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裴母看到裴家的马车后, 眼睛一亮,她双目灼灼的看向巷口,语气轻松:
“我们家风儿回来了, 他婶子, 你这碗黑面我让风儿还你,还两碗!”
胖婶子只是远远的看着马车,嘴角微微下撇, 心里却对裴风十分可惜。
这孩子和他爹一样, 是个实心眼的,被人在手里揉圆搓扁也不生气啊!
就是, 可惜了这么一个懂事儿的孩子。
“哼, 谁稀罕你还两碗,你这嘴一张, 还不知道小风那孩子心里要多发愁呢!”
说完,胖婶子一扭腰就要朝屋里走去,只是临走时,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巷口, 却发现来的只有裴府的下人, 并没有看看到裴风的身影。
裴母同样也看到这一幕,她忍不住后退一步, 下一秒直接冲了过去, 急冲冲道:
“风儿,我的风儿呢?是不是你们把他留在裴家了?!”
管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行了一礼:
“九夫人, 小人奉老爷之命,给您送些吃喝之物,这里头是栗米十升, 高粱十升,粗面细面各五升,黄豆二十升,绿豆十升……粗布一匹,白糖三升,我这就让人给您送进屋里。”
管家脸上带着笑,可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裴母却仿佛没有察觉到,点了头,随后又站直了身子道:
“是风儿那孩子说的吧,那孩子心眼实,怕是麻烦家主了。”
“不麻烦,既是裴家的血脉,家主断没有让裴风公子流落在外吃苦的道理。”
听闻这话,裴母不由皱了眉,看着管家有些奇怪的问道:
“这话是何意思?我怎么有些听不懂?”
“好叫九夫人知道家主今日考校裴风公子学问,观其谈吐得体学问扎实,故而以后便留裴风公子在府上读书,不必来回折腾忙碌。”
“什么?!我不同意,我可是他娘!你们,你们难不成要从我手中将孩子夺去?”
裴母惊怒交加,那弱不禁风的身子一时颤抖起来,只是,哪怕她剧烈的咳嗽也无法换来面前管家的一丝动容。
“家主自然没有这样的想法,否则又怎会让裴风公子跟着九夫人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不过,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九夫人疼爱裴风公子,难道不知道他在裴家全心尽学才有出息吗?”
“我,我,我当然知道,只是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裴家将他独留在府里,岂不是要让我们母子分离?”
管家闻言只是笑了笑:
“九夫人舐犊情深,谁人不知?”
裴母听到这话,眼睛一亮,随后又强作镇定的站在原地:
“那,今日管家何故登门?”
“裴风公子虽一心向学,但实在忧心九夫人,家主怜裴风公子孝心,故而命我等每季给您送足量的衣食,听府医说,您现在的身子也有所好转,那真是上苍之意啊!”
管家这话一出,裴母的脸色顿时一变:
“什么?你的意思是裴家主要留风儿在裴家住,而我,而我还得在这穷街陋巷?!”
管家皱了皱眉,煞有介事道:
“九夫人此言差矣,这座房子是九爷留下唯一遗物,您此前为了九爷守身,不肯再嫁,如今家主虽赏识裴风公子,只是九爷的遗物也需要人来守,这份差事,舍您其谁?”
管家这话一出,裴母直接僵住,她嗫嚅着嘴唇想要说什么,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九夫人若是您没有其他要问的话,那我便回去向家主复命了。”
裴母的肩膀在这一刻耷拉了下来,她抿着唇摆了摆手,眼中却闪过了一丝茫然与怨愤。
她才二十出头,难道,难道她这辈子就要守着这个破房子一辈子吗?
风儿,疯了那孩子定也是跟着外人学坏了,现在都不要自己这个娘了,竟是让一个奴才来作践自己!
可无论裴母心里如何怨恨,在管家面前却是一点也没有流露出来。
等管家走后,胖婶子拿着两只从家里翻出来的最大的碗走了进来:
“裴九媳妇,刚刚你可是说要还我两碗面的,你一向十指不沾阳春水,我这就自己动手了!”
哼,裴家送来的这些东西,不出几日只怕就会被裴九媳妇娘家的人带走,指不定到时候她还要为了一口吃的,求上自己了!
现在坑她一次,给她长个教训,要不是大家伙看着小风那孩子不容易,她在巷子里的日子哪能那么轻松?
裴母对于胖婶子心里的想法一概不知,这会儿只是有气无力的挥了挥手。
胖婶子倒也不客气,直接挖了两大碗面朝外走去,原本鼓起来的面口袋瞬间下去了五分之一。
等胖婶子走了,裴母这才感觉到心疼,刚才她听管家说这些东西每季才给她送一次,如今风儿不在,她,她可没有脸面再求上裴家!
管家把东西送到了裴风家后,便跟着马车朝裴家走去。
“管家,您坐上来,歇歇脚吧?”
车夫拍了拍车辕,管家只摆了摆手:
“不了不了,整天在府上坐的骨头都生锈了,难得出来走走,你行慢一些便是。”
车夫闻言也不再多说,只是过后小声道:
“管家,那以后咱们府上是不是会多一位二少爷?”
“什么二少爷?九爷是不在了,可是四房老太爷还在!”
“那您刚刚为何对九夫人那么说?”
让九夫人一个人守着九爷的遗物,那意思不就是裴风公子,要成为裴家的少爷了吗?
管家高深莫测的看了一眼车夫,淡淡道:
“这叫,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之前,九夫人就以此为由,住着九爷留下的房子,养着裴风公子,落得一个贞洁的美名。
可是,她多少次将裴家给裴风公子的补贴送到了娘家,裴家岂能不知?
但,裴风公子年纪小,恐不能明辨是非,故而家主便没有强行将裴风公子带到府上,否则只怕会平生怨怼。
今日,裴风公子一求,家主就应了,还想出这么一个招,只怕家主也对九夫人之前所所作所为十分不满。
等他今日给九夫人送东西的事儿传出去,九夫人的娘家自会上门,等到时候自己无米下锅,无衣可穿的时候,九夫人怕是才能想到裴风公子的好!
车夫有些听不明白,挠了挠头,小声嘀咕:
“……什么矛啊盾啊的,九夫人身子不好,若是府里停了府医,只怕这个冬天她都熬不过去。”
“住口!她到底也是九爷的夫人,裴风公子的生身之母,我裴家如水上行舟,唯有阖族通力合作,方能勇往直前。
这种话,今日出得你口,入得我耳,以后不许再提!否则,若是传到裴风公子的耳中,莫怪家主不给你体面!”
车夫连忙拍了拍自己的嘴巴两下:
“是我不懂事儿,妄议裴风公子!”
管家见他诚心悔过,这才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等回到裴家,管家去书房向裴清河复命,裴清河听管家将裴母的话一一道来后,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冷意:
“让人看着点儿,别闹出人命。”
“那到底也是九夫人的娘家,虎毒尚且不食子……”
管家有些犹豫的说着,裴清河只淡淡道:
“那是风儿当时还在她身边!范家人可从来不是好相与的,当初老九娶媳妇,他范家聘财就要了纹银百两,可等老九愤而离家后,若非我张罗着,他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若是真疼女儿的人家,只怕早就把姑爷请回去,有我裴家在,难道老九没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裴清河说着,忽然冷哼一声:
“况且,但凡范家人眼里有老九媳妇和风儿一分,又岂能让风儿今日无依无靠的上门来寻长风?”
管家愣了一下:
“老爷,您这话又从何说起?”
裴清河看了一眼管家,他今日差事办得漂亮,他倒也不吝多说一点:
“长风是个好孩子,只是他以前的身份太低了些,可这恰恰对于风儿来说,与他十分相近,更能生出些亲切感。
若是范家真的对风儿有所上心,那今日风儿受了委屈,去的就会是范家,而不是我裴家!
不过,我都要感谢老九媳妇逼了这一把,把风儿送到了咱们府上,两年后长风就要离府了,渡儿的心性,我始终有些放心不下……等等,风儿是从长风院子出来后便来向我陈情的,他以前可从没有这样过。”
裴清河说着说着,和管家四目相对,好一阵子,他才咽了咽口水:
“这不会也是长风那孩子想好的吧?”
管家回忆了曾经的往事:
“此前,青州大疫之时,裴风公子尚且不愿割舍九夫人,今个突然愿意了,小人也惊了一下。”
裴清河微微一笑,靠向了椅背,手指在椅臂上轻快地敲击着,像是在演奏一曲欢快的乐章:
“不必多想,不必多想,不过,收了长风做义子,真是我这辈子捡的最大的漏!”
他裴清河何德何能,能有这么一个贴心的儿子?
只是,长风的孩子现在仍不愿意唤他一声爹,只是一句略显生疏的父亲,还是让他觉得十分不得劲。
要不,他去找夫人取取经?
而管家这会儿也垂下了眼皮,将眼中的震惊完全掩住,他今日跑这一趟,大少爷不会也都心里有数吧?
听荷轩,裴长诗靠在门边没有进门,倒是叶景和被裴风迎进了屋里,坐在凳子上喝着茶水:
“小渡,来,进来呀!”
裴渡看着裴风的眼睛都可以迸发出小火苗来,这会儿坚定地摇了摇头,恨恨道:
“哥哥,你也向着他说话吗?”
叶景和的明春堂与行简院、听荷轩都比邻而居,直接夹在了后二者中间,倒是真有一种大哥带着两个小弟弟的感觉。
“我可没有向着裴风说话,我最偏谁,你还不知道吗?”
“那,那他怎么就留在家里了呢?我都听十一说着,他晌午还进了哥哥的院子,好一阵痛哭扭捏,结果,结果他现在就登堂入室了!”
叶景和击了击掌,唇角带笑:
“不错,现在用的成语都越来越多了,看来这段时间的书没有白读。”
“哥哥!”
叶景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裴夫人倒也没有亏待裴风,这茶都是今年新制的青州明前茶,前些日子才入了府。
“进来说话,你站的太远,我都嫌嗓子累。”
裴渡哼哼着不肯向前,叶景和又激了他一下:
“你怕什么?这是自己家里,难不成培风还能吃了你?”
“哥哥!你今天一点儿都不疼我了!”
裴渡哼哼完,还是别别扭扭的走了进来,叶景和放下茶碗,拉着裴渡的手,看向裴风:
“你告诉我,他是谁?”
“他就是裴风啊,他还能是谁?”
“不对,再想!”
“九叔的儿子?”
叶景和捏着裴渡的手,微微垂眸:
“继续。”
“我爹的侄子,四爷爷的孙子……”
“还有呢?聪明如你,你应该清楚知道他之于你,是什么身份。”
叶景和睁开眼,认真看着裴渡,裴渡有些不自在的想要将手从叶景和的掌心挣脱和他抽了一下没有抽出来,只能僵立在原地任由夜景和握着手腕。这才低着头小声的说道:
“他,是堂哥。”
“是了,从血缘上来说,他是比我更近于你的哥哥,他如今无枝可依,你要他去哪里?”
裴渡沉默了,过了好一阵道:
“我又不是因为他住在家里才不高兴,谁让,谁让哥哥今日答应教我练字,都没来,反而帮他在这里张罗这些!”
叶景和哭笑不得,后温声道:
“原是如此,那哥哥今日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我们小渡宰相肚里能撑船,是哥哥狭隘了。”
“才没有!可是,可是……”
裴渡想要说什么,可是又不知道怎么说,叶景和只是笑了笑,然后随手拿起一旁的几个茶碗,摞在一起:
“小渡,是主支现下唯一的血脉,裴家子嗣素来不丰,你以为父亲之前开了家学,是为什么?
