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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男主小厮,但科举逆袭! 60-65

60-65

    第61章


    韩府, 叶景和还是头一回参加这种规格的宴会,庆阳侯府如今虽然没落,可是作为侯府里唯一一个女孩, 她的满月礼格外盛大。


    世子甚至为了庆贺此事, 在韩府外摆了三日的流水席,与全城的百姓一同庆贺。


    而韩府中,更是处处披红挂彩, 只正席设处, 便有无数彩笺,上面写着一句句的祝福话语。


    “榴花初绽日日红, 云消雾散事事顺。”


    “如日初升, 如芽轻吐,如破土翠竹, 节节攀高。”


    “春夏秋冬,四季平安。”


    “……”


    叶景和目力好,一张一张看过去, 也不由感叹韩家的用心。这些彩笺上的字迹清瘦舒展, 观之心喜, 但最难得的是这些字迹一模一样,乃是出自一人之手。


    “哈哈哈, 这是通判大人的笔迹, 看来这位韩家小千金备受通判大人喜欢呐!”


    “可不是!这些彩笺的字迹皆出自一人之手,哪怕是要费一番功夫呢!”


    “……我那小子今年刚满一岁,若是能得如此佳媳, 可是我全家的福分!”


    “切,通判大人虽然现在是通判,可人家是侯府世子, 韩家千金便来日便是侯府千金,岂是咱们这儿的人能高攀的?”


    众人纷纷笑话那人异想天开,叶景和闻言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裴渡,而裴渡这会儿正拿着席上刚上的玉片糕,小口小口的吃着,他的吃相很文雅,只是速度却不慢。


    等察觉到叶景和的目光后,裴渡不由歪了歪头,将口中的糕点咽下去,这才奇怪的问道:


    “兄长,怎么这么看着我?难道是我的脸上有脏东西?”


    裴渡下意识的就要在嘴角一抹,叶景和一边递帕子一边摇头不语。


    这女主刚出生就已经被人惦记上了,男主这边没有一点反应正常吗?


    叶景和在现代的时候,偶尔也会在放松时间看一些小说,一般来说男女主是构成世界的主体,如果他俩真的掰了,这个世界还能继续的下去吗?


    叶景和的疑惑无人可以解答,而裴渡见叶景和没有什么要说的,又将目光放在了最角落那盘叶景和不许他吃的缠丝蜜枣上。


    这缠丝蜜枣的做工十分精致,乃是用糖丝做成了一个小儿手掌大的鸟巢状的金丝笼,在里面点缀了一颗蜜枣。


    金黄的糖丝泛起了晶莹的光泽,随着褐红色的蜜枣被送入口中后,先是一声声糖丝碎裂的脆响“咔蹦咔蹦”的让人上头,随后,那软糯香甜的蜜枣被牙齿一磕,便挤出浓郁香甜的枣肉,入口脆甜,缓嚼更有一种枣香与麦芽的芳香,让人欲罢不能。


    但,这也架不住它的含糖量超标!


    叶景和起初并没有察觉到这道点心的巧思,只是看着裴度接连两次向他伸向魔爪,这才取了一块尝尝。


    他并不喜欢枣子的味道,结果这一入口那种齁到甜的感觉更是让叶景和眉头大皱。


    这会儿,裴渡趁着夜景和不注意,又向着缠丝蜜枣伸了手,叶景和也不说他,只是轻咳一声。


    “兄长,兄长再给我吃一块吧!就一块!”


    “……你忘了前两日是谁晚上牙疼的睡不着,让府医他老人家半夜赶来?又是谁躺在床上的时候一边哭一边给我说,以后再也不吃糖了?”


    裴渡不由红了脸,小声道:


    “这,这不是现在不疼了嘛?兄长你就饶我一次吧!”


    叶景和冷笑:


    “还饶你一次,你自己说说打从坐到这开始,你都吃了些什么?两窝缠丝蜜枣,三块豌豆黄,一块莲蓉百合糕,那么大一碗藕粉甜羹你倒是眼睛不眨就喝了!”


    叶景和有些怒其不争:


    “对了,还有刚刚上的玉片糕,你也没少吃吧?”


    许是杨婉月提前打了招呼,打从两人坐到这开始那些下人见裴渡喜欢什么口味,便将那各式各样的点心都一一端了上来,可给裴渡像是掉进了米缸里的老鼠,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我,我,我……兄长又不让我在家吃,我在外面就吃这么一次,还不能吃个痛快嘛?”


    叶景和闻言,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


    “自己认的,自己认的……”


    叶景和心里默默劝着自己,不管是多么乖的小孩,他都有那么一段叛逆期,就是小渡的赏味期太短了!


    “哼,你现在再吃一口甜点,回去我便禀了母亲让厨房一个月不许再做甜食。”


    叶景和额角的青筋跳动,他可不想再看到这小家伙躺在床上天啊地啊,爹啊娘啊的乱叫,疼的一宿一宿不睡觉。


    裴渡闻言,知道兄长是真的下定决心了,这会儿也不纠缠,只是眨巴着一双眼睛好奇的看着四周:


    “哎,怎么不见娘了?兄长,你看到娘去哪儿了吗?”


    “啧,这会儿倒是想起母亲了!母亲被韩夫人请去叙话了,你也要去?”


    “去呀,兄长,我跟你说,我之前在蒹葭院听文心姑姑和母亲说话,似乎她和韩夫人之间有些不好,我得去看看!”


    “等等,后宅我们不能随便进去。”


    叶景和没想到裴渡还观察的挺细致的,当即也跟着起身,而就在两人准备寻了丫鬟引路的时候,裴夫人已经走了出来。


    “娘!”


    裴渡眼睛一亮,摇尾巴小狗似的乐颠颠的迎了上去:


    “娘,你去了好长时间,我都……”


    吃了一肚子点心啦!


    裴夫人笑了笑,没说话,揉了揉裴渡的头,但那笑容看着格外的呆板,只是肌肉与肌肉牵动时形成的唇部弯曲活动。


    “母亲方才做什么了,您的手指受伤了。”


    叶景和从袖子取出一瓶金疮药出来,撒在裴夫人的手指上,顺手又用帕子包了起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五息。


    “你这孩子……怎么事事都准备的这么妥帖。”


    “这金疮药是我请府医特意研制的,您现在也可以用。咱们出门在外虽不愿惹事,可以挡不住事儿来惹咱们,准备妥帖一些,总是没有错的。”


    叶景和振振有词的说着,裴夫人忍不住用手揉了揉叶景和的头,轻轻一叹。


    她该谢谢长风的,没有长风的妥帖,若韩夫人有个万一,她此刻怕是已经成了那满心愧疚的过错之人了。


    随着母子三人刚入座,侥幸躲过清算的世子立刻红光满面的站起来,简单说了几句感谢的致辞,便请开宴。


    裴夫人今日虽与杨婉月决裂,可也没有必要在人家大喜的时候寻晦气,这会儿只是安坐在席位上。


    可谁曾想,她刚落座没有多久,上首一位珠光宝气的贵妇人便含笑开口:


    “这位便是裴夫人吧?我姓郑,我夫家姓闻,乃是新任青州同知。”


    闻同知的夫人,那是官眷,裴夫人听罢便要起身行礼,闻夫人忙摆了摆手:


    “你不必多礼,我,我是想问一句,你家那位大公子,可有婚配?”


    “什么?您是说……长风?”


    裴夫人不由错愕,闻夫人只是微微一笑,轻抚发鬓:


    “我夫君早就听王知府说过令郎,今日我来此便是为着此事,这是我的小女儿,行三,是家里最小的一个,今年五岁。


    方才我观那位大公子气度不凡,更有怜爱幼弟之心,着实心动。”


    闻夫人虽然陈明了理由,但裴夫人隐约听裴家主说过,这次来到青州的同知,在京中也不是简单人物,故而不敢轻应。


    “这,我一个妇道人家,如此大事不敢轻易做主,还望夫人见谅。”


    闻夫人闻言,只是笑了笑:


    “我倒也没有强逼之意,但听闻裴家府上有家学,还是明柳先生坐堂……不知可否添上我家一双儿女?”


    裴夫人深感为难,裴家虽然得了圣上的嘉奖,可到底也只是寻常百姓,堂堂官家要将自己的儿女塞到裴家的家去,教导的出色便不说了,可若是有个万一,岂不是要招来灾祸?


    而一旁当壁画的叶景和这会儿好奇出言:


    “敢问夫人,令郎与令千金如今学业进程如何?”


    “已经通读千字文、三字经,目下粗读了论语……我家二郎和三娘瞧着与小公子年岁相当,应该与裴家家学的教学差不多。”


    “这……那您能接受让令郎和令千金进家学研习四书五经吗?”


    这话一出,闻夫人都愣了。


    “四书五经?”


    “对,是这样的,我已经学习到了五经之一的《礼记》,您这边……没问题吧?”


    叶景和这话一出,闻夫人的面皮不由抽搐了一下,意思就是四书那几本直接已经跳过了呗?


    裴家,裴家真是误人子弟!


    “裴大公子,你……你这意思,是你的四书已经学会了?”


    “小子不敢托大,只可倒背如流。”


    “好,那我问你: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①下一句为何?”


    这句话出自《孟子》,闻夫人在这个时候提问,怕是不是不相信叶景和所言,想要以此印证。


    裴夫人听两句论语都要觉得头疼,这会儿闻听此话,不由目露茫然。


    裴渡虽然知道兄长跟着先生开了小灶,可他也不知兄长学的如何,这会儿心里也越发没底起来。


    但他刚才听到兄长已经放出大话,故而就算这是一场戏,他也得把这戏演好了!


    是以,裴渡只是坐在原地,将两只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那,小子就献丑了。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②”


    叶景和看向闻夫人,吐字清晰,气息平稳的一字字道出,闻夫人不由一惊,沉吟道:


    “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③”


    “为贫者,辞尊居卑,辞富居贫。辞尊居卑,辞富居贫,恶乎宜乎?抱关击柝。④”


    闻夫人微微阖眸,片刻后,忽而问道:


    “白圭治水之能胜于禹,对否?”


    “孟子曰:“子过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邻国为壑。水逆行,谓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恶也。吾子过矣。”⑤”


    说完,便见少年微躬了躬身:


    “小子才陋。仅能以孟夫子之言对答,还望夫人见谅。”


    闻夫人听罢,沉默片刻,终是摆了摆手:


    “罢了,是我儿无福了。”


    闻夫人将话收了回去,可始终神情恹恹,至于这一顿满月酒裴夫人也吃得提心吊胆,等到宴散之时,便直接带着两人上了马车。


    “长风,你吓死我了,那位到底也是同知夫人,若是她想要怪罪你……”


    裴夫人说着说着,不由用手心抹了一把泪:


    “是爹娘无用,让你这么一个孩子受这等罪。”


    “母亲别哭,这件事不怪您。”


    “早知道今日吃这满月酒,有这么一桩事,我宁可不来!还白白牵累了你,我这心啊,到现在还在胸口一晃一晃的……”


    裴渡闻言,也小声道:


    “可是刚刚兄长真的好厉害啊,娘你不觉得吗?”


    “傻孩子!你兄长,你兄长他这是想把祸事引到自个头上!”


    裴夫人抿了抿唇,看向叶景和:


    “长风,以后不许这样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有爹娘在后面给你垫着呢!”


    裴夫人捂着胸口,她刚刚就迟说了一句话,长风就把话接过去了,后面的种种发挥让她是大气也不敢喘,生怕又被闻夫人看出什么,幸好今日之事有惊无险。


    “母亲,喝口茶吧。”


    叶景和倒是十分淡定:


    “母亲想差了,今日那位闻夫人为的是交好而非结怨。前脚圣上刚赏赐了裴家,后脚她便要责罚裴家,便是藐视君上这个罪名那也是吃罪不起的。更何况,他们可是前不久才从盛京来的。”


    “从盛京来又能说明什么?兄长你能不能把话说明白呀?”


    裴渡好奇的问道,叶景和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今天吃吃喝喝还没把你的小肚子填满啊,这会儿又想吃瓜了?”


