是敏锐,嗯,怎么说呢,大概是那种我感觉自己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儿。但是却被人记在心里,真心感谢的感觉!”
“嗯?这是什么感觉?”
“等你再长大点儿就知道了,要不要来杯甘草汤喝?”
“要!闻着就甜丝丝的!”
“啧,回家睡前必须再刷一次牙,小心你的牙!”
“……不刷牙就会像兄长一样掉牙齿吗?”
裴渡悄咪咪的问着,叶景和原本的露齿笑瞬间收起来,皱了皱鼻子:
“快吃你的玉露团吧!等你掉牙齿的时候,看我不给你天天画像!”
“我刷牙!不掉牙!”
裴渡捂着嘴巴,却大口大口的嚼着玉露团,小脸颊鼓起来,像一只小仓鼠。
二人笑闹着分吃完了一碗冰雪冷元子,玉露团是樱桃馅儿的,裴渡吃了一只还想吃第二只,被叶景和瞪了回去,只能默默喝着甘草汤。
又趁着叶景和不注意,摸了一只粽子,然后惊叫道:
“甜甜的豆沙粽子才是最好吃的!这种奇奇怪怪的咸粽子到底谁会吃啊!”
“哼!吃你的甜粽子去吧!咸粽子才是永远的神!”
这咸粽子用料十分扎实,里头放了手指长的一条肉和两颗蛋黄,糯米吃着咸津津,又带着一种浓郁的肉香和蛋香,咸蛋黄随着咀嚼,被舌尖碾的更碎,那种沙沙的油香瞬间在口齿间爆开,便是叶景和都不由得眯起眼睛:
“唔,一口糯米一口蛋黄,绝配!”
“不对不对!豆沙蘸蜜水才是绝配!”
甜甜的豆沙和糯米紧紧融合,像是最好的朋友,彼此成就,蜜水的加入让两者的风味一下子又提升的一个等级,怎一个美味可以形容?
裴渡大口大口的将豆沙粽子吃光光,然后忽而开口:
“小角青青卧,灵沙红红糯。盘底空落落,甜到心窝窝!”
话落,裴渡傲娇的抬了抬小下巴,看向叶景和:
“兄长,我这诗如何?”
叶景和忍不住笑了,击掌相和:
“好诗好诗!小渡今日如此诗兴大发,可要再添几首?”
裴渡哼了一声:
“我都给我的豆沙粽子作诗了,兄长呢?我看你是假心喜欢咸粽子!”
“谁说的!作就作!”
叶景和看了一眼手中咬的只剩下一角的蛋黄肉粽,沉吟片刻,开口笑道:
“青箬裹玉粒,脂香融赤金。停箸良久思,迟恨香黍小。”
裴渡听过后,又翻来覆去念了两遍,这才瘪了瘪嘴:
“唔……还是兄长的诗,更胜一筹,明明三叔还没有开始教兄长作诗呢,我怎么还比不过?”
不说别的,他的诗就像馒头,吃到什么就是什么,兄长的诗则还留有一丝余韵,就像他现在嘴巴里还有的甜味儿一样。
他比兄长多得了两年熏陶,现在都比不过,以后他还怎么追上兄长的步伐?
看来,以后还要再努力一些了!
“想什么呢?不过是你我玩笑之作,还要不要再玩儿?”
叶景和忍不住揉了揉裴渡的小脑袋,他的头发毛绒绒的,却不怎么扎手,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柔软。
刚刚算是他欺负小孩儿,这会儿叶景和和裴渡说了几个笑话,这才把裴渡逗笑。
片刻后,马车突然停下:
“两位少爷,村口似乎有什么事儿,我前去看看,您二位稍候片刻。”
只见小石村的村口围坐着许多村民,叶大伯一家人被围在正中间,一个斜着眼,黑熟黑熟的中年男人眼神贪婪的看着叶大伯一家:
“你们家景和现在可都是裴家的儿子了,你们叶家凭什么还占着叶老二留下的地!
村长,你来评评理,这地是不是该还给咱们小石村,分给有需要的人种?”
“什么叫有需要的人?那地是我弟妹卖了自己的首饰买的,你现在空口白牙就想占去,做你娘的狗屁白日梦!”
“叶家老大!你也不管管你媳妇?男人们说事儿,一个女人家家的插什么嘴!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叶大伯性格懦弱,平日里也是村子里有名的老好人,便是被人指着鼻子骂,第二天还能问你一句“吃了吗?”
但这会儿,叶大伯低着头,小声道:
“我这条命是我婆娘和芳姐儿用命救回来的,我听她们的……”
“你!哼,村里有村里的规矩,叶老二死的时候,他还有根苗儿在,那地留给你们也就留了,现下叶景和上了裴家的族谱,他都断了根了,这地你凭啥占?就该充公!大家伙说对不对?!”
“老大家的,你一个女人家,那么悍以后芳姐儿怎么嫁的出去呦!”
“就是!他们叶家的闺女,谁敢娶?有这么一个泼辣的丈母娘,怕不是小两口拌句嘴,她都能打上门吧?”
“景和那孩子到底和你们隔了一层,你们还年轻,何必为了他得罪大家伙呢?”
“他一个孩子知道什么?你们替他做了这个主,把根子彻底断了,省得他惦记回来,惹的人家大户人家不高兴,这可是为了他好!”
“我呸!该我们景和的,就是我们景和的!你们一个个说着话亏不亏心?别的村地里到处都是新坟,你们一个个是不是忘了你们怎么能好好站在这儿了?!
不要脸的东西!要不是裴家给送药送东西,早八百年把你们这群白眼狼饿死病死拉倒,也省得老娘废这唾沫!
想要景和的地?早咋不当着裴家人的面儿说?现在小满了,麦子灌浆长饱了,把你们这些黑心肝烂肚肠的东西勾的起了心,我今个就把话放这儿了!景和的东西,谁敢动一下,咱们就见官!”
叶伯娘一个人舌战八方叶大伯也动了动唇,道:
“我婆娘说的没错,早前给村长说,让你们买点儿药备着,你们没人听。
后头景和被知府抓了你们还说风凉话,把裴家的药分给你们,是我当初做的最后悔的事儿!”
能把叶大伯逼到这份上,这些村民也是有本事了。
“叶家老大,这话不能这么说,这村里谁有个什么事儿。其他人不搭把手?你能看着你街坊邻里死在你眼前?
咱们今个说的是老二留下的地,那可都是肥田,你们家也吃不下,何不造福村里,到时候大家还记你这份情!”
“对啊,叶家老大,你把这个事儿再琢磨琢磨,你婆娘一个女人家,不识大体,你一个男人得识啊!”
“你可别忘了,当时你们兄弟两个逃荒过来,是村里给你们一口饭一口水的养大了!”
说着说着,男人突然看向正中坐着的村长:
“村长,你说句公道话!不是咱们村的娃,能拿咱们村的地不?”
村长长长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叶大伯:
“叶家老大,这是大家伙的意思,你……”
“叶家老大,叶家老大,我问你们,你们谁知道我和我弟叫什么?!你们说啊!你们能说出来,我就说服景和把地给你们!”
“咦,你不是叫狗蛋吗?你弟叫驴蛋!”
“呸!那是你们起的名字!我们落户在小石村的时候告诉过你们,我是叶宁山,我弟是叶信山!
当初,我们虽然小,可也知道官府让我们在村里落户,可是给你们免了一年的税,而你们给我们吃的是稻谷壳、野菜根!
我感激你们,我弟也感激你们!所以村里平时需要搭把手的事儿,我们兄弟两个从来没有推辞。现在,我兄弟不在,景和被裴家看中,你们转脸就想断景和的根!做梦!”
叶大伯深吸一口气,看向村长:
“村长叔,平日里我以为你是村子里最公正的人,可我没想到,分我家药的时候,你上手了,这会儿想分我们景和地的时候,你拦都不拦!”
“叶家……宁山啊,你要体谅我,咱们村里那么多张嘴,这粮食本来就不够,要不今年的麦子大家伙帮你收,你也给大家伙分分?”
“分分分!分你们的头!你们这是想明抢?合着这事儿怪我弟让裴家送的药过来让你们活着的人太多了呗!你们当初要是死多了,现在粮食就够了!”
叶玉芳拿着一沓纸走了过来,俏脸含煞:
“想分地,你们先把账还了!除去官府施药后的药材,之前我家里的药材,你们可是画押说借的!你拿了三两八钱五十六文,你拿了二两一钱三十二文的,还有你……”
叶玉芳叉腰看着所有人,年纪小小,气势汹汹,裴家当时也考虑不患寡而患不均的事儿,所以给的药材只多不少。
当时,叶玉芳就觉得这些空手上门求药的村民不是好的,特意让裴家下人写了借据。
现在他们敢聚在这儿威胁她爹娘,怕是一开始就不准备还了!
“去去去,一个丫头片子插什么嘴!小心我给你把那些废纸撕了!”
“借据?你要让全村人还钱?就凭你们这一家子?兄弟两个都没根的东西!”
“要是凭我呢?”
叶景和没有说话,裴十一和裴十二直接上前开路,他二人直接用了巧劲儿,将围着的村民都从人堆儿里丢出去,摔了个屁股墩。
“我也不行?那,裴家行不行?裴家不行,那同知大人行不行?”
叶景和不紧不慢的走到了人群中间,叶大伯看着叶景和的眼神有些发怯,又有些觉得丢脸。
“大伯,大伯娘,芳芳姐,我回来了,这事儿我来说。”
叶伯娘这会儿不由捂住嘴,眼泪落了下来,当家的立不住,她不泼辣些怎么好?
可,当家的还不如景和一个孩子说的话让人觉得安心。
“景和,给!这些都是他们欠你的!我早就知道他们不是好的!”
要知道,当初叶景和回到叶家吃的那顿猪油拌饭,不是叶伯娘从村邻借来的。
而是,从杂货郎手里借到的。
叶景和将那一沓借据在掌心轻拍,抬眼看向年纪最大的村长:
“我这个事主在这儿,有什么事儿,您来给我说,别为难我大伯他们。”
说完,叶景和直接撩起衣摆,坐在了一旁的大石头上:
“说吧,我听着。我也挺好奇,我这么一个大活人还在,我爹他怎么就断了根?”
叶景和的语气平淡无波,可是那一身锦绣衣衫随意往石头上一坐的气势,贵气逼人,让刚刚还盛气凌人的村民瞬间觉得口舌发粘,支支吾吾起来。
他们只觉得自己仿佛与叶景和是两个世界的人!
莫说是叶景和,便是他口中的裴家,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庞然大物。
更不必提那位同知大人,他们连见都没见过,更不敢见!
“你,你已经是裴家的人了,你敢管叶家的事儿,就不怕裴家容不下你?!”
中年男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嫉恨,凭什么叶家小子进了裴家就能当少爷,早知道,早知道他就让他家小豆子也去当书童了!
“裴家容不容的下我,那是我的本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我兄长做什么,关你什么事?”
裴渡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下马车,走了过来,叶景和眉头微皱:
“小渡,你先回马车,仔细磕碰到了你。”
“兄长在哪儿,我在哪儿!”
裴渡刚一走过来,几个村民就触电似的闪开了,裴渡则向叶大伯一家行了一礼:
“裴渡见过大伯、大伯娘、芳芳姐。”
这话一出,周围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叶大伯一整个手足无措,叶伯娘却看了一眼叶景和,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好!好!好孩子!”
她还怕裴家的少爷不喜欢景和,和他别苗头,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能为了景和认了他们这门穷亲戚!
叶芳芳也呆了:
“我有两个弟弟了?”
裴渡冲着叶大伯一家笑了笑,然后站到了叶景和的身边,随口道:
“兄长何必这么计较?”
裴渡这话一出,村民们像是找到了什么突破口,一窝蜂似的开了口:
“就是就是!景和,你看看人家裴家少爷多么大方的!你现在也是少爷了,别这么小家子气!”
“裴家那么有钱,你盯着那十亩地做什么?眼皮子浅的,人家裴家少爷都要看不过去了!”
“少爷,你来评评理!”
裴渡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和叶景和方才几乎一模一样:
“让我评理?我的意思是,兄长不必为了这种小事劳心费神,我裴家府上,有的是处理这种拖欠借款,惦记别人东西的管事,大不了到时候请诸位走一趟公堂。
该是我兄长的,哪怕是一粒土,我裴家也给他争!好了,兄长,这石头都晒的烫屁股了,咱们先回家去歇歇吧。大伯,咱们回家呀!”
叶大伯回过神来,连忙道:
“对!对!对!回家!芳芳,快去烧水!天热,洗洗舒坦些!”
叶伯娘也爽利道:
“我去隔壁村买只鸡回来,今天给你们做好吃的!”
叶景和等人旁若无人的从人群中穿梭而过,却无人敢拦。
等进了叶家,裴渡这才小小的松了一口气,胸膛一挺:
“兄长,我刚刚表现如何?”
叶景和哭笑不得,前脚他才说了要弟弟躲在自己身后的大话,后脚……这似乎就被弟弟保护了啊。
但即使如此,叶景和还是满含赞许道:
“很棒!今天小渡进步很大!可以允许小渡自己提一个要求,我力所能及,一定办到!”
“真的?!那我要好好想想!”
裴渡全然依赖的模样,看的叶大伯眼睛红红的,这些日子,他生怕自家孩子受了委屈,可是今天看到这一幕,他便觉得心里踏实了。
而后,石越等人将马车上准备的礼物一一拿了下来,上到精米香油,下到油盐酱醋,裴渡笑眯眯道:
“都是自家铺子的,大伯你们都尝尝好不好吃!”
“这,这怎么使得!”
叶大伯疯狂给叶景和使眼色,叶景和只是微微一笑:
“这些都是母亲准备的,大伯收着便是。今年年景不好,但大灾以后,可能会免除赋税,地里的收成除去吃用,都卖作银钱,给芳芳姐准备嫁妆吧。”
似是怕大伯又耳根子软,叶景和警告似的提醒了一句:
“我听母亲说,大家族里的女儿出生就开始攒嫁妆了,芳芳姐为了家里这么操劳,您是她亲爹,她是您唯一的血脉,您不为她想想?”
不怪叶景和会这么说,叶大伯和他那个便宜爹以前就是村里公认的老黄牛,谁家都能叫去干活。
芳芳姐十岁生日的时候,叶大伯亲自去赶集,说给芳芳姐带红头绳回来,结果,叶大伯是回来了,芳芳姐的红头绳绑在了隔壁大妞头上!
“我才不嫁人!我要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
叶玉芳端着水,从门口走了进来,叶景和一怔,没想到芳芳姐的思想还挺超前的:
“不当嫁妆,也能当启动资金啊!要赚钱,手里没有本钱怎么行?”
“胡闹!不嫁人每年的税你自己去交!”
“交就交!景和说了,今年的收成归我,爹你同不同意?”
叶大伯看了一眼叶景和,没吭声,叶景和却提醒道:
“大伯,我要是我刚刚没有听错,村长劝你的时候,你刚刚态度好像有点儿松动啊……”
叶大伯:“……”
“她一个丫头片子,你也跟着她胡闹!”
“我才没有胡闹!景和,你给的方子,出货了!”
叶玉芳冲着叶景和眨了眨眼:
“娘去买鸡,就是要给你试试咱们家的货!”
叶景和眼睛一亮:
“这么快就出货了?这才多久?”
“也很久了,不过东西确实是好东西!”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裴渡都快好奇死了,叶景和和叶玉芳对视一眼,叶景和笑眯眯道:
“先不告诉你,等会你尝尝。”
“是好吃的?!”
裴渡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以后说话都不怎么上心了,随着公鸡一声悲愤的高鸣,它美味的□□在叶伯娘的巧手下染上了红润油亮的酱香,那股子味道馋的人直流口水。
“开饭喽!”
叶伯娘一声招呼,随着几道小菜上桌后,主菜姗姗来迟,闪亮登场!