这一只只茶杯就是一个个裴家子弟,若是一个人遇险……”
叶景和手指一动,一只茶杯啪的一下落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裴度和裴风都不由得打了一个颤。
叶景和看了他二人一眼,又将那一摞茶碗都推了下去,随着一阵清脆的碎裂声,底下垫着的两个茶碗摔了个粉碎,唯独顶上的那只还玩好无损,只是在地上咕噜噜的滚了一圈,停了下来。
叶景和站起身将那个茶碗捡起来,然后蹲在地上,将碎片一片一片的放进完好的茶碗里。
“这,就是我今日的用意。”
叶景和将茶碗放在了裴渡的手里,那只完好的茶碗托着一堆碎裂的瓷片,看上去惨烈中又带着劫后余生。
叶景和又看向裴风,除了刚刚叶景和推下茶碗的时候,将他吓了一个激灵外,裴风一直沉默不语。
“小风,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这样叫你可以吧?”
裴风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兄,兄长怎么叫我都可以!”
叶景和微微一笑,看了一眼裴渡:
“小渡今天脑袋有些转不过弯来,不过,他心里一直都记着你呢。去年我去给你送岁考奖励的事儿,他也知道,若是当时没有小渡开口,我便是有心也无力啊。”
裴渡闻言将手中的茶碗攥紧,别过脸去:
“哥哥,你说这些做什么!”
“你们两个,一个闷葫芦,一个小刺猬,我不说以后你们还不一定怎么别苗头呢,就当是我想让我以后省心一些吧!
当然,我说这一些并没有让小风你以后把小渡供起来的意思,他怎么也得唤你一声哥哥,你把他当弟弟看待就是了。”
“谁,谁要他供我啊!我,我还怕折寿呢!”
“兄长的意思,我都明白。以前,确实是我想左了,我只是太羡慕你和小渡了。”
裴渡原本的炸毛变成了别扭,他将手里的茶碗放在桌子上:
“我,我只会有哥哥一个哥哥!我,最多,最多和他和睦相处。”
“兄长,我愿与小渡和睦相处。”
叶景和当然看出了这两个小的面和心不合,可是感情都是处出来的,他们也不是听不进话的,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嘛!
“大少爷,少爷,裴风公子,夫人今日让厨房置办了一桌席面,来迎裴风公子入府,这会时间已经不早了,您看……”
裴夫人在大面上从未失过礼,等三人到了蒹葭院的时候,她已经握着凉扇,在廊下坐着了。
“娘!”
“娘,天气暑热,您怎么不在屋里?”
“眼瞧着像是快下雨了,屋子里也闷,我正好出来透透气,况且,我也想早点见到风儿!”
裴风闻言,有些惊讶,又有些惶恐,他连忙上前一步,撩起衣摆磕了一个头:
“裴风见过三婶!”
“你这孩子,不逢年也不过节的,行什么大礼,快起来!”
文心连忙将裴风扶起,裴夫人抬了抬手,笑着道:
“你现在既然进了府,便沉下心来好好读书,其他琐事都有三婶为你操持。文心——”
裴夫人唤了一声,随后文心将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呈了上来:
“这些是三婶给你的见面礼,你看看可还喜欢?”
裴夫人没有第一时间给裴风送金银财物,一来,裴风刚入府,这种东西未免让人觉得她轻看了裴风,二来,她那位九弟妹。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若是知道裴风身怀金银,只怕又要生出不少事。
裴风哪里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他这会儿快要开心疯了,他本以为三婶不想见到自己,没想到三婶又是准备接风宴,又是准备见面礼。
夫人的这一举动让裴风心底生出无限的归属感,他又磕了一个头,这才兴奋的从文心手中接过了文房四宝。
见着裴风高兴,裴夫人也翘了翘嘴角,手中凉扇轻摇:
“走吧,孩子们,今天的菜可都是可着你们这一些小孩子的口味点的!”
“娘,你真好!有没有我爱吃的虾饺?”
“娘,那我要吃的椒麻鱼……”
叶景和巴巴看着裴母,裴母一时哭笑不得,忍不住嗔了二人一眼:
“有,都有,就是没有我也给你们变出来好不好?一个两个的都像个小馋猫!”
“嘿嘿,娘最好了!”
裴风看着裴夫人温柔体贴的模样,一时都愣住了,原来还可以向娘点菜啊。
“风儿有什么想吃的?现在还来得及让厨房继续做!”
“我……”
裴风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食物都是在裴家家学吃到的,这会儿他绞尽了脑汁,然后小声道:
“我,我想吃红烧肉可以吗?三婶,要是不行的话,我吃其他的也可以。”
“可以,有什么不可以的,这两个现在是被养的嘴巴越来越刁,一个非鲜虾不吃,一个非活鱼不咽的……”
裴夫人摇了摇头,唇角却带着幸福的笑容,看似嗔怪,实则护短。
裴风看在眼里,心里也升起一丝暖意,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兄长在除了小渡以外的人面前那么放松。
三婶,一定是一个很好的人。
等进了蒹葭院,没一会儿,裴清河也到了,二人坐在上首,底下几个小的依次落座。
裴渡死乞白赖的夹在了裴夫人和叶景和的中间,裴风只好遗憾的坐在了裴清河身旁。
裴清河:“……”
这小子难道忘了他刚刚是怎么求自己帮他嘛?一个两个的见了夫人就通通忘本了!
还有长风这个臭小子,当初可是自己不顾所有人劝阻,将他记在族谱上的!
裴清河生着闷气,只是他在孩子们面前还是端得住,所以并没有人发现。
而裴夫人今日费了好一番心思准备的佳肴,此刻如流水一般上来,好些菜裴风此前连见都没有见过。
“这是透花糍,兄长不让我多吃,分分你一个吧!”
“小渡最会吃了,他喜欢的虾饺一定差不了,小风你也尝尝!”
“哥哥!你还说你不偏心!”
裴渡愤愤不平的说着,但下一秒,就看到一块清甜扑鼻的松子糕落在盘中:
“哥哥什么时候能忘了你?不过,这松子糕又是加糖,又是加蜂蜜的,你只许吃一块!”
“一块也行,嘻嘻!”
这顿接风宴,倒是宾主尽欢,等到夜里,裴风头一次不用想家里的米缸见没见底,家里的水缸要不要打水。
他用轻柔的薄被,扯了一角盖住肚脐,甜甜的睡了过去。
这一夜,酣然无梦,宁静非常。
城北裴家,数日后,裴母在巷子里不知谁家公鸡的催促下,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她从床上爬起来,提着水桶到巷口打水。
起初,巷子里还是有人想帮她的,可都被他们的娘子拦住了。
裴母没有办法,只能打浅浅一桶里的水便朝家里走去,走上数十步,便要大口大口的喘息一阵。
但不得不说,人类适应环境的能力特别的有潜力,病弱如裴母,如今也能打满一缸水了。
等回到家中,裴母手忙脚乱的生火做饭,还要再一旁煎药。
一个不防,药糊了,裴母匆忙着就想上手去握,却被烫的龇牙咧嘴,等她好容易将还完好的药渣捞出来,又闻到一股糊味。
“啊!我的饭!”
于是,在这么一通兵荒马乱之后,裴母端着饭碗含泪扒着带着糊味的黄豆饭时,已经到了快晌午。
明明,风儿在家的时候,做什么都有条有理,怎么到了她自己就不行了呢?
但现在,她也实在是没法了,她不做饭就得饿肚子,她不熬夜就会连做饭的力气都没有。
“大妹,你在家吗?我带了好大一条鱼来看你了!”
门外,一个眼睛滴溜溜转着的男人提着一尾二指长的鱼,将门砸的极响。
作者有话说:
即将开启时间大法~
第67章
裴母原本正为自己从今以后黯淡无光的人生兀自悲痛, 这会儿听到敲门声连忙擦掉了眼泪,等她磨磨蹭蹭的打开大门,范大一把推开了裴母瘦弱的身子, 抬脚就往厨房走去, 等看到墙角丰厚的粮食时脸上的笑容别提多灿烂了:
“大妹啊!你这人在家开门还这么慢,莫不是不想看到大兄上门?”
“没,没有兄长, 我方才煮饭的时候烧焦了药材, 还没来得及喝药,身子正乏呢, 你就来了。”
“呦, 那倒是我来的不巧了,大妹你瞧瞧这是我特意在河里给你摸的鱼, 用了两个时辰了,听人说这时节的鲫鱼最补了,拿去!给你好好补补身子!”
范大如是说着, 随后就将提着小鱼的草绳囫囵塞到裴母的手中, 那鱼还活着, 刚一过人手就猛的甩了一下尾巴,吓得裴母尖叫一声就松了手。
“鬼哭狼嚎什么呢?以前在家里你也不是没杀过鱼, 这会儿怎么成娇小姐了?”
“我, 我,兄长,我今日精神不济, 这鱼,这鱼要不你还是拿回去吧。”
裴母看着那几乎还没有长成的鱼苗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范大闻言也不跟她客气, 直接将鱼从地上捡起来,随手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冲洗了鱼身上的尘土:
“成,这可是你不要的,多好的东西啊,你现在是看着小风巴上的裴家,眼头都高了吧?”
“大兄,你说什么呢?风儿,风儿他……”
裴母有苦难言,也无法说出自己将孩子打跑了的事,这会儿只是咬着唇看着范大手中的水瓢,就那一瓢水可是她此前在巷子里来回一趟才提回来的水!
大兄他怎么,怎么那么不知节省?!
“风儿怎么了?我可是听说裴家家主大发仁慈,让风儿去裴家上学读书,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可,可如此一来,家中就只有我一个人……”
“那你卖了这里的房子住回来嘛!”
范大如是说着,眼珠子滴溜一转,心里已经琢磨起来,这房子能卖多少银子。
裴母闻言却是面色一凝,心中苦涩,住回去?
回哪里?
那现在是她大兄、二兄和嫂嫂们的家,大嫂嘴巴刻薄如刀片,便是好好的一个人在他嘴里都能被削的矮三截,何况自己?
二嫂好吃懒做,又爱指拨人,她做姑娘的时候在家里就总是被二嫂时时指拨着干活,后头遇到当家的,她半点不敢犹豫就嫁了。
现在,她在这破屋里好歹还是自己当家作主,等回去了,怕是要被他们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况且……听那管家的意思,若是她不继续守着当家的这唯一的遗物,只怕裴家连那些补贴也不会再送来了。
“大兄,这样的话以后莫要再说,这是我夫君留下的唯一遗物,我就是死也得给他守着!”
裴母这话一出,范大有些不高兴的沉下了脸:
“哼!你如今正当年华,以前放心不下小风也就罢了,如今裴家已经把小风管着了,你不如改嫁!我听说,现在那位王知府,是贫苦出身,你这般品貌嫁他为妾,倒也不算辜负!”
“什么?大兄,我可是好人家的女儿,凭什么要做他的妾?!”
“你还不乐意了?那知府夫人愿意给纹银百两,给王家传香火,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官老爷,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我绝不做妾,大兄若是今日只是来说这事儿,那就请回吧!”
裴母难得冷了脸色,范大此人性子圆滑,见今日这事不好再说,随即飞快地转移了话题:
“不愿就不愿嘛,我今个特意带鱼来给你补身子,你嫂子可没少念叨我,这些粮食,就让我带回去堵你嫂子的嘴吧!”
范大一边说,一边将一袋袋粮食扛起来,背着就朝外面走,裴母顿时急了,连忙拦住:
“不,不行!大兄,这是裴家给我一季的粮食,你全都带走了,我,我以后难道喝西北风吗?”
“裴家能看着你饿死在家?你们小风现在都在裴家读书,你要是没有粮食吃,去裴家主面前哭一哭,求一求也就是了。
再说,当初你家裴九能从裴家逃出来,我可是没少出力,要不然你和他的事能成?大妹,你现在莫不是想要过河拆桥?”
“我没有!”
“没有就让开,你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心疼大兄,你们小风有书可以读,虎娃牛娃两个也叫你一声姑姑,他们可是连书本子都摸不到!
你这粮食,还有白糖,我看了都是好东西,也算他裴家舍得。待我将这些东西给虎娃交了束脩,等以后虎娃出息了,定会把你这个姑姑好好奉养的!”
不知道是范大哪句话触碰到了裴母的心,裴母最终还是松手了。
等范大走后,她看着空空如也的厨房,懊恼的直拍大腿:
“我,我这是被猪油蒙了心啊!”