    “吃瓜?哪里有瓜?寒瓜现在还没有熟呢,也不知道还得多久才能吃上!”


    听到裴渡说起西瓜,叶景和也不由得有些馋了,这大夏天的要是能来一口冰镇西瓜,那简直是从头爽到了脚趾!


    “寒瓜应该快熟了吧?过两天就有的吃了!”


    “好啊好啊!对了,兄长,刚刚的问题……”


    叶景和觉得自己都快成十万个为什么了,他叹了一口气,用最简单的话解释道:


    “呐,你低头看桌子上这杯茶,茶是从哪里来的?”


    “茶壶呀!”


    “那这茶碗里的水和茶壶里的水有什么区别吗?”


    “……好像没有。”


    “那么,也就是说,盛京发生的事儿,盛京来的人十有八九都知道。义国公在青州停留的时间加上他返京的时间已经足够让京中人知道上位对我裴家的态度。


    今日,这位闻夫人不过是一场试探,试探我们是否能为他们所用而已。”


    叶景和没说的是,闻夫人那句闻同知已经从王知府那里了知道了他的事儿,那么……这也未尝不是想要分化王裴两家的联系,做些别的事儿呢。


    不过,这种只属于他自己的猜测,倒也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呃……听不懂。”


    裴渡端起茶碗,将杯子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那兄长就不怕,那闻夫人过后再打探我们家学都教了什么吗?”


    “……她前脚说要她家小娘子与我商议婚配之事,那我以为她那双儿女要与我一同进学是很正常的吧?我可是真学了那么多,她自己也考了的,怎么能怪我呢?”


    叶景和一脸无辜,而裴渡整个人都懵了,然后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还可以这样……”


    裴夫人听着两人逗趣儿,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她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包着的帕子,轻轻说道:


    “渡儿,你那块同心佩娘不小心摔碎了,明日……娘再给你和长风送一块新的可好?”


    “好呀!那我要和兄长一样的!”


    裴渡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口应下,而叶景和正喝着茶水,冷不丁呛了一下。


    不是,你媳妇真跑了?!


    而裴夫人听了这话,却恍若如释重负:


    “好,正好我嫁妆里有一块羊脂玉的籽料,到时候请工匠为你们打两块玉佩便是,等回了府中我让文心把花纹样式送到你们院子。”


    “娘最好了!”


    “谢母亲!”


    裴夫人轻轻握住叶景和的手:


    “长风,娘还是想看你那天叫娘的模样。”


    叶景和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一暖,等听了裴夫人的话,他不由耳尖一红,随后轻咳一声,这才轻轻道:


    “那就,谢谢娘了!”


    “哎,这才对嘛,娘早就已经把你当成和渡儿一样的存在了,你难道还想学渡儿小时候那样故意生疏的唤我母亲吗?”


    “不是,我……”


    叶景和想要解释,却看了一眼对面的裴渡将话咽了下去,裴夫人看了一眼裴渡疑惑的眼神也忍不住,轻轻弹了一下裴渡的脑门:


    “还看呢,你兄长那是怕你吃味,这才唤我母亲!”


    “我吃什么味!娘你冤枉人!我,我心里一直把兄长当哥哥的!哥哥,哥哥,哥哥……”


    他之所以一直称兄长,也是因为怕哥哥开始适应不来,今日索性把话说开了。


    而叶景和终于听到了裴渡迟来的鸽子精成精。


    “……我觉得,兄长挺好的。”


    “可是不顺嘴呀,而且裴鹏那些家伙都叫兄长,我才不要,我以后就叫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裴渡现在也学会了撒娇耍赖的那一套,叶景和嘴上嗔怪着,但实际上嘴角已经高高翘起,那幅真拿你没办法的模样,看的裴夫人不由会心一笑。


    等回到了裴府,裴清河却出乎意料的在府门口已经等着了,等看到裴夫人好好的回来,眼角还带着笑,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娘,父亲,那我和小渡先回院子了。”


    “嗯,我走的时候让厨房给你们炖了甜羹,你们记得喝呀。”


    转过身,裴渡还来不及高兴,叶景和的恶魔低语便在他的耳边响起:


    “鉴于小渡今天吃糖过多,这道甜羹就让十一和十二替你消受了吧。”


    “这不公平!兄长!”


    “啧,怎么这会儿不叫哥了?”


    “哼!坏哥哥!”


    裴渡屁股一扭朝前面跑去,叶景和慢悠悠的跟在身后,衣带被风轻轻吹起:


    “慢点儿跑,前面路上都是鹅卵石,小心摔倒!”


    裴清河和裴夫人携手看着两人的背影,不由一笑:


    “有这两个小的在,府里倒是难得热闹……咦,不对啊,我怎么觉得今天长风跟你出去一趟,和你们娘俩都亲近了不少,我,我还搁外头呢!”


    裴夫人眼眸流转,斜斜瞥了一眼裴清河:


    “那是我们娘仨的事,你这个当爹的要是想掺和,自己努力吧!”


    裴夫人说着,便朝前面款款走去,裴清河忍不住摸了摸后脑勺。


    不是,他现在真成外人了?


    有什么事还不告诉他了?


    裴清河连忙追了上去,他刚一牵起裴夫人另外一边的手,便发现了上面包扎的痕迹,不由急着追问:


    “这是怎么了?难道你去韩家的时候那韩家夫人对你动手了?”


    裴夫人想了想,道:


    “是动手了。”


    裴清河瞬间炸了,但裴夫人的下一句话让他又蔫了:


    “不过动手的人是我,老爷要是想要赔礼道歉的话,自去便是。”


    “夫人这话的意思是……”


    裴夫人转过身,看着裴清河:


    “老爷,你未来的侯府千金儿媳妇被我推了,您怪我吗?”


    “啊?侯府千金?这哪是咱们家现在的门第能攀上的,夫人你别吓我!”


    裴夫人定定的看着裴清河,见他眼中的震惊不是作假,最后她扯了扯嘴角。


    是啊,韩家的门第,哪里是他裴家能高攀得起?


    人想要得到自己本来够不到的东西,就一定会付出代价。


    是她,是她之前看不透,以为她们之间的闺阁情谊可以抵挡一切。


    裴清河见裴夫人不说话,也不追问,只扶着裴夫人缓缓朝蒹葭苑走去,嘴里嘟囔着:


    “即是伤了手,那便不能这么草草包扎,一会儿我喊府医来给府医来,给夫人你斟酌着用药……”


    不等裴夫人悲伤,就被裴清河的絮絮叨叨拉回了现实,她随意将帕子一摘,没好气道:


    “你瞧瞧这是需要重新包扎的样子吗?长风那孩子心思细,一眼就发现了,什么都想得妥妥帖帖,你这个当爹的比长风可差远了!”


    第62章


    裴清河被裴夫人这么一说, 先是一愣,然后有些委屈的说道:


    “我本是觉得夫人那日和韩家夫人之间的状态不对,听闻今日夫人去吃韩家的满月酒, 特意在府门口等候夫人, 生怕夫人心情不爽利,没想到夫人竟然这么对我!”


    裴夫人脚步一顿,看向裴清河, 叹了一口气:


    “今日是我错怪老爷了。”


    不等裴清河开心, 裴夫人又语气轻快道:


    “不过那也是长风这孩子太过出色,太过贴心了, 老爷输给他也不丢人。”


    裴清河:“……”


    “况且, 以我们长风这样体贴的性子,待他日后到了成婚的年纪, 必然是被诸多千金贵女争抢着要嫁的!”


    裴夫人没有察觉到裴清河的失落,继续说着:


    “说起来今日那位新来的闻同知请他夫人与我交谈,似乎有意与我们裴家结亲, 说的就是长风……只是, 我不敢轻易应下, 还是长风出言挡了回去。”


    “哦?闻同知?”


    裴清河只说了一句,便一直安静的跟着裴夫人进了蒹葭院, 让文心守在外头, 随后这才开口道:


    “这位闻同知……可太不简单。他是先帝时期致仕吏部尚书闻鸣的嫡长孙,娶的东州郑氏主支的嫡幼女。”


    东州,正是当初大雍的开国皇帝起事的地方, 若非没有当地几支大族的支持,只怕没有如今的大雍。


    “除此之外,现在的吏部侍郎是闻尚书的学生, 兰池巡抚是他的女婿,更有其他诸多官员都是他的学生、子侄。就连如今在宫中备受圣上宠爱的贵妃娘娘,也是郑氏嫡长女。”


    世人都说官官相护,那是因为他们之间早就因为各种各样的姻亲裙带关系彼此相连,使得他们的捆绑越发紧密。


    裴夫人听的脸色微白,而裴清河这时也将一杯温热的茶水推到了裴夫人的手边:


    “夫人,我说这些的意思是这闻家的亲事,我们裴家高攀不起,长风做的对。”


    *


    “……情况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小公子,你打听人家的事做什么?这可不是你这个年纪需要操心的。”


    暗一难得站到人面前,这会儿像一只好动的猫一样拨弄着珠帘上的凉玉。


    叶景和将手中的书卷放在桌上,微微垂眸:


    “人家这是摆明冲着我来的,我若是连对方的情况都不了解一点,真吃了亏了你和我一起掉坑里?”


    “吃不了亏,小公子手里的玉佩是锦川三州风云卫的信物,风云卫,风云卫,何谓风云?云从龙,风从虎,乃龙虎之军,上可通天!”


    叶景和捏着玉佩的动作不由一顿,他有些震惊的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玉佩。


    不是,那个便宜爹让人送来玉佩的时候,不是说让他有事可以用这个玉佩写信寄给他,没说这玉佩有这么大的本事呀?


    而且,听暗一这意思,便宜爹这不是公器私用吗?


    不过叶景和只震惊了一瞬间,随后便将原本悬挂在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放在一旁的小匣子里。


    既然这风云卫的意义如此不凡,那这块玉佩便不能随意动用了。


    “收着干嘛呀?义国公巴巴把属下从那位身边调过来护着小公子,可不是想小公子连一封信都不给他送的,要是义国公知道这是属下多嘴惹的祸,那不得扒了属下的皮?”


    暗一口口声声都是属下,可对义国公的态度却不像他嘴上那么恭敬,更添了几分打趣。


    叶景和眯了眯眼:


    “你是……圣上身边的暗卫?那义国公将你无缘无故调到我身边,圣上不会追问吗?”


    暗一沉默了一下,随后幽怨的看了一眼叶景和道:


    “属下是暗卫,又不是不知疲倦的牛马。暗卫也是有休沐的,不过属下以前在宫中无事可做,一直未曾休假,这次正好完成属下应诺之事,故而请了长假。”


    叶景和干笑一声:


    “咳,话本子里你们这些暗卫可是无所不能,无处不在的。而且,据说你们这些暗卫的训练可以称得上一句暗无天日,嗯,很血腥那种。”


    暗一嗤笑一声:


    “哪本闲书这么写的?真真是没有用过暗卫的人写暗卫,我们这些暗卫虽然都是些孤儿可是在暗卫营里,那是鸡鸭鱼肉顿顿都有,便是顶尖的武功心法也有武师傅来教导我们。


    唯一有危机感的就是排名倒退的太厉害,会被踢出暗卫营,可就过不了这样衣食无忧的日子了。


    小公子,刀虽然是磨出来的,可也是养出来的,只磨不养,只怕迟早有一日会断了刀,也伤了自己,贵人们才不会那么傻呢。”


    叶景和“哇哦”了一声,表示自己长见识了,也满足了暗一的虚荣心,随后,暗一在叶景和诱哄下,又嘀嘀咕咕的和叶景和大致说了一下京中的势力分布。


    “这闻家比起裴家来说,犹如象鼠之差,可若是在京中,闻家倒也不算什么。


    譬如一门三将的林家、翰林传世的宋家、以及我大雍的皇族赵氏。这三座大山,才是整个大雍延续的底气!


    咱们这位圣上虽说登基已有六载,可当初若无林家支持,只怕这皇位也悬之又悬。”


    叶景和虽然在马车上说了裴渡爱吃瓜,但吃瓜本就是人类的天性,谁敢说自己不爱吃瓜?