裴渡本来不准备在叶家吃饭的,他嘴巴挑,要是吃一点有点不给人家面子,还不如说自己不饿。
可是,随着桌上的鸡肉散发出诱人的香味,裴渡已经在桌前坐好了。
而叶景和在看到主菜后,有些惊讶:
大伯娘这是在酱油做出来后,就把豉油鸡研究出来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动筷动筷, 你大伯娘这鸡前些日子做过一次,馋的隔壁小石头都过来扒着门讨了!”
叶大伯乐呵呵的说着,只是话落, 脸上的笑容不由一凝, 刚刚最先说话的中年男人,便是小石头他爹。
平日里,小石头没少在叶家混吃混喝, 叶大伯大方, 断没有赶人的,只是他没有想到, 到头来会是自己的邻居先刺了他一刀!
哪怕是迟钝如叶大伯, 也隐隐约约察觉到,石头爹对自家的嫉妒。
叶玉芳随即接过话头, 笑眯眯道:
“景和,你和小渡快尝尝!这鸡好吃的人舌头都想要吞下去呢!”
“来来来,快尝尝我的手艺!”
叶伯娘也笑着把最肥硕的两条腿分给了叶景和和裴渡, 裴渡点点头道谢, 便忍不住动筷了。
他吃过许多鸡, 但眼前这鸡腿那股子特殊的香气不断的激发着他的食欲,随着尖尖的虎牙撕下一块连皮带肉的鸡肉, 焦脆的鸡皮带着浓郁的酱香, 但又不至于太过油腻,让平日里不喜欢鸡皮的裴渡都不由的多嚼了一会儿,仔细品味:
“唔, 这味道好香……但是在府里好像没有尝到过。”
“小渡这舌头可真灵!”
叶景和弯了弯眸子,一边拿起鸡腿,一边道:
“这里面, 就放了一味秘制调料,名叫清酱,也可以叫酱油。”
“酱油?这是什么?”
裴府里的新菜多数为了讨主人欢心,会仔细介绍它的做法,越精致越显用心,裴渡倒也因此知道不少调料,可这些调料独独没有一个酱油。
“是我偶然得了一个方子,可以用黄豆做成酱,但是不像普通大酱黏稠,它虽是酱,但却和油一样能流动。我让大伯娘她们先试试,没想到大伯娘和芳芳姐动作利索,这么快就出成品了。”
说着话,叶玉芳取了一只粗陶碗过来,里面盛着一碗底红的发黑的酱油:
“这就是酱油,景和你看看东西可对?这酱油用来拌米饭也格外香哩!”
最重要的是,这酱油需要的时间虽久,可成本却低的可怜!
既不必需要用主粮的米面,也不需要太多的盐,只要在黄豆中加入少量的盐,它自己就会在悠悠岁月中酿出咸鲜微甜的美好滋味!
叶玉芳隐隐感觉,景和给她和娘的,不是一个简单的东西,这酱油要是做成了,薄利多销,只怕要不了多久,家家户户都离不开它!
虽拿了这方子,但她不能占景和便宜,她原本想要等酱油卖出去再给景和分润,今天看到小渡,她突然有了其他的想法。
她一人之力有限,可裴家不一样啊!这么好的方子,不能埋没了!
“……呃,景和和小渡要不要试试?加一点儿猪油可香了,还不会像面酱一样糊嘴巴。”
叶玉芳卖力的推荐着,叶景和只瞧了一眼,就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不过,如今他成了裴家义子,芳芳姐他们想要和裴家合作倒也不失为一桩有远见的买卖。
今日之事,叶景和瞧着整个叶家,大伯性子软弱且年纪大了,无法改变;大伯娘虽看着泼辣不好惹,可实则顾忌颇多。
唯独芳芳姐,许是因为家庭原因,她性子直爽却也兼顾周全,将大伯的谨慎和大伯娘的勇猛糅合的很好。
是一个有主见,且让人欣赏的女孩,她既开了口,叶景和怎么都会帮她一把。
二人自然无有不应,等到一顿饭结束,裴渡成功给自己的小肚子吃的鼓了起来,想想自己来时还不准备吃饭的想法,裴渡一边用小手捂住半张脸,一边靠着叶景和歪缠:
“大伯娘做的饭太好吃了,兄长给我揉揉!”
“让你刚刚少吃两口你还不乐意!路上吃的那些甜食都是糯米制的,本就不好克化,我看今天就应该到城门口就让你下车走回府去!”
叶景和没好气的说着,可手却放在裴渡的小肚子上,帮他轻轻的按摩起来。
裴渡舒服的直哼哼,嘴里却嘟囔着:
“兄长才舍不得!”
“来来来!正好家里有山楂片,我泡了水,你们喝点儿!”
叶玉芳热情的招呼着,将两碗山楂茶端了出来,那山楂茶果酸味儿很浓,一口下去就让人五官紧凑。
“呀,芳芳姐现在准备的越发充足了!”
叶景和惊讶了一下,叶玉芳笑了笑:
“我这是尝到甜头了,先前我用药材把手里的银子翻了一倍,后头疫病来了,治疗疫病的药材价格上去了,可这些常用的药材,诸如山楂、乌梅、甘草等价格却下来了,我啊,囤了好些。
这不,现在入夏了,那些糖水铺子也开始大量收货了,我手里的药材也已经腾的差不多啦,这是剩下给家里用的!”
说起自己的事业,叶玉芳这会儿整个人都发着光似的,连裴渡都忘了肚子涨,不由张大嘴巴:
“芳芳姐现在就可以赚钱了吗?真厉害!”
叶玉芳闻言,脸颊红了红,随后认真道:
“我爹能活下来,都亏了小渡你们的大方,但是这钱我们不能白要,你再等等,我很快就可以攒够了。”
叶玉芳此言一出,叶景和和和裴渡都愣了,叶景和没有想到,那些小渡和裴家兄弟们拿出的银钱,芳芳姐其实早就记在心头。
裴渡也没有想到,他们当初根本不图偿还的银钱,被这个比他大几岁的姐姐一直记在心头。
“不,不用还呀,这是我们给兄长的,没有想要还的。”
裴渡连忙摆手,叶景和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叶玉芳却直接道:
“可这银子最后是用到我爹身上的,那就是我们欠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不过豆蔻年华的小姑娘,这会儿语气坚定,双眼含光,竟生出几分让人不敢小视的气势。
叶景和想了想,戳了戳裴渡的胳膊,示意他不要推拒,裴渡只干巴巴道:
“那好吧!我听芳芳姐的!”
叶玉芳闻言,眉眼弯弯,只是看向叶景和时,俏皮的眨了眨眼。
这钱她是一定要还上的,否则来日景和在他那些同窗兄弟面前说不起话怎么好?
之后,叶景和又坐了两刻钟,这才告辞离去,临走前,叶玉芳给叶景和抱了一坛子‘酱油’,让他们带回去尝尝鲜。
等上了马车,裴渡这才忍不住问道:
“兄长,芳芳姐说她靠倒卖药材赚钱,可是她比我们也大不了多少,一定很辛苦,你为什么要让我不拒绝她还钱的事儿?”
“咦,小渡现在都能想这么深了?孺子可教嘛!”
叶景和打趣的说着,裴渡脸颊涨红,语气羞恼:
“所以,我也不是什么不懂事的三岁小屁孩儿了,兄长可以告诉我了吗?”
“是喽,我们小渡已经六岁了!”
裴渡的生辰是在三月初就过了,彼时叶景和还在狱中,只能错过。
这会儿,叶景和在裴渡发恼前,及时将人按住,这才轻轻道:
“可是小渡又怎么知道,芳芳姐选的这条路,不是她曾经想走却不能走的呢?有时候,压力也是动力,我虽让你答应,可并未约定时限。
今日村人对于芳芳姐的看法你也清楚,大伯性子无法撑起门户,芳芳姐不借此事掌握话语权,难不成真要草草嫁人?”
“欸?还可以这样吗?”
“否则你以为为什么芳芳姐今日顶撞大伯后,大伯只是嘴上说说?钱财,是家庭乃至家族的命脉,而现在握着这条命脉的人,是芳芳姐。”
裴渡顿时豁然开朗:
“所以兄长,有时候困难并不是困难,也可能是机遇,对不对?”
叶景和不由笑出了声:
“我们小渡现在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等二人回了裴府,叶景和就让人将‘酱油’送到厨房,今天用饭时添个滋味儿。
裴家大厨房里,如今这厨房里有九口灶台,正经做饭的是刘厨子管的六口灶台。
不过,因为叶景和入狱后,裴渡念着叶景和,总是要厨房送桃花糕,还只要陈厨娘做的。
于是,大厨房的管事便从六口中分出一口,给陈厨娘用,还有几个小杂役,让陈厨娘原本一个小小厨娘都风光起来,惹的人人艳羡。
不过,随着桃花谢尽,桃花糕久不被点,陈厨娘这口曾经被烧着的热灶变了冷灶。
“起来!今天这口灶我们刘铛头要用!”
“你做什么?这是管事分给我们陈娘子的!”
“啧,现在桃花都谢完了,长风少爷都回府了,少爷还能想得起你们娘子?指不定什么时候,这口灶也得给还回来!
别挡路!老夫人那边说今个要吃笋丝火腿煨肥鸭,这可是个功夫菜,耽搁了你们吃罪的起吗?!”
说着,两个杂役推开灶前的烧火丫头,陈厨娘叹了一口气:
“小桃,算了。”
“可是娘子……”
小桃瘪了瘪嘴,陈厨娘原本就是帮厨,因为女子的身份没少被指拨来去,如今好容易出头了,可这才多久,就被打回原形了。
不,比打回原形还要不容易,那些厨子现在连让陈厨娘学艺都不愿意了,长此以往,陈厨娘怕是要被逼出府去。
陈厨娘只是摇了摇头,正在这时,刘厨子一边系着白围裙在厨房里转,一边盯上了一个抱着黑坛子的杂役:
“站住!你!就是你!大家伙忙的热火朝天,你在这儿转什么?!”
“铛头,这是长风少爷让人送来的,他今天休沐回家,说是那边给的极好的调料。”
刘厨子胖圆脸上的细缝眼一眯,哼了一声:
“都是裴家的少爷了,还惦记那边的家……我这手里过过的珍品食材,鱼翅燕窝,山珍海味,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得什么没见过?这东西还当得上什么极好的调料,真真是没见过好的!得了,少转悠了,放在角落里别占地方就行!”
“可是,长风少爷说让厨房试试……”
“他是厨子我是厨子?打出师以来,我这手里过得调料那都是有数的!这种不明不白、不干不净的东西,谁敢给主子吃?”
“刘铛头!你过分了!”
陈厨娘站起来,从杂役手里接过坛子,冷冷的看着刘厨子:
“长风少爷何时骗过你我?满府的下人,如今能识字靠的是谁?厨房以前在少爷那儿又是谁来周全?这坛子里的调料,你不要我要!”
刘厨子眯了眯眼:
“哼,你当我不知道你如何想?不过是看你现在没了出路,想要讨好长风少爷留在裴府罢了!我倒要看看一个没手艺的厨娘,能留多久!”
说完,刘厨子扬长而去!
正在这时,文心蹙着眉走了进来:
“这两日夫人胃口不好,昨个到今个才吃了半碗饭,厨房今日多做些爽口的菜肴,做的好重重有赏!要是做的不好,可别怪我不给诸位情面!”
刘厨子好一阵谄媚,又卖弄着做了许多重工细致的菜肴,其中以一道金丝拌银芽最为醒目。
这道菜用料并不繁杂,可也需要细致处理,所谓金丝便是将摊的薄薄的金黄鸡蛋饼切做细丝,再取上好的火腿切丝,将绿豆芽掐头去尾,焯水作银芽。
待三样菜备齐,再将其分别用花椒油和精盐仔细调味,挑一簇银芽堆积如丘,撒金丝、将火腿丝捏做花型放上去,整道菜瞬间宛如日照金山,兼具美丽与美味的双重特性。
蒹葭院中,随着一道道佳肴被摆上桌,裴夫人脸色恹恹,说来也不知怎么,她这两日胃口奇差,这会儿看着满桌的佳肴,闻味儿都一下子饱了。
最终,裴夫人只是用银箸夹了一筷子金丝拌银芽,略嚼了嚼,就敷衍的咽了下去:
“吃着是清爽了,可怎么就让人没有食欲呢?”
看着一桌子菜原原本本被撤了下去,文心的脸一下子黑了,直接将刘厨子批的狗血淋头,刘厨子一边应和,一边心里跟刀割似的。
挨了这顿批,怕是这个月管事不会再给他一二赏银了!
“文心姑娘留步,我这里有一道菜,您呈给夫人,看看可能入口?”
陈厨娘将一盘摆盘杂乱,但是闻着却香气扑鼻的凉拌菜呈上,里面是翠绿清爽的黄瓜丝、嫩白如玉的藕尖以及豆芽、木耳等爽口蔬菜。
“嗤,一盘子大杂烩,夫人又不是圈里的牛羊,我看你就是存心敷衍夫人!”
“文心姑娘,这道拌汁冷菜里头用了一味长风少爷送来的调料,其味鲜美无穷,或许可以让夫人食欲大开!”
陈厨娘没有理会刘厨子,而文心闻言后,微微讶异:
“是长风少爷送来的调料,那夫人怎么也得吃几口!”
说完,文心就将拌汁冷菜放在了食盒里,大步离去。
而此时,裴清河难得闲下来来到了蒹葭院,看着裴夫人蹙眉的模样,不由心疼道:
“夫人,听说你这两日进饭不怎么香,怎么不让府医开些开胃的方子,瞧着你都瘦了一圈!”
裴夫人瞥了一眼裴清河,这才不紧不慢道:
“这事儿,有一半得赖老爷!”
“什么?这怎么能赖……”
裴清河说着,眼看着裴夫人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裴清河眼睛一下子亮了:
“夫人,你,你……”
“十有八九了。”
裴夫人说着,瞪了一眼裴清河,裴清河高兴的手足无措起来:
“对对对,这事儿怪我,怪我!这样,夫人你想吃什么?为夫就是上天下海也给你弄来!”
裴夫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就是觉得嘴里没味儿,醋水的酸不是我想要的酸,那些辣菜也是怪怪的……说到底,还是肚里这个小冤家,嘴巴太挑!”
裴清河忍不住半跪在地上,用手轻轻抚摸着裴夫人的肚子,在某些药方的助益下,他现在又行了。
只是,距离渡儿出生至今六年,夫人重有喜讯的消息还是让他高兴的大脑充血。
“你这小调皮鬼,可别折腾你娘了,等你出来,就是想吃龙肉爹也给你找来!”
“老爷,您这不是糊弄孩子吗?”
“天上龙肉吃不到,这地上驴肉还吃不了了?我要是不哄哄这小东西,我夫人饿瘦了可如何是好?
哎,我记得夫人明日要陪韩夫人去上香,要不此事先推了吧?”
“哪里就那么娇气了,况且,月姐姐在青州只我一个旧识,我若不去,她挺着那么大的肚子有个万一我这辈子心里都过意不去。”
裴夫人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她轻轻握住裴清河的手:
“我们会多带一些下人的,老爷就别担心了,嗯?”
“那夫人你得多吃点儿东西,不然怎么有力气出门?”
裴夫人有些为难的蹙了蹙眉尖儿,正在这时,文心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夫人,厨房制了新菜,您尝尝吧?这可是长风少爷带回来的调料做的呢,听说是没见过的!”
文心这话一出,裴夫人来了兴致:
“果真?那你拿来我尝尝。”
话是这么说,可是裴夫人对肚子里的小家伙却没有半点儿自信,谁知道合不合他的口味儿呢?
随着食盒打开,一股子麻油混着咸甜香气扑面而来,初闻有点儿像那道金丝拌银芽,可再细细一嗅,一种类似豆子的芳香伴着咸香扑面而来,裴夫人一时口舌生津。
“这道菜,似乎合这小冤家的胃口了。”
文心大喜,连忙递上银箸,裴夫人夹起一截藕尖,银牙一咬,藕带的清新,麻油的微麻,酱油的咸香一下子在口中交汇,不同于其他酱的厚重,这藕尖的虽有酱味儿,可却十分清爽,让人欲罢不能。
裴清河看着裴夫人一口接一口的吃着,他也不由有些馋了,从文心手里接过筷子后,他将一片白菜咬的咯吱咯吱,随后眼睛一亮:
“这口感,似乎十分与众不同了些!可是叶家新制出的调料?文心,你速让人去取一些!”