……
裴风这段时日在裴家也算是如鱼得水,他吃得饱,睡得好,也不用去做那些原本不该他做的活计,连在课上都时时被先生点名夸奖,原本的阴郁小孩,现在眼睛里满是亮光。
只是,最让裴渡不满意的一点是自从裴风来了以后,他处处都把自己比了下去!
比如,晨起读书时,他以前还会小小的赖一下床,等哥哥来叫自己。
而等裴风来了后,他头一次赖床,哥哥就带着裴风一起进了行简院,两个人玩起了“抓懒猪”的游戏。
裴渡有些小小的不高兴,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是小懒猪呢?
于是,第二天他特意起了一个大早,兴冲冲的往明春堂走去,结果哥哥人家早早就起来在屋子里打拳。
再到听荷轩,裴风亦是已经起身,正临窗大声诵读今日的课程。
气的裴渡扭头回院子,就写下了“内卷是狗!内卷卷到最后一无所有!!!”的泄愤之语!
内卷这个词儿还是哥哥说的,形容裴风那厮,简直是恰如其分!
晨起上学也就算了,等到了课上,裴风原本因为身体疲倦,脑子跟不上先生讲课,故而平日只堪堪和裴渡、裴欢打个平手。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在裴家的精心照顾下,裴风每日只需要养足的精神,好好读书,不过小半月,他整个人便如如同脱胎换骨一般。
“兄长,那今日我还去你院子里找你练字,还望兄长不吝赐教!”
裴风笑眯眯的说着,一身莲青玫瑰纹圆领袍子衬得他精神饱满,鬓角沁出点点汗珠,却更显几分少年意气昂扬的味道。
“唔,今天天热,要不还是我去你的听荷轩吧,临着水,风一吹,还能有几分凉意!”
裴风闻言,连连点头:
“那太好了,我一会儿就让人备好茶水,等兄长来!三婶前两天让人给我送了一些荔枝香,喝着很甜,兄长可要尝尝?”
不等叶景和开口,裴渡的声音幽幽响起:
“哥,我也想喝甜甜的茶!”
叶景和失笑:
“你的院子里什么没有?想要上人听荷轩做客就直说嘛,我又不会笑话你!”
裴渡撇了撇嘴角,不怪他如今产生了这么多危机感,而是裴风这家伙着实有些聪明,便是自己这些日子毫不懈怠的追赶,竟也让自己略逊一筹。
而且,他还没忘记两人水火不容的人设呢!
但裴风现在早就没有曾经那么大的怨气,这会儿只是好脾气的笑了笑:
“要是小渡不嫌弃我院子简陋,咱们兄弟几个坐在一起喝喝茶,练练字也是极好的。”
“哼,我会去的,谁让你先把哥哥拐走了!”
“你这是跟谁学的这么傲娇?现在傲娇退环境了知不知道?”
裴渡瞬间炸毛:“哥哥!”
“走吧走吧,今天我听先生说,我们小渡的字进步极大,倒也算没有辜负这些日子的苦练。”
“那是!”
裴渡小脑袋一扬,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在前面,叶景和摇头笑了笑,一转头就对上了裴风期待的眼神,他也不由温声开口:
“我观小风先前的字迹与现在相比,郁气尽散笔画舒展,长此以往,有成为一代大家之相。”
裴风眼睛一亮,作了一揖:
“那就借兄长吉言了!”
叶景和含笑点头,心里却悄悄松了一口气,这端水大师的差事还真不好做!
“兄长!快点来看啊!你院子门口的石榴树都结小石榴!”
裴渡虽然总是吃味,可是那气来得快,去的也快,没一会儿就被哄好了。
随后,等三人到了听荷轩,从后窗看去,远远便能看见一小块池塘,里面种着一片荷花。
此刻,荷花正开,碧绿的幕布上,粉白相交,清风一吹,荷香拂来,韵味悠长。
裴风请两人在罗汉床上坐下,他则亲手生火煮茶,这等粗活他在家中也是做惯的,是以并未假手于人。
不多时,一阵茶香飘来,裴渡看了一眼裴风手上的动作,嘴上虽然没说,可心里却也是有些佩服他的。
只这一手烹茶之技,他就看到过裴风被烫的手指红肿,也要沉心苦练。
今天一看,他前面吃的苦倒也没有白费。
“这茶好甜好香呀,细品起来,竟还有一种花香!”
裴风微微垂眸,道:
“是去岁的梅蕊雪煮的水,文心姑姑特意送来的,说这两者一起烹煮,味道很是有些不同,小渡这舌头倒是极灵。”
裴渡偏过头去,小声道:
“那肯定,还用你说,就算你现在夸我,我也不会原谅你想抢哥哥的!”
裴风只是笑了笑,并不解释,他和兄长从底色上有八九分的相同,所以他总是与兄长十分亲近,但他真正意义上最羡慕的人还是小渡。
但也,仅仅是羡慕。
屋内,茶香袅袅,屋外,一池荷花被落日的余晖镀上了一层金光,听到人声,时而有游鱼跳出水面,溅起点点涟漪,水波微动,让人一时心旷神怡。
难得的,裴渡也没有和裴风别苗头,三人站在特意根据他们身高制作的书桌前静心的练字,整个屋子,只能听到毛笔在纸张上划过的摩擦声。
“裴风公子,九,九夫人来寻您了,现下正在府外,您看……”
忽而,下人的禀告声让原本浑若天成的静谧气氛被彻底打破。
裴风的手指一抖,在雪白的纸上落下了一个无法抹去的墨点,他看着白纸上的墨点,整个人竟忍不住发抖起来。
叶景和从他手中取下毛笔,裴风猛地一撒手,随后一把攥住了叶景和的手指:
“兄,兄长,我,我该怎么办?”
“莫慌。”
叶景和回手握住了裴风无比冰凉的指尖,裴渡瞥了一眼,也没有说什么。
“我问你,九夫人方才是如何让你传话的,你且一五一十说了?又为何九夫人不曾过府来探望小风?”
“回大少爷的话,九夫人方才,方才说,让小的给裴风公子传话,‘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自己在裴家好吃好喝,竟也不管亲娘不成?’”
下人这话一出,裴风原本红润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兄长,我没有,我和三伯说好了的……”
叶景和安抚的拍了拍裴风的手背,看向下人:
“你继续说。”
“至于为什么九夫人不愿意过府……若非九夫人自己自报家门,小人方才还不敢认,实在是有夫人的穿衣打扮和此前相差甚远。”
下人有些唏嘘,此前九夫人登门的时候,不说光鲜亮丽,衣着也算整洁干净,可刚才他看到的九夫人,说一句衣衫褴褛都不为过。
裴风听得心头一紧,想要抬脚,但最后又缓缓放下,他不知道他现在出去要和娘说什么。
“去吧,去看看吧。正好,我也有些好奇,此前娘每月都会让人给你和你娘送去足量的衣食,怎么你以前倒像是被时时饿着一样。”
裴风皱了皱眉:
“兄长是说……三婶每个月都让人给我和我娘送了吃食?”
“不错,之前我在娘院子里的时候,听过娘和文心姑姑整理账册,只今年的六个月,就每个月都有,错不了。”
叶景和看向裴风,语气平静道:
“父亲并不是一个吝啬的人,他既答应了你,便不会轻易失信。可你娘今日上门之言,只怕是你家生了硕鼠啊。”
裴风的身子有些摇晃,听到这里,他其实心里已经有些知道这只硕鼠是谁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他以前过得那么艰苦的日子,原来全拜娘所赐!
原来,他本不必每日绞尽脑汁的思考家中的生计、吃穿啊!
“兄长,我,我不想见她!”
心神巨震间,裴风头一次起了想要逃避的念头。
不见不听不闻!
就当,就当娘以前做的那些事从没有发生过。
叶景和看了一眼裴风,他并不清楚裴风曾经经历的种种辛酸苦辣,但那沉重的暮气,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么大的一个孩子身上。
正在这时,裴渡轻轻开口:
“为什么不见?你怕了?”
“我,我不是……”
“那就去见见你娘,看她能说什么。”
“可见了之后又能怎么样?见了之后,她,她还能是我娘吗?!”
“她是不是重要吗?我裴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都住在府上了,还有什么怕的?哥哥说过,有些事并不是不想面对就不会发生的,反而会因为犹豫而败北!你,想要未战先怯吗?”
“小渡,话不能这么说,这并不能算是一场战斗……”
“这怎么能不说一场战斗?我和娘,也曾生疏冷淡过,那时我虽然不知该怎么说,但心里是极怨娘的……可,其实很多事情是可以早早说清楚,避免发生的。”
裴渡倒是难得冷静的说着,他这辈子头一个最大的难题就是母子关系,若非哥哥从旁引导,他哪里有今日?
“可……九夫人恐怕与娘不同。”
娘以前纵使小渡待她冷淡,可是不管是衣食住行,哪怕是里面的一件里衣,她都不曾假手于人。
反观九夫人,她宁愿小风和她一起吃苦,也不曾为小风着想半分。
“那就更应该及时止损。哥哥,其实,我那天去见娘的时候,就抱着破釜沉舟之心。”
要是娘不愿意与他好,那他,也就不再理娘了。
叶景和沉默了,裴风听二人打哑谜,虽然听得有些迷迷糊糊的,可心中却隐隐有些明悟。
“那,那我去了。”
“走吧,我二人为你掠阵。”
裴渡跳下罗汉床,站在裴风身边,叶景和拍了拍裴风的肩膀,意思不言而喻。
裴风吸了吸鼻子,然后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只是这一次他的步子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他不想让日子再过回以前那样了,小渡说的对,他还有三伯,有裴家撑着。
再坏,也坏不到哪里了。
裴府门外,裴母身上原本的细布成衣夏衫被她当了,她身上穿着的是用粗布赶制出来的。
不过,不是裴家送给她那批完整的粗布,而是她剪了些布头拼凑起来的。
若不是当了夏衫和那匹粗布,早在大兄拿走家里的粮食后,她就撑不下去了,可她硬撑了半个月后,还是决定上门来找风儿。
那孩子……心里是有她这个当娘的的。
随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映入眼帘,裴母顿时激动起来:
“风儿!娘在这里!”
裴风看着裴母如今的穿着,不由瞳孔狠狠一缩,随后心里便泛起一丝怒意。
他在家的时候,哪怕出去挑野菜,也没有让娘穿得这么见不得人!
这才多久?!
“娘,您怎么来了?”
裴风在裴母面前还无法完全掩饰自己的情绪,语气有些硬邦邦的。
裴母先是一怔,随后不由一巴掌打在了裴风的肩膀上:
“你这孩子,怎么,现在进了裴家翅膀硬了,连娘都不想认了?”
“我若是不想认您,今天便不会出来。”
“你……你就非要这么和娘说话吗?字字句句都带着刺,咱们娘俩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我倒是想要和娘好好说话,可不是娘先对我动手的吗?”
“母子哪有隔夜仇,你还记恨起娘了!”
裴母顿时竖起了眉头,可裴风却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还不知娘今日的来意是什么?”
裴母浑身一僵,不知怎么话到嘴边,她竟有些说不出口,磨磨蹭蹭好半晌后,她这才低声道:
“风儿,娘,娘在家里快活不下去了啊……家里,家里都没有粮食了,隔壁的胖婶从咱们家面缸里挖了两大碗面呢!”
裴母干干巴巴的说着,裴风抿了抿唇:
“婶子一直照顾我们,便是她取十碗面都是应该的。况且,三伯让人送到家里的粮食足够娘吃四个月都绰绰有余,娘怎么会没有粮食吃?”
“哪、哪里会有那么多?”