    这会儿,叶景和是书也不看了,玉佩也不玩了,坐的端端正正,甚至还将刚刚送来的那碗冰冰凉凉的甜羹推到了暗一的面前:


    “咳咳,暗一,坐下慢慢说。”


    暗一倒也不拘着,他来时可是听崔一那群家伙说过,这位小公子很有可能是义国公流落在外的血脉。


    不过,想来义国公也知道他在京中招人恨,没有将这位小公子带回去受那些明枪暗箭。


    如今,借着救命之恩将自己遣来小公子身边,只怕也是为了让自己向小公子渗透京中的各家势力,待来日认祖归宗时,方能更加从容。


    裴夫人今日让厨房炖的是陈皮绿豆沙,取一捧绿豆,将里面一粒粒豆子仔细挑拣,去掉那些坏豆瘪豆,然后取水静泡。


    等浸泡数个时辰后,置于锅中,加入陈皮,冰糖,细细熬煮,待到其彻底出沙后,再加入碎冰。


    叶景和前段时间吃过一次,有种现代绿豆冰糕的感觉,不过他对豆子类的吃食也基本无感,属于饿着能垫吧一下,但要是有的吃绝不碰的那种。


    但是,暗一吃的很香,一边吃还一边说:


    “啧,裴家对小公子还算尽心,炎炎暑日有冰块,还有冰羹吃,寻常人家可做不到。”


    “娘对我自然是照顾的,快点说说圣上当年白手起家的事儿呀!”


    叶景和不由催促着,暗一三两下将一碗冰沙灌到肚子里,随后抹了抹嘴,这才开口道:


    “小公子怎么这么心急,罢了,既然今日碰到了盛京来的人物,那就给您说说。


    刚刚说到圣上和林家,林家从先帝时便一直镇守边疆,林家这一门三将,听起来霸气,但若是知道内情的人,也不由唏嘘。


    林家长子、次子皆战死沙场,而幼子……也就是如今的辅国大将军,镇国公。”


    暗一说起镇国公眼里那小火苗就有些压不住了,让叶景和颇有一种看到镇国公狂热粉的感觉。


    “镇国公十五岁带兵出征,力挽狂澜,不但从敌军手里抢下了兄长的尸首,还连出奇计,开辟军屯制,自给自足。用了二十年时间,终于屡战屡胜,一举推到狄人王庭!


    只可惜……当时先帝重病在身,先太子,先太子愚钝不堪,在狄人送来赔款之时,他竟然大方的表示为显大国风度,不计较敌人此前的来犯!


    他懂个屁的大国风度!当时死的数万万边疆百姓,他们的冤谁来诉,谁来清?!要得了他在这里装什么大尾巴狼?呸!”


    说起先太子,暗一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叶景和斟了一杯茶水:


    “消消气,消消气,他人已经没了。”


    叶景和这会儿也有些一言难尽,难怪在后期的时候,先太子余孽带着先太子留下的一支血脉找上小渡寻求合作的时候,被小渡直接喷了个头破血流赶了出去。


    这要是合作,把当时的大雍皇帝推下台,让先太子的后人上位再给先太子洗白,那怎么能对得起镇国公和在边疆抛头颅洒热血的边疆兵将呢?


    叶景和清楚,小渡的底色不是坏人,也干不出那种丧良心的事儿。


    “哼,他确实没了,还是我亲眼看着他被扎的跟个刺猬似的咽气了!”


    暗一一口闷了一杯茶水。平静下情绪后,这才继续道:


    “让小公子见笑了,我便出身边疆,我的爹娘就死在狄人的刀剑之下。”


    “……对不住了,让你想起伤心事了。”


    暗一摆了摆手,只是看了一眼甜羹,意犹未尽:


    “无事,不过小公子要是想补偿属下的话,下次再赏我一碗甜汤便是。边疆糖少,但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是我娘做的糖柿子。”


    人类,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哪怕离开故乡许多年,可总会因为一点与故乡相似的味道,而升起丰沛的思乡之情。


    “好。”


    叶景和轻轻应下,他听过一个说法,爱吃糖的人是因为过得太苦了,所以才想用糖甜一甜嘴,也压一压心中的苦。


    “咳咳,总之,先太子已经死在了圣上清君侧的路上,他的歹毒我就不再赘述。


    而林家,之所以全然倒向圣上,那就离不开一个人。”


    “何人?”


    “义国公。镇国公是义国公的亲舅舅,只是,镇国公的国公是先帝封的,而义国公……是圣上封的。


    说起这个,就不得不提先帝,他老人家也不知道是不是当时犯了糊涂,将林大将军唯一的女儿许给了翰林崔宁安,夫妻两人一文一武,自然过不到一起,等到林小姐生下皇后和义国公后撒手人寰,镇国公差点儿没打死崔宁安。当然,这个是我听前辈说的,现在崔宁安还好好的活着,就是过得不怎么样。”


    暗一并不是一个很有讲故事天赋的人,他讲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但是叶景和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之后,就是皇帝对崔小姐一见倾心,再见钟情,独宠一人的佳话。


    而随着先帝病重,先太子做的蠢事,以至于镇守边疆的镇国公等人心中不满达到了极点。


    故,在先太子试图将圣上一门构陷杀害时,圣上反了,哦不,清君侧了。


    然后,原本属于先太子名正言顺,只等先帝一咽气就能坐上的皇位易了主。


    叶景和听着都不由咋舌:


    “……也就是说圣上最开始根本没有起事的想法?先太子自己被害妄想症犯了,这才想着突如其来对着秦王府砍一刀,没想到刀崩了,还反杀了自己?”


    “被害妄想症,对,这话说的妙!我就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这个词儿!我们都说先太子是失心疯犯了,当时圣上可是他跟前最恭敬的弟弟,端王才是狼子野心的那个!”


    叶景和满脑子都是“我勒个去”的荒谬感,一个王朝的易主竟然就这么戏剧化?


    但,现在事实已成,由不得他不信。


    继在暗一处吃到瓜后,叶景和开启了有各种各样的甜食换瓜的活动。


    而这却搞的裴渡满腹委屈,兄长明明自己三不五时的叫个甜甜的点心,可却狠心的连一块都不分自己!


    他们只隔了一堵墙啊!


    于是,在即将休沐的前一天,裴渡变成了一个冷酷的酷哥,连兄弟们坐在一起吃午饭的时候都拿着一本书一字一字的看着,实际上一个墨点都没有飘进他的眼睛里,那余光死死的黏在叶景和的身上。


    他在等,等兄长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不对劲,什么时候出口问自己。


    可叶景和这会儿却被裴鹏几个人给围住了,裴鹏一直心中就对叶景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仰慕,大概是从第一次月考就被叶景和碾压开始的吧。


    他骨子里是一个慕强的人,尤其是在这次裴清晏将叶景和的字单独拎出来,贴在墙上让一群小的们瞻仰时,那种仰慕、敬佩等等情绪加在一起,让裴鹏不由道:


    “都是三伯舍不得放人,不然现在兄长你才应该是我的亲兄长!兄长,你这次究竟是怎么练的?教一教我们,你和我们都是一起学的练字,怎么就用你的字现在这么好?”


    最重要的是兄长之前在大牢里耽搁了那么久,他现在却连拍马也赶不上!


    叶景和微微一笑:


    “倒也没有多难。”


    说完,叶景和将袖中的两个沙袋递给裴鹏:


    “每天带着这个练字一个时辰,不出两个月,你的手怎么都稳了。”


    裴鹏伸手去接,那沉甸甸的手感让他一时没有接种,然后“Duang”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这下子,一群小的彻底傻眼了。


    “这,这么重?”


    叶景和活动了一下手腕,口吻轻松道:


    “你嫌重的话,开始的时候可以用一些小的沙袋,等到后面慢慢再加就是了。况且,你们都还小,骨头嫩,可以再长一长。”


    裴鹏:“……”


    兄长您也没比我们大多少啊!


    裴鹏不由咽了咽口水:


    “我服了,我这辈子怕是都超不过兄长你了!”


    叶景和都听笑了:


    “你才多大呀,说什么这辈子!先生拿出来的那张是我取了沙袋后写的,我若是带上沙袋,写的比你们还要七扭八歪呢!”


    叶景和不由出言安慰着一众垂头丧气的小萝卜头,他在裴家这段时间吃喝都不差,个头猛猛的窜了一截,现在比一群小的里面最高的裴鹏还要高出一个头,颇有一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况且,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在这方面你比不过我,那我们可以在武课上再切磋呀!今天,先生可是说了要让我们切磋比试的。”


    裴鹏勉强提起一点儿精神,兄长在知府大牢的时候,大伯可是给他开了小灶,毕竟那可是他的亲大伯。


    就是这样好像有些胜之不武……


    裴鹏悄咪咪的看了一眼叶景和,脑中却是第一次月考公布成绩时,他看到的少年那张侧脸。


    平静又淡然,像是什么困难在他面前都不会使他动摇一分一毫。


    要是,这样的兄长输在自己面前哪怕只有一次,那他也知足了!


    “好!那……兄长不要反悔!”


    “好,不反悔。”


    正好试试暗一教的那些有没有用……嗯,最多用个一成力吧,毕竟有些招式太阴了,实在有损他形象!


    得了叶景和答应的裴鹏,兴高采烈地埋头吃饭,一旁的裴渡眼睛盯在书上,可手里的筷子已经要把碗里的米饭戳成蜂窝了。


    “小渡,饭又没有得罪你,何必对它施以重刑?”


    “它没有惹我,有人惹我了。而且,那个人好像还一、无、所、知!”


    叶景和闻言一笑,托腮思考:


    “嘶,那这个人可真是可恶极了!把我们好脾气的小杜都气成这样,那可得对他好好惩罚一番!小渡想要怎么惩罚他?”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渡却忽而偏过头去:


    “哪,哪里有兄长说的这样严重?就,就罚他一顿不许吃甜食好了!”


    叶景和闻言哑然失笑,顿时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他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裴渡的头:


    “怎么,这是馋了?”


    叶景和倒也没有再说什么为你好的话,他沉吟一番,随后道:


    “我听十二说,你近日都有好好刷牙,也没有偷吃甜食,作为奖励,明日休沐,我们去街上转转如何?听闻李记糖水铺上了新的糖水,哥哥请客!”


    裴渡顿时眼睛一亮:


    “好!”


    “兄长!我也要去!”


    裴鹏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眼巴巴的看着叶景和,不等叶景和开口,其他小的也围了上来:


    “兄长,我也要去,我也要去,你不能偏心!”


    “对!兄长不许偏心!”


    “兄长,带上我嘛!”


    “……”


    叶景和再一次庆幸,叫哥哥的只有小渡一个。


    不然,他应该抑郁提笔:


    “真吵,我有一群鸽子精弟弟!”


    “好好好!都去,都去,自己回家跟爹娘报备!”


    叶景和无奈应下,裴渡握着叶景和的袖子,轻哼一声:


    “哥哥,原来这奖励,不是我一人独有的啊!我就知道,他们不去,也轮不到我!”


    叶景和:咋还林妹妹附身了呢?


    但不得不说,小渡现在这茶艺可谓是炉火纯青!


    “可以让你选两种糖水,再闹就取消活动!”


    裴渡听不懂活动什么意思,但眼珠一转,随后一口应下:


    “好呀好呀,这可是兄长答应我的,不许反悔!”


    “钻到糖罐子了吧你!”


    叶景和忍不住弹了弹裴渡的脑门,然后笑了给他加菜:


    “快吃饭吧,难不成还等哥哥喂你啊?”


    裴渡眼睛又亮了,叶景和立刻低下了头:


    他可不是千手观音,有那么多手,能喂这么一‘群’孩子!


    裴渡倒也没有追着非要叶景和喂,这会儿把书放在一旁大口大口的吃着米饭,别提多香甜了。


    倒是好哄的很!


    等吃完了午饭,还有两刻钟的午歇时间,但是这群小的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哪里能消得得了?