裴夫人难得有胃口,这会儿一筷子接着一筷子,高兴的文心眼泪都快出来,等得了裴清河的令,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裴清河这会儿也不好意思和夫人抢吃的,只是回味着口中那层醇厚中又带着爽口的酱香味儿。
他这条舌头连皇宫御宴都吃过许多回,可这种特殊的酱香味儿是他从未尝过的!
等到裴夫人快将一盘子拌汁冷菜吃完时,文心这才将一只白瓷小碗呈了上来,那一小碗的酱油在里头晃晃悠悠,犹如一颗黑红发亮的琥珀,泛着诱人的光泽。
裴清河用筷子蘸了一滴,送入口中,轻轻一吮,半晌才缓缓道:
“口感柔和,微咸,浓香,这可是个好东西!不成,夫人你先歇着,我去找景和那孩子说说话!”
裴家名下的铺子不知凡几,除去青州、云州、连盛京都还有裴家的酒楼,这等别出心裁,与众不同的调料若是能入菜……
说一句日进斗金只怕也不为过!
说起来,长风还真是他裴家的贵人,如今夫人有了孩子,长风又送来了这等珍奇之物。
裴清河都想要抱着他新鲜出炉的好儿子亲两口了!
而此时,叶景和也没有闲着,明天就要去见证真假千金的交换了,叶景和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得做点儿准备。
能让通判夫人再外生产,只是怕要遇到什么意外,而这里头意外又包括人为或者天灾。
为防不测,叶景和让石越去找府医要了一瓶人参补气丸作为应急药品,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消暑理气的丸药来做掩护。
书饭用时方恨少,叶景和脑中不停的回想着那曾经在他耳边念经似的剧情,可哪怕他过目不忘,这剧情里也只是一句‘世子夫人外出早产,稳婆人手紧缺,阴差阳错下换了孩子’
想到这儿,叶景和真的很好奇两个身份悬殊的人,就是是怎么在一众仆从眼皮子下面换了孩子!
而就在叶景和思索之际,裴清河直接上门,见到叶景和桌上准备的丸药,还愣了一下:
“长风,你带这些药做什么?”
闻言,叶景和顺势开口,疯狂暗示:
“是这样的,父亲,听闻通判夫人身子重了,明天又是端阳节,人多手杂,若是有个万一韩通判怪在我裴家头上可如何是好?若是可以,我都想请父亲派稳婆跟上了。”
快答应!快答应啊父亲!
这可是为了你未来的儿媳妇!裴家的宗妇!
“嗐,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一会儿我就吩咐!还是你这孩子思虑周全啊!”
裴清河赞不绝口,随后立刻道:
“不过,今天咱们说说另一件正事儿,你带回来的那个酱油,是怎么一回事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父亲知道酱油了?”
叶景和没想到裴清河会知道的这么快, 裴清河只是轻笑一声:
“旁的不说,我这条舌头也算是尝尽天下美食,无论是盛京的咸鲜浓厚, 还是云州的酸辣鲜香, 或者是海州的清鲜滑嫩,这各地的菜有各地的好,但唯独都要占个鲜字!
可是景和你带回来的这个酱油不同, 它很鲜, 是酱又不是酱,是油又不是油, 妙!此物甚妙!”
裴清河激动的拍大腿, 跟老饕遇到了真命美味似的,叶景和也不由眸子微弯:
“父亲慧眼识珠, 这酱油……在某些时候也是可以替代盐的。”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清河瞬间面色一正,人是需要吃盐的, 但大雍对食盐管控很严, 盐引难得, 盐价自然就上去了,寻常百姓轻易都舍不得多买。
若是这酱油有替代之效……
裴清河眼睛瞬间瞪大, 他不敢想象以后酱油的市场会有多大!
叶景和眸色柔和, 也不由想起曾经和奶奶相依为命的那些日子。
他小时候,山路难行,往往出门一趟就要尽可能的把东西买够, 可是谁家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当时就凑手的。
所以,奶奶总是想法子的省, 而那一缸浓黑的酱油就是奶奶一双巧手给小家攒的舌尖上的丰富滋味。
在冬日漫天大雪,不能出远门又吃光了盐时,一勺酱油就能让本就单调的饭桌多上一点滋味。
叶景和最喜欢的是酱油豆腐,它可不是小葱拌豆腐那种嫩乎乎,清爽脆嫩的口感,但却别有一番滋味。
每每到了家里菜短口淡的时候,他都蔫蔫儿的,然后奶奶就会一边笑着说句‘馋猫’,一边拿起帽子,冒着风雪,裹着厚棉袄磕磕绊绊在村口的豆腐张那儿用一碗豆子,换来满满一大钵热腾腾的老豆腐。
豆腐张给的都是扎实的老豆腐,豆子的香味儿和腥味儿都很重,等豆腐被奶奶揣到怀里带回来时,都已经不冒热气了。
然后,奶奶就会把它在锅上蒸一遍,下面煮着撕好的白菜。
等豆腐热了,白菜也熟了,用竹笊篱把煮好的白菜捞出来,浇上两勺酱油,看着那黑褐色的酱油被白菜豆腐慢慢吃进每一条纹理去,让人忍不住吞咽口水。
叶景和喜欢将豆腐上白菜拨出一个圈来,少少的,有些吝啬的在豆腐上滴两滴酱油,从中间先给豆腐开一个洞,大口的将滴了酱油的豆腐吞下去,先烫嘴后烧心,但却极为满足,那第一口的豆腐豆香味总是最浓的!
然后,再将白菜填进去一片,用勺子又挖一个更大的洞,大口的吃着白菜豆腐,就像是电影里大口吃肉的大侠似的。那是一件很有趣,让他乐此不疲的事儿。
豆腐的豆腥味在酱油的醇香下似乎也不那么鲜明,清甜的白菜也变得更甜了。
那种物资匮乏的环境下,这道酱油豆腐却成了记忆中为数不多的甜。
“景和,这酱油是只你大伯家能做,还是其他人家也能做?”
裴清河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但随后他又连忙解释道:
“那是你大伯,也是自家人,若是这方子是他独有,那你便给我们两家牵个线,我定将酱油卖遍整个大雍!若不是……”
“方子是之前我给大伯娘和芳芳姐的,我能把酱油带回来,也是芳芳姐的意思,看来您二位这是想到一处去了。”
叶景和笑吟吟的说着,裴清河却是又惊又喜:
“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我刚刚都想着要花多少银子卖别人手里的方子了!”
“这方子我给了芳芳姐,您若是要商议此事,可得与她商量,我就不掺合了,我这碗水可要端平了,您可不能怪我!”
叶景和皱了皱鼻子,故意说着,裴清河不由得嗔了他一眼:
“你小子,怕是莲藕都不敢与你比心眼!”
明明他可以瞒着这事儿不说,最多是自己这个做义父到时候知道了心里不舒服。
可他偏偏这个时候点破此事,又说自己不掺合。哼,这臭小子要是真的不掺合,他才不会张这个嘴呢!
不过,听这小子只说他那位姐姐,裴清河又何尝不明白他这是给那叫芳芳的姐姐在铺路。
“行了,这事儿定不会叫你为难,如这等用方子合作之事,咱们家的铺子也不是没有,该有的章程都有,定不会亏了你那位芳芳姐!”
“嘿嘿,父亲大人高义!”
叶景和笑眯眯的说着,裴清河不由摇了摇头,却又笑了出来。
有心眼却不对家里人用,是个好的。
不过,明日就是叶景和和裴夫人出门陪韩夫人上香了,裴清河便与叶景和约定待上香回来后,再与叶家人商议酱油之事。
翌日,晨露未散,红日将生,杨婉月就已经带着一众仆从浩浩荡荡的来到了裴家。
她的肚子圆滚滚的,仿佛藏了一个大西瓜,连走路的步子都变得笨重起来。
“两个孩子都在呢?这个就是长风吧,我听世子说了,这次能让义国公只杀了那两位,多亏了你啊!
来,这是姨母给你的见面礼!渡儿也来,这是你的!”
杨婉月笑眯眯的说着,然后让人取来了两样备好的礼物,给叶景和的是一块朱砂荷鱼澄泥砚,给裴渡的则是一颗三层牙雕鬼工球。
这两样都是价值不菲的宝物,那澄泥砚曾是前朝贡品,杨婉月拿出的这块朱砂荷鱼砚,通体朱红,形态生动,坚硬如铁,可却触之生润,十分细腻。而这澄泥砚亦可‘贮水不涸,历寒不冰’,乃是砚台中的极品。
再说那牙雕鬼工球,最最上等的应是皇宫密藏的那颗九层鬼工球,杨婉月拿出的这颗也不是凡品,这上面第一层雕童子游街,第二层雕亭台秀水,第三层雕称心如意纹,拿在手里把玩十分有趣。
二人忙向杨婉月道了谢,杨婉月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谢什么,今个可要烦扰你们陪我去一趟寺中,还望你们两个小的莫要觉得无趣才是。”
杨婉月很是平易近人,等一行人上了马车,她又拿出许多好吃的,好玩的来给两人,也没有因为他们是小孩子就忽视。
这会儿,杨婉月有些吃力的靠着用绸缎包裹的靠背,腰后还垫了一个粉白桃花如意纹圆枕,脸色这才好些。
“你看看你的脸色,何苦折腾这一遭?这要是有个万一,你便是后悔也来不及。”
杨婉月脸上的笑意稍淡,倒也没有顾及两个孩子在场,左右他们也听不懂,只低声道:
“我不得不来,世子此前虽在宋县拉了小两月的夜香,可我那么爹……他早些年便惹的圣上见恶,如今他那般年纪还被冷在边疆,不许还京。”
杨婉月按了按眉心,笑容无端掺杂着几分苦涩:
“我倒是希望,这次的上香不要太平,最起码,最起码要让圣上出一口气。”
说着话,杨婉月看向裴夫人,轻轻握住裴夫人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寂寥惆怅,然后慢慢转为坚定。
裴夫人不察,只是皱眉道:
“怎会如此?明明当初庆国公可是从一开始就义无反顾追随圣上的,当初你和世子定亲,不知多少人羡慕……”
裴夫人的声音低了下来,杨婉月只轻轻道:
“我也不知里面内情,只这些年隐约有所察觉罢了。再说,风水轮流转,总不能人一辈子都能顺风顺水吧?不过,我倒是听说,王同知的知府应当是铁板钉钉了。
你们家长风可与王同知颇有交情啊!还有你们裴家,圣上也有赏赐,过两日圣旨遍也到了,我如今倒也羡慕你富贵无忧。”
裴夫人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这时候她说什么好像都不对。
杨婉月垂眸轻轻道:
“我有时候想,若是当初世子在你传信之时,便出面抚民,眼下的困境会不会好转?”
“此番赈灾,世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圣上,圣上会网开一面的。”
裴夫人只能这么安慰杨婉月,杨婉月轻轻点头,随后双目柔和的看着裴夫人:
“这些话我没有能说的人,知琴,幸好还有你陪着我。”
“你这说的什么话?你可还记得你前头说完给我撑腰呢!”
“哈哈哈,好!我也记得呢!”
二人笑着说着,而一旁的叶景和看似和裴渡拨动着鬼工球玩儿,实则瞳孔地震!
错了!
都错了!
韩夫人的早产只怕不是什么天灾人祸,而是她自己要完成的一场……对君权的臣服!
她要用自己上香还愿而早产之事,来消除远在盛京的那位皇帝对韩家没来由的厌恶。
可是,这真的值得吗?
叶景和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杨婉月,眼中满是复杂,书上说,人类的母性会让她们对一个堪称寄生虫的婴儿十分包容。
可现在,韩夫人做出这样的决定,她又该经过怎样的挣扎与矛盾?
那位世子,他又如何作想?
青州,韩府。
“大人,这么多澡豆都要倒进去吗?”
下人捧着满满一海碗的澡豆站在浴桶旁,这澡豆造价不菲,乃是用豆粉、各色药材和香料等制作而成,有去污增香之效。
只是,寻常沐浴也不过几颗,如今大人要将这么多澡豆一起倒进洗澡水里,着实浪费。
“倒。”
世子没有多言,只是靠在浴桶里,眼睛微阖,将眼底的惊慌恐惧尽数遮盖。
这些日子,他在宋县日复一日的拉夜香,半点儿不敢懈怠,为的就是能让义国公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可是,青州死的人太多太多了,他害怕,害怕圣上会治他的罪!
偏偏这夜香的恶臭如影随形,就像……这些年圣上带给韩家的阴影一样。
世子将他整个人都浸在水里,泡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出来,他赤着上身招来下人:
“你闻闻,可还有异味儿?”
下人凑近轻嗅,摇了摇头:
“没有了,大人。”
“说实话!到底有没有?我怎么,我怎么还能闻到一股臭味儿?”
“那应该是小的刚放了一个屁。”
下人低头说着,他实在是看不得世子这么折腾自己了,要不是现在是夏日,只怕世子早就染了风寒。
风寒,是会死人的!
世子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掀唇:
“更衣吧,许久不见夫人了,今天去看看她。”
“大人,夫人今日外出上香还愿了,现下不在府中。”
“什么?她都那么重的身子,上哪门子的香?!”
世子从下人手里夺过衣裳,囫囵穿在身上,就大步朝外面走去,一边走一边呵骂:
“你们一个个是干什么吃的?不知道夫人现在什么情况吗?就这么让她出门了,也不知道来向我禀告!”
“世子,是,是夫人不让我们告诉您的!”
“不让我知道,她这是要干什么?反了她了,她这是要带我韩家的血脉做什么去!要是有个什么闪失,可如何是好?”
世子很是恼火,但还是急声道:
“你去,立刻备马!说,夫人去的是哪座寺!”
“这,小的也不知道,不过夫人今日寻了裴家夫人一同前往,或许裴家知道?”
世子抿了抿唇,若非是自家夫人和裴夫人的交情,他一点也不想和当地的大族牵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毕竟,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圣上是让他来青州当清流的。
“叫个人去裴府打听打听!”
说着,世子便大步匆匆的朝府外走去,冷不丁在二门处和一个丫鬟撞了个正着:
“你是……你是夫人的贴身丫鬟,夫人外出,你怎么还在府里,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世子先丫鬟一步,将掉在地上的药包捡了起来,丫鬟面色一白,但还是强作镇定地解释道:
“回大人的话,这是夫人的安胎药。”
“这药材尚有余温,是夫人喝过的,你要带着药渣去做什么?”
丫鬟闻言,不由低下了头:
“这药渣本是要就地掩埋,只是夫人嫌院子里埋了药渣,没得坏了风水,故而让婢子带出去丢到外面。”
“哦?那你何故惊慌?来人,请府医过来。”
不多时府医便匆匆赶来,世子将那一包药渣丢到了府医的怀里:
“看看!这是什么?”
府医打开药包,将里面的每一个药渣都细细的观察嗅闻后,这才拱了拱手:
“大人,这药渣乃是催产方,民间妇人若是到了临产之时,胎膜迟迟不破,便会饮用此方。”
“催产?”
世子不由坐直了身子,忽而他仿佛像是想到了什么,嘴唇颤抖起来:
“那这催产方对母体可有害?”
“这个……母体本就因为孕子孱弱,再加上催产方的虎狼之效,若是产子,恐十分凶险。”
“什么?!”
世子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看了一眼和候在一旁的府医挥手让他退去,整个人几乎瘫坐在椅子上,毫无仪态。
月娘,月娘,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哪里值得她这样冒险啊?!
世子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几乎飞跑着到了门外,一把抓起缰绳便飞身上马。
月娘,你一定不要有事!