裴母的眼神有些躲闪,裴风却定定的看着她:
“那些粮食是我看着管家一袋一袋装上车的,您的食量我心里有数,您喜欢吃黄豆芽,我还特意让管家多装了些黄豆。”
除此之外,他还存了私心求着管家送了些白糖,娘在他幼时做的那块白糖糕,那糯米的浓香,掺杂着白糖的甘甜,轻轻抿一口便入口即化,白糖的甜意凝在舌尖经久不散,他至今念念不忘。
这半月以来,他其实一直在等那块记忆中的白糖糕。
“我……风儿,娘也不瞒你了,粮食都被你舅舅带回去了,娘实在是没法了才来找你。”
“以前的呢?也是给他了?”
大概是裴风的语气太过平静,裴母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只是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
“那娘希望我怎么做?”
裴风这话一出,裴母的眼睛一亮,她强自按捺下声音的激动:
“风儿,娘觉着你现在比以前在家里精神多了,你三伯应该对你很好,只是,要是娘也能在你身边照顾你的衣食起居,咱们母子不分开不是更好吗?裴家那些下人哪有娘照顾的你仔细呢?”
“……”
裴风沉默了一下,这才轻轻道:
“所以,娘的照顾,就是让我每天睡两个时辰就起身给您熬药,做早饭?每天下学哪怕有疑惑不解,也来不及问先生,便要回家给您继续做晚饭,生怕您饿着一点?这,就是您的照顾?”
裴母一时语塞,裴风随后转过身去:
“您的照顾我消受不起,您请回吧。”
“风儿,风儿!你真的不管娘了吗?!”
裴母对着裴风的背影呼喊着,但裴风没有停顿,哪怕此刻他的心像是被刀子一片一片的割开,他也没有停步。
他也不敢停步,他怕自己会不忍心。
等进了府门,叶景和和裴渡就在门口等着,裴风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裴渡撇了撇嘴:
“不想笑就别笑,不过……你难不成要真的看着你娘饿死,要不我再去找父亲说说?”
裴风却摇了摇头:
“不。这件事必须一劳永逸,否则就会是一个无底洞!”
叶景和看着裴风眼中透出的坚定,不由得心中咋舌,他是个假小孩儿就不说,小风可是个地地道道的真小孩。
他如今小小年纪便能有这般见地,以前确实是被耽搁了。
裴渡听了裴风这话,两条小眉毛几乎皱到了一起:
“什,什么一劳永逸?”
“我刚才已经问清楚了,我家之所以一直没有粮食,都是因为她贴补我舅舅了。
既然如此,让我舅舅他们离得远远的,最好一辈子都见不着,她又能贴补谁?”
裴渡听的都愣了一下:
“什,什么叫最好一辈子都见不着?”
裴风眼帘低垂,轻轻道:
“我长这么大,虽然只有平时过年的时候会见两位舅舅,但他们身上都有一股臭味,那是经常在赌坊的人身上才有的味道。”
裴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娘生他一场不容易,他便是心里再怨对他娘,也不可能让他娘就这么被人不明不白的坑害了去。
既然,他解决不了提出问题的人,那就解决了问题!
裴渡听懵了,他总觉得裴风这话的意思似乎有些不大好,不由求救的看向叶景和。
叶景和这会儿也缓声开口:
“这就是你想的法子?”
“兄长莫不是要劝我?”
“此法蠢钝,不可行。你可莫忘了,你将来是要科举入仕的,即便你用了这种法子,逼着你两位舅舅远离青州,但这岂不是授人以柄?”
“那,那我能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看着他们像水蛭一样趴在我娘身上吸血,把她吸到死吗?!”
叶景和绷着脸,看着裴风双眼通红的模样,轻轻弹了弹他的脑门,笑着道:
“笨!你才多大,这种事就该交给大人去烦恼!走,去找父亲,他一定有办法!”
而远在书房的裴清河这会儿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他怎么觉得自己被人惦记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事情就是这样。”
叶景和看着裴清河, 身后的两个小的也一脸巴巴的看着,裴风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三伯,求您帮我!”
裴清河按了按眉心, 有些反应不过来:
“等会儿, 我缓缓。风儿,你的意思是……让你两个舅舅远走他乡?”
“是,不知道三伯可以有什么法子?”
裴风一脸殷切的看着裴清和, 裴清河却不由一阵心神恍惚。
风儿他才多大啊, 就能有如此想法?当初兄弟几个也就老九最聪颖,岂料最终难过美人关, 早早的去了。如今留下风儿这孩子, 比之他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不是他说,老九媳妇之所以能一直带着孩子吃苦, 不就是因为她娘家兄弟各种撺掇吗?
他起初也不是没有想过断绝后患的,但他怕老九媳妇知道了和他闹,到时候反而让风儿怨怼上自己。
现在倒好, 这事儿……竟然是让风儿自己提出来了。
“这可是你亲舅舅, 要是他们走了, 你可真就没有舅家人了。”
“三伯,我要是真有舅家人, 这么些年又怎么只靠您家养着。三伯, 我,我只认您!”
裴风重重的磕下头去,裴清河顿时手足无措, 连忙弯腰将裴风扶了起来:
“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你,你知道了?”
裴风点了点头,看向叶景和:
“若非兄长, 我也不知道三伯这些年的苦心。娘用三伯给的那么多钱粮养着舅舅他们家,对我,对三伯而言,他们都不是好的。求三伯送走他们吧!”
裴清河闻言,忍不住看了叶景和一眼,这不会是长风这小子想的吧?
叶景和只是无辜的看着裴清河,若是让父亲知道小风刚才想要借赌场人的手将他两位舅舅逼走,怕是这会儿眼珠子都要惊的掉到地上了吧?
毕竟,要是赌场的人动手,不缺胳膊少腿都难!
“我想想,我想想……”
风儿这孩子到底年纪还小,今日下的决定,来日说不定又会因他的娘亲而反悔,这事不好做啊!
“父亲,这可是小风头一次请您帮忙,您不会拒绝吧?”
裴清河顿时一噎,随后看了一旁还有些不在状态内的裴渡和一脸祈求的裴风,冲着叶景和招了招手:
“咳,长风,你跟我来一下。”
“是。”
裴风立马偏头看向叶景和,叶景和微微颔首,示意他稍安勿躁,等到父子二人走到门外见四下无人,裴清河这才低声道:
“长风,你给我交个底这是到底风儿想做的,还是你……帮他出的主意?”
“父亲,您想什么呢?那可是小风的亲舅舅,我岂能去替他做主?”
“那……好端端的风儿怎么会突然要把他舅舅送走?”
“方才,小风的娘亲来了一趟。”
叶景和看着裴清河,不紧不慢道:
“去岁过年的时候,我曾见过小风娘亲一面,她虽病弱,可举止神态仍旧宛若二八少女,显然小风把她照顾的很好。
但刚刚,她穿着用各种布块拼出来的衣裳,整个人面黄肌瘦……说句不好听的,她若是手里端个碗,走街上都会有人给她丢铜板。
小枫虽然没有说过他在家中的事,我也无意继续探究,但只这两面的差距,父亲应该知道这罪魁祸首是谁。若是父亲易地而处,又会如何?”
叶景和想了想,并没有将裴风一开始的打算说出来,他如今才刚进入裴府,若是那般狠辣的手段被人知道,难免对他以后不好。
想法错了可以改,但若是被大势所逼,一错再错,那就不好了。
“小风读书颇有天赋,来日科举入仕,自不能留下被人攻讦的把柄,所以此时还需要父亲替他谋划。”
裴清河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不是,你已经想到这么远了?你就,你就不怕他以后读不好书?”
“那就当我看错了人,但现在他需要帮助,我相信,父亲也愿意帮他。”
裴清河还有些犹豫,他的性子便是如此,叶景和也不逼他,只是淡淡道:
“父亲,有些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小风娘亲这日子撑不了多久,到时候,她真求上门,您能袖手旁观吗?若不能,那你是要将小风送回去吗?”
“那怎么可能?!”
“那,您是要让裴家养着小风两个舅舅,还有他们的儿子,等到他们的儿子长大了,还要养着他们的孙子吗?”
“绝无可能!”
叶景和挑了挑眉:
“所以,您要早做决断呀。”
叶景和说完,便不再开口,而裴清河将叶景和方才的设想在脑中理了又理。
若是老九媳妇求上门来。他还真不能不管,可他若是管了,范家人只怕真的要黏上来了。
这个忙,他不帮也得帮!
“……你小子!恐怕风儿这小子这次求上我,也是你指点的吧?还有上次,风儿想要留府读书,你别告诉我你没有掺和!”
叶景和闻言,眼神毫不躲闪的看着裴清河:
“是我,但这不是父亲想要看到的吗?两年后,我会遵从义国公大人的安排离开府上,到时候小渡也需要有人从旁帮助,小风聪明,他很合适。
但,他也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娘的一桌接风宴定了他的心,这次的事儿,便是让他真正的扎根裴家。”
裴清河一脸震惊的看着叶景和,随后,他咽了咽口水:
“……知道了,我去安排。”
叶景和拱了拱手:
“父亲英明!”
裴清河:“……”
他英明个屁,这一切这小子自己都算好了,他充其量就是个打手!
可问题是,这小子在府上足不出户的,他究竟是搁哪知道的这些事儿?
见裴清河应下,叶景和也回到屋子里,对上裴风期待的目光,他点了点头:
“父亲已经同意了。”
“!”
裴风眼睛一亮:
“兄长,你真好!”
叶景和只是微微一笑,等离开了书房,裴渡先回了自己的院子,等到明春堂门口的时候,叶景和招了招手:
“小风,你进来,我有个东西给你。”
裴风这会儿知道他所担忧的事情有了解决的法子,放松过后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倦,但听到叶景和这话,他还是抬脚跟上了叶景和的身影。
“这是五两银子,你拿着,要做什么……你来决定。”
叶景和将一个荷包放在了裴风的手里,裴风身子瞬间一僵:
“什么?兄长,这怎么好?!”
叶景和只是微微垂眸:
“你很幸运,你还有娘亲在世,这段母子之情,你也无法割舍,倒不如先让自己安心。”
裴风听到这里,眼泪瞬间飙出了眼眶,他紧紧攥着钱袋,几乎呼吸不能。
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被击中了,眼泪滴滴答答的落下,原本堆积的情绪也在这一刻尽情的宣泄。
叶景和只是静静的看着,他没有安慰,甚至没有出声,他知道这一刻裴风需要的是宣泄。
骄傲而又自卑,干脆而又懦弱,这一刻,裴风将自己的所有模样彻底显露无疑。
裴风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是这一次哭完之后,他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放松:
“兄长,谢谢你,我,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裴风鼻子红红的看着叶景和,他吸了吸鼻子,哽咽的说着。
“那就不说,我给你这些,又不是图你一句谢谢。呐,这是我留的琥珀糖,吃甜的会开心一点,只一点,不许偷着给小渡!”
裴风闻言,破涕为笑:
“小渡那鼻子可灵得很,兄长给的这些糖,我可不一定能藏得住。”
“我还能不知道你,行了,去吧。”
裴风点了点头,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随后,打开叶景和给他的糖包,里面放了十几粒琥珀糖,每一粒都晶莹剔透,几乎可以看到里面糖水沉淀的斑点。
裴风精心选了一颗里面有正方块斑点的琥珀糖放入口中,那斑点,有些像娘做的白糖糕。
一入口,琥珀糖的甜蜜瞬间充斥了口腔,让他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真甜!
“啧,我就知道兄长要给你东西,见面分半!”
裴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差点给裴风吓得嘴里的糖都掉出来了。
“小,小渡,你来干什么?”
裴渡不说话,只是盯着裴风手里的糖,裴风捂紧了糖袋:
“兄长说了,不能给你!”
“那哥哥还说了,你我都是兄弟,要互相帮助呢!”
“……行吧,只能给你一粒!”
裴渡瞬间点头,自从哥哥变成了哥哥以后,最不好的一点就是他喜欢的糖被从暗禁变成了明禁,偏偏娘还总听哥哥的!
害得他现在想要点个甜口的菜品,都得要再三斟酌,每顿只许选一样,哎,罢了,谁让这是他自己选的哥哥呢?