    一个个叽叽喳喳的,连屋顶都能掀翻,幸好裴清晏早就知道他们的吵闹,下午没课的他直接收拾东西回自己院子睡觉了。


    于是,这也让他们更加放肆。


    “哼,兄长能带着这么重的东西写的,我如何写不得,我也要试试!”


    裴鹏昂首挺胸的站在桌前,裴程铺纸,裴万磨默,裴行递笔。


    而裴鹏拿着叶景和解下来的沙袋慢慢的绑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到底是出将军的三房长子,裴鹏的习武天赋很不错,再加上裴长诗的私人教导裴鹏心中膨胀也是情有可原。


    这会儿,随着沉重的沙袋绑到手腕上,裴鹏只觉得自己的手臂像是灌了铅一样沉,他咬着牙,提起手臂,从裴行的手中接过毛笔。


    但,即使是一个简单的蘸墨的动作,都让他忍不住大喘气。


    不是,这到底是他们这个年纪能完成的任务吗?兄长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两岁的差距竟有这么大?!


    裴鹏不服输,硬是咬着牙关提着笔写了一个字,他原本想要写自己的鹏字,但到最后他还是匆匆写了一个张翅斜飞的鸟,就搁下笔。


    “不行了,不行了,这哪是人能做到的?!”


    要不是他亲眼看着兄长从自己的手臂上举重若轻的解下来,他是一个字也不会信的!


    “但是,比武,我一定不会输给兄长!”


    而习惯了吵闹,正在午睡的叶景和:zzZ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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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随着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 原本还乱糟糟叽叽喳喳的小萝卜头们瞬间座的端端正正。


    而已经养成生物钟的叶景和眼中朦胧的睡意渐渐褪去,添了几分清醒。


    如今已是六月中,家学里对于裴家子弟并不娇惯, 所以并没有准备冰盆什么, 最多只有用来降温的清水。


    等他用角落铜盆里的清水洗了把脸,鬓角的水珠还未来得及风干时,裴长诗便已经大步走进了课室。


    “今天一个个倒是都精神, 昨日我说的切磋, 你们都准备好了吧?”


    裴长诗今日穿着一身靛蓝间青的缺胯袍,圆领窄袖, 腰间配黑色蹀躞带, 上面的玉佩与小剑相撞,发出一阵悦耳的金玉之音。


    等裴长诗在原地站定, 众人才敢细看,只见那窄窄的衣袖将他的双臂包裹得紧紧的,连里面的肌肉起伏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再配上裴长诗那身壮硕的腱子肉, 挺拔如松的站姿他只站在讲台上, 便犹如山倾, 和义国公那犹如瀚海之渊的气魄截然不同,但应对这些小萝卜头却是绰绰有余。


    这会儿, 裴长诗话音刚刚落下, 小萝卜头们便大声回应道:


    “先生,我们准备好了!”


    “好,那就上武场!”


    家学的武场和课室, 只隔了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平日里裴长诗顾及他们年纪小,取他们在课室外的树荫下活动, 练习,只是今日既然需要切磋比试,那就只能上武场,否则只怕活动不开。


    在裴长诗的带领下,众学子们刚绕过清爽宜人的竹林阴影,下一秒映入眼帘的便是被烈日骄阳晒得发白的土地。


    那种白让人看了都觉得头晕目眩,但是这群年纪幼小的学子们却没有丝毫畏惧,毫不犹豫的跟上了裴长诗的脚步。


    哪怕下一秒毒辣的阳光将他们的脸颊晒得生疼,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有一句怨言,一双双黝黑的眼眸中满是镇定,站在四面开阔的大地上,静静地等待裴长诗下令。


    “好!你们都不是孬种,是我裴家的种!前头给你们教导的拳法,你们也已经练的有些日子了,今天就让我看看你们练的如何!列队!”


    下一秒,刚刚还挤挤挨挨的小萝卜头们面色严肃的飞快列队,脚步细碎,可却看起来还有几分气势,看的裴长诗眼中也不由闪过一丝满意。


    “好,现在你们可以挑选你们的对手了!”


    裴长诗话音还没有落下,裴鹏就立刻跳了出来:


    “兄长,我要挑战你,说话算话!”


    裴长诗有些惊讶,又觉得理所应当,裴鹏这小子是个不服输的,而且在习武一事上颇有天赋,只是这样的天赋配上这样的性子,这要是长大入了军中,那就是一匹难驯的烈马。


    而长风……裴长诗私以为,他更像是一个温文有礼的谦谦君子,待他来日入仕,让他镇抚一方百姓或许手到擒来,可是这习武之事恐怕有些勉强。


    “长风,我听小六说了,你的学问那是没得说,只是你到底缺了些课,不知道这小子已经将我教给他的拳法学的七七八八,你二人比试,恐怕对你有些不公。”


    “不是,大伯你不是说让我们自己挑选对手吗?你这会儿怎么又插手了!”


    他要当所有人中第一个打败兄长的人!


    大伯就会坏他的事儿!


    “咳,上课的时候称先生!况且,你忘了我教导过你吗?胜之不武,立心不正,你的习武之道也走不长远!”


    “我,我,我……”


    叶景和闻言,却微微一笑:


    “先生放心,只是切磋而已,我心中有数。况且即便是输了,那也说明裴鹏天资过人,我这个做兄长的替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罢了,我等武将不与文臣论长短,我可说不过你,你们要比便比吧!只是拳脚无眼,莫要伤了兄弟和气,我也会在旁边周全。”


    “多谢先生成全!”


    叶景和拱手一礼,裴鹏还有些气,这会儿只是潦草的行了一个礼,随后便乐颠颠地冲上了擂台。


    “兄长,快来呀!”


    叶景和不紧不慢地走了上去,随后就对上裴鹏兴奋的眼神,他双手叉腰,仰天长笑:


    “今天我终于要赢兄长一次了!兄长一会儿输了,可不许与我生气!”


    叶景和弹了弹衣角,眼眸微眯:


    “我倒是不生气,可若是你输了,也不许哭鼻子!”


    “哼!我一定不会输!”


    说完裴鹏就拉开了架势,摆出了一招推云拨雾的起手式,看似举重若轻,实则却是将全身的肌肉都在这一刻调动起来,通身的力气都凝聚在那颗小小的拳头上。


    而这,便是裴尚书在时,一位受过裴家恩惠的客人留下的拳法,名为翻云覆雨!


    裴长诗当初习武从军时,靠的便是这一套拳法,在军中打下了赫赫威名,如今他又将这套拳法传给了裴家小辈。


    叶景和看着裴鹏十分标准的动作,脑中却浮起了暗一对于这套拳法的评价:


    花里胡哨,有形无实,难怪只是个四品将军!


    而在叶景和独自练习这套拳法的时候,暗一只需要一根手指就可以在那繁复不清,翻云覆雨的拳法中找到叶景和的破绽。


    嗯,就很虐,完全是被人压着打的那种!偏偏暗一不会像大伯一样直接喂饭,而是要他自己悟!自己破!


    说什么,他吃过的苦,后来人怎么都得尝尝!


    不过今天好啦,这种憋屈的滋味不是他一个人品尝了!


    “来!”


    叶景和脑中正浮现出暗一此前将自己的拳法一一破解的动作,并逐帧解析。


    裴鹏见叶景和并没有和自己摆出一样的起手势,顿时心中升起一丝怒意,兄长一点也不看重他们的比试,竟然想要这么糊弄自己吗?他不允许!


    “兄长!小心了!”


    话落,裴鹏一个爆冲过来,一拳直击叶景和的面门,而另一拳却已经攻向了叶景和的腰侧!


    虚虚实实,躲得了上面一拳,难道还能躲下面一拳?


    但叶景和一个甩头躲开了上拳,下一秒一拳打出,但这一拳却是冲向裴鹏的肩膀!


    那里正因为下拳的挥出,而成为一个显露在叶景和眼前的破绽。


    裴鹏一下子懵了,他只记得大伯教导自己的时候,下拳无论如何也要打出去,可要是被兄长一拳打在肩膀上,那他接下来的这一拳怎么也不可能造成一丁点杀伤力!


    “兄长今日教你与人对打的时候,切不可分神,否则……”


    裴鹏正要听清叶景和的话,下一秒叶景和原本准备砸向裴鹏的拳头变成了一掌,不等裴鹏反应过来高兴,叶景和便用同样的一记下拳挥出,裴鹏狼狈躲避,可却露出了更多的破绽。


    一拳一拳又一拳!叶景和从容不迫,可是拳风劈头盖脸的压下来,裴鹏只剩下了格挡的机会!


    “噔噔噔——”


    眨眼之间,随着叶景和的步步紧逼,裴鹏已经到了擂台的边缘,只要他再往后退一步,这场比试他就已经输定了!


    “兄长!我承认你很厉害,但是,吃我一招——云中白鹤!”


    裴长诗脸色微变,这一招是翻云覆雨中一击即中的拳法,在层层拳影之中,一记实拳犹如白鹤振翅而出!


    当初,裴长诗就曾靠着这一手拳法,在首次上战场是杀敌三人!


    现下,这一拳一旦打实了,哪怕裴鹏现在的力气不大,也会让叶景和受伤!


    但裴长诗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上前阻止,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战况,保证自己能在意外来临前出手。


    不过,这会儿裴长诗心里别提多美了,这招云中白鹤,当初他练了一年都不敢用出来,裴鹏这小子才练了两个月!


    这小子倒是有一种豁得出去的劲儿!像他!


    裴鹏的拳法眼花缭乱,让人几乎看不清他的拳路,底下一群小的们直接惊叹出声,叶景和却只勾了勾唇:


    “云中白鹤?看我怎么擒你这只鹤!”


    话落,叶景和的手仿佛长了眼睛一样,直接在层层拳影中一把将裴鹏的一只拳头攥在掌心!


    不等裴鹏震惊,他猛地一使力一甩,随着一个巧劲,裴鹏便被他带到了怀里,而他那小小的拳头,却被叶景和带着横过了他的脖子,成为了禁锢他的枷锁!


    “你输了!”


    裴鹏那双原本跳跃着火苗的眼睛一下子熄了光,他垂头耷耳说道:


    “呜,我,我输了,大伯骗人!你说过的,我要是学会了你的拳法,一定可以胜过兄长一次的!”


    裴长诗:“……”


    裴长诗这会儿看着面无表情,实际上心中已经震惊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不是,裴鹏这小子学了半年,能用出云中白鹤这一招他已经很知足了,可是为什么长风他会破?


    而且他的破解之法是那样的干脆利落,不给人丝毫反悔的余地!


    就好像,这一拳在他眼里破绽百出。


    裴长诗这会儿脑子里不停回想着方才叶景和是怎样在一片虚全之中,以探囊取物的姿态,找到实拳,并借力打力!


    他也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当初他和狄人领将双双弃械后,竟然只能堪堪和他打平。


    要知道,没有留下那领将的人头,是他休假以来最懊悔的一件事!


    “咳,长风啊,你那个擒鹤手,是怎么练出来的?”


    叶景和这会儿已经松开了裴鹏,裴鹏倒是很守承诺没有哭出来,只是眼泪蓄满了眼眶,就是不掉。


    裴程几个连忙上前去安慰,裴鹏就是低着头不理人。


    而叶景和听了裴长诗的话,想了想道:


    “是眼神,白鹤高飞之时,裴鹏的眼神就目的性太强了。”


    “眼神?”


    裴长诗有些错愕,但细细回想又觉得正常,他的习武天赋只能算得上是中上,所以那云中白鹤一招他练了一年才好意思拿出手。


    原本他是想要让裴鹏做自己的接班人的,可是现在他的想法有些动摇。


    “咳咳,长风啊,你有兴趣做一个威震八方的大将军吗?”


    叶景和后知后觉的抬头,看向裴长诗:


    “先生,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以后可以全身心的来跟我学武,翻云覆雨这一套拳法你解开了不要紧,我可以再为你寻找其他的名师,他们都是军中数一数二的好手,一定会让你集百家所长,打的狄人屁滚尿流!”


    裴长诗说完,在心里暗暗赞了一下自己的口才,这次说了好几个成语,军师知道了都得夸他!