灵修寺,坐落于灵修山山腰,平日里香火十分旺盛,来来往往的香客络绎不绝。
听闻其十分灵验,有远在云州的百姓,也不惜路途遥远,前来参拜。
“知琴,你看那位香客的打扮,倒像是从盛京来的。可见这灵修寺十分灵验,连盛京来的旅人都不能免俗,前来参拜!”
“原来盛京现在流行这样的打扮,这灵修寺如此灵验,那今日你我可一定要诚心拜一拜!”
因着杨婉月身子重,她的身边有两个丫鬟扶着,身后还有一个膀大腰圆的嬷嬷护着,这才慢吞吞地朝拾阶而上。
“那是自然,那今日知琴要求什么?”
裴夫人闻言,想了想,随后将目光放在了两个孩子身上:
“我啊,只求家庭和睦,家人平安,身体康健。”
“那你也太容易满足了!”
裴夫人闻言只是一笑,轻轻道:
“可是,这本来就是我一直所求的呀。”
哪怕现在的生活很美好,可裴夫人始终忘不了自己过去的五年里,与丈夫不亲,与亲子不近的痛苦。
她多么希望,时光能一直停留在这一刻。
二人说说笑笑着,很快便来到了灵修寺的山门,而叶景和与裴渡两人早就你追我赶着,在灵修寺门口菩提树下喘息休息了。
“兄长,你说这寺庙这么多香客,为什么要修得这么高?它若是能在山脚下建一座寺庙,出行方便,来往的人岂不是更多了?”
裴渡一边喘气,一边说着,叶景和从来不敷衍裴渡,这会儿只是笑了笑,问了一句:
“你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如何?假话又是如何?”
裴渡歪了歪小脑袋,没想到他无意中想到的问题,兄长没有敷衍不说,还能给他想出两种说法。
“这假话嘛,那就是山上风水好,而且很是清静,十分符合寺庙的清规戒律,在此修行颇有助益。”
叶景和笑了笑,随后将目光放在了来往的香客身上:
“至于真话,小渡,方才一番登高而至山门,你心情如何?可有什么想法?”
“唔,这一路爬梯很累,但是爬上来的时候会感觉十分的轻松,此刻坐在树下歇息,心情却十分畅快。至于想法……”
裴渡木着小脸,小声道:
“这山门太高,下次不来了!”
叶景和笑出了声,然后忍不住点了点裴渡的小脑袋:
“人家寺庙要淘汰的就是你这样的小懒鬼,否则每个香客都跟你一样,那还谈什么诚心?
此番登高,一来是对香客的筛选,请君入瓮,君还欢喜非常,二来嘛,你可以当做一种沉默成本,你如今既已登到山门,你说你入还是不入?”
“那当然也是要看看了。”
“那若是看完呢?”
叶景和努了努嘴,裴渡顺势看向了不远处的功德箱,而那里,香客们正成群结队的将自己身上的金银投入功德箱中。
“倘若求佛真的有用,那当初疫病的时候,佛在何处?”
“可佛家有云,因果轮回……”
“何为因,何为果?这一世都潦草结束,你又怎知来生不会更加糊涂?”
裴渡彻底迷茫了,叶景和却只是淡淡道:
“小渡,你还小,莫要被眼前表象迷了眼。今生事,今生毕,做错事该认错就认错,莫要等到事情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再追悔莫及,那时候便是求神拜佛也无济于事。”
裴渡只是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而下一秒一道老迈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两位小施主,今日这番论道倒是让老衲觉得耳目一新,不知可否入寺一谈?”
“见过方丈,有礼了。”
叶景和向方丈行了一个礼,裴渡也连忙跟上,那方丈有些惊诧道:
“小施主方才不是并不认同我佛家之法?”
“不认同归不认同,规矩是规矩。您年长于我,向您行礼是应该的。”
方丈不由笑了笑:
“小施主,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地,着实让人惊讶。”
“孔夫子尚且因两小儿辩日而无论对错,今日不过是方丈偶然听到我二人闲话觉得新奇而已,您若是能听到其他孩童的谈话又未尝不知他们的想法,或许比我们更加天马行空。”
叶景和不信佛,他不会将自己的未来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因果上,否则……他突然穿越来此,差点儿成了剧情里的炮灰算是他种了什么因?
要知道他在现代可是连一只鸡都没有杀过!
方丈闻言,微微一怔,他看着眼前少年,眉目疏朗,谈吐不凡,怔怔出神。
忽而,一缕阳光透过林间落在了少年的身上,他竟猛然间,恍惚看到他头顶似有一金龙翻腾!
“这是……潜龙在渊!”
方丈忍不住呢喃说着,可不等他再多说什么,便看到方才那两个小童已经蹦蹦跳跳的朝两个贵夫人走去。
“奇也怪哉,若潜龙在此,那岂非待他长成便又要掀起天下动荡……”
方丈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渡世间苦难。”
等一行人进了大殿,叶景和闻不惯香火味,便没有进去,他正百无聊赖的在门外看着烟气变幻,忽而天上一暗,不到片刻,便已是乌云密布。
“这老天爷的脸还真是孩子脸,刚刚还晴空万里,这会儿就打量着又要下雨了!”
“快些下山吧,仔细一会儿山路湿滑!”
几个香客的声音透过已经湿润的空气传来,有种沉闷的味道。
“长风,快来,这是娘给你求的平安符,听说很灵验呢!”
叶景和刚接过平安符,裴渡便绷着小脸站在了他的身旁,点了点自己胸前佩着的平安符:
“十两银子一张,娘买了十张!”
叶景和:“……”
“兄长,你刚刚说的筛选,是不是就是为了选我娘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裴渡小小声的说着, 没被裴夫人听到,而这会儿,裴夫人已经和杨婉月说笑相携着去看灵修寺后殿的两棵百年丁香树了。
传说, 这两棵丁香树乃是灵修寺建寺时便存在于寺中, 一紫一白,树形十分优美,蓬勃向上, 风过之时, 花雨便纷纷扬扬落下,乃是一大奇观。
是以, 每逢花开之时, 便引得无数香客前来上香赏花。
这两棵丁香树的存在,也从另一方面昭示着灵修寺建寺之久, 历史悠远,乃是灵修寺的活招牌。
“知琴,我们快去瞧一瞧吧, 否则啊, 等我肚子里这小冤家落地, 还不知道以后能不能看到这两棵丁香树呢!”
杨婉月上一次来裴家时盛装出行,整个人看起来颇有气势, 但今日她却穿着一袭十分鲜嫩生动的鹅黄色衣裙, 倒是完全颠覆了她身为侯府世子夫人应有的规矩端庄。
因着天色越发阴沉,那抹鹅黄却越发鲜明,巍巍大殿前, 她折身吃力的拜了拜三拜。
殿内,泥金佛像,含笑拈指盘坐, 那双眼平等的垂视着所有人,无波无澜。
叶景和听不清杨婉月说了什么,只是觉得她转身后的步子变得愈发轻快了些许。
裴夫人闻言,松开了下人扶着自己的手,反手握住了杨婉月的手,嗔怪道:
“快呸呸呸!都是当娘的人了,说话怎么还这么不知轻重的,你能有什么事儿?你呀一定可以平平安安的给我们渡儿生下一个小媳妇!”
杨婉月笑了,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将裴夫人也逗笑了,二人就这样不紧不慢的朝后殿走去,只是那说笑逗趣的背影,都让人恍若觉得她们还是待字闺中的小姑娘呢。
“兄长,娘还从未对我这样笑过呢。”
裴渡小声嘀咕,叶景和弯了弯唇:
“母亲是大人,大人要有威严的。”
“这样吗?那大人没有威严,就不是大人了吗?”
“那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大人非要有威严?”
裴渡小嘴叭叭不停,叶景和一时被问住了:
“因为……威严不仅仅是威严,你现在可能不理解,等以后你就明白了。
它是一个人的面具,是一个人面对现实时的伪装,但也可能只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最朴素的爱。”
裴渡还想再问什么,叶景和叹了一口气,扳过裴渡的肩膀就朝后殿走去:
“走吧!我的十万个为什么,再问下去,我真答不上了,给你兄长留点儿脸面吧。”
“为什么是十万个……好嘛好嘛,兄长,我不问了。”
叶景和顺手从下人手里接过一把伞,抱在怀里,朝着后殿走去。
忽而,一道雷霆划破长空,“哗啦”一声,雨幕被猛然撕开,叶景和还来不及撑伞,两人就已经被浇湿的透透的。
“啊——”
忽而,裴夫人的尖叫声传来,叶景和脸色一变:
“快走!”
裴渡连忙跟上,但等二人到的时候,杨婉月被几个丫鬟婆子半掺着,脸色煞白,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夫人紧紧握着脸上不知道是水迹还是泪痕,嘴里喃喃:
“都怪我,都怪我!我刚刚不应该松手的,月姐姐,都怪我啊!”
“知,知琴,别哭……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杨婉月身下的水迹被暴雨冲刷,叶景和一手把裴渡塞到石越怀里,一手撑着伞在二人头上,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人参养气丸,用牙齿咬掉塞子,给杨婉月喂了一粒,急声道:
“母亲,这是人参养气丸,姨母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快产子!咱们跟来的人里有稳婆,姨母定能逢凶化吉,您先冷静下来,此事还需您来坐镇!”
裴夫人这才强行收回心神,但还是手足无措道:
“对对对,你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快!把你们夫人抬到禅房去,你去准备谢热水,我这就让稳婆过来!”
丫鬟婆子们瞬间像是找回了主心骨,连忙七手八脚的把杨婉月抬进了禅房,裴夫人则匆匆让人去找稳婆。
房内,杨婉月不住的吸气口申口今着,裴夫人浑身湿漉漉的坐在一旁,连自己脸色苍白如纸都不知道,她的小腹传来一阵阵坠痛,可是这会儿她的心神都在杨婉月的身上。
“母亲,您脸色不太好,也吃一粒养气丸吧。”
叶景和将丸药递了上去,裴夫人木楞的点了点头,机械的将丸药咽下,叶景和继续发号施令:
“石越,你与十二出去在避雨的香客中询问是否有大夫在场,医者仁心,他们不会袖手旁观的。
十一,你带人下山走一趟,在马车上将我两家的换洗衣物都带上来。让大家都穿上蓑衣,莫要着凉了。”
“文心姑姑,你看护好母亲,今日虽然事发突然,但我们也不是全然没有准备的。”
叶景和闭了闭眼,看着裴夫人难看的脸色,他突然想到剧情里,小渡会在七岁迎来他的弟弟。
算算时间,裴小弟现在也该在母亲肚子里了吧?
但愿,但愿事情不要都挤在这一天!
文心立刻点了点头,长风少爷能在事发后这么快安排这么妥帖,让人几乎要忽略他也不过是一个小童,下意识的想要听从。
“兄长,姨母,姨母会没事儿吗?我,我怕……”
裴渡脸上难掩惊惶,他攥着叶景和的袖子,却冷不防攥出了一手的水。
山上清冷,吸饱了雨水的锦袍这会儿滴滴答答的落下水滴,冷的让人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别怕,不会有事的。有我在,姨母和娘,都不会有事的。”
裴渡眼中含了泪,但在这一刻,又憋了回去,他轻轻点了点头:
“兄长,我会乖的。”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丫鬟急促的呼声:
“不好了!夫人,灵修寺的和尚,不许,不许稳婆入寺,说寺庙清静,不宜见血腥!”
“这是见不见血腥的事儿吗?!人命关天!枉我方才还给灵修寺捐了五十两的银子,若是,若是早知如此,我才不捐!”
裴夫人气的站起身,忽而一阵晕眩,又坐了回去,叶景和沉默了一下,然后道:
“母亲安坐,此事我去说。”
说完,不等裴夫人开口,叶景和便撑伞跨过门槛儿,只留下风雨中一个小小的背影。
“兄长!我要找兄长!”
裴渡的心仿佛惊弓之鸟般猛跳着,他张牙舞爪着就要从石越的怀里争下来,石越没撒手,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小少爷,你放宽心,大少爷什么时候做事儿没有成过?他一定行!”
石越是亲眼见过少爷是怎样从濒临饿死的绝境中挣扎着爬起来,算计民心,算计人心,就连那曾在他眼中高不可攀的知府大人,不也在少爷面前被杀的人头滚滚吗?
“可是您现在若是跟去,大少爷一定会担心您分心的。大少爷走时,将您放在我的怀里,便是让我好好护着您的。”
不知是石越的哪一句话触动了裴渡,等石越说完后,裴渡终于不再挣扎,但还是从石越怀里扭身下去,安抚的抱住了裴夫人的手臂:
“娘,我陪着您,我在这里陪着您,姨母她一定会没事的。”
裴夫人一低眸,就看到了儿子那张满含担忧的脸,忽的一下神魂归位,她紧紧攥着裴渡的手:
“娘没事儿,渡儿别怕。”
“娘当初生我的时候,也这么……痛苦吗?”
裴渡听着耳边杨婉月的惨叫,湿衣服粘在身上让他觉得一股冷意爬遍全身,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裴夫人连忙让人在屋里生了火,又借了被子来,将裴渡身上的湿衣服扒掉,整个人用被子裹起来,这才捏了捏裴渡的鼻子:
“渡儿是上苍赐给娘的珍宝,娘很开心。”
裴渡闻言,垂下睫毛,将自己缩在了被子里,娘是骗他的,娘的手还在抖,她一定很怕,一定也想起了她生自己时的痛苦。
片刻后,裴渡掀开了被子的一角,小声的说道:
“娘也一定很冷吧,和我一起裹着被子暖和暖和吧,我睡一觉就会忘掉今天发生的事,娘还会是我心里威严的大人。”
裴夫人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而另一边,叶景和将身边的亲近之人都遣出去做事儿,这会儿只有他孤身一人撑着大大的油纸伞,走到了寺庙门前。
一群和尚将两家下人及一个穿着焦褐色褙子的中年女子拦在门外,而门里面还有不少没来得及离开,在檐下避雨的香客,这会儿只是好奇的看着两方争执。
暴雨滂沱,双方被寺门分割,仿若是两方水火不容的存在。
“大师您就行行好吧,我们夫人还等着稳婆救命呢!”
“施主,非是小僧不愿让诸位过去,实在是灵修寺建寺百年,乃来是佛家清修之地,如今若是沾染了血污,只怕是为不祥之兆啊!”
“什么不祥之兆?难道通判夫人今日一尸两命,横尸在灵修寺中便不算是不祥之兆了?”
叶景和撑着伞缓缓的走了过来,偌大的伞盖遮住了少年的面容,落下一片浓黑的阴影。
“阿弥陀佛,施主此言差矣,若是实在紧迫,不如让人将那位女施主尽快抬出寺中,送去城中,好尽快诊治才是。”
“啧,你这和尚果然是狠毒,这么大的雨,你要让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冒雨奔波吗?
灵修寺建寺百年,难道是靠着西北风让你们在这山腰间蔓延数十里吗?
今日我姨母来你寺中是作为一名虔诚的信奉者来此,她在寺中出了意外,灵修寺却冷眼旁观……若是来日换了其他香客呢?
都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今日灵修寺的慈悲,果然让人见之难忘!”
“你这小童休要在此大放厥词,信口雌黄!无规矩不成方圆,若是今日我灵修是随意让人在此产子,那来日传出去,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暴雨之中,香客突发意外,灵修寺不顾避讳会护佑下两条性命,这难道是一件很丢脸的事吗?
与其满口都是仁义道德,不如先从当下做起,大师,你觉得呢?”
叶景和的口吻带着几分讽刺,那僧人哑口无言,就要上前推搡:
“住口!佛门规矩,岂是你一个小童能懂的?”
叶景和后退一步,原本压在发顶的伞,微微倾斜,将他的面容立刻显露出来:
“我是不懂佛门规矩,但我知道,活人比天大!”
下一秒,一旁的一个老人,凝神一看,声音颤抖着说道:
“是,是长风公子吧?打钦差大人杀了那狗官后,您就在裴府,不怎么出门,今天可算是见到您了!”