“呐,这是我的压岁钱,你去给你娘买身衣服吧,过年的时候,我见她还不是这样呢。”
裴渡将口中的琥珀糖咬的咯嘣作响,手里却递出了一个和叶景和给的钱袋花纹一样的荷包。
裴风看着钱袋,却没有接过,他发现小渡在某些方面和兄长一模一样。
只是,兄长温厚,小渡别扭,但他们的心地都很好。
“不,不用了,兄长已经给过我了,再多的我也不需要了。”
“真是个傻子,哪有人嫌银子少的?”
裴渡嘀嘀咕咕的说着,但却霸道的把荷包塞到了裴风的怀里:
“吃了你的糖,这就给你了,还是说你只认兄长不认我?”
“小渡,我没有!”
裴渡眯了眯眼:
“那就拿着,虽然我不知道你前面和哥哥打什么哑谜,但哥哥能给你,就证明你需要。我才不是非要给你银子,我只是向哥哥看齐!”
说完,裴渡就拍拍屁股,朝外走去。
裴风将那两只除了颜色外一模一样的荷包放在一起,缓缓在掌中攥紧。
他,何德何能?
此时此刻,裴风便如同溺水的人,只是在他大声呼喊的时候,岸上不止一个人向他伸出了援手。
“兄长,小渡……”
裴风轻轻呢喃着,又将一颗琥珀糖送入口中,从今以后,琥珀糖将替代白糖糕,成为他最喜欢的东西。
翌日,裴母已经彻底饥肠辘辘,整个人连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可她不想死,她不想就这么死掉!
于是,裴母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又因为双腿无力跌倒在地。
她在地上躺了一刻,幸好现在是夏天并不如何冷,可是现在她再也等不到那个会使出吃奶的劲儿,将她从地上扶起来,用后背驮着她站起来的身影了。
等裴母好不容易到了厨房,她看着空空如也的米缸,翕动了一下干燥的唇瓣,这才撑着走到水缸旁。!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连缸底的水也因为夏天的炎热被蒸发殆尽,留下厚厚一层灰白的水垢。
裴母的心里顿时升起一丝绝望,她跌坐在厨房的泥地上,脑中不由得回想起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她这里还有着各种各样丰盛到她就算一日三餐也不可能吃完的食物!
可是,都怪她那天心软了!
心软,就会被饿死。
这是裴母这些日子唯一意识到的一件事,在大兄搬走那些粮食后,她饿得受不了了,不得不登门去求大兄分些粮食给她。
可等她到了大兄的家门前,大兄对她避而不见,大嫂拿着扫帚,两片嘴皮子一碰,就好像她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一边骂一边赶人!
回过身,裴母看着那个在她幼时只有小小的两间房,他都快及笄了,还要和两个兄长挤在一起。
现在,却变成了青砖大瓦房,买了邻家的屋子后,大了足足三倍有余,就连虎娃牛娃两个几岁的小娃娃都有自己的屋子呢。
可是,家里的这些改变,都是自从她嫁人之后才有的!
现在,她竟然连一粒粮食也求不到。
一墙之隔,范大听到门合上后这才走了出来,范大嫂看了一眼范大:
“大妹走了你倒是出来了,你也不怕她真的饿死,到时候咱们每个月打哪儿来的这么多米面钱粮?”
“她才饿不死!她啊,这辈子都被娘早早打熬到了时候,不帮衬着娘家,她就骨头痒,心里痒,浑身都痒,哪怕她家的男人活着,把她打死,她都会一心向着娘家!”
范大嫂闻言撇了撇嘴,听到夫君提起婆婆,她心里就憋着一股子火,可还是生生忍了下去。
毕竟,婆婆走了,还给他留下小姑子这个无价的宝库呢!
而范大这会儿却有些可惜道:
“你这肚子也太争气了,怎么没能生个丫头,不然配上我娘留下来的那些手段,等虎娃牛娃长大了,那也就不用愁了。”
范大嫂被这话气的翻了一个白眼,扭腰进了屋子不再理会。
而门外,正坐着饿的没有力气的裴母,这会儿她将手指深深的嵌进了皮肉里。
……
“裴九媳妇?裴九媳妇?”
裴母迷迷糊糊的被人拍着脸颊,等她感觉到一阵刺痛后,这才幽幽转醒。
“哎呦,你可算醒了!这两天我看你家里都没有开火,你做什么去了?”
“胖,胖嫂,怎么是你?”
“什么叫怎么是我?咱们邻里邻居的不是我还能是谁?”
胖婶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裴母,随后恍然大悟:
“噢……你不会还想着小风回来吧?要我说,你也该知足了,小风的孩子打出生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现在人家裴家家主开恩,你难不成还要耽搁孩子?”
“我不是,我只是,我只是……”
裴母不知道说什么,胖婶叹了一口气,把她带回家,拿出了两个黄澄澄的窝窝头和一小碗的菜干:
“看啥?吃吧!你可别嫌弃我的菜不好,家里那些水灵的菜都是有数的,趁着这时候晒干了,冬天才好过活!”
裴母连连摇头,抱着窝窝头就开始不顾形象的大口啃吃起来,连掉下来的细碎的渣子都恨不得用舌头舔干净了,那碗只有淡淡咸味的菜干更是被她吃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点菜汤都被她用窝窝头蘸着送到了嘴里。
胖婶看到这一幕,只觉得稀罕不已,以前这裴九媳妇是活也干不动,饭也吃不动,照她看,那就是人得的闲出来的富贵病!
你看现在,她这不挺能吃吗?
这人啊,和动物一样,只要能吃得下去,这身体就没有问题!
就是,小风的孩子偷偷给她塞了些银子让她照看他娘……自己只给些窝窝头,是不是不太好?
但,最后胖婶就想到了裴母那天是如何将裴风打走的心也一下子狠了起来。
窝窝头总比饿死好吧?
隔壁可都三天没开火了!
等到胖婶又倒了一碗温水给裴母喝的时候,裴母一整个千恩万谢起来。
可胖婶却不由得斜眼看她:
“啧,我就让你吃了两个窝窝头,你就这么谢我,小风那孩子给你做了多少顿饭,你又是怎么对那孩子的?”
“胖,胖嫂你别说了,我知道错了,可是,可是风儿现在不要我了……”
说起这事儿,裴母眼中就包起了一包眼泪,可胖婶却不吃她这一套:
“少掉你那两滴猫尿!小风就是天上下来历劫的神仙,在你这吃了那么多苦,他都该历劫成功了!你也不看看你以前多造孽的?这会还说什么小风不要你,那孩子要是不要你,他早八百年都可以到裴家去了!”
就是现在那孩子在了裴家,不也惦记着自己这个糟心娘?
裴母缓缓握紧了手里的碗,低着头不说话,胖婶也不惯着她:
“左右你闲着没事,我这吃的也不是白吃的,家里的菜地,你每天过来给捉捉虫,浇浇水吧!”
裴母犹豫了一下,这才沙哑着声音应下:
“好。”
转眼又是一季,裴家照旧送来了一季的粮食并布料,裴母看着被放了满满当当的厨房,一时怔怔出神。
随后,她想了想,刨出一大碗的白面送到胖婶家,和她换了半碗白糖。
“风儿那孩子以前最喜欢我做的白糖糕,我,我想去看看孩子。”
胖婶一边给她倒白糖,一边随口说道:
“哎,你早这么想就好了!成了,现在裴家也给你送粮吃了,后头你就不用来我这了!”
裴母犹豫了一下,胖婶顿时瞪她:
“怎么?你家里米缸都已经填满了,还惦记着我这三瓜两枣呢?”
“不是,胖嫂,我,我不知道以后能干什么?我心里空……”
胖婶定定看着她,过了许久,这才道:
“我听说,正街的酱油铺子缺个打酱油的人手,你现在都能拎半桶水了,打个酱油也不在话下,你干不干?”
“我,我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大不了先试试。”
啧,这裴九媳妇怕是不知道,因为她,自己才能认识那位管事。
要不是小风和长风公子关系好,那酱油铺子新出的酱油还特意给自己送了一瓶,自己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好东西呢!
裴母得了胖婶的应承后,心中的巨石陡然卸下,随后回到家中,她有些生疏的生起火,蒸了一锅白糖糕,送到了裴家。
裴风很快就出来了,他看着虽然还有些瘦弱,可整个人精神十分饱满的娘亲,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也只是冷淡道:
“你来做什么?”
“风儿,这是娘做的白糖糕,你读书累了可以拿来甜甜嘴。”
“……知道了,你来就为这事儿?”
裴母点了点头:
“娘就想看看你。”
“嗯,我很好,你现在也看到了,还有什么事吗?”
裴母摇了摇头,想要说什么,可是看着裴风身上那簇新的衣服,腰间配着的玉环,她还是停住了脚步。
“看到你好,娘就知足了,快拿着吧,还热乎着呢。”
裴风犹豫了一下,接过了白糖糕,只是这一刻,他的心却格外的平静。
数月前,他格外渴求的这份白糖糕周周转转还是到了他的手里,只是他的心却已不复当初。
告别了裴母,裴风匆匆回到了府中,揣着那包白糖糕偷偷摸摸的进了行简院。
“小渡,小渡……”
裴渡打开门,一脸奇怪的看着裴风:
“什么事儿?”
“呐,给你!我娘做的白糖糕,可好吃了!”
裴渡一听白糖两个字,瞬间眼睛一亮,他这两天刚掉了第一颗牙,哥哥就不许他吃糖了,所以这些日子他那叫一个茶不思饭不想。
“给,给我的?”
“当然了,别的不说,我娘这白糖糕做的还是可以的,你可以先尝尝,不过可不许一次吃完,也不能叫兄长知道了,不然……”
“不然什么?”
叶景和的声音从裴风背后响起,裴风整个人身子不由一僵:
“呃,兄长,您,您怎么来了?”
叶景和目光悠悠的看着二人,没想到当初见不得彼此的两人现在还能分起一包糕点了。
至于,他为什么来的这么及时,小风他娘今前脚刚来,后脚门房就给他禀报了。
却没想到,小风现在似乎是真的放下了。
忽然,叶景和眼睛一眯:
“小渡!你做什么?!”
“唔,我我已经吃到嘴里了,哥哥难道还要抠出来吗?!”
裴渡嘴里囫囵塞着白糖糕,难得毫无仪态的说着话,差点儿给叶景和都气笑了。
而另一边,裴母给裴风送了白糖糕后,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等她漫无目的的走着,就不知为何最后又来到了范家的大门前。
只是,让裴母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此时此刻在范家门前扫地的竟然是一个眼生的妇人。
“这,这位嫂子,你怎么在这?这屋里的人呢?”
“你说范家?他们早就搬走了,你是他什么人?”
裴母整个人瞬间愣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什么?什么叫早就搬走了?这是我娘家, 我大兄家,他们怎么可能搬走的时候都不告诉我?”
“你大兄家?”
妇人有些玩味的笑了一下:
“大兄又怎么样?人家去享福去喽!我不说,你要不了多久也能知道。这户人家姓范, 前头在赌场输了不少, 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上个月翻身了!
说是,在一个散摊买了了老玩意儿, 找懂行的一看, 你知道值多少银子?”
裴母茫然的看着妇人,妇人激动的像是她家捡了宝贝似的比比画画:
“足足一千两啊!那可是一千两啊!可惜在咱们青州这, 他们这消息传出去, 只怕也待不住了。
这不,第二天他们就卖了房子, 就是人也太狠心了!急着卖还不愿意在价格上撒手,还是我婆母说他家有这运道,证明这屋子风水好, 这才咬咬牙买下来。”
妇人之后说的什么, 裴母都没有再进耳朵, 她整个人仿佛是被一把无形的斧头劈成了两半,一半在无声的哭泣, 一半又觉得解脱。
她哭, 是因为她赖以为生的娘家就这么抛弃了她;她觉得解脱,又因为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她这里盘剥一粒粮食了。
时也命也。
只当是老天爷的安排吧,她又能做什么呢?
次日一早, 裴母已经可以熟练的起床烧水,顺便做一点不糊的粥了。
“裴九媳妇,起了啊?今天烧的什么饭?”