    可不能叶景和开口,一旁就响起一道凉飕飕的声音:


    “大哥,你这是抢弟子都抢到我的头上来了?我哥让你教他们习武,也只是想着让他们强身健体而已,科举才是正道,像你一样打打杀杀有什么好的?万一有个什么……哼!”


    “老六?你自个是个懒骨头,可不要带坏我的学生们!况且,长风这小子可不简单,他都能从眼神里找出破绽,这才是真正的练武奇才!如果是不让他去习武,才是荒废了他的天赋!”


    “天赋?他天生过目不忘,那些四书五经若是让寻常孩子去读,只怕没个三五年都要磕磕绊绊,可是他只需要五个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无知莽夫!”


    “你!”


    裴长诗攥了攥拳头,他清楚的知道在自己的拳头下,老六和自己不过是三七开,他三拳,老六头七。


    可是,这拳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挥下去的!


    “哼,你小子是不是以为我这些年在军中不回家,提不动刀了是吧?”


    “呵,那大哥有本事提着刀砍我呀,照这砍,谁不砍谁是孙子!”


    “你你你!你还有没有一点名柳先生的风范!”


    “你都抢我学生了,我跟你要什么脸?!”


    两个人唇枪舌战,你争我夺,到最后连裴清河都惊动了。


    当问明了缘由后,裴清河直接让小的们解散,自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然后这才拉着两人找了一块阴凉处坐下。


    今天这大太阳,可真是热煞他了!


    裴清河的扇子刚一摇起来,裴长诗便愤愤开口:


    “三弟,翻云覆雨你是知道的,当初你们兄弟仨没有习武天赋,所以大伯传给我们家了,我也是靠着这一手拳法在军中站稳脚跟的。


    裴鹏那小子随我,有点的天分就不说了,可是长风那孩子那才是真正的好苗子,他才学了多久,就有那等毒辣的眼力,这要是练出来,我们裴家可以有前程了!”


    “哼!哥,大哥说这话,也未免太过鼠目寸光了!如今,朝中有镇国公、义国公两位国公镇着,在这两位真神面前,不管是龙是虎都得盘着、卧着。


    我承认,长风有你说的武学天赋,可是从军对他的前程远不如科举!


    我在京中的同窗给我这些日子写信,邀请我进国子监,只要想为官,明年就可以通过国子监的门路当官,这说明什么?”


    裴长诗呆了呆,重复道:


    “说明什么?”


    裴清晏被自家这个呆大哥弄得没脾气了,没好气的说道:


    “这说明圣上他现在手里缺人呀,国子监的监生往年哪里能有这等优待!不在里面磨个三五载就想当官?做梦!”


    裴清河端着一杯凉茶,看着二人争吵的脸红脖子粗,不过这乃是为了他裴家子弟未来的前程争,看到这一幕,他倒是觉得十分欣慰。


    毕竟,有些人想吵,还没有资格吵!


    他裴家天降麒麟儿,嘿嘿!


    他裴清河,慧眼识明珠,嘿嘿嘿!


    “哥/老三,你笑什么呢?笑的也太难看了吧?”


    裴清河收起自己呲着大牙傻笑的嘴角,轻咳了一声:


    “长风的去处不用你们两个人操心,有人已经为他定好了。”


    “谁?不会是那个姓闻的吧?老三,我可告诉你,盛京来的人咱们能不沾就不沾,长风这孩子当初是你要死要活要记在族谱上的,你要是再坑了他,可别怪我把这孩子抢过来,记我名下!”


    “哥,如果你要卖子求荣,那我就要带着长风和渡儿离家出走上盛京了!”


    他可不能看着他们大房唯二的两个好苗子,就这么被他哥给糟蹋了!


    裴清河幽怨的看了两人一眼:


    “抢过去?你抢得过去吗!我是族长你是族长?哼!”


    “还有你,想带着长风和杜儿去盛京?那你去呀!义国公一定等着你呢!”


    “义,义国公?!”


    裴长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比义国公痴长许多岁数,义国公的威名在边疆兵将中也是如雷贯耳!


    总而言之,圣上捡漏了皇位有人说长道短,但义国公被封国公,那是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而裴清晏却忍不住皱了皱眉:


    “大哥你是说义国公?原本我倒是觉得义国公说的玉湖书院是不错的去处,可这些日子对长风的教导下来……”


    裴清晏没好意思说玉湖书院配不上他长风侄儿,毕竟这话要是传出去了,对长风的名声可十分不利。


    “那你待如何?”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今年去国子监明年入仕为官,再等几年升了官儿,直接让长风和渡儿去国子监读书?”


    当然,最重要的是,长风绝对不能被大哥这个武夫随随便便拐走了!


    叶景和不知道,他的老师已经要因为他奋发图强,想要提前入仕为官了。


    裴清河默默鼓掌:


    “很棒的想法呢,你要是敢给母亲去说,那我敬你是一条汉子!”


    裴长诗听了义国公的名头偃旗息鼓,有那位的安排,别说长风,他裴家上下以后的前程都错不了!


    而裴清晏见裴长诗消停了,也不多话,只是懒洋洋道:


    “大哥,这些日子暑气越来越重,孩子们要是习武中了暑气有个好歹,那可就得不偿失了,不若您在府上歇息些日子,等天凉了再上武课吧。”


    “嘿!我都不跟你争了,你还想要免了我的课,朝廷的调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下来了,我不赶紧给这些小的好好教教,等我走了,你们从哪给他找一个像我这么称职的好先生?!”


    裴清晏:“……”


    他最佩服大哥的一点,就是大哥的厚脸皮和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本事!


    “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武师还不好找吗?”


    裴清河被两人的斗嘴。吵的头都疼了,他最怕的就是这两个站在一起唧唧歪歪,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他是一个也不能动,一个也不能说。


    “都少说两句吧!这都是我裴家的苗,离了你们谁都不行!”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撇开了头:


    “哼!”


    大人们的纷争与小孩子没有关系,第二天,随着一轮红日跳出山头,清晨的一丝清凉也随之消失不见。


    叶景和昨夜被暗一带着去了城外练武,等到回来又拖着疲惫的身子,洗了一个澡,这才倒头就睡。


    因为身体疲乏过度,所以他这一睡睡得极沉,只是睡着睡着就听到耳边好像传来了蚊子的嗡嗡声,让他忍不住挥手驱赶,下一秒他的五根手指就被一根根攥住:


    “兄长,兄长!”


    “兄长快醒醒了,太阳晒屁股了!”


    “原来兄长也会睡懒觉呀!”


    “哥哥,哥哥起床啦……”


    “哪来的鸽子精,还让不让人睡觉啊!”


    叶景和猛地翻身坐起,然后就看到一群鸦雀无声的小萝卜头,而坐在床边的裴渡一脸震惊的看着叶景和:


    “鸽,鸽子精,我吗?”


    叶景和:“……”


    叶景和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在睡梦中把实话说了出来,这会儿看着裴渡要哭不哭的模样,他连忙开口:


    “呃,鸽子鸽子精怎么了?鸽子多可爱呀,每天还会咕咕叫,哥哥这是夸你呢!”


    “真,真的吗?”


    裴渡吸了吸鼻子,叶景和点头如捣蒜:


    “真,比真金还真!”


    “可是,可是兄长刚刚凶我了,我我还要补偿!”


    叶景和闻言,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这小子不会又要吃糖吃到饱吧?


    裴渡一下子就知道叶景和怎么想的,他双手叉腰义正言辞的表示:


    “这次我不要糖水,我要我要兄长下次休沐陪我一个人去糖水铺子,不带他们!”


    “好好好,我答应你就是了,这么热的天,亏你还喜欢往外跑!”


    “好哦!”


    裴渡欢呼一声,然后冲着刚刚笑话他的裴鹏等人做了一个鬼脸,那幅生动活泼的模样让叶景和忍俊不禁:


    “都起开,让我先洗漱一下!”


    等叶景和重新换了一身衣服朝外走去,身边跟着一群小萝卜头看上去倒像是成了一个孩子王。


    “喝糖水去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李记糖水铺, 慧娘一大早便备好了今日糖水铺需要的各种材料,这里面有不少材料都是她从一个小姑娘手里买到的。


    那小姑娘说话做事都干脆利索,再加上她小小一个却能大大方方, 走街串巷的将自己手里的东西往出推销, 让慧娘都不由得佩服。


    当然最重要的是,那小姑娘手里的乌梅等材料颗颗饱满,品质极好, 价格也不贵, 慧娘索性全都包圆了。


    只不过,因为一场疫病的缘故, 糖水铺流失了许多熟客, 就连往年日日光顾的一些客人,这些时日也总是目光在铺子外流连片刻, 然后便走到街上的摊子上,购买更便宜的糖水了。


    那糖水慧娘也曾买过一杯,里面用的甘草、乌梅等物都是一些药铺处理的残次品。


    喝起来虽然也有糖水的那个味道, 但却实在寡淡, 喝多了舌根发苦, 更不必提糖水本身的生津消暑之效了。


    这会儿,随着乌梅汤在炭火的烘烤下越发浓郁, 一股酸酸甜甜的气息, 一下子充斥了整个糖水铺。


    但慧娘看着锅里冒着小泡的乌梅汤,脑中却不由浮起了隔壁裁缝铺的婶子劝说自己的话:


    “慧娘啊,今年年景不好, 你要是想要让铺子继续开下去,少不得要降降价格,不然你这整天一锅一锅的将用不完的糖水倒了,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降价?这怎么行?这价格都是定好的,除了我们娘俩的嚼用就是材料的成本了。”


    “啧,你呀,就是死心眼,你用的那些乌梅、甘草、百合之类的东西,就不能买一些药店不要的碎渣?到时候用纱布一裹,等烧开了,直接捞出来,谁又能知道?”


    慧娘默默想着,她能知道。


    她也知道,那些残次的材料熬出来的糖水始终有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味。


    她之所以能在夫君去世后继续撑着这铺子,就靠的是她那条灵敏的舌头。


    过不了她舌头那关的糖水,她才不想卖!


    “娘,吃,吃糕!”


    团团拿着从隔壁阿婆那里得来的糯米糕递给慧娘,慧娘回过神,笑着掰下一块,送入口中:


    “我们团团送给娘的糕点真甜真好吃,好啦,团团坐在旁边自己玩一会儿吧,娘要准备开门了!”


    “好哦!团团乖乖听娘的话!”


    随着慧娘将木门一块块挪开靠在墙上,糖水铺正式开门!


    下一秒,原本浓郁的甜香犹如一只撒欢的小狗,整个巷子都是它的身影。


    只是,一个时辰的枯坐让慧娘有些心灰意冷,她看着一旁无忧无虑玩草编蚂蚱的团团,轻轻叹了一口气。


    难道,她真的要走上那条她不愿意走的路?


    “就是这里!”


    远远传来一道有些稚嫩的童声,慧娘忍不住循声看去,随后就看到一片挤挤挨挨的身影。


    而更让她意外的是,被那群小萝卜头簇拥着的少年!


    “欸,长,长风公子?!您终于来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这些时日我在家中学业繁忙,确实无暇过来一趟,不过您店里上了什么新品,我可是了如指掌呢!”


    说完,叶景和看了一眼身旁的石越,慧娘瞬间眼前一亮:


    “原来,原来这位客人是您派来买糖水的呀!”


    慧娘眉眼弯弯,她最怕的就是因为自己上次太过热情,让长风公子以后都不愿意再来光顾自己家。


    “您这里的糖水甘甜却不腻口,我曾让府医看过,里面都是用的消暑生津的好材料,着实让人惦记。”


    叶景和笑吟吟的说着,李记糖水铺在青州传承多年,里面的用料都是极好的,而且不会有为了迎合客人的口感多加蜜糖来糊弄人的,这也是叶景和为数不多,愿意让裴渡时不时吃一碗的。


    叶景和这话一出,慧娘瞬间眼睛一亮,随后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


    “哪里,家夫在世的时候常告诉我,家里的糖水铺最要紧的就是选料,以前还有人说我家的价格贵……我原本在犹豫要不要降价,但今日有了长风公子您这话,那我可就不担心了!”