“原来是长风公子,我就说哪里的小童能有如此见地!”
“要是没有长风公子,我青州不知要多死多少人!”
“他只是要他的姨母在灵修寺借地产子而已,又不是要占了你门灵修寺去!”
“长风公子,你别怕,我们帮你来让稳婆快些过去!这妇人家生产可是头等大事,耽搁不得!”
“哼!枉我以为灵修寺百年古寺,一定都是些潜心修习佛法的高僧,没想到人命当前竟然也能弃之不顾!来,你现在要不要将我们这些避雨的香客也打出去?”
香客们一个个涌上前,和僧人们推搡着,武僧想要出手,可是看着香客们越来越多只能在原地干瞪眼。
有机灵的丫鬟,这会儿已经拉着稳婆从人群的缝隙中溜进了寺中。
“站住!快拦住她们!”
“好了,让她们进去吧。”
方丈从大殿里走了出来,叹了一口气,有僧人急头白脸地说道:
“方丈,若是此事传出去,我灵修寺在佛门之中,可还有立锥之地?!”
“对啊,方丈!我灵修寺可不是什么产房,此事过后,只怕我灵修寺百年古刹的清名要毁于一旦!”
“住口,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的佛法修的不精。既然那位施主在寺中出了意外,那便是我灵修寺的因果,自当需要了结。
至于其他的,佛祖若要怪罪,皆由我一力承担吧。现在,你们都让开,不得阻碍其他香客。”
方丈如是说着,只是眼神却是看向不远处那个在人海之中,却又似独立于众人之外的少年。
他不想让灵修寺见恶于那位潜龙,数年前,曾有帝王一怒,逼迫盛京皇家护国寺推演皇后及太子下落不得后……杀遍护国寺僧侣。
随后,他又大肆请能人异士寻觅爱妻爱子的踪迹,一时血染盛京,人人生畏。
若非孟道长给出批语,只怕来自盛京的邀请令,迟早有一天会落在灵修寺的头上。
如今,他得见潜龙,只盼这世间莫要再掀波澜。至于其他的,他一个出家人又怎好再沾惹红尘是非?
稳婆在香客的掩护下,早早进入了禅房,替杨婉月接生。
香客中也有几位大夫跟着叶景和回到了禅房,替杨婉月把关。
因着僧人不再阻拦,不一会儿便有丫鬟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上面飘着几滴香油,面白汤清,可却已经是寺庙里能弄到的最好的吃食了。
丫鬟含着眼泪,低声劝说道:
“夫人,快先用些饭食攒攒力气吧!您和小主子一定能平平安安!”
可杨婉月这会儿已经痛的意识模糊,两行清泪从眼角不断的流淌了下来,她心里清楚的知道这是那孩子怪自己早早的催她出来。
可盛京传来的消息中,王同知和裴家都有赏赐,唯独韩家被那样空挂了起来。
有时候,没有消息是最好的消息;有时候,没有消息却是最差的消息。
她这个做娘的,将她的孩儿带到这世上,如今唯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用自己和韩家血脉的鲜血才能让那位高高在上的存在放过韩家,放过她的孩子一马。
通判夫人为答谢佛祖,庇佑苍生,上香还愿途中遭遇意外,不幸早产。
母死子留。
这是她给自己写的剧本,也是她给自己选的路。
其实,她骗了知琴,她当然知道圣上为什么厌恶寒家。
哪怕这件事被韩家藏得严严实实,可她嫁进韩家已有数年,这其中的蛛丝马迹,哪怕是有心也无法彻底遮盖完全。
女人的第六感,让她清楚的知道,圣上怕是不想再看到有任何一个韩家子嗣平安降生。
她以自己这微薄性命,换她的孩儿,换韩家的前程……这一场赌,终究是她赢了!
杨婉月感觉到自己的力气似乎渐渐恢复,可是她清楚地知道,这是她的错觉。
她为自己选的这条路,本就是一条九死无生之路。
百年古寺,岂能随意让人生产?
她匆匆而来,毫无半点儿准备,本就是押上了性命,这世上还有谁能救她?
无人。
“长风公子,这是老朽用了十年所制的玉露保心丸,定能护住这位夫人的性命,您莫要忧心。”
“多谢您愿意出手,此物珍贵,来日裴家必有重谢。”
叶景和拱了拱手,老大夫却只是摇了摇头:
“哪里哪里,老朽如今不过救一人性命,哪及长风公子此番救下不知多少人命。”
叶景和本想谦虚,但老大夫忽然话锋一转:
“但这位夫人孕期应当调养的极好,即便是不小心摔跤,也不至于如此凶险,这般模样倒像是用了些不该用的虎狼之药。”
叶景和眉心一蹙,他其实从姨母的话中隐约猜到姨母想要做什么,只是……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决绝。
门外,大雨如注,妇人压抑的痛呼,在一片安静中尖锐的让人有种感同身受的痛苦。
而门内,守着的只有一位早年的手帕交,和两个并不怎么熟悉的子侄罢了。
不过,作为女主的母亲,她不会死,她会痛苦的活着,活着看着她无比期待的女儿被换,被养在贫苦的农家,养的大字不识一个,毫无体统风度,只能匆匆嫁给幼时指腹为婚的清流之子。
而这,却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可以给她最好的路。
剧情里,那个在宅斗中失去孩子,失去尊严,失去她所有的一切,却挣扎着站起来的女孩。
她痛苦的根源,就在今日。
叶景和抬眼看着窗外的浓云密布,天仿佛漏了一角,她在提前为她的女儿悲鸣。
可是,那剧情中没有说过女主的母亲是唯一一个在寺庙里产子的人。
如此这般,那所谓的真假千金剧情还能继续走下去吗?
“兄长,喝口热水吧。”
叶景和已经换上了干爽柔软的衣服,只有发尾还带着湿润的潮气,这会儿听到裴渡的呼唤,他回过身,冲着裴渡笑了笑:
“没事儿,小渡,我不冷。”
“噢……”
裴渡慢吞吞的说着,他没有说的是,方才兄长临窗而立,看着外面雨幕的模样让他突然觉得有一种锥心的刺痛。
他想,他应该和兄长说说话,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里。
裴渡再没有说话,但叶景和似乎是读懂了他的意思,这会儿折身过来牵起裴渡的手坐在一旁:
“等到姨母生下小宝宝,小渡就要有一个小弟弟或者一个小妹妹了,小渡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我……我觉得还是妹妹比较好。”
裴渡低声说着,叶景和弯了弯唇,没想到男女主这个时候都这么默契吗?
但下一秒,裴渡的话却让叶景和不由怔住:
“姨母一直想要一个妹妹,如果这次是妹妹的话,她以后应该就不必这么疼了吧?”
“……大抵是吧。”
为了保证真假千金的反差,假千金必然是作为最小最团宠的存在,她的出生也标志着女主母亲不会再生下孩子了。
两人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很小,而一旁的裴夫人这会儿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焦急的在屋子里转圈圈,哪怕文心多番劝导也无济于事。
“夫人,您就算再怎么着急,也不能不顾惜自己的身子,您别忘了,您现在可不止您一个人……”
“我,我只是替月姐姐难过,她给那姓韩的生了那么多孩子,他明知道月姐姐的身子已经这么重了,今日天象突变,他竟也舍得不来看一眼,他就不怕……”
见不到她最后一面吗?
裴夫人止住了话头,不想再说这个不吉利的事,文心紧紧握住裴夫人冰凉的手:
“夫人宽心,方才那位老大夫可是说了,韩夫人一定不会有事的。等韩夫人平安产下孩子,这青州城中,她没有一二熟悉之人,还需要您帮衬着呢,您可不能有事。”
“你说的对,你说的对……”
正在这时,有一个黑影大步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每走一步地上便落满了水迹,整个人像是一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落水狗:
“月娘,月娘,我来了,你应我一声啊!你应我一声!”
世子哭丧似的仿佛杨婉月已经不在人世,下一秒,一记响亮的巴掌声响起。
“啪!”
“哭什么哭?有点儿福气都让你哭完了!我姐姐在里头给你挣命生孩子,你敢乱她心神试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世子被一巴掌拍醒, 想要冲上前去,最后又险险止步,整理了一下湿哒哒的衣服, 这才抱拳道:
“是我莽撞!对不住了, 江家妹子,敢问,敢问月娘她进去多久了?”
世子面有难色, 有些话想说又说不出口, 只能一脸焦急的看着裴夫人,裴夫人冷睨了他一眼, 转身坐在了椅子上, 这才开口:
“已有一个时辰了,听闻世子大驾青州, 倒不曾携一二美妾,大夫却说我姐姐身子受了损伤,不知世子此刻可有头绪?”
“我, 我, 我……”
裴夫人冷笑一声:
“我姐姐与你成婚五载, 便为你诞下三个孩儿,如今这第四个更是险上加险, 你若是真心疼她, 往后便该好好克制自己!”
闺房密物之中,不乏羊肠衣、鱼鳔等物,只是大多男子只贪图自己痛快, 从未有半点顾忌罢了。
世子低着头没吭声,坐在了角落的椅子上,雨水顺着他的衣角滴滴答答的落了下来, 却是他唯一发出的声音。
此刻,世子的心很乱,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此番渎职导致青州损失不小,可他庆国公府当初若非父亲贸然逞勇,立下军令状,定会护好秦王妃及世子……如今又岂会落得如此地步?
圣上登基为帝,当初随他起事的义国公原不过是一个手中无兵无将的王妃娘家小舅子罢了。
可现在呢,年纪轻轻的义国公只用一个小小手下,便能将他像一个低贱的奴才一样指拨来去。
他知道这是在怪他对青州之事置之不理,可是他都已经被贬到这荒凉之地,他的话又能有什么用?
不如不理,不如不问。
但,他没有想到,这事儿最后会应在夫人身上,明明他已经那么努力将家中的丑事遮掩下去!
夫人,是个聪慧的女子,可是她太过聪慧,竟如此自误。
……
暮色降临,屋内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消失没有。
“裴夫人,不好了!小主子迟迟不肯降生,我家夫人,我家夫人都要没力气了!”
裴夫人仓促起身,文心连忙在一旁扶住,裴夫人却无暇顾及,只是喝止了想要跟上来的世子,便大步进了内室。
等裴夫人到了屋内,杨婉月瘦削的身影被靛蓝色的粗布被褥包裹着,唯独那腹心高高耸起,整个人像一只皮薄馅儿大的汤圆,还能时不时看到婴孩踢到腹壁的凸起。
裴夫人飞快用手背拭了眼角的泪,紧紧攥住了杨婉月的手,急声呼唤:
“月姐姐!月姐姐!杨婉月!你不准睡!你这么走了干净了,你难道想让府上的三个孩子都吃你之前吃过的苦吗?!
你信不信此刻你前脚去了,后脚杨家就会让你那嫡妹嫁进去?她母亲如何待你,她的女儿又会如何待你的儿女?杨婉月!你别睡啊!”
裴夫人不禁哀哀恸哭起来,杨婉月不知是被她的哪句话唤回了一丝意识,手指慢慢的反握住裴夫人的手:
“不,不能让她嫁进韩家,我的孩子,我要保护,我要保护他们——”
“啊!”
随着一声尖利的惨叫,一阵响亮的婴啼瞬间划破了这座安静古寺的上空!
下一秒,原本暴雨如注的天空上,云雨顷刻消散不见,一碧如洗,远远看去,竟能看到西边通红的晚霞!
“哎呦!韩夫人大喜啊!喜得千金,风雨尽消,得见晚霞,此乃大吉之兆啊!”
裴夫人笑着笑着,突然流出泪来,她让文心给了稳婆赏钱,然后弯下腰,小心翼翼的将那个用粗布包裹着的小婴儿抱在怀里:
“真像姐姐,是个美人胚子。”
杨婉月整个人却脱力的仰卧在床上,连眼睛眨动的频率都极慢,双眼无神的看着天花板。
外头突然传来世子焦急的声音:
“江家妹子,快让我看看我闺女!”
裴夫人笑意一顿,将孩子交给了稳婆:
“抱去给世子看看吧,世子在家许不曾抱过婴儿,可要仔细着才是。”
稳婆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而杨婉月这时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我竟然……活了下来。”
悲喜散去,裴夫人这会儿来不及回答,整个人便双腿一软,直接厥了过去。
文心脸色一白,一把抱住裴夫人一边叫大夫。
“夫人如今有孕在身,不足两月,本应好生静养才是。今日冒然悲喜交加,夫人身子底子又弱……”
大夫一边抚须,一边诊脉:
“稍后我会开一张方子,夫人回去,务必要连喝十日,且在生产前不可再动气,方可平安生产。”
裴夫人点头道谢,整个人冷汗直冒,提不起丁点儿力气,几乎将半个身子靠在了文心怀里,连诊费都无瑕顾及。
而里面的杨婉月也撑着没有睡,听到大夫的话后,她低声呢喃:
“知琴,是我,是我对不住你啊……”
不多时,世子一脸欣喜的抱着,小婴儿凑到了杨婉月的眼前:
“月娘,你快看我们的孩子,刚刚她哭的那一嗓子连风雨都退去,外面的晚霞红艳如火,我们便为她取名为桑榆可好?”
“桑榆……也是个好名字。我有些累了,世子。”
“好,你好好歇着,我去张罗轿子,等明天天一亮便带你回家。”
杨婉月看着世子的背影,只扯了扯嘴角,等世子离开后,她看着躺在自己身边小小的身影,整个人只觉得心都要化了。
“桑榆,娘的小桑榆……”
忽而,杨婉月掀起襁褓,从发间拔下一根簪子:
“取炭盆来。”
丫鬟不明所以,但还是将炭盆挪了过去,杨婉月垂手将鎏金莲花型簪在火上烧热,咬了咬唇,将簪子按在了小桑榆的手臂上!
小桑榆瞬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杨婉月手里的簪子应声落地,她的手指被烫出了一个水泡。
丫鬟原本在整理杨婉月换下的衣物,见到这一幕,不由惊呼:
“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这可是夫人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了这么一位小姐!
“我心慌的很,等我睡下,你一定要好好看着桑榆,知道吗?”
杨婉月乃是太傅之女,只是这个太傅是先帝先太子的太傅,故而等今上登基后,她便立刻被嫁给了有从龙之功的韩家。
她自幼颇有灵性,曾有道人上门说她天资过人,若拜入门下十年便有小成。
可是,她若从道,她娘亲留下的嫁妆遗物,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她那好姨母,好继母?
那她宁愿在这红尘之中煎熬!
娘被父亲和姨母气死的时候,她的心便慌的很,总觉得她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于是……她没了娘。
而现在,她看着自己的女儿,哪怕产后提不起一点儿力气,她却仍不敢闭眼。
她好怕,她会像娘走时那样,怎么也留不住自己的女儿。
杨婉月就这么生生熬着,一直熬到了自己彻底昏厥过去,屋内的油灯炸起灯花,丫鬟连忙用剪刀剪去一截灯芯,这才靠在脚踏上一眼不错的盯着小桑榆。
小桑榆很乖,这会儿她刚刚睡醒,黑葡萄似的眼珠子东看看,西望望,被丫鬟哄拍了一阵后,又睡着了。
丫鬟打了一个哈欠,也升起一丝倦意。
与此同时,弯月如牙,只落下一层雾蒙蒙的清晖在夜里显得十分模糊。
忽而,一个黑影提着一个篮子跃过墙头,他谨慎的踩在青石板上尽量不发出一丁点脚步声,只有两道清浅的呼吸。
随后,他动了动鼻子,朝着血腥味最重的那间房子稳步走去。
随着一缕白色的雾气被吹入屋中,屋内的人发出了一阵无意识的呓语,显然睡得更沉了些。
“你走错门了吧?”
那人行事十分小心谨慎,却不想他的身后突然冒出一个陌生的,有些青涩的声音。
黑衣人瞬间大惊,他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伸手从怀里掏出暗器,猛的一转身——
“锵锵锵!”
随着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飞散而来的暗器被全数挡了回去!