“胖嫂你来了, 我煮了豆子粥,你也来喝一些吧!”
裴母热情的招呼着和之前那个眉宇间常常笼着忧愁的妇人,截然不同。
“豆子粥,你能做好吗?”
胖婶嘀嘀咕咕的说着,然后舀了一勺到碗里,看着那浓稠的豆子粥,她不由眉头一竖:
“你说你,哎,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裴家虽说是给你贴补,但万一哪天人家不贴补了,你这才有了粮食就这么大手大脚的?
你家小风也在裴家读书,你都不怕孩子有个这短那缺的,不知道攒攒粮食换点银子?”
裴母脸上又浮现出熟悉的茫然:
“是,是这样吗?可那是他三伯的家,家主总不能亏待了风儿吧?”
“……”
胖婶被这一句话气得没脾气了:
“你可真行,谁要是投胎成你的孩子,那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裴母被胖婶骂的头都抬不起来,但却没有半点在裴风面前的理直气壮,甚至还冲着胖婶讨好的笑了笑:
“嫂子,求,求您教教我,我都过去见风儿的孩子了,他,他对我特别生疏,我都知道错了啊……”
“你知道错了?你真知道错了,就让那孩子好好的读书,别拖小风后腿就是了,平日里有银子送点银子过去,让孩子过得没那么苦,他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胖婶说完,而已经变得温热的豆子粥一口喝了下去,豆子浓郁的豆香混合着精米的浓稠,滑入胃袋,让人只觉得腹中一暖:
“行了,少一天丧着脸,福气临门看到你这模样都得跑了,昨几个都说好带你去酱油铺子做工,快别磨磨蹭蹭了,一会儿掌柜的该生气了!”
“好,好好!”
裴母连忙三两口将一碗粥灌进肚子,又一口气喝了已经放的温热的药汁子,整理了一下衣裳跟着胖婶朝门外走去。
……
麦子熟了一茬又一茬,青州的冬雪也在滴滴答答的水落声中渐渐消融,转眼已经是昌明八年。
“大少爷,这是青州、云州、东州三州五十七座铺子这季度的分润,共计纹银一千一百四十两银子,请您过目。”
一个穿着青黑色长袍的管家,将一匣子银票呈给叶景和,叶景和微微颔首:
“我知道了,倒是麻烦你跑这一趟了,照我说,半年来一次也就够了,我这里倒也不必这么多花销。”
“瞧您说的,要是小人真半年送一次分润,家主和叶掌柜可饶不了小人!”
叶景和无奈的笑了笑,与掌柜寒暄几句,临别前又道:
“听闻你母亲前些日子病重,你还告假几日,这是一瓶人参养气丸,府上的府医改了方子,对于老人家滋补身子也很有效的,你带上吧。”
叶景和这话一出,掌柜顿时喜出望外,千恩谢过后,这才将那瓶人参养气丸揣到怀里朝门外走去。
这等药方,即便是在外面的药铺,那都是不传之秘,一瓶丸药不知要作价几何。
最重要的是……
管事踏出门前,回身看了一眼屋内的少年,大少爷待他们这些下人的心,哪怕只是寥寥数语,都让人觉得心里熨贴的紧。
而等管事走后,叶景和将银票匣子随手放在了罗汉床的暗格里,那里面这两年里已经攒了又快一万两银子了。
除去这两年里的压岁钱外,大部分都是酱油铺子的分润。
哪怕是叶景和也没有想到,他不过是提前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没想到竟会带来这么大的收益。
不过,这一切都离不开叶玉芳的经商之才。
如今,整个锦川省内,三州各地的酱油铺子,大部分都是由叶玉芳本人完成的开荒。
起初,自然是没少吃苦,叶玉芳也曾因为眼界受限的原因,出现种种问题。
但是,裴清河倒是很赏识他一个小女孩就能有这等不输旁人的气魄和心性,故而多多提点。
如今,裴家的酱油铺子已经开遍整个锦川省,上到百年酒楼、官眷内宅,下到贩夫走卒,街边摊贩,这一日三餐中都离不开一勺酱油。
比盐便宜还有咸味儿,咸味里面又透着鲜味,也就只有曾经那些走商带来的虾酱可以媲美。
可那些虾酱价格昂贵又极难保存,往往需要在开启后尽快食用,哪里有酱油易储存又口感好方便?
再加上,这两年里,裴清河也没有闲着,在基础的酱油方子上又研制出了许多种不同的酱油,比如被叶景和分别命名为生抽、老抽的酱油。
前者的酿造时间短,突出咸鲜味,后者则可以在红烧之类的菜品上起到提色增鲜的作用,和现代的生抽老抽一般无二。
除此之外,裴家在吃过了调料市场这片蓝海的红利后,一发不可收拾地扎根进去。
最起码,在整个锦川省里,看得上这块市场的人没有裴家人脉广,看不上这块市场,也只会说裴家没出息,这么点儿蝇头小利都瞧得上。
但无论外面的人怎么说是非,裴家的酱油铺子一直都是从早到晚火得一塌糊涂。
也让叶景和的分润,从最开始的十两银子,每个季度一番,翻几倍,翻十倍,翻数十倍的送到了他的手里。
而也因此,叶玉芳在赚钱后就在青州城里购置了房产,不过她家中人口简单,只是一个小小的一进宅子,平日里叶大伯没事的时候就在家里扫院子,年纪轻轻就已经步入了老年生活。
不过,叶大伯倒是觉得很高兴,看看小石村里那些大老爷们,膝下几个小子,哪一个不得腚眼子撅到天上,给儿子儿媳妇好好干?
就这,等他们老了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
至于叶伯娘倒是没有叶大伯这么好的心态,看着闺女的生意越做越大,她这心里头倒十分发慌,只得跟在闺女身边,忙前忙后打下手,毕竟自己人总能比外人信得过,省得旁人坑了她闺女去。
“咿呀,锅,锅……”
叶景和刚放好银票,外头就传来了奶娃娃的声音,没一会儿,一个刚学会走路没多久的小豆丁,正攀着高高的门槛儿翻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奶嬷嬷,着急忙慌的说着:
“哎呦喂,小少爷,这个可不敢咬!门槛儿人天天踩,这吃到嘴里可怎么得了?”
可她们越说,小豆丁就越起劲儿,没一会儿,松木云雾门槛儿被淌了一大片的口水。
“我来吧。”
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不等两个奶嬷嬷反应,叶景和就弯腰将小豆丁掐着胳肢窝抱进了怀里。
等进了哥哥的怀里,小豆丁也不乱啃乱咬了,只是攥着叶景和的头发,直勾勾的盯着叶景和的脸看:
“陶陶看什么呢?”
“咿呀,锅,锅锅!”
“大少爷生的好看,甭说小少爷喜欢盯着您看了,咱们府上,谁不喜欢看呀?”
“就是就是,小少爷学说话的第一句就是叫大少爷您,老爷都醋倒了!”
叶景和勾了勾唇:
“谁让陶陶打出生到现在,父亲都没有抱过几次?”
小豆丁叫裴陶,取自君子陶陶,也是希望小裴陶以后能天天开心。
奶嬷嬷闻言,顿时不说话了,那是老爷不想抱吗?那分明是小少爷不给抱!
小少爷也忒现实,谁长得好看就给谁抱。
平日里除了夫人,就许大少爷抱,偶尔能让小二少爷拉拉手都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唔,我们陶陶今天找哥哥来做什么呀?”
裴陶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叶景和的脸,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
随后,叶景和从屋里拿出了一盒桃木做的玩具,有些他请人做的,有些是他自己前段时间学雕刻的产物。
不过,小裴陶对于里面的汤姆猫和小杰瑞格外的感兴趣,就像是知道他们就是一对一样的。
叶景和陪着小裴陶玩了好一会儿,他才打了一个哈欠,靠在叶景和怀里要睡不睡的。
“大少爷……”
奶嬷嬷上来要接过小裴陶,但叶景和避了避:
“陶陶困了,就让他在这里睡吧,省得来回折腾。”
“咱们抱着回去掂一掂,小少爷也能睡得踏实。”
“这毛病可不能惯,他小时候你们能这么哄他睡,等他大了可怎么好?”
“这……”
旁的不说,大少爷这话也是为了她们两个考虑,现在小少爷都已经被养的白白胖胖,她们走一程都要换着抱了。
“嗯,你去回了娘,就说陶陶今天在我这睡一晌。”
“只怕,会耽搁了您读书。”
“不妨事,陶陶又不闹人。”
两个奶嬷嬷抽了抽嘴角没敢接话,小少爷是不闹人,但这也是看人的!
那话已经说到了这里,两个奶嬷嬷分了一人去回禀裴夫人,另一人则在一旁的软榻旁仔细地照看小裴陶。
“哥哥/兄长!”
裴渡和裴风两人联袂而来,一路小跑,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却满是汗珠,还冒着白烟。
“嘘!”
叶景和连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二人瞬间切换到蹑手蹑脚的模式,裴渡有些不开心的说道:
“小桃儿,怎么又在哥哥这儿!”
“他现在会走了,长腿了,府里哪能圈得住他?”
“那也不能总是黏着哥哥呀,他都已经长大了!”
裴渡愤愤的说着,叶景和笑了笑,羞他的脸:
“是呀,陶陶已经长大了,可我们小渡还小着呢,对不对?”
“对!”
裴渡理直气壮,一旁的裴风无语的抽了抽嘴角,随后这才撞开裴渡:
“行了,不是来和兄长说正事的吗?你又耍宝!”
“哥哥纵着我,关你什么事!”
“兄长,你看他!”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怎么又掐起来了?一个两个见不得离不得!”
叶景和不由得头疼,这两年来两人的关系好转了不少,只是平时气性上来斗嘴争抢那是少不了的。
“谁和他掐了,我才不稀得和他掐呢!”
“那是谁,知道裴风他娘让裴风回家住的时候,巴巴还跟了上去,还想睡人家娘俩中间?”
“……是,是我又怎么了?我那不是怕某个傻子又犯蠢了,被人家三言两语一说又哄好了!”
“哎呀,你别说了行不行!再说,我舅舅走了以后,我娘在铺子里打酱油赚的银子不都给我了吗?”
“哟哟哟,是谁之前在我跟前说你舅舅在的时候,你娘是怎么和你一起饿着肚子咽白水的?这会儿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裴!小!渡!”
“哎,在呢!要是吵醒了,小桃儿你来哄!”
裴鹏气的脸上泛起了一阵红晕,他这两年一直好好将养着,那一身皮肤白的和牛乳一样,这会儿被气红了脸,宛如牛奶花瓣一样,煞是可爱。
“咳,到底什么正事呀?你们两个也不说一下。”
“哎呀,哥哥你不是要考县试了嘛,先生特意托人给你找的几位结保的童生,人都快到府上了,哥哥去看看吧!”
“……要是我没猜错,就你们两个刚才这一番插诨打科,人都已经到了吧?”
裴渡有些心虚的低下头,真不是他想要和裴风掐,就是,就像是哥哥说的磁场不合吧。
叶景和见状,也不耽搁,让奶嬷嬷看好小裴陶,他则带着两个弟弟朝家学走去。
三人一边走,裴风在一旁低声说道:
“兄长,今日先生请来了共有六位童生,这六位都是梧桐私塾的学生,最年长的一位今年十之有九,最年少的一位,今年也已经有十六岁了。
先生说了,虽然梧桐私塾的学子都品性极好,但到底也需要彼此互保,还是让你先看过,觉得合心意了再定下。”
“噢?梧桐私塾的先生也愿意被我这么挑拣吗?”
“这个我知道!是三叔给了梧桐私塾的先生一些孤本啦,那位先生喜欢这个,三叔投其所好,所以那位先生将他座下最好的几个弟子都送来了!”
“呃……这位先生还真是性情中人!”
为了几本孤本,就把自己学生卖了,也不怕自己坑了他们?