    叶景和闻言,不由眉梢微挑,他可不相信自己一句话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只是方才过来李记糖水铺的生意着实看上去门可罗雀,店家有这样的顾虑,也在所难免。


    “店家这里的糖水用料扎实,若是因为价格之故,让人错过,便未免有些可惜。”


    “可,我也不想以次充好,那就太对不起我家夫君及先祖代代传下来的声名了。”


    叶景和微微一笑,摇头道:


    “店家错了,我的意思是,您这价格可以改,分量也可以改。诸如那些想要尝鲜的客人,您可以半份售卖,给一个半价的尝鲜价。


    至于您店里的熟客,也可以推出超级加倍版!或者还有双拼版,给客人一些自由,也更有新意,推陈出新,才能长长久久嘛!”


    叶景和这话一出,慧娘细细思索一番,倒觉得此事真的大有可为!


    “多谢,多谢长风公子!这事儿我过后好好琢磨琢磨,无论如何还要感谢您给我出这个好点子,今日我做东请您和您这些好友吃糖水!”


    叶景和连忙摇头:


    “这可不成!我可是答应这些小的,这次出来我请客,您怎么能抢我的活呢?我可不想做言而无信的人呀!”


    慧娘不由一笑,她看向裴渡等人:


    “好好好,那就还是老规矩,我再送您这些好友一人一碗甘草汤可好?”


    “那也太多了,您就不要客气了,我不过就随意一说,若是真能事成,您再谢我也不迟!好了好了,咳,小渡你们快来看看你们想要什么?”


    叶景和一声令下,一群小的们却自觉的在糖水铺前排起了队。


    这还是裴渡第一次独立自主的在街上购物,这会儿他被李记糖水铺里的各色糖水几乎迷了眼睛:


    “店家,我,我要最甜的糖水!两碗!兄长答应我的,不会这会儿反悔了吧?”


    裴渡有些警惕的看着叶景和,叶景和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不反悔!你吃就是了!”


    大不了,回去再给他减糖!


    听十二说,最近小渡有一颗牙已经开始松动了,只怕他也快要到换牙期了,这就当是他最后的狂欢吧!


    裴渡一下子激动起来,慧娘看着兄弟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只是笑盈盈的推荐道:


    “小公子,我们家的糖水没有过甜的,过犹不及,若是太过甜腻,也会倒了胃口。不过,这琥珀核桃酪和杏仁豆腐各有千秋。


    前者乃是将核桃仁在油锅中过一遍,裹上麦芽糖,拍的细碎,再投入玫瑰蜜水中冰镇而成。吃起来清脆甘甜,后味带着一丝淡淡的玫瑰香,是不少千金小姐喜欢的,其食之有声,呵气成香,也是店里的镇店之宝。


    后者嘛,乃是将剥皮好的甜杏仁和苦杏仁磨碎成浆,只需加入白糖,熬煮至沸腾,待其晾凉后变会凝固,宛如白玉,吃的时候点缀些许桂花蜜糖,入口即化,软嫩无比,二者的口感截然不同,小公子可以一并试试。”


    慧娘的讲解十分细致,连这些小公子平日用餐喜欢听讲解的习惯都完全考虑到了,裴渡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直接说道:


    “那我就要这两个!”


    “我也要!我也要!”


    人类的本质是跟风,这群小的听到慧娘的介绍后,顿时就馋的流口水了,纷纷表示自己就要这两个。


    还是最后叶景和看不下去了,劝他们点几个不一样的,和同伴分着吃,也能享受更多的滋味。


    炎炎暑日,小小的糖水铺里坐满了小童,他们有的坐在凳子上,有的歪在蒲团上,随着凉凉的穿堂风拂过,口中是糖水的甜蜜,一时享受的眯起了眼睛。


    而角落里,裴风正端着一碗最便宜的甘草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来,拿着!那群家伙都没想着给我省钱,你倒是省起来了!”


    叶景和将一碗杏仁豆腐塞到了裴风的手里,裴风却有些愣神。


    他做了那样的错事,在疫病时期窝在家里时,心里各种辗转反侧。


    直到到家学重开的那一天,他怀着就算是死皮赖脸也要求的小渡和兄长原谅的心,登上了裴家的门。


    可是,数月过去,所有人都默契的遗忘了那天发生的事。


    最多,是裴鹏在偶尔有时候撞到裴风一个人去恭房的时候,对他露出一个有些鄙夷的眼神。


    可,这在裴风的预想里简直好的太多了。


    这次……兄长请他们过来吃糖水,裴风也是厚着脸皮来的,所以他不敢点太过昂贵的东西,却没想到兄长他竟独独在这么多人里看到了自己。


    “我,我以为兄长你……会不想见到我。”


    “再说一遍。”


    裴风有些怔神:


    “什,什么?”


    “你刚刚叫我什么?”


    叶景和拿了一个蒲团和陪风一起坐在了角落,他背脊挺拔,双手自然的落在腿上,那种隐隐的贵气让人侧目。


    那张光洁如玉的面庞,被一抹淡淡的阴影笼住,让人觉得他根本不应该在这里。


    “兄,兄长?”


    裴风有些茫然的看着叶景和,叶景和也在这一刻看向了他的眼睛,只是那双眼睛格外的平静:


    “你既叫我一声兄长,我又有什么和自家弟弟计较的呢?”


    “可是,可是……”


    裴风想要说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真的很坏,哪怕是他自己现在想来也不肯原谅的。


    “好了,过去的事就已经过去了,如果你实在觉得心里过不去……”


    叶景和单手支着头,眉眼含笑:


    “伸出手来,我罚你。”


    裴风心里一紧,但还是乖乖的伸出了手,下一秒,一声轻之又轻的巴掌声响起。


    “这一下,罚你不走正路。”


    不等裴风反应过来,叶景和又飞快地落下了一巴掌,轻轻的击在了裴风的掌心:


    “这一下,罚你不信兄弟。当初,我大伯病重的时候,大家都不都齐心捐赠银钱,怎么到了你这儿非要不走正路来赚年礼?今天这里面坐的可都是你的血缘兄弟——”


    叶景和说完,直接抓着裴风的手站了起来:


    “裴鹏,告诉我,你兄弟没钱没物过年,你会怎么做?”


    裴鹏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杏仁豆腐,看了一眼裴风,最后还是语气不耐的说道:


    “都是兄弟了,我还能看着他饿死?我家,最不缺的就是那些米面,他吱一声,我让人送上门也没有二话!”


    “还有我,我爹天天杀猪,家里的腊肉都快挂不下了,分你几条我爹都不知道!”


    “我家还有……”


    有了裴鹏开的头,大家七嘴八舌的说着,裴风听着听着只觉得耳根发红,眼眶发酸。


    他自幼早熟,平日里看着这些和自己同龄的本家兄弟心里除了嫉妒就是厌烦,只觉得若是他们如自己这个年龄经历过自己所经历的事,未尝能有自己做得好。


    这种心态,让他看谁都藏着一种不自知的高高在上,后面更是在发现了自己善仿字迹的天赋后达到了顶峰。


    可一边是只有孱弱母亲撑着,连过年的新衣都只剩下的光鲜亮丽的外皮的窘迫境况,一边……却是先生开恩的岁考奖励。


    他心动了!他犯错了!他……错了!


    “在你还没有独当一面以前,求助并不是一件丢脸的事。说不定等来日你功成名就之时,帮了你的人还要以此为傲呢!”


    叶景和拍了拍裴风的肩膀,裴风低下了头,却将手里的两只碗攥得紧紧的。


    等到叶景和朝裴渡走去时,他轻轻将碗放在地上,冲着叶景和和裴渡长长一揖:


    “兄长,小渡,对不起,我错了!任打任罚,悉听尊便!”


    裴渡原本小嘴撅得都可以挂油壶了,可是这会儿见一向高傲的裴风蜷曲着身子站在那里,像一只佝偻的虾子,他的心又猛然一阵刺痛,别过脸去:


    “若要打你骂你,我早就动手了,还用得着等到今天?哼!”


    裴渡这话一出,刚刚还凝固的气氛瞬间变活了一样流动起来。


    裴雨走过去将裴风扶了起来,和他一起坐在角落交流起今天糖水的滋味,裴风那张阴郁的小脸上,其他的多了几分笑容。


    而其他一群小的,这会儿玩儿起了比谁将核桃酪咬出的碎糖声更大,等到最后还拉着叶景和来比:


    “兄长!你来听听,是不是我咬的声音更大!”


    “兄长!是我,是我才对!”


    “胡说!明明应该是我!”


    叶景和听着耳边一个个恶狗扑食的牙齿咯嘣声,再配上糖壳碎裂的声音,忍不住揉了揉脸颊。


    这兄长,也太难当了吧?!


    这种冲击力,不亚于身边养了十条大金毛牌垃圾处理机同时开动的声音!


    叶景和痛并快乐着,而在一群小童笑闹的间隙,他们并没有发现,不远处投来了一缕缕好奇的视线。


    等到叶景和他们将自己的糖水吃完结账离开后,才有人上前嘀嘀咕咕:


    “刚才看那群小孩吃着挺香的,也不知道这味道怎么样……”


    慧娘见到一个生面孔,连忙笑意盈盈的走了上去:


    “客人,您要些什么?”


    “他们刚刚吃的是什么?”


    “哦,您是说长风公子他们呀,他们刚刚吃的大多是核桃酪和杏仁豆腐,一份是十文钱!”


    “十文钱?!这么贵,我要是一样要一份,那不是二十文钱了吗?!”


    “这两样的主料比较贵,不过,您若是想尝个鲜,也有尝鲜价,一份五文钱,但份量也只有半份,您意下如何?”


    “这还差不多,各要半份罢!”


    “好嘞!”


    等将一份双拼的糖水吃完后,那客人一抹嘴,忽而偏头看向慧娘:


    “你刚刚说在这里的那群小童中有长风公子?!难怪这味道这么好,长风公子都愿意来,那肯定是好的!”


    叶景和并不知道自己走后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偶然遇到了这么一桩事,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至于要不要做,全在那位店家。


    不过,现代的各种营销手段数不胜数,随便拿出一两样都足以在古代一招鲜,吃遍天了!


    城北,裴风家,随着天气渐渐暖和,裴母原本孱弱的身子也略有好转,如今已经可以在家中借着光做一些简单的绣活补贴家用了。


    只是,今日的裴母却怎么也稳定不下心神,没一会儿就刺破了手指,看着粗糙的指尖沁出一滴鲜血,裴母连忙将其吮入口中,不敢弄脏了布料。


    今天,是裴府那位被记入族谱的长风少爷请本家兄弟出去吃糖水的日子,小风回来说起这事,她心里边便有些心酸。


    要是他们当家的在,便是他们小风也是请得起客的,没想到……现在竟是一个外来人装大方起来了。


    一夜里,裴母数次想要让裴风不去参加这次的小聚会,一来,他们这样的家境怎么也请不回来,二来,她怕小风跟着不学好,不知踏实进学,只知随意挥霍。


    而且,平日里这个时候,小风都会去甜水井里给家里打水回来,今天家里的水缸已经见底了,她有些口渴……这都快一个时辰了,怎么都不见小风那孩子回来。


    在裴母的第七次叹气时,裴风迈着轻快的脚步从门外走了进来,这是他这一年里最高兴的一天!


    兄长接纳了他,小渡原谅了他,从今以后,他一定会好好和他们做兄弟,一起好好读书,来日考中科举,给娘也挣个诰命回来!


    “娘!您看我给您带什么回来了?这杏仁豆腐可好吃了,我给您留了……”


    裴风的话还没有说完,裴母便猛地站起来将他手里那块小心翼翼护着,用绿色粽叶包裹着的杏仁豆腐一巴掌拍到了地上!


    “我原想着你出去和他们聚聚也就罢了,可是你一去就是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让你能读多少书?能挑多少桶水?!”