下一秒,一个黑袍男人轻轻一跃,挡在了叶景和的身前,他的背影瘦而挺拔,腰间的玄铁束带闪过一抹黑沉的流光,随着他的落地,发出一阵轻微的碰撞声。
“阁下,止步。”
暗一的声音不高,可是却让黑衣人脸色大变,要知道他可是青州驻地风云卫中轻功最好,暗器最好的风云卫!
可刚刚他的全力一击,竟然被这个男人轻轻松松的挡下。
“你敢阻我,你可知我是为谁做事?”
暗一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平静的注视着黑衣人。
但,他站在那里就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刀!
见状,黑衣人一咬牙,只能悄然退去,索性暗一没有阻拦他,这让黑衣人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
“属下暗一,见过主子。”
等黑衣人退去后,暗一这才上前一步,向叶景和抱拳一礼:
“刚刚实在是太危险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您不该出声的。”
暗一恪尽职守的劝说着,虽说他的武艺乃是数一数二,可若是主子实在作死,他也就只有带主子逃命的份了。
叶景和没有说话,只是手里轻轻抛弃一块玉佩,随着暗一的眼神跟着玉佩跳动,他确定了一件事,这才开口:
“可是义国公派你来的?”
暗一闻言,眉心不动声色的皱了一下,难不成他这些时日的暗中保护,竟然被这位小公子看破不成?
“您……知道我在?”
突然被义国公从皇宫里调出来保护这么一个小童,暗一心里是不服气的,只不过命令大如天。
但,他可以选择只在暗中保护呀!
叶景和只是平静的看了一眼暗一:
“下次别在房梁上吃点心,渣子都掉一地。”
暗一瞬间瞳孔放大,怎么可能会掉一地,最多,最多掉一点粉末,他才舍不得掉出渣渣呢!
只是,不等暗一辩解,叶景和就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这会儿他正因为自己的猜测被印证而心脏猛跳着。
原来,剧情中真假千金的设定,也是因为有人在背后强行推了一手!
大半夜的去寺里换孩子,究竟是谁想出的这么歹毒的法子?
难怪,在那些剧情后期小渡纵使奋发图强,进入官场,也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针对。
是因为,他娶了不该娶的人吗?
和今天连面都没有见过的女主相比,小渡陪了他这么久,叶景和忽然觉得……这追妻火葬场真的有必要存在吗?
他这次也算给女主逆天改命了吧?
那……她和小渡的姻缘真的还需要继续吗?
“公子,您究竟是怎么发现我的?可以给我说说吗?”
一进门,暗一就彻底收不住了,见叶景和不理他,立刻道:
“嗯,作为回报,我可以教导您武艺,说不定将来您可以当大侠!您现在这位武师傅,虽说是个四品将军吧,可他学的那些都太正派了,和人对打,太正派可是要被人骑在头上打的,您觉得呢?”
暗一几乎笃定了叶景和不会拒绝,毕竟从他来到青州守在这位公子身边开始,公子的每一天比他在暗卫营里的训练还要充实。
除去每日在家学里的学习和习武,即便是回到自己院中,公子也从不懈怠。
谁见过八岁大的孩子能一边扎马步,一边读书?
暗一觉得自己也是开了眼,就是自己在这个年纪都还是要被统领追在屁股后面踹,才肯沉下心好好习武的!
可公子他,一手抓俩,两手都要硬。
叶景和拍了拍手里的石灰粉,轻哼一声:
“是你太轻视我了。”
因为安信的事,他吃一堑长一智,对于自己的领地,那是慎之又慎。
“你不光在房梁上吃点心,还睡过我的床,哪怕你过后起来并且将所有褶皱都抚平……可,一个人要是连自己的床铺被睡过都不知道,那就会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就差点儿死了!
暗一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他立刻回忆着自己近日的习武有没有懈怠?
是不是谁打了小报告给上将军,这才让自己被贬到了这里?
可是,四肢间涌动的力量告诉他,他还是那个碾压安暗卫营,脚踢风云卫的暗一。
“……还请公子教我!”
“我能教你什么?我说过了,是你太轻视我了,觉得我一定不会发现你。”
“那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要是这两天,那他勉强还能挽尊一二……
“半月前吧。”
暗一:“……”
给他把刀!立刻马上!他现在就自杀!
这种上不如老,下不如小的日子,他过够了!
打不过上将军那个变态就算了,现在他的隐蔽能力连一个小童都能当场看穿了?!
暗一的悲愤无人知道,叶景和清理了一下自己的手,这才上床睡觉,他拥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暗一:
“我不喜欢和人同床共枕,你要是困了可以去软榻上睡,记得避着点人。”
“我,我见不得人吗?”
叶景和坐起身来,已经渐渐变得光滑的披肩长发将他的面容遮掩了大半,他有些不耐道:
“你既然先躲了,那以后就老老实实一直躲着吧,再说……你可是秘密武器,我舍不得让旁人看去。”
暗一起初有些恼,但等听完最后一句话后,他拼命的压着嘴角,这才没有扬起:
“是,谨遵公子令!”
叶景和终于可以躺下,他一边合上眼,一边想:
‘这个新来的便宜爹,倒是还有几分用心!’
第二天一早,世子就抬来了软轿特意请了四位轿夫来抬,轿子里面更是铺满了柔软的锦缎,务必要让杨婉月此番回城不受一星半点的颠簸。
而裴清河也在昨日雨停后就赶到了灵修寺,只是他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死皮赖脸的和裴夫人同卧了一晚。
但等他听了裴夫人的脉象后,在世子前来道谢的时候,没有给世子一点好脸色。
世子也不想和这种文臣之后打交道,故而只是冲着裴夫人行了一礼,这才让人抬着杨婉月回家。
“夫人,还看呢?若是你心中不舍,我便追过去让轿子停下来,你与韩夫人隔着轿子说几句话可好?”
裴夫人回过神,轻轻道:
“我与她,该无话可说。”
裴夫人并非蠢钝之人,昨日杨婉月那一声叹息,让她清楚的知道,她的月姐姐其实并没有想要在这场生产中活下来。
可是,她怎么能那么笃定自己活不下来呢?
裴夫人想起自己对世子的句句质问,只觉得可笑。
这是她杨婉月自己选的路,只是……她想要借自己的手,让自己护着她的孩子罢了。
就像,她曾经在京中那么护着她一样。
可为什么,她要用她的命来换?
她这是诛她的心啊!
*
盛夏的阳光折射在大地上,拼命地吸吮完空气中的水分,渴的树上的蝉儿不住的嘶鸣。
自那日从灵修寺回来后,裴夫人便一直郁郁寡欢,主母心情压抑,整个府里的风向都有些沉闷。
不过,好在有新制的酱油调味,让裴府餐桌上的美食又上了一个品级,这才没有再出现裴夫人两日吃不进丁点儿食物的事儿。
因为裴夫人喜欢,等回来后,裴清河便忙不迭的想要将酱油合作之事敲定下来,于是他决定亲自带着叶景和去一趟叶家。
叶景和对于这样的事,倒也是乐见其成,芳芳姐的商业头脑让他很是欣赏,若是她能有一缕东风,还不知会走到怎样的地步!
“父亲,先说好,这事儿咱们两个之前可是已经说好了,我不掺和,充其量我就是给您带路的啊!”
马车上,听到叶景和这话的裴清河抽了抽嘴角,没忍住屈起手指在叶景和的脑门上一敲:
“不让你张嘴,我来说!你个偏心眼的,口口声声不掺和,还不是怕我欺负了你那芳芳姐!”
叶景和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脑门,一边痛呼一边嘀咕:
“我要真是偏心眼,又何必让父亲知道这事儿?您要是能谈妥,酱油之事对您来说可是双赢!”
“哦?怎么个双赢法?”
“我之前就说过了,酱油是有很大可能推向千家万户的,酱油里面需要的盐并不多,且造价远低于食盐,您说,若是酱油被推出去后,您算不算是造福一方?如此您又赚了钱,又得了名,难道不是名利双收吗?这叫双赢,您一个人赢两次!”
“瞧瞧,还说不偏心呢,这会儿高帽都已经给我带上了!放心吧,东西是个好东西,只要它能稳定的产出,我定会想办法让它如你所说那样!”
裴清河倒也不是无的放矢,大雍如今的将类有肉酱,面酱,鱼酱等等,但这些酱的造价都不低。
其中,百姓最常吃的一种其实是甜面酱,但因为使用馒头的品相面粉等等差距,在口感上有十分大的出入,且粮食本就珍贵,这样的面酱也不便宜。
可长风口中的酱油就不一样了,它的主料是更为便宜的黄豆,要是运作得当,它的前景十分广阔。
而就在父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的时候,马车已经停在了小石村的村口。
只是今日的小石村十分忙碌,田地里麦浪翻腾着,犹如金色的海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田间地头,村人十分繁忙。
而原本属于叶景和的地里,有数个壮汉这会儿正撅着屁股,行走如风的割着麦子。
叶大伯看着这一个个壮汉,心疼的几乎都要滴出血来:
“芳芳,你请了这么多人过来,这工钱都要顶多少麦子了!”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要是咱们一家三口这么慢悠悠的割麦子,爹,你就不怕哪天早上你一大早起来,这麦地里面什么都没有吗?到时候你要拿什么和景和交代?
有舍才有得,几个人的工钱而已,就换来了这满地的麦子,爹,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叶大伯不说话,只是拍着大腿,在他看来,这些工人的钱本都是不必要的开支。
再说,上次有景和和那位裴家小少爷出面,村里人已经都安分下来了,芳芳,把人想的太坏了。
叶玉芳却没有理会叶大不得拍大腿,她这银子是自己挣的,花起来腰杆硬。
平日里,叶玉芳觉得他爹性子软弱,不知道往自己家里扒拉东西,可是今天她却觉得软弱有软弱的好!
最起码,要是她娘看到她这么糟蹋银子请工人割麦子,那是一句话都不会多说,直接抄着烧火棍就抡上来的!
可惜,娘她昨天中了暑气,在床上躺着啦!
今天的麦地,是她的主场!
“这块地的麦子割下来单独放,这地最肥,长的麦子最好,我要留给我弟弟吃!”
叶玉芳一边指挥着,一边直起腰摘下草帽扇了扇风,散去了脸上的热意,脑中却不由想着,她托景和带回去的酱油裴家人吃上了吗?
她能搭上裴家这条线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叶玉芳觉得自己此刻一定是在做梦, 因为她好像看到了那个曾经如同天神一样,将她和娘从濒死线上拉回来的弟弟回来了。
而他的身后,还跟着那位上次亲自带人送物资的裴家主, 她心心念念的合作对象!
“芳芳姐, 我回来了,这么热的天,你怎么也在地里忙活?”
叶玉芳悄悄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那痛感让她差点龇牙咧嘴, 好悬被她忍了下去,这才没忍住看了蹲在地头的亲爹一眼, 小声抱怨:
“幸好景和你回来了, 你来评评理!这么多的地,家里就我和我爹能下地, 这得割到猴年马月去?不说还有人惦记,就这夏天的天,就是孩子脸, 万一下场雨, 那岂不是大半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叶大伯听到叶玉芳的声音, 这才仓促回身还摔了一跤,等他爬起来, 这才不好意思的走上前:
“景和回来啦, 芳芳,你这丫头别在景和面前胡说!我,我哪里是舍不得银钱, 只是,你手里的一分一厘,哪一点不是你当初磨穿了鞋子, 划破了手换来的?节省点儿……没有错。”
叶玉芳最开始做药材倒卖的时候,那些药材大多都是她一个人背着家里里人悄悄地背回来的。
那时候,叶大伯其实心里便已经百般不是滋味,若非是他这个当爹的无能,怎么会让芳芳一个小女孩这么辛苦?
叶玉芳听了叶大伯的话,原本想要吐槽的话语被她咽了回去,只是涨红着脸踢了一下脚下的土疙瘩:
“花完再赚呗,要是这银子一直压在手里,那就是死东西!”
“这话说的倒没错,长风,我可算是知道你小子为什么这么看好你这位姐姐了!你就是芳芳吧,长风与我说过你好几回了。”
叶玉芳闻言又惊又喜,他眼睛亮晶晶的看了一眼叶景和,然后笑着道:
“裴叔叔好!不知道您今日要来,这里太晒了,咱们先回屋说话吧!”
叶玉芳的声音有些打颤,但勉强还能稳得住,而叶大伯这会儿是一步也挪不开,只白着脸看着裴清河。
上回,这位裴家主带了数十个家丁护送物资来到小石村的时候,就把他吓了个好歹。
幸好有芳芳接应着,这才没有丢人,这会儿站在田间地头再一看裴家主身上光鲜亮丽的衣衫,叶大伯不由生出一种浓重的自卑。
“大伯,您也累着了吧,我扶您回家坐坐。”
叶景和上前一把扶住叶大伯,这才没让他彻底失态,而裴清河这时也看向了叶大伯:
“听闻叶兄是天佑二年生人?我是天佑十年,您年长为尊,您先行——”
“使,使不得!”
叶大伯连连摆手,十分紧张的样子,让裴清河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还是叶景和出言解围:
“父亲,大伯许是方才晒得有些厉害了,这样,让芳芳姐先带您去家里坐,我扶着大伯慢慢走回去。”
说完叶景和冲着叶玉芳眨了眨眼睛,示意:机会给你了,你可要把握住!
闻言,叶玉芳顿时眼睛一亮,将镰刀别在了腰间,脚不轻快:
“裴叔叔,您这边走!”
叶大伯看着叶玉芳浑身干劲儿的模样,他不由叹了一口气,叶景和不由问道:
“大伯何故叹气?”
“我,我只是觉得芳芳长得太快了……隔壁大妞和芳芳一般的年纪,现在还在家里,因为根红头绳和她娘吵,可我的芳芳,就好像一眨眼就长大了。”
叶大伯喃喃自语般说着,叶景和沉默了一下,这才轻声道:
“那看来大伯并不知道你病重的那些日子,芳芳姐和大伯娘究竟做了什么吧?
当初,芳芳姐差点儿卖了自己,她想要把她卖到红袖楼……”
“红袖楼!那种地方,怎么可以!”
叶大伯脸色微变,叶景和却只是扯了扯嘴角:
“只是怎么可以吗?那大伯觉得你也可以将你的亲生女儿就这么随随便便的卖掉吗?!卖了一个我还不够,若是连芳芳姐都卖了,那小石村的人岂不是要骂我叶家都是一窝子卖儿卖女,没本事没心气的东西!”
“卖你是有原因的!”
叶大伯急声说着,叶景和顿住步子,站在原地看着他,叶大伯有些懊恼地低下了头:
“弟妹……也就是你娘说了,若他夫妻二人不幸遇难,一定要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咱们小石村连座山都没有,否则我应把你寻座山藏起来。”
叶大伯红了眼睛,反手握住叶景和的手:
“景和,别怪大伯,这件事大伯琢磨了好些日子,整个青州城就裴家每年冬日都会在城外施粥,他们的粥连筷子都可以插进去立起来哩!他们的心地不会太坏,这……是大伯能为你找到的最好的去处了!”
叶景和被叶大伯那双裂着大口子的手摩挲的生疼,但他并没有抽出手来,只是垂眸听着。
可,大伯口中透出的意思,却像是娘早就知道她和爹会死。
那,那位义国公知道吗?
叶大伯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仔细看着叶景和,他有些恍惚。
今天的叶景和穿着一身粉白圆领袍,腰带上绣着精美的浅色团草纹,另点缀珠玉若干,脚下是一双白色丝履,许是因为刚刚走到田里来时,上面才扑了一层浅浅的黄尘。
“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就很好……”
叶大伯低声说着,似是也在为自己宽心,可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当初将景和卖进裴府,景和能有现在,这路也都是他一个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府衙的大牢听着多么可怕?