可叶景和并不知道,纵使他这两年一直深居简出,但当年青州大疫之时,他和王知府一起带人在青州搜寻物资,赈济灾民的事一直被百姓们口耳相传。
裴清晏的孤本固然令人心动,但叶景和他这个人才是真正让梧桐私塾的先生认可的人。
而此时,家学偏厅内,这里原本是裴家子弟用饭的地方,只是里面的装饰古典朴素用来待客,倒也不失体统。
“……我们都来了好一会儿,长风公子怎么还不出来?”
“难不成,是他没有瞧的上我等?”
“不能吧,当初我爹在病床上快要咽气的时候,是长风公子先发现了他,还不顾病气叫人来救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什么长风公子,咱们这次来不是被先生给卖了吗?”
说话的是那位年纪最小的童生,名叫季清梓,他是去岁才回到青州读书,又因为梧桐私塾是整个青州有名的私塾,这才拜入门下。
只是,这会儿他这话一说,其他五个童生都默然不语,只有最年长的那位眼珠子一转,笑眯眯的说道:
“长风公子就是长风公子,你若识得他是你有缘,你若不识得他,那就是和你无缘喽。”
笑话,别说先生卖了他们,就是他们爹娘听说这次他们能有幸和长风公子结保,都恨不得在家门口放两串鞭炮了!
季清梓听了这话,不由撇了撇嘴角,这些青州人怎么说话总是藏着掖着?
不过,这裴家到底也算青州的一个大户,连他们少爷想要科举结保,都可以在他们私塾掐着尖儿的挑人。
啧,还真是土皇帝!
要不是,他受了刺激从家里出来,怎么也不该走上科举这么苦的路子!
至于这结保,能成就成,不成先生还能吃了他?
“让诸位久等了,是长风之过!”
人未到,声先至,一道清润的少年音自门外传了进来,下一秒,穿着白锦刺竹叶棉袍,身形如竹的少年大步走了进来。
许是因为走得急的缘故,他还带着微微的喘息,双颊泛起自然的红晕,一双点漆般的眼眸满含真挚,让人不由得亲近。
而那张如玉的面容上,眉清而目秀,宛若水墨画中走出的翩翩少年。
季清梓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这等气度,就算是在盛京那些贵公子里,都算数一数二了。
不等他震惊,一旁的五位童声在夜景和进来的那一瞬间纷纷起身向叶景和行了一个平礼:
“长风公子!”
“见过长风公子!”
“若是裴家不曾开家学,或许我等还有机会和长风公子一同进学,真是可惜!”
……
不儿,这对吗?
他季清梓打盛京来,见到他这些同窗的时候,那见面礼也都是上等的玉珠,那时候一个个都是气节高贵,富贵不能淫的!
现下,这长风公子空手而来,他们这么热情个什么劲儿?
季清梓生气,整个人憋了一口气,像河豚一样鼓起了肚子,可是他气了一会儿后,就发现无人理会。
叶景和一一回应了五人的热情,这才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不存在的虚汗。
知道的他这是选互保的童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开什么偶像见面会!
他合理怀疑,这是先生故意在作弄他!
“今日能与几位见面,也是我三生有幸,方才多有怠慢,还望几位兄台莫要见怪。”
“怎么会!我一点都不怪!长风公子你选我吧,我,我进了考场,连一片叶子都不会看,一定不会影响到你的!”
“我,我,我可以坐如钟,我才是最不会影响到长风公子的人!”
“……”
“几位兄台莫要再争,今日之事原是我裴家不妥,我观几位兄台都是少年英才,岂能容我在这里挑挑拣拣?”
叶景和这话一出,五人一下子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有了长风公子这话,他们回去便是在爹娘面前一说,怕是都要被夸上三天三夜了。
“哪里有长风公子说的这么好?”
“……哎,方才我就想说了,几位兄台都是不逊于我的英才,我们之间倒也不用这样生疏的称呼。”
这话一出,五人看着夜景和的眼神顿时更加亲近,而季清梓却不由的哼了一声。
小小年纪,就如此擅长收买人心,哼!
瞧着他也不是个好的,他才不要和这人结保!
“既然,既然长风公子都这么说了,那我们便以兄弟相称可好?见过裴弟,我是邓颖。”
“裴弟,我是汪玉白。”
“……”
一时间,偏厅里顿时热闹起来,随后叶景和将目光放在了季清梓的身上:
“这位兄台,不知如何称呼?”
“我叫什么你就不必知道了,反正……”
“他叫季清梓,从盛京来的,和我们玩不到一块!”
邓颖随口说着,他们能在梧桐私塾读书,便是家境也不太差的,
可这位盛京来的公子倒好,见面就送给他们一把玉珠,知道了他是来读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做散财童子的。
可私塾是读书的清贵之地,他拿着等金银俗物来作践谁?
邓颖这话一出,季清梓瞬间炸了,不是,他们这是故意跟他作对啊!
“季兄,安好。”
叶景和忽视了季清梓的愤怒,只是冲着他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
季清梓却猛地被那张十分漂亮的脸晃了一下神,等回过神来,他又分外羞恼。
不是,一个小郎长这么好看做什么?
长得好看可不代表会读书,更不代表他有将来成为探花郎的潜质!
对,没错,就是这样!
叶景和这会儿可不知道季清梓的心理活动,他对季清梓的印象并不是很好,所以他不乐意和他结保。
“裴弟,我六人在此,不知可有合你眼缘之人,有幸与你结保?”
“邓兄这话就折煞我了,我刚才已经说了,我可做不来在这么多英才里挑挑拣拣的事,不如这样,我们抓阄可好?”
叶景和弯了弯眼眸,他神态真挚,让人生不起一丝恶感,别说邓颖,就是其他几人这会儿也同意了。
这也确实是一个不伤和气的法子,也更不会让他们感觉到被人挑拣的羞辱。
季清梓这会儿也别扭的点了点头:
“抓阄就抓阄,小爷是奉先生之命来此,可不是为了你!赶紧走完流程结束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见众人并无异议, 叶景和让众人稍坐片刻,请下人上了各色的茶水点心后,在课室裁了几张纸笺出来。
“诸位兄台, 请——”
叶景和将纸笺捻开做扇形, 请几位童生从里面随意的抽取一张:
“这里面四张有红圈,只有两张纸笺是空白的,若是纸笺空白, 那边是天意让我与那位兄台无缘了。”
“如此倒是有趣, 裴弟费心了。”
“正是,天意注定, 若是谁没有抽中, 可不许闹!”
“哼,说的好像你就能一定抽中似的!”
几人乱哄哄的说着, 但手下的动作却没停,眨眼间叶景和手中只剩下了一张纸钱,他看向了季清梓。
“哼, 挑剩下的倒给我了!”
季清梓说着就要上前接过纸笺, 但下一秒, 剩下的五人顿时惊喜的惊喜,懊恼的懊恼。
“哎呀!我不是白签!”
“我也不是!”
“唉, 怎么是个白签?你们可答应我, 这事儿不许叫我爹娘知道!回去,每个人都得请我吃一次糖水!”
“嘿嘿,好说好说!”
汪玉白有些失望, 但还是冲着叶景和拱了拱手:
“裴弟,此次算我们无缘,不过我相信只要我能一直考上去, 我们还会有其他相识的契机,到时候一起共事也未尝不可!”
汪玉白没有抽中,倒也是落落大方,斯文有礼,叶景和也不由一笑,还了一礼:
“好,愿来日在朝堂与汪兄共事!”
而此时,唯一没有公布结果的,只有叶景和手里的那张。
季清梓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他们四个都不是白签,那就我这张是呗?”
季清梓这会儿不知自己是何心态,他直勾勾的看着叶景和手中的那张纸笺,若是目光可以成火的话,那纸笺怕是已经化为灰烬了。
不儿,凭什么啊?
他是嘴上说不想跟这个长得好看的小子结保,可若是他们真的有缘,他求一求自己,自己也不是不能和他结保。
可现在……老天都不站在他这边吗?
“季兄可要过目?”
少年唇角含笑,他静立在原地,却有一种林间清风的宁静之感。
见季清梓看过来,叶景和说着就要将手里的纸笺递过去,季清梓却面色一沉别过脸去:
“不必了!既是无缘,何必再看?”
叶景和也不再强求,只是和其他四人约好了进考场的时间后,这才将人送走。
季清梓是最后一个走的,他鼻孔朝天,那头恨不得都扬到天上去,临走时还说:
“小子,我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个个都推崇你,可是以你的年岁想要过这童生试,你怕是将我朝科举想得太过简单了。到时候若是落了榜,可不要哭鼻子!”
“……多谢季兄教诲,我必铭记在心。”
叶景和面上虽带着笑,可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初见时他倒觉得这人有几分可亲,可这张嘴着实扫兴得紧。
但季清梓还在喋喋不休的暗示:
“先帝在世时曾崇尚风水之说,你那位先生从我先生处请来了我六人,怕也是想要看我六人之中的八字可否与你相合,你这般草率,岂不是辜负了你那先生的美意?”
“季兄此言差矣,虽说人算不如天算,可也有一句话叫做人定胜天。”
叶景和平静的看着季清梓,口吻淡淡:
“况且,抓阄本就是天意,何必多此一举,反而一事两求,惹得老天不满。”
季清梓顿时一噎,随后气咻咻的拂袖离去,等人都散了,叶景和这才在一旁的主座落座,把玩了一会儿握在手里的纸笺,然后随手丢在了桌子上。
风轻轻一吹,纸笺被微微掀开,里面露出了一个红彤彤的红圈。
“咦,少爷,这是……那位季公子的?”
一旁的石越有些诧异,叶景和懒懒的单手支颐:
“是他。”
“可是,他这笺……似乎是中了呀。”
“没错,从始至终,这些纸笺里只有一张空白的。”
叶景和看向石越,不紧不慢道:
“他既不愿与我结保,我又何必强求?”
所以,那位季公子从一开始就被他家少爷从人选里踢出去了?
“啧,强扭的瓜不甜,走吧!”
石越连忙应了一声,可是心里却不由泛起嘀咕,少爷他又怎么能知道那位季公子不会接过纸笺来看?
万一,露馅儿了呢?
石越最终还是没有架住心中的好奇问了出来,叶景和只看了他一眼,随后淡淡一笑:
“因为,他要脸啊。他本人对我十分的不屑,对这次和我结保之事自然也是不情愿的。
就算退一万步来说,他愿意此事,可也不意味着他能在其他人面前放下脸面,巴巴来讨我手中的纸笺。而我此番所为,也是思其所思,顺势而为罢了。”
闻言,石越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巴,只是无声的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这就是用别人的想法,办自己的事儿呗?左右他与少爷不是第一天认识了,可每一次听着少爷的解答,总觉得常听常新。
“我要是有少爷这脑子……”
他就是有少爷的脑子,怕是也无法像少爷一样沉静温和吧?
哪怕拒绝都是那么波澜不兴,但当你深探才会发现,连入场的机会都没有。
石越打了一个哆嗦,聪明人的事就得聪明人干,他伺候好少爷这辈子也差不了!
选好结保之人后,裴清河和裴清晏也将叶景和请去了书房,仔细叮嘱:
“长风现下距县试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你就不用去家学了,在院子里好好的温书吧。
县试考的东西你如今怕是已经比我这个先生还要精通的多,这段时日,只当养精蓄锐吧。”
“老三,哪有你这么教孩子的?他,他……”
裴清河想要说什么,可是他思来想去,不知道还要让这孩子再努力学什么。
“他什么?四书五经他都已经倒背如流,哪怕是这个中注解不同,他也已将家中藏书阁的各大名家的注释一一记下。大哥,我的学生我还能不知道吗?你就别操心了!”