    裴风闻言,愣在了原地,看着裴母有些狰狞的面庞,他有些不解,小声道:


    “可是娘,我已经跟您说过,这是兄长请我们出去吃糖水,大家都去了,我……”


    “你什么?他们都去,他们家是什么境况?咱们家又是什么境况?你还嫌别人不觉得我们可怜吗?你就嘴那么馋吗?!为了那么一口糖水,巴巴的连那个不知什么狗头嘴脸的长风叫上了兄长?!”


    裴母恨恨的看着裴风,像是裴风做了什么天大的恶事,而裴风在她的目光逼视下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但还是道:


    “娘,你错了,他是兄长,是我们这些人的共识,不是我非要巴巴的去认。而且,若有一个人让我心甘情愿的称一句兄长,那只能是他。”


    “你!愚蠢!”


    裴母忍不住逼上前一步,一脚将地上的粽叶踩碎,里面白嫩的杏仁豆腐从叶片的缝隙中渗了出来,沾上了地上的尘土,变得脏兮兮的。


    裴风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又好像他的心此刻就躺在地上,就像那块被踩碎的杏仁豆腐。


    他不明白,他只是仅仅一次的外出就能让娘对他生气至此。


    为什么?


    一个时辰不会让他耽误了功课,也不会让他耽误了家里的活计,可为什么娘就那么生气?


    “你以为他为什么要请你们这些人去吃糖水,因为他自己心里都清楚,他一个外姓人在这个家里根本站不稳脚,所以才要讨好你们!


    现在好了,他用着裴家的银子来讨好你们这些裴家的孩子,你这个傻子还要说他的好话,你三伯也是糊涂!”


    若是他们家那么缺孩子,他和他的小风孤儿寡母多么可怜,他们为什么不让小风进裴府?


    那长风是什么身份?原来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奴仆罢了,现在倒是一朝翻身当了少爷!


    裴母的心里疯狂的嫉妒不忿着,她原本的温柔表象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了。


    “兄长读书读得好,习武也有天分,三伯将他收为义子,对族里来说,是再好不过了。”


    裴风镇定的说着,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却忍不住剧烈的颤抖着,他从没有见过母亲这个样子。


    “那为什么他只认一个外姓人,而不认你这个亲侄子,裴府有那么多的银子,他为什么不愿意给你,反而给那个长风?!”


    裴母的这话刚一出口,裴风便忍不住震惊的看着她:


    “……娘,你到底在说什么呀?!三伯给咱们家的银子还少吗?您平日里生病时的药材都是三伯给的!就连这次疫病之时,要不是三伯资助我们,咱们岂能,岂能活命?”


    “笨死你算了!我都病成这个样子了,怎么也不见他们家把咱们娘俩接到府上去住?当初要不是你爹舍命,裴家少了那批货,早就周转不开了!现在倒好,现在倒好……”


    裴母捂着脸垂泪,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夫君,却没有发现,裴风正站在房屋的一角,用一种不可置信,颠覆三观的目光看着她。


    “娘,你忘了吗?那条路本就是爹为了急着回来见咱们,所以才下令抄的近道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啪——”


    裴风这话一出, 不过三息,一记响亮的巴掌声响彻整个屋子。


    裴母气的“赫赫”喘着粗气,看着他的眼神是那样的凶狠, 却又夹杂着点点泪光, 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裴风定定的看了裴母一阵,这才后知后觉得轻触自己此刻已经半边麻木的脸颊。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娘第一次对他动手, 在此之前, 他们母子相依为命,娘身体不好, 那他就让自己像爹一样的保护她。


    从他三岁起, 便会提着小小的水桶去甜水井打水,甜水井在巷子口, 大人们几步路的事儿,他却要踉跄着好一阵子。


    当时巷子里的人看着觉得有趣,时不时的帮他摇着轱辘。


    但他每回也只敢打浅浅一水桶底的水, 生怕多了自己提不动, 只是需要来来回回许多次, 这才能将家里的水缸打满。


    三伯派人来说家里开了家学,让他去上学的时候, 他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他去了家学, 家里的日子就能好过一些,来来回回十几趟才能打满了水缸也不会消耗的那么频繁。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 哪怕他去了家学,也还要忧心家里的家用,娘的衣食。


    但, 这些都不要紧,只要能和娘在一起,他就算吃再多的苦也觉得甘之如饴。


    然而,今天他第一次怀疑,娘曾经无数次说过,她为了自己不嫁守身,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好,这些话真的对吗?


    裴风脑中升起许多思绪,但很快又清空,他深深的看了一眼裴母,然后扭头朝门外跑走了,裴母连忙踉跄着追了上去:


    “咳,咳咳,小,小风!小风,你回来啊!是娘的错,是娘不好,娘不该打你!”


    可裴风这会儿已经飞快的跑出了巷子,这条被他用脚丈量了两年的路,哪里有坑洼他都一清二楚,此刻半点没有踩着的一路奔向了官道。


    等到裴母扶着门朝外张望的时候,早已不见了裴风的身影。


    裴母的眼泪盈满了眼眶,她缓缓地扶着门框坐在了门槛上,喃喃:


    “我,我这是做了什么啊……”


    裴风出了家门,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他如今也不过六岁,哪怕心智再早熟,这会儿也如同一只离家的小鸟,无根的浮萍,满目茫然。


    到最后,他竟是又回到了裴府门口,托辞自己在家学中还有东西没有带,走进了裴府。


    “啧,你院子外头正蹲了一个小蘑菇,哭的让人心烦,你真不出去看一眼吗?”


    叶景和带着一群小的热闹完回来后,也没有怠慢了学业,先预习了明日的课业,好让先生讲课的时候,他能及时在脑中勾勒细节和框架。


    随后,又练了一刻钟的字,这会儿正在兴头,暗一突如其来的话,让他愣了一下:


    “小蘑菇?谁?”


    话说,暗一的学习能力还真不错,他不过就用这话打去了小渡一句,就这么被他给记住了。


    “啧,就是,就是裴家这些小子里,最不爱说话,看着跟个受气包的那个!”


    “是裴风?他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禀一声?”


    叶景和一边说着手中的笔已经搁下,抬脚朝门外走去。


    而裴风这会儿蹲在叶景和的院墙外,脑子里已经是一团浆糊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但他觉得靠在这里,就能让他的心安定下来。


    “我说是谁家的小猫叫,原来是我家的啊,这是怎么了?跟兄长说说,瞧瞧,都哭成小花猫了。”


    叶景和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凉,那逆光而立,言笑晏晏的模样,让裴风的呼吸一滞,随后眼眶一热,鼻子一酸,直接扑进了叶景和的怀里,原本的低声抽噎变成放声大哭:


    “呜,兄长!我,我……”


    叶景和连忙将裴风托住,石越听到声音想要帮忙,可裴风却只是将叶景和的脖子搂得更紧了,死活不让石越靠近。


    叶景和叹了一口气,垂眸却看到了裴风脸上红彤彤的巴掌印,他使了个眼色让石越退下:


    “你去让厨房要两个鸡蛋回来煮。吃饭了没?今天外面实在太热了,不然还可以带你们在外面野炊。


    嗯,让厨房做碗过水面,上次的炸酱很不错,再切些黄瓜丝,要陈厨娘切的,她心细,切的黄瓜丝清脆又有水分,不像其他人,总是敷衍。”


    石越没有多问,应了一声就退了下去。


    没有旁人在,裴风哭了一阵后,便不好意思的将头埋在了叶景和的肩膀上,不知道说什么。


    “如何,兄长这擦眼泪的布做的可称职?”


    裴风抬起头,嘴角翘了翘,想笑又笑不出来,眼睛红彤彤的像一只兔子。


    “走着吧,外头的大太阳晒的,你不热呀?”


    裴风轻轻点头,松开了搂着叶景和脖子的手臂,最后滑到了衣袖上,紧紧攥住。


    叶景和不由摇头,这都什么习惯,小渡平时喜欢拽他的袖子也就算了,现在裴风也跟着小渡学起来了。


    但叶景和嘴上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领着裴风走进了屋里。


    叶景和的屋里并不许其他下人进,平时也就只有石越进来打扫。


    不过,叶景和倒也并不如何讲究吃穿用度之类的身外物,所以他的屋子可以称得上一句简朴。


    一进门,临窗是一张枣木雕花罗汉床,床上是一张同色枣木小几,上面摆着一只细颈卵青柳叶瓶,插了一支紫水莲。


    错金博山炉散发着阵阵香气,那香味并不浓烈,与屋内的书香墨香彼此交融,让人不由得心神宁静。


    “先坐会儿,方才才带你们吃过糖水,这会儿便不吃苦茶了,用些白水清清口如何?”


    “……我听兄长的。”


    叶景和弯了弯唇,唤人上了白水和点心,他院子里的点心多是咸口的点心,譬如五香花生酥、盐梅脯、干肉脯等。


    但裴风却像是饿狠了,来者不拒,没一会儿就把几小盘点心就着白水吃净了。


    他早起的时候便没有用早饭,生怕自己到的太晚,和大家没能一起到,被落下来。


    等吃糖水的时候,他心里又记挂着母亲,杏仁豆腐都没舍得吃两口,便包着带回家了。


    再加上他一直都是一日两餐,也就是除了昨日裴家家学的那一顿午饭到现在他才算是正经吃了点东西。


    叶景和看着裴风都有些惊讶,他隐约听娘提过裴风家的事儿,不说裴风爹当初走小路自己搭上一条命,只是裴风是裴氏一族的血脉父亲断没有让他受苦的道理,是以家中常常接济。


    裴母病弱,裴家便时不时遣府医前去诊治,并留下滋补身体的药材。


    逢年过节,裴家也会准备一定丰厚却又不至于招人惦记的节礼,之前娘和文心姑姑对账的时候,他还听过一耳朵,有这些节里在他们娘俩就算不能大鱼大肉,那也能吃饱穿暖呀!


    不过,这个时候并不是问这些的时候,叶景和只是安静的看着裴风吃东西,没一会儿石越便提着食盒走了回来。


    “少爷,陈厨娘听说是您点名要的,把手里的活都停下了,特意给您准备了些黄瓜丝、萝卜丝、还有放在鸡汤里煨过的豆芽。


    她说,您只要黄瓜,想来便是图个爽口,这豆芽在鸡汤里滚过,有肉香也有豆香,让您试试如何。”


    石越麻利的将面摆了出来,然后又拿出四盅酱,都是拳头大的小盅看上去最多一大勺的分量。


    “这个是您要的炸酱,我去的正是时候,刘厨子刚从锅里捞出来。剩下这三个是虾子酱、香菇肉丁酱和鸡蛋酱,刘厨子让您每种都试试。”


    石越嘿嘿一笑:


    “前头那刘厨子还不愿意和咱们院里搭上关系,这回倒是上赶着了。”


    叶景和闻言,只是眉尾微微上扬,没有说话。以前他去厨房点菜,这刘大厨不说拿乔,但也总是最后一个送来,这次倒是巴巴的献殷勤起来了,看来是陈厨娘又抢了他的灶头。


    叶景和不愿意掺和到他们这些争斗之中,那酱油他回来时是直接送到厨房的,谁拿到那就是谁的了。


    “他送你就收下便是,至于其他的,不必理会。裴风,来,看看你喜欢哪种?或者,每样都尝尝?”


    叶景和笑着示意石越摆饭,然后引着裴风坐在了饭桌前,裴风看着那一根根劲道泛黄的面条,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可,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这个炸酱是真的好吃,你先试这个!”


    叶景和拿了一个空碗,给裴风挑了一筷子面,加了黄瓜丝、萝卜丝和豆芽,淋了满满一勺炸酱搅拌均匀,让每一根面条都包裹着褐黄浓郁的炸酱,一看便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吃吧。”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风仿佛彻底解禁,吃的那叫一个风卷残云,几乎不等叶景和眨眼,一小碗面就已经被他吃干抹净。


    “兄长,我还想要。”


    “兄长,还要。”


    “兄长,要!”