可这孩子在那里一待就是数月,若是换成他,怕是吓都要把自己吓死了。
叶大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叶景和听完这话后,只是默了默:
“我知道大伯纯善,很多事压在心头,您都宁愿自己一个人背负,自己钻牛角尖。
但您现在不是孤家寡人了,您既娶了大婆娘,又有了芳芳姐,您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无论发生什么,您都该将她二人放在第一位才是。”
叶大伯张了张嘴,叶景和打断了他的话:
“既然您能看到芳芳姐的苦,那以后您尽全力支持她便是。”
“那你……”
那你呢?
“我现在过得很好,您也看到了。”
叶景和想了想,还是道:
“我娘交代您的事,您做得很好,裴家确实很好。”
叶景和略过曾经种种不提,和叶大伯一路沉默着走回了家中。
而等他二人到家的时候,叶玉芳却与裴清河相谈甚欢,两人甚至已经拟了契书,签字画押。
“爹,您还没上年纪呢,腿脚都这么不利索了,看来我还得好好赚钱,等以后找人给您抬着轿子出门,好不好?”
叶玉芳俏皮地说着,叶大伯在这一程路上已经将他的情绪都消化完了,这会儿只是看向叶玉芳头一次语气温和的说道:
“那爹可就等我们芳芳的轿子了!”
这话出口,叶大伯原本佝偻的背脊挺直了几分,像是放下了一颗沉重的石头。
或许他原本就应该这样做,弟弟在的时候对自己多番维护。
弟弟不在了,芳芳又站起来撑着这个家,做人做到他这个份上已经很好运了。
要是小弟还在,怕是要骂自己‘死雀儿喂到嘴里还咽不下去,没福分’!
“真的?!爹,你真的不拦我了?!”
叶玉芳激动坏了,靠着钱压着爹不说话,和爹真心实意支持自己,那肯定不是一概而论的!
而叶大伯看着叶玉芳脸上的笑容愣了愣,他有多久没有看到女儿这么开心的模样了,他不知道。
就好像,他从拧巴中转过弯来,忽地眼前一亮!
“对,不光不拦你,爹现在还能干得动活,有什么要爹帮你做的,你尽管开口。”
叶大伯补充的说着,他想要女儿开心一点,再开心一点,他甚至还打趣的说着:
“我这个当爹的总比那些外人好用吧?就是外人给你干活,你都给工费,我这个当爹的,你可不能少!”
叶玉芳眼睛笑着笑着便落下了几滴泪来,她哽咽着道:
“那肯定了,你是我亲爹,我还能亏了你?”
叶景和看到眼前这一幕也不由松了一口气,他一直担心的就是叶大伯。
当初酱油方子给出去的时候,他故意说只有女子才能做,也就是为了防着叶大伯把酱油方子直接共享给整个小石村了,到那时叶大伯有个好歹,芳芳姐和大伯娘怕是真就活不下去了!
“长风,你也来签了这个契书。”
叶景和正为叶玉芳高兴,裴清河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叶景和不由纳闷:
“父亲,我签哪门子契书,不是说好了,今天这事我不掺和吗?”
“那你跟这小丫头说,她可是口口声声说,若不与你分润,那她宁可去找能给你分润的人家签契书,倒像是怕我养不起你!”
裴清河没好气的说着,可眼里却是笑意,他不仅不觉得叶玉芳的要求轻慢,还觉得这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姑娘。
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信义!能把到嘴的肥肉分出来,这契书他没白签!
叶玉芳这会儿也收拾好了激动的心情,走过来含笑看着叶景和:
“景和,这契书你得签,方子都是你的,我若是不和你分,这辈子怕是死了都闭不上眼睛,更没脸去见叔叔婶婶。”
“芳芳姐,当时把方子给你的时候,你应该知道我本来就没有想要……”
叶玉芳打断了叶景和的话,认真道:
“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景和,你怕是不知道这些日子我和娘娘的那些酱油已经全部被隔壁几个村的人抢着买完了!
这次做的酱油大概有一百来斤,本钱用了三钱多一点儿,不过我后头又花了一钱买了两个大缸,这个不能全算在本钱里,你猜酱油卖了多少钱?”
“这……”
“是二两!你都不知道我娘数银子的时候不停的骂我黑心,说我就加了那么多的水,就卖了这么多的钱……嘿嘿,这钱不能我一个人拿着烧心,你得陪我一起!”
叶玉芳故意说着,可是那语气里的笃定让叶景和不由叹了一口气:
“好吧,那我就不辜负芳芳姐的美意了。”
叶景和拿起契书就要签字,叶玉芳却将分成那一页拿在手里,笑眯眯的说:
“景和你先签字,等会再看。”
叶景和倒是无所谓,哪怕芳芳姐只分给他一月几个铜板,都无所谓。
他若是真想要经商做生意,只他脑子里那些后人智慧凝聚的无数方子,都可以让他随时赚得盆满钵满。
于是,叶景和也不再扭捏,随手签上了名字。
“好好好,裴叔叔,是我赢了!”
叶玉芳高兴地将契书一股脑地塞给叶景和:
“我就说我能劝下景和吧,你还不相信!”
叶景和拿起契书一看,顿时脸色一变:
“不行不行,这分成太高了!父亲,你怎么也不提醒我?”
无他,叶玉芳以方子入契,可分三成,裴清河的分成里有材料、人工、推广等等成本在,这个分成已经算是厚道。
但,这契书上竟然直接给了叶景和两成!
“行了,有什么高不高的,这丫头分你一成,我也分你一成,两成正正好!”
“景和,你已经签字画押,可不能反悔了!再说,人家都是把银子往自己怀里揽,哪有你这么笨的把银子往外推呀!”
叶景和哭笑不得,不由道:
“那芳芳姐,你这么说,你不也是把银子往出推的傻瓜吗?”
“我?我给自家人算什么?这两成我们两家一家一成,你要是推脱的话,那你推出去的分润,你说你要给哪家?”
叶景和哑口无言,叶玉芳振振有词:
“所以,给你你就拿着呗!不偏不倚刚刚好!”
裴清河也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
“你瞧瞧,你能说得过这丫头吗?要我说,你们叶家这风水才是真的好,有长风你这么一个读书人,又有芳芳丫头这么一个会做生意的,我看了都羡慕啊!”
裴清河感慨的说着,不过他裴家的风水也不差,瞧瞧这叶家宝树现在可已经种到他裴家府上了!
……
辞别了叶家后,父子二人上了马车,走了一阵,裴清河这才随口问了一句:
“长风,你当初既有这种方子,何不卖了赎身?”
“这个,我得好好想想,怎么回答父亲这个问题。”
叶景和做出思考的模样,惹得裴清河没好气地点了点他:
“怎么,跟爹还要藏着掖着?”
“好吧,那我就实话跟父亲说了吧,我太小了,拿着方子出去要么被人不放在眼里,要么也会被人哄骗,还不如交给大伯他们。”
泼辣的大伯娘,已经隐隐能撑起家的姐姐,她们在大伯最凶险的时候展露出来的有情有义的一面,让叶景和知道,这方子给了她们,她们八九成不会辜负了自己。
“我就想着,等我到时候从裴家出来,大伯他们能不给我一口饭吃吗?”
“啧,你小子能真盯上那一口饭?不过,你小小年纪便能想到这些,已经十分难得了。”
便是他在长风这个年纪,要是得了这么个方子,那怕是要张狂到天上去,揪着老头的胡子让他给自己铺子,甭管成不成,先风风雨雨的来一场!
叶景和听了裴清河这话,只是抿唇笑了笑,他当然看上的不仅仅是大伯家的那口饭。
他想要的,是他届时从裴府走出来后,大伯他们家可以供养自己读书。
他不想一直在这个时代跪下去!
他在现代堂堂正正,站得笔直过了十八年,要他继续跪下去,跪一时,他忍了!
跪一辈子?不好意思,他做不到!
只是这个念头现在说出来未免太过幼稚,也太过放肆,所以叶景和还是将这句话在舌尖上凝了凝,又咽了下去。
裴清河拿了酱油方子后,很快就组织人手,建起了作坊。
官府里有王厚这么一个熟人在,很快就把该走的程序都走完了,只等时间将那一只只大缸里的豆子打磨出黑琥珀般的液体。
芳芳丫头还是生嫩了些,这样的好东西应该自上而下的卖,那才能卖个好价!
这么一番运作下,转眼之间便已经过了大半月。
这日,正值休沐日,叶景和没有回叶家,反而和裴渡待在裴夫人的蒹葭院逗她开心。
从灵修寺回来没有多久,裴夫人便正式宣布了自己有孕这件事,裴老夫人顿时大喜,高兴的谢天谢地,谢佛祖谢菩萨的。
要不是裴夫人拦着,裴老夫人都想要在自己的私房银子拿出五百两捐给灵修寺。
可和裴夫人的欢天喜地不同,裴渡从灵修寺回来后,便时不时的钻到蒹葭院舍不得离开。
那日,杨婉月产子的时候太过血腥,裴渡被早早抱到了另一个房子,可是裴渡是见过杨婉月如何痛苦,如何命悬一线的。
这些日子他看着裴夫人的眼神惊惶中透着心疼,心疼中又带着濡慕。
裴夫人这会儿手里拿着给裴渡绣的里衣,应裴度的要求在上面绣上了他的属相,一只温吞可爱的小兔子:
“我这肚里揣个小冤家,外头还有个大冤家,还嫌羞羞脸,非要给里衣里面绣个小兔子!”
裴渡涨红了脸,小声道:
“我,我长大了嘛,要是再穿绣兔子的衣服,裴鹏又要笑话我了!”
“哟,你怕裴鹏那小子笑话你,就不怕我和你文心姑姑笑话你?”
叶景和听到这里,放下了手中的论语,这是他刚刚给裴小弟准备做胎教,顺便巩固自己功课的,只不过他才念了两句,裴夫人就嚷着头疼。
哎,看来以后裴小弟出生后,父亲、母亲又有的头疼了。
“母亲这话就错了,您难道看不出来小渡是在跟您撒娇吗?只怕您笑话他,他也甘之如饴呢!”
“兄长!”
裴渡有些恼怒的嗔了夜景和一眼,但随后看着裴夫人的眼神也变得闪躲起来。
而裴夫人看到这一幕也是怔了怔神,撒娇,好端端的渡儿撒什么娇?
等垂眸看到自己的肚子时,裴夫人恍然大悟,没有长风点破,她一时还不知道渡儿是这么想的。
“渡儿,来娘这里。”
裴渡扭扭捏捏的走过去,然后被裴夫人轻轻地拥入怀中:
“就算有了弟弟妹妹,娘以后也一定最疼你,等弟弟妹妹出生后让渡儿来教他们好不好?”
裴渡原本紧抿的唇微微张开,眼睛锃亮,激动道:
“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你可是娘的第一个宝贝。”
裴夫人温柔的摸了摸裴渡的头,随后她微微偏头,却看到了独自坐在桌前,装作认真看书的叶景和。
“长风,你也来。”
叶景和从桌前站起身,却不过去:
“母亲要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当娘的抱一抱自己的儿子怎么了?”
“可,可是我都已经这么大了,不用母亲安慰我的!”
叶景和难得打了一个磕巴,裴夫人只是笑了笑:
“来,长风。”
叶景和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脚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就那么走过去,半跪下来,轻轻依偎进裴夫人的怀中。
“娘……”
这是,他两世以来第一次被妈妈抱。
有妈的孩子像块宝,他终于也有妈妈了。
这一晌,蒹葭院的氛围格外的温馨,让叶景和都舍不得离开。
“夫人,这是韩夫人给您送的请帖,请您三日后去吃韩三小姐的满月酒。”
裴夫人听了这话,只是沉默了一下:
“你去回韩家,就说我身体不适,就不去了。”
正在这时,文心却开口提醒道:
“夫人,您忘了,韩夫人这次可是生了一个千金,她与小少爷指腹为婚,您,您若是不想去,让小少爷替您走一趟可好?”
裴夫人闻言,沉吟许久,还是叹了一口气:
“罢了,我去一趟便是。小渡,把你那块同心佩给娘看看可好?”
叶景和没想到母亲竟然起了退婚的心思,可观母亲那日的焦急不是作伪,难不成是那位韩夫人过后露了什么马脚,这才让母亲猜到了她的打算?
“娘,我们也去吗?我想去看小妹妹!”
说起来韩家这一支四房里,还从未降生一个小姑娘呢。
“好,你和长风都来吧,男儿志在四方,你们也应该多出去走走看看。”
同一时间,御书房里,皇帝捏着青州风云卫,磨磨蹭蹭送了许多时日才递上的信,瞥了一眼,然后皱眉道:
“一群废物,连这么一点儿小事都做不好!”
“圣上怎么如此动怒?发生什么事儿了?”
义国公大步走了进来,像是进自己家里一样,皇帝有些心虚的将密信藏在奏折下,这是他秘密给风云卫的任务,义国公并不知道。
毕竟,他还想当义国公心里那个高大威猛,端方有礼的好姐夫。
对上那双和皇后十分相似的眼眸,就好像皇后也在注视着他一样。
“不是什么大事,今几个你怎么有闲心进宫了?”
“我来看看姐夫你还不好啊?”
义国公随手将一串葡萄拿起来,从最下面一颗咬着吃,一边吃一边吐葡萄皮,一旁的小太监连忙拿着银盘接着。
“瞧瞧你这副模样,要是让人看到了,明天参你的折子就能堆一人高,他们也不嫌浪费纸!”
“那就让他们参呗,御膳房还缺他们这些柴火呢!再说,我回自己家,姐夫还要跟我拘礼不成?”
皇帝看了义国公一眼,似怒却笑,不枉他把这小子放出去遛了一圈,瞧瞧这次回京城,那看谁谁不顺眼的戾气都消散了。
“行行行,你吐准点儿,别让朕的金砖沾了葡萄汁,走起来黏鞋子!”
二人正说笑着,郑瑞便急急推门而来:
“圣上,圣上不好了!端王世子,他,他把成郡王世子打的头破血流!”
“什么?!”
皇帝起身匆匆朝外走去,义国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默不作声的跟了上去。
哎,当皇上就是好,不、缺、儿、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皇帝疾步在前面走着, 连郑瑞一时半会儿都跟不上皇帝的脚步,等到了敏庆阁,远远的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你是世子, 我也是世子, 你凭什么打我?!我要告诉皇伯伯,看他怎么惩罚你!”
“我是端王世子,你只是一个小小的郡王世子, 你以为皇伯伯会为了你惩罚我?况且我可是宗亲都认的嗣子, 你又是什么东西?”
端王世子鼻孔朝天的看着躺在地上的成郡王世子,随后环视所有人:
“你们知道什么是嗣子吗?我, 就是皇伯伯未来的亲儿子, 未来的太子!你还想跟我抢砚台,哼!打你都是你的福分!”
“你, 你说的不对,要是皇伯伯想要让你当嗣子的话,为什么现在还迟迟没有祭告祖宗?你现在还是和我们一样!”
成郡王世子脑子转得很快, 当即就把端王世子驳了回去, 端王世子顿时脸色一变, 恼羞成怒,随手拿起一旁的笔洗——
“住手!都给我住手!”
皇帝大步走了进来, 端王世子一看到皇帝便迎了上去, 抓着皇帝的手,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皇,皇伯伯你可算来了, 他们都欺负我,都说我不是您的嗣子,不配教训他们……可是那日进宫, 您将我抱在膝上说从今以后我就是您的儿子,我,我什么时候可以叫您父皇啊!”
端王世子如是说着,抬起了小脸,那白嫩的脸蛋上泪珠要掉不掉的模样,让原本盛怒的皇帝怒气不由散了几分。
若是太子还在也该这么大了吧,他是不是也会像这样和自己撒娇?
皇帝一时怔了怔神,端王世子便顺着杆子往上爬:
“皇伯伯,让他们走好不好!我只想和您做一家人,我会很乖,一直听您的话的。”
不得不说,端王世子的眉眼间和皇帝有些相似,他认真说着这话的模样,让皇帝不由张了张嘴。
“圣上,成郡王世子还在地上躺着呢,您看……”
郑瑞小声说着,随后等他猛的一抬头就看到端王世子双眼阴沉的能滴出水来,正死死盯着他!