裴清河听了这话,瞬间吹胡子瞪眼:
“什么你的学生?这还是我儿子呢!我儿子头一次进考场,我还不能说两句话了?长风,这次你的县试不在青州府内,而在宋县之中,依我之见,不如我们届时提前半月出发到宋县,到时候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可以来适应,也免得舟车劳顿,影响了你作答。”
叶景和自然无有不应,其实以裴家的能力,他已经做过无数‘县试真题’,即便是舟车劳顿,他也有信心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但是父亲的好意,他也不忍拒绝,提前半月去宋县倒也无可厚非。
“多谢父亲费心,那我们便在半月后出发吧。”
裴清河闻言抚了抚须,点点头:
“万事赶早不赶迟,待十日后官府将制好的浮票统一发放,我们就可以准备动身了。
我已经让宋县的管事提前在宋县购置了宅子,到时候你去看看可还喜欢?”
“父亲,哪里需要那么麻烦,只是一场考试而已。”
“哪里就一场考试了,这可是我裴家子弟头一次进考场,你既是他们的兄长,可要带好这个头!”
裴清河说完又觉得给叶景和的压力太大,他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
“不过,你还小,能在这般年岁便下场科考,那群小子怕是拍马都赶不及,哪怕偶尔失手一次,那也不妨事。”
叶景和一时哭笑不得:
“那父亲究竟是想让我考中还是不想让我考中呀?我一定听从您的意思。”
“你小子!”
裴清河翘了翘胡子,只是叶景和并不怕他,反而还眨巴着眼睛等着裴清河的示意,让裴清河不由羞恼地甩了甩袖子:
“哪个当老子的不想着望子成龙?你小子这次要是考出了个什么名堂,你要什么,我这个当爹的就给什么!”
叶景和弯了弯唇,父亲总是这么不禁逗,一旁的裴清晏也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裴清和,他哥这么快就上了长风这小子的钩。
还要什么就给什么,长风要是想要龙椅,他哥还能去抢回来?
一天天的牛皮都快吹到天上去了!
“唔,其实,我也不想要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就……父亲近日新得的孙大家的字帖吧,如何,父亲可愿意割爱?”
这位孙大家乃是旧朝时的一位书法名家,裴清河如今的字,在青州也算是小有名气,可是比起这位孙大家却如米珠见皓月,所以他对孙大家十分推崇。
这些日子,他好容易新得了孙大家的字帖,还没有心热够,没想到就被这臭小子盯上了!
“舍,当然是舍得的,那你小子可得名列前茅才行!”
裴清河有些肉疼的说着,儿女都是债,偏偏这债还是他自己欠的,他不给谁给?
“好,那就一言为定,三叔见证!”
裴清晏打小就没见到亲哥吃几回亏,这会儿也是乐见其成:
“没问题!要我说,长风,你也是心慈手软,你爹手里好东西可不少,一张字帖算什么?”
叶景和抿唇轻笑:
“这不是才是县试吗?万一要是把父亲吓到了可怎么好?”
裴清晏一愣,随后发笑:
“你啊你,倒是个有野心的!”
叶景和微微垂眸,手指轻轻抚过腰间玉佩垂下的络子,虽说他那位便宜爹能举荐他进入玉湖书院读书,可他这一介白身进去像什么话?
不管是为了便宜爹的面子,还是自己在书院的立足,他于情于理,都应该在这次县试全力以赴,拿到一个不错的名次才是。
这厢叶景和才出了书房,那厢蒹葭院就派人前来请人了。
如今才过完年没多久,正是冷的时候,叶景和带着一身寒风进了蒹葭院也没往前去,怕自己身上的寒气冻着裴夫人,只远远的行了一个礼:
“娘,您唤我?”
裴夫人这会儿见着叶景和,笑着招了招手:
“长风,快过来!这是你舅舅让人送来的墨狐皮,这皮子硝得好,又软又暖和。
我嫁妆里还有一匹青色缠枝莲纹杭绸,拿这狐皮做里子,正好能给你新赶一套衣裳出来!”
裴夫人一边说一边拉着叶景和的手在墨狐的皮毛上抚摸着:
“暖和吧?你舅舅在平州,那里可比咱们这儿冷不知道多少,这狐皮也是他特意打的冬天的狐狸,否则夏天的狐皮那可没有冬天的绒厚暖和。”
“既是舅舅送来的,娘又怎好只给我一人,小渡可有?”
“你呀,渡儿能和你分的这么清吗?你这孩子也是,你才多大,这么急着下场科举做什么?听说那考场里冷哇哇的,连盆炭火都不生,要不是你舅舅送来的这些狐皮,可叫我怎么放心?”
裴夫人嗔了叶景和一眼,随后又拉着叶景和语重心长的说:
“你现在也不过九岁,这次下场只当是去历练一番,若是能成那最好不过,若是不成那也不打紧。只是一点,千万不要冻病了自个儿。”
“娘……”
叶景和的瞳孔颤抖了两下,随后这才拱手一拜:
“孩儿谨记娘的教诲,一定健健康康的回来!”
裴夫人脸上这才露出笑容
“嗳,这才对嘛!人家都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你的身子骨好,咱有什么事儿做不了?”
等听到叶景和还有半月就要前往宋县备考,裴夫人一便急得直骂裴清河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边手下没停,张罗人手准备给叶景和缝制新袄。
她本来准备自己一针一线给孩子亲手做一件来着,都怪老爷那个心急的!
除此之外,之后的小十日里,裴府上上下下最安静的地方就是叶景和的明春堂。
哪怕是闹腾的小裴陶,这几日都被奶嬷嬷们拘着,不让他到明春堂去打扰叶景和温书。
叶景和一边无奈,又一边觉得熨帖,他如今倒也是重回高三了,只是在他高三的时候,奶奶都已经不在了,没有人为他做这些。
而现在,他在这异世毫无血缘的爹娘这里却感受到了曾经只有在手机上才可以看到的高三学子家中的氛围。
这种感觉……很好!
十日后,叶景和去知府衙门领取了浮票,那上面不光有叶家的祖宗三代,还有裴家的,除此之外便是对叶景和本人的容貌描述,届时进入考场的时候都是需要一一对应的。
而那位新的文书先生,看了叶景和一眼,随后在浮票上提笔写下:
“年稚幼,然容貌甚佳。”
叶景和看着这句话,不由一囧,有种还没有开始考试,就因为这张脸挂名的感觉。
“长风公子,知府大人有请。”
叶景和这厢刚领了浮漂,一旁的衙役便来请人,叶景和抬眼看了一眼,是当初狱卒里的熟人。
“你是……大山哥?”
“哎呦,长风公子,这我可当不起,您和大人兄弟相称,我哪能再当得起您一声哥哥?”
“怎么会,不过,这两年怎么不见你?”
叶景和随口一问,大山顿时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嗐,不瞒您说,我也是才调回来,咱以前只是个看犯人的,大人就是想委以重任,咱也不敢接呀!
这不,大人放了我们哥几个去下面的县里当衙役,跟着他们每天训练学习,如今得了班头点头,这才能调回来跟在大人左右,我是第一个回来的!”
大山如是说着,挺了挺胸膛,那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让叶景和不由一笑: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如今一别两载,大山哥瞧着也是脱胎换骨了。”
大山听了叶景和这话,瞬间就想要倒苦水,没有人知道,他一个小小的狱卒是怎么在那些严苛的捕头手里撑下来的!
但这时,二人已经到了知府衙门后堂,不同于前知府的奢靡,现下刚绕过了后堂的影壁,就看到了一片片被雪盖着的菜地。
叶景和一整个瞠目结舌,他记得当时这里可是有好些名贵的花卉,就算后来被百姓打砸了,那也还保留着它们姿态优美的枝干。
而此时,王厚正在菜地里背着手转悠,等看到叶景和来了,他顿时喜出望外:
“长风兄弟,你可算来了!”
“知府大人……”
叶景和正要拱手一拜,王厚直接托住他的胳膊,吹胡子瞪眼:
“干啥?这是来打我的脸?咱们兄弟之间还需要这样?”
叶景和会心一笑:
“那好吧,那我就不装模作样了,王老哥今个找我,所为何事?”
“哎,这才对嘛,这才是我长风兄弟!我如今是被圈在这衙门里,哪也去不了!好容易听说你准备下场科举,知道你今个得来领浮票,这才找你来说说话。”
大雍的官员假期十分严苛,但是休沐也只有半日,更不必提像王厚这样的父母官。
若是百姓遇到不平之事前来上告,他就是在休沐也得照常升堂审案,是以他并不敢轻易离开衙门。
不过,逢年过节的时候,他也没忘记给裴家和叶家各送上一份节礼,虽说看着有些小气,不符合他这知府的身份,但也让人清楚的知道,他在这个位置上是做实事的,而非那些贪赃枉法之辈。
“你这小子,当初在大牢里,我就知道你不是个等闲之辈,可现在你才多大?就这么急吼吼的下场科举,也不怕成了那什么伤,伤什么永?”
“伤仲永。”
叶景和贴心的补了一句,王厚不由斜了他一眼:
“你既然知道还这么着急做什么?可是裴家逼你了,你放心的说,哥哥我现在也能给你撑腰!”
“没有没有,是我觉着,我学了这么久也该有点儿成果了,这才想着去试一试。”
“真的?”
“真的,比真金还真!再说,这里就我和王老哥你两个人,我有什么需要瞒着你吗?”
“啧,这倒也是!不过,你这是第一次下场科考,当哥哥的也不能什么都不给你!来人,把我备好的礼拿来!”
下一秒,便有衙役将一整套文房四宝呈了出来,不过,看着那上面属于官家的印记,叶景和不由得抽了抽嘴角:
“……王老哥,你这是把你衙门里的笔墨纸砚给我了吧?”
“文书房里的那些劣等东西怎么能跟这个相比,这可是圣上上次让人特意赏给我的,既是赏给我了,那我再送给我弟弟,这有什么?
快看看这东西可还好,我可是攒了两年,你说我这又不会提笔写字的,圣上给我这个,那不是糟蹋吗?”
“……有没有可能是圣上想要让你好好认字,练字?”
王厚愣了一下:
“圣上是这么想的吗?那他咋不直说,我,我能懂什么?”
“……”
“那闻同知,他没有教你吗?”
“他,他以前似乎想说什么来着,不过那老小子说话太容易让人打瞌睡了,我睡着了三回后,他就不来了。”
叶景和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不过他回忆起自己这一路走来,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的热闹繁华之景,比之两年前还要热闹有余,他只笑了笑:
“闻同知也算是有耐心的了,不过王老哥若是自己不识字,他日在公文上被人欺骗糊弄了,可怎么好?”
“啊?我媳妇你嫂子认识呀,我让她读,她认字可比我认的快多了!”
王厚难得见到叶景和,这会儿像是一只撒欢的哈士奇:
“你瞅瞅这书袋,这可是你嫂子亲自描样绣的,这字多端正,多好看?”
叶景和看了一眼书袋上歪歪扭扭的“前程似锦”四个字,抚摸着那厚实的针脚,轻轻点头:
“是很不错,我嫂子真厉害!”
“是吧?就是她老惦记着给我老王家留的香火不旺,老想着给我纳妾!我王厚是那样的人吗?当初,我爹都病成那样,是她在跟前贴身的伺候着,这样的媳妇,我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纳了妾,我肯定得跟她离心,就现在还跟我闹,哼!我这是为了谁?”
王厚嘀嘀咕咕的说着,这话他跟别人也没法说,跟他爹更没法说,倒是和长风兄弟能说上两嘴。
“……竟有这事儿?那肯定是有人在嫂子跟前说什么了。而且,只怕这个人是嫂子十分信服的人,王老哥你既然知道这茬,那便不能轻忽。”
“十分信服的人?打我成为知府以后,你嫂子身边的熟人都没有几个。倒是姓闻的媳妇有事没事下着帖子,让你嫂子过去聚聚……”
王厚说着说着,突然瞪大了眼睛:
“我去他xx的!不会是这姓文的故意给我使绊子吧?!这样长风兄弟你先回去,我得找姓闻的好好说道说道!”
作者有话说:
无
65-70
同类推荐:
有限制体质的仙尊徒弟、
拯救世界从扮演反派开始、
如风有信、
须弥记(女尊)、
我能看见物品心声[无限]、
龙傲天成了我的狗、
重力系杀手误入忍界记实录、
审神者崽崽想有个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