    “兄长……”


    叶景和的手,几乎都没有停下来,看着裴风一气吃了数碗面,虽说都是小碗,可以看得让人心惊,他连忙摸了摸裴风的肚子,察觉到胃袋已经微鼓后便停了下来:


    “可以了,再吃要肚子疼了。”


    裴风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剩余的面条后,乖乖的点了点头。


    而这时,石越也已经将煮好的鸡蛋拿了过来,叶景和一边在桌上将鸡蛋磕开一个小口,慢条斯理的剥开开了外壳,唤了一声:


    “来,过来点儿,眼睛都哭红了,一会儿小渡做完先生布置的课业,过来看到怕是要笑你了。”


    叶景和这话一出,让裴风原本抗拒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靠了过来,叶景和随手在裴风的眼下滚了滚,随后便滑到了那个巴掌印的地方。


    “这是,怎么弄的?”


    裴风方才甩开腮帮子暴风吸入面条的时候,就因为脸上的巴掌印受限,让他没有发挥好,这会儿被叶景和用鸡蛋在脸上滚,他心中才后知后觉的泛起羞臊。


    听了叶景和的话,裴风下意识的就想要低下头去,叶景和却托起他的下巴:


    “别低头,时间久了,印子就下不去了。”


    “我,我……”


    裴风闭上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好半晌,他才小声说道:


    “是我娘打的。”


    “……为什么?因为你和大家一起出去吃糖水了吗?”


    “差,差不多吧。”


    裴风低着头不敢去看叶景和,他这会儿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娘说的兄长的坏话,哪怕那些话不是他说的,可说这话的人是他的娘亲,让他在兄长面前便有一种抬不起头的感觉。


    “啧,你今天委屈巴巴的来找兄长,难道不是让兄长为你撑腰吗?怎么连实话都不愿意说。”


    裴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叶景和沉吟一会儿,看着裴风的眼睛:


    “因为……我,可对?”


    裴风的瞳孔狠狠一缩,他没想到,他什么都没有说,兄长竟然都可以猜到!


    “我的身份,本来不应该成为裴家的义子,即便要选也应该在裴家子弟中选,你娘可是认为是我抢了你的少爷位子?”


    “我从没有那么想过兄长,我,我一直把你当成是我的兄长,哪怕……你之前是那个身份。”


    裴风急急说着,或许,早在岁考结束那天,他从兄长手里接过那块肉的时候,他就已经对兄长心服了。


    若换他在兄长的位置,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兄长那样。


    “那个身份?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不就是下人吗?”


    叶景和笑了笑,看向裴风:


    “我能从一介下人,到成为父亲的义子,那是父亲看中我的价值,这并不羞耻。


    同样,你想要当少爷也不羞耻,但你应该展示你的价值,让父亲愿意帮你。”


    “我,我的价值……”


    裴风有些茫然的看着叶景和,他不知道他有什么价值,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没值得三伯帮自己的。


    论读书习武,他比不过兄长,论品德心性,他更不如兄长。


    最重要的是此前自己在岁考时所做那件事,让他的人生永远留下了一个无法抹去的污点。


    “我,我这么差劲,能有什么价值呢,兄长,我,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我……”


    裴风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索性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叶景和看着他的背影,在他踏出门槛的前一步,轻轻道:


    “你的这身血脉,就是你目前最大的依托。知道自己擅仿字,便能当机立断,设局夺下岁考之首,虽偏了正道,可也算你有一腔孤勇。


    失败之后也能放下颜面,俯首认错,拿得起,放得下,方为大丈夫。我相信,父亲愿意做你的伯乐。”


    裴风缓缓转过身来,他有些不可置信的将叶景和方才的所言的一字一句在脑中分析。


    他以为他做下那样的错事,应该被人鄙夷,被人厌弃,可是兄长却愿意在这样的措施中挖掘他的好……


    他何德何能?!


    “我……”


    “去试试吧,以你之能,不该被耽搁了。”


    裴风回身看向叶景和,肃身而立,长长一拜,随后,他大步朝门外走去,只是这步子和他而来时的扭捏小气相比,更添了些意气风发。


    等裴风远去,叶景和让石越关上门继续练字,而房梁上的暗一一个倒挂金钩,双手抱在胸前,一脸疑惑:


    “要是我刚才没有听错,他娘可是在背后没少骂你,你竟然还愿意给他指路?你不会是活佛降世吧?啧,要是义国公知道你是那等割肉饲鹰的性子怕是……”


    笑死了,凶名赫赫的义国公生了一个悲天悯人的宝贝儿子,这事要是传到京城去,义国公的威名怕是不能要了。


    叶景和手下动作未停,他的手腕上还系着沙袋,但他如今已经可以自如提笔写字:


    “你很闲?”


    “闲啊,在宫里的时候,我还得提防着有没有人下毒行刺,在你这儿……啧!”


    “听起来你倒是很怀念你在皇宫的生活,那不如我给义国公大人手书一封,请你回宫上值如何?”


    “别别别,你这小子,怎么一点玩笑都不许人开?”


    叶景和轻哼一声,这才不紧不慢道:


    “还有两年,我就该离开裴家了。我娘肚子里虽说现在还有一个,可到了那时小渡身边依旧孤单无人,他性子纯善……”


    “他性子纯善,所以你让裴风来给他磨性子?”


    叶景和瞥了一眼暗一毫无形象的倒挂金钩,这人的衣摆似乎不受地心引力控制,哪怕他倒吊着,也不见盖他一脸。


    “磨什么性子?小渡纯善,可走正道,裴风虽然目下有些左了性子,可有小渡看着他也不至于走了岔路。


    而小渡,也可以从裴风身上学学怎么下黑手。他可以不用,但他不能不会,此乃一举两得之法,有何不可?况且,他娘不要他,我若不要他,他要怎么办?到底也叫我一声兄长。”


    暗一:“……”


    不是,现在的孩子都怎么,就那么几句话,他就能想这么多?


    “那这不是还有两年吗?你这么心急做什么?”


    “正因为还有两年有我看着,他们两个人慢慢磨合着,才不至于因为过往那些琐事,平白生了怨气。”


    服了,他彻底服了!


    他就说这小子就是个笑面虎!


    看着刚刚给那个叫裴风的小子又是上点心,又是喂饭,又是敷脸的,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想着怎么用人家了!


    最关键的是那裴风现在怕是被这小子卖了,还要替他数钱呢,哦,不对,替他护弟弟呢!


    而另一边,裴风缓步朝着裴府大门走去,只是每走一步,叶景和刚刚的话就会让他的步子慢一分,等快要到大门的时候,他突然脚步顿住,站在原地。


    门房见到裴风不对劲,忙要迎上去就要询问,下一秒却见裴风直接转身,朝着裴清河的书房跑去!


    “欸,这裴风公子怎么回事儿?他不是回来找东西的吗?这不会是又忘了什么东西吧?”


    好巧不巧,裴清河今日正在府中,这会儿,他听到管家通禀说裴风求见,一时有些惊讶。


    裴风这孩子,是老九留下的唯一血脉,他裴家一门本就子嗣不丰,若非九弟妹心结还在,他早就想将这孩子接入府中,好生教养了。


    只是,那孩子素来不与他亲近,平日里见到他也只是闷头换上一声,并不多言。


    若非当初疫病时期,这孩子还愿意登门求药,裴清河都以为他也和他娘一样,对裴家心怀芥蒂了。


    “这孩子好端端的怎么过来了?难道是他娘又病了?”


    “府医说九夫人的病情现在已经有所好转,只要日日用药养着,以后也能活过天命之年。


    只是,刚才听下面的人说,裴风公子是从大少爷院里过来的。还说,裴风公子入府的时候像是被谁打了一巴掌,脸上那巴掌印一直都没有散去。”


    “从长风院里过来的啊……什么?这孩子受了委屈,怎么不找我这个三伯反而去找长风?”


    管家没吭声,不过据他所知,家族里面的那些小公子都对大少爷心服口服,没看现在下人们都一口一个大少爷了吗?


    这就是人心。


    “罢了,外头热,让那孩子进来说话吧。”


    裴风在等候的这段时间,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见到三伯要说什么?


    要说他也像兄长一样当裴家的少爷,让三伯养着他吗?他这话怎么能厚颜说得出来呢?


    可是……今日娘的话,像是一记闷棍,狠狠的敲在了他的身上,心上。


    他不想再做娘发泄情绪的出口了,他的人生,他这一辈子,不该一直这样!


    莫名的,裴风脑中忽然浮起此前叶景和那句风轻云淡的‘那个身份?有什么说不出口,不就是下人吗?’


    他,何时才能像兄长一样从容的应对糟糕的眼前事?


    “裴风公子,老爷请您进书房说话。”


    “多,多谢您。”


    管家看了一眼,见裴风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消散的几乎看不到了,便低下眼眸,引着裴风进了书房。


    随后,管家又掩上了门站在门外等候,不知过了多久,等裴风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红红的,可是脸上却带着笑。


    “管家,把听荷轩给风儿住,让夫人给风儿张罗张罗,以后风儿就在府上了。还有,你去城北……”


    城北,裴母枯坐在门口,双眼无神的看着巷口,她多么期望自己下一秒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是,她就那么坐着,直到日头偏西,直到房屋的阴影将小巷的道路彻底遮掩也始终不曾见到裴风回来。


    裴母心里不停的反思着自己今日的言行,如果,如果她没有那么心急就好了。


    小风一向自己听自己的话,今天如果不是自己心急打了他一巴掌,他一定还会像平常那样留在家里。


    今天,他出去的时候还说回来要把家里的水缸添满的。


    他们母子两个,一直相依为命,他怎么能离得开自己呢?


    对,对,对,就是这样的。


    小风是不会离开自己的,当家的去了,她现在也只有小风了!


    想着想着裴母又泪盈于睫,凉风一吹,她忍不住咳嗽起来,就连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


    “裴九媳妇,你们家裴风在我这借了一碗黑面,你准备什么时候还啊?”


    隔壁一个生的很有福态的胖婶子出言问道,她盯着裴九媳妇好一阵子了,快晌午那儿这,她就听裴九媳妇又在骂小风那孩子,那孩子可是巷子里出了名的乖巧懂事!


    一个小男娃,还没有灶台高呢,就被裴九媳妇养的能挑水,能捡柴,还能生火做饭,巷子里的人明里说羡慕,实际上暗里那眼睛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谁不知道裴九当初为了娶这么个病秧子差点和家里闹翻,要不是裴家主支帮衬着找了个活计,哪能在这儿落脚?


    后头,裴九才成婚一载就去了,留下个小风,裴九媳妇口口声声说是带着孩子不忍改嫁,要给裴九守身。


    可谁不知道,就她这病秧子的身子撞上裴九一个冤大头都已经是老天的恩赐了,哪来的第二个冤大头愿意养着他们娘俩,还不知道能不能给自己留一个血脉?


    也就是裴家主支仗义,一直掏银子掏东西的养着他们娘俩,结果今天她听到了什么?


    裴九媳妇竟然嫌裴家收养了长风公子,没有收养他家小风?


    呸!那裴家主支以前时不时送上门的东西、大夫,那是看她的脸吗?


    那不是为了小风又是什么?


    裴母愣了愣,平日里,这样的琐事她是不管的,家里的吃食也都是小风张罗,左右她也不挑,吃糠咽菜或是喝白水都一样能饱。


    “我,等小风回来吧……”


    “什么等小风回来,这碗黑面可是你娘家兄弟来了一趟后,小风才来找我借的!裴家前脚就给你们娘俩送了好些东西,怎么这才几天就没了?”


    裴母顿时涨红了脸,连连摆手:


    “不,不是,我,我……”


    裴母支支吾吾,一个连贯的句子都没有,胖婶子冷哼一声:


    “怎么?你这是不准备还了?那我可要去裴家好好问问,他们这到底是养侄子,还是养弟媳妇一家子?!


    小风那孩子打从会走就帮着你做事,知道你身子不好,他那板凳长的小腿到巷口的甜水井来回能跑数十趟,也要给家里的水缸添满,你倒好,你今几个竟然还对那孩子动手,你,你还是个当娘的吗?!”


    裴母泪流满面,连连摆手:


    “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我已经知道错了,呜呜呜……”


    胖婶子还要再说什么,忽而察觉巷口一暗,随后便见裴家的马车徐徐停在了巷子口。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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