“传太医。”
郑瑞哆嗦了一下,连忙应了一声,等他退走的时候又对一旁看戏一般的义国公小声道:
“国公,求您盯着些呀!”
义国公没吭声,只是低头整理起自己蹀躞带。
啧,他有什么好盯的?
他出去代天巡视一圈回来,他的好姐夫整了一宫的宗亲孩子!
明明之前跟他说只要端王世子这么一个嗣子堵住那些朝廷大臣的嘴,可结果呢?
天知道,他恋恋不舍的从青州离开后,一门心思百里飞驰回到皇宫,想要向圣上姐夫报喜时,看到这一群孩子的时候,心态有多么崩溃!
连他都这样,那等他小外甥知道,又要怎么难过?
阿姐离开了她此生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他们才得以犹如受伤的野兽一般,在失意之时互相舔舐。
可这才过去六年,他尚且还停在原地,姐夫却已经儿子满堂。
他不缺儿子,他外甥也不缺他这个爹!
皇帝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冷不丁回身就对上了翼国公那双含着冷意的眼睛,他下意识的松开了手,让原本把他当做树干攀爬的端王世子一下子跌落在地。
敏庆阁里都是些金尊玉贵的小祖宗,上面早就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端王世子并没有摔疼,这是这会儿眼泪汪汪的看着皇帝:
“皇伯伯,我疼。”
皇帝原本飘摇的心,却在看到义国公的那一刻落了下去:
“既跪着了,那就不必起来了,说说吧,刚才都做什么了。”
端王世子眼珠子一转,连忙跪好,这才开始颠倒黑白:
“皇伯伯说过,这敏庆阁里的文房四宝都任我们取用,他们没来时,我就已经用惯了这块海日平升砚,可他非要和我抢,还说什么我就是个挂名嗣子,我,我一时气不过,打了他!”
端王世子一边说一边抹眼泪,那委屈劲儿,就像是他才是备受委屈的那个。
而刚刚还能说会道的成郡王世子,此刻在皇帝面前却是畏畏缩缩,连大气都不敢出,竟真让端王世子颠倒了黑白。
“你可有话要说?”
成郡王世子比端王世子还大两岁,可这会儿在皇帝面前却是小脸煞白,随后在皇帝的一再催促下,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不多时,郑瑞请来了太医,太医给成郡王世子上了药,随后小心翼翼道:
“圣上,郡王世子这伤未伤到内里,但却颇为刁钻,即便来日痊愈,只怕也会留下疤痕……”
“什么?”
皇帝闻言,皱了皱眉,他没有注意到其他宗亲的孩子看着端王世子的眼神一下子畏惧起来。
“罢了,此事怪朕将他们招入宫中太过仓促,郑瑞,传朕口谕:成郡王世子允恭克让,温良敦厚,朕心怜之,赐黄金百两,准其回府承欢膝下。”
郑瑞连忙应了一声,只是看了一眼榻上人事不知的成郡王世子,心中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打了一架便丢了一个可能到手的皇位,也不知等成郡王世子来日长成的时候,心里悔不悔。
成郡王世子心里悔不悔,皇帝不知道,只是皇帝这会儿心里悔的厉害。
因为贵妃失子后,皇帝不仅仅怀疑宫里,更开始怀疑宫外。
于是,皇帝索性大手一挥,将宗亲的嫡长子全部招入宫中观察。
这一个信号让不少宗亲们的小心脏跳的别多提多起劲了,直接将孩子打包送进了宫中,没有半分不舍的。
只是,这才不过一个多月,就有人被挤走了。
皇帝盯着端王世子看了一阵,最后留下一句:
“你打人着实有失体统,罚你抄写三字经百遍吧。”
端王世子还想再求,但皇帝却已经不看他,只是抬脚离开了敏庆阁。
而等皇帝走后,端王世子脸上的小心翼翼瞬间消散,那双细长的凤眼中满是狠戾,忽而他一笑,冲着其他世子勾了勾手指:
“我等着你们以后来找我麻烦,看看究竟是谁赢谁输!”
说完端王世子直接扬长而去,等回到皇帝分给他的宫殿时,端王送进来的一位相貌阴柔的太监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世子今日倒是回来的早。”
“哼,用了点手段解决了成郡王家的蠢货,只是差点惊动了皇伯伯。”
端王世子随意靠在了一旁的太师椅上,翘起脚晃了晃:
“那个蠢货以为先生夸了他两句,他就可以代替我成为嗣子吗?”
“世子聪颖过人,如今只是潜龙在渊,只待他日一飞冲天。”
闻听此言,端王世子的气顺了几分,随后他起身抬脚走进了屋里:
“罢了,不用提那个手下败将了!今天你继续给我揉骨,你都不知道,皇伯伯本来都准备惩罚我,可是一看我这张脸……他松口了。父王果然没有说错,你可是个妙人!”
太监低眉顺眼的跟着端王世子进到里间,应和道:
“圣上如今不过是迫于无奈这才想要立下嗣子,他心中只怕还惦记着他那位早死的太子。
所以,您这眉眼不光要和圣上相似,也要和早逝的先皇后有几分相似。
您是弓口,唇如弯弓,侧着看和圣上十分相似,并不需要多大的改动。倒是您这双眼形似荔枝,太过灵活,奴给您揉骨后,您需关上门窗,日日在屋内凝视烛光,等到远视模糊,才算大成。”
“什么?那我这双眼睛岂不是以后用不了了?”
“欸,您此言差矣,只是远视模糊而已,并不耽误您看书写字。
揉骨可改目型,但其中神态变化,您实难把控,倒不如一次到位。届时,您便是一双欲说还休的天生含情目,先皇后便是如此。
传闻,先皇后还在闺中的时候便凭借这双含情目让圣上凡心大动,这才坐上了正妻的宝座。况且,您这次不曾感觉到圣上对您的差别吗?
圣上将宗亲世子都招入宫中,已经对您的嗣子之位有了其他想法,您若不动,自有旁人动。
只是,您现下树敌颇多,若等其他世子登基为帝,只怕府中数百余口人都要平白丧命啊!”
“我,我,我……”
端王世子虽然向来无法无天惯了,可是对于端王府还是颇为留恋的,这会儿被太监一劝说他心里不由升起一丝浓烈的危机感。
“那就照你说的便是,一双眼睛换一个皇位,那也是本世子赚了!”
“好,那您可要忍着些,这揉骨之苦非常人能忍,奴此前这用的是小道之计,不可长久。您如今既定了心,那奴定会将看家手段使出来。”
“来!”
端王世子起初不以为意,但下一秒他的惨叫声就差点儿掀翻了屋顶,太监的手腕只不过动了一下,他就疼的涕泪模糊:
“怎,怎么会这么疼?我不揉了,我不揉了!”
“世子,开弓可没有回头箭,您现在这副模样要是让外人看到,怕是要被吓一跳呢。”
太监一边说着一边将铜镜呈上,只见铜镜里端王世子一边脸大,一边脸小,看上去滑稽又可笑。
“变回去,你给本世子变回去!”
太监叹了一口气:
“世子当真要奴给您变回去吗?您这苦都已经受了一次,难道还忍不下第二次吗?”
端王世子只觉得自己的脸颊渐渐开始麻木,他躺在榻上,两行清泪缓缓流入枕头,太监在一旁也不催促。
过了许久,端王世子将被角咬入口中,才开口:
“继,继续。”
“是。”
太监随手将那面铜镜靠在床边,那铜镜中映出太监的脸竟也是一边大,一边小。
端王世子在他的宫殿里忍着常人不能忍的苦,而皇帝这会儿却与义国公并肩走在御花园中。
“云峥怎么不说话?怎么,这是心里还气着呢?”
“臣不敢。”
“是不敢,而不是不气,那就是还气。”
皇帝负手走在前头,不远处是御花园中十分难得的奇观,金鳞池。
这金麟池乃是先帝在世时,便请工匠引暗河之水注入宫中而形成的景观池,白日日光照耀,清风拂过,烟波流动,便恰似金鳞浮于水面。
而至夜间,四壁灯火通明,月影重重,金麟再显,让人不由惊叹。
义国公这会儿也没有什么赏景的心思,只是随意的将目光落在金莲池边的铜镜上,看着那作为悬挂的飞龙头沉默不语。
“朕登基至今已经六载,前朝百官人心浮动,能提拔重用的没有几个,这后宫之中亦是暗潮涌动,若不将这些宗亲之力用起来……云铮,朕做着天子是要号令八方,而不是想要等着束手待毙的!”
“那您可有想过,若是景和知道,知道他流落在外,生死不知的时候,他的亲爹找了他那许多八竿子打不着的堂兄堂弟入宫想要替代他的位置,他该如何作想?!”
“……可他现在不在宫中!他若是在,朕自然不会允许这些宗亲子弟有一丝一毫越过他!
若是吾儿还在,朕后继有人,岂会与这些人用这些水磨功夫,使他们俯首称耳?”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可义国公闻言,只斥道:
“谎言!你连找都不找,怎么知道他会不在?”
“我没有找吗?你没有找吗?!当初事发之时你我在沿河奔袭十日,却连他二人一点痕迹都没有找到……
云铮,若我还是秦王,便是跟你一起花一辈子的时间在民间找他们娘俩都可以!可我现在是大雍的皇帝,每年拨款五十万白银用来找他们娘俩,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青州、云州大疫,去岁云州大旱,海州、福州涝灾……国库,国库拿不出银子再处理宫中那些藏头露尾的臭虫了。我,我没有办法……”
从二人开始争吵的时候,身后跟着的宫人便已经退到了御花园的大门外,这会儿,皇帝难得露出疲态,他倚着朱红色的石柱出神看着地面。
如果不是太子几番欲置他于死地,他又何必这般挣扎?
父皇在世的时候总说他是兄弟几个里面最老实的,可是老实护不住他的妻儿。
他得争,得夺,得杀人,杀尽天底下千千万万想要夺了他身家性命的人!
可是,命运有时候又是如此的会捉弄人!
他成了皇帝,可是他却失去了他曾经最想保护的人。
“是,你没有办法,我阿姐跳河也是没有办法!当初,他们明明可以活下来的,是你!是你自负太子手下的大将不会杀了他们!可结果呢?
现在你没有办法,你们都没有办法……”
义国公忍不住一脚踹在了一旁的瑞兽垂带栏杆上,“轰”的一声,溅起水花一片。
等冰冷的池水落在脸上,义国公这才冷静下来。
“圣上,三人成虎,您如今请君入瓮,难道就不怕来日遭了反噬?!”
说完,义国公草草一抱拳:
“今日之事,是臣失礼了,臣自请闭门思过一月,至于这栏杆,臣的俸禄,您看着扣就是。臣告退!”
义国公大摇大摆的离开,皇帝看着他的背影,却一动不动。
等到郑瑞上前扶住皇帝,这才不由惊呼一声:
“哎呦!圣上,您这手怎么这么凉?奴这就给您去备茶!”
“不用了,回书房吧。”
皇帝一步一步的朝御书房走去,脑中却是义国公方才义愤填膺的模样,他心中却不由升起几分羡慕。
他羡慕义国公时至今日,还可以率性而为,不改初心。
而他,却不得不带上一国天子的枷锁,哪怕他恨毒了庆国公一家,却也只能贬,一贬再贬。
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杀他们,因为,当初自己与他们应是共犯!
回到书房,皇帝对青州大疫之事做出了最终批复。
“青州同知王厚,以鄙薄之身,扶一州之民生,虽无文才却有文心,故升任知府。”
“青州裴氏一族,逢大灾之时显大爱之心,慷慨解囊,襄助同知赈济灾民,为我朝民之表率,特赐黄金百两,良田百顷,‘当世表率’金匾一座……”
“青州通判韩进善,知灾不报,念其有悔过之心,故令其留任原职,六年不得获升!钦此——”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韩府千金的满月宴上,天使携圣旨来到韩府,等天使宣读旨意之后,世子还跪在地上,回不过神。
“韩通判,圣上可是听闻令千金出生之时有大吉之兆,这才高抬贵手,您……”
“臣定会谨记圣上隆恩,日日勤勉抚民,不敢辜负圣恩!”
等回过神后,世子立刻开始表忠心起来,只是天使听着世子那干巴巴的话语嘴角不经意的撇了撇,却没有多说。
韩家已经废了,不,或者说庆阳侯府这一脉已经废了,除非等到下一届帝王登基,庆阳侯府还能得到这样的从龙之功才有翻身的机会。
只是他们已经搞砸了一次,下一次,还会有人相信他们吗?
等天使被世子带去休息,好生招待时,裴夫人也已经被丫鬟请到了杨婉月的屋中。
杨婉月如今才刚出了月子,身材并没有完全恢复,所以只在人前露了一面就回去歇着了。
这会儿,杨婉月靠坐在榻上,她盖着薄薄的毯子,还能看到那凸起的小腹。
而她的身侧正躺着她视如珍宝的女儿韩桑榆,随着波浪鼓的鼓点声响起,杨婉月的身上仿佛浮起一层柔和的母性光晕。
等听到脚步声响起,杨婉月这才放下了拨浪鼓,鼓起勇气抬眸看向裴夫人。
二人四目相对,一时却相顾无言。
裴夫人这会儿只看着杨婉玉面无表情,竟连平日的客套笑容都挤不出来。
而杨婉月也不由陷入了沉默,等她坐着轿子回到韩府后得知女儿的洗三礼,裴府连问都没问时,她就知道自己此前的打算怕是在知琴面前露了马脚。
等她细细复盘了那日发生的一切,心里想着或许若是没有当初那一粒人参养气丸吊着,她早就在生下女儿后,彻底力竭昏睡过去,或许也不会说出那句让知琴起疑的话。
但……也或许来不及在女儿身上留下印记。
杨婉月难以忘记自己幽幽转醒的时候,那心慌意乱的感觉已经彻底消散。而她着急忙慌扒开女儿的衣袖,在那小小的稚嫩的胳膊上看到熟悉的莲花纹样时,心中疯涌而上的救赎感!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杨婉月眼中不由浮起一层悲伤,她知道自己与知琴的友谊已经产生了裂痕,不可修复,不可回环。
但,临到这一步,她还是想要为自己最后争取一下。
可下一秒,裴夫人便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杨婉月来不及反应只是愣愣的看着裴夫人的面庞,随着裴夫人走得越来越近,她的五官也越发的清晰。
那娇艳欲滴的眉眼映入眼帘,与幼时的青涩沉闷截然不同,那双水杏眼中却染着一丝未尽的怒火。
“啪——”
杨婉月的脸偏到了床里,她缓缓的转过头来,还来不及看清裴夫人的眉眼,便听到裴夫人急促的喘息:
“看我做什么?你让人请我过来,不就是想要这个吗?但是我告诉你!杨婉月!我们两个完了,彻底完了!”
“知琴,我……”
杨婉月想要说自己有苦衷,想要说她在不经意间发现的韩家秘密,可是在最终她还是低下了头:
“我错了,是我对不住你。”
下一秒,裴夫人却猛的将她的头紧紧拥入怀中,抱得紧紧的,几乎要将杨婉月勒得窒息过去。
“你还活着,我也不欠你了。这是你那天给渡儿的同心佩,今天我还给你!”
裴夫人俶然松开了杨婉月,不等杨婉月疑惑,她脸上那些悲愤,惋惜等等的复杂情绪被她收敛一空。
“你以后不要做傻事了,我可以让你利用一回,但不是每一个人都是有我这样的好脾气。”
“还有……如果你真的是为了小桑榆好,那你就不应该做这样的蠢事。是你告诉我,人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可是你,你选了什么?你再也不是我心中的月姐姐了,你我二人,便如此佩!”
裴夫人盯着杨婉月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着,随后将他手中的同心配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溅起的玉沫在杨婉月的脸颊边划过,等她回过神后,却只能看到裴夫人远去的背影。
丫鬟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将一块帕子递给了杨婉月:
“夫人您别哭了,擦擦眼泪吧,您这才出了月子对眼睛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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