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王老哥, 且慢。”
叶景和连忙拦住,他这位哥哥什么都好,就是做事太过心急, 急了, 就难免落入下乘。
“长风兄弟,你这莫不是要拦我,那姓闻的是同知, 那我也是个知府, 他让我家后院起火,我怎能轻饶了他?!”
“那我只问王老哥一个问题, 若是你找上门去, 闻同知不承认,你又当如何?”
“我, 我,我……”
王厚气的胸膛一起一伏,可是一时半会儿还真有点没辙:
“那长风兄弟, 你给我说道说道!我听你的!”
叶景和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王厚:
“王老哥, 您如今可已经是知府了, 也该想法子有自己的班底了,怎可只听我一人所言, 你就不怕我骗你吗?”
“我说了, 打咱们共患难以后,那就是比亲兄弟还要亲的兄弟,你说我做!绝无二话!”
王厚坦荡, 而且他知道自己这知府位置是怎么来的,他也清楚自己不够聪明,但只要他身边有聪明人就够了!
媳妇比他识字快, 他就听媳妇给他念文书;长风兄弟比他聪明,他就听长风兄弟出谋划策。
王厚坦荡,叶景和也不再和他藏着掖着:
“既然王老哥都这么说了,那这件事我就直说了。首先,你得先确定,嫂子这个念头到底是谁灌输给她的。闻同知,那也只是你我猜测而已。”
“这好办,走!你跟我来,打我住这后衙,你还没怎么来过吧,里头我让你嫂子改了改,你一会儿见了可别笑话我!”
王厚一边请叶景和进后衙坐,一边让人去请王夫人。
“怎么会,雅致有雅致的好,野趣也有野趣的美。”
叶景和抬眼看着,这偌大的后衙此刻被挖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菜地。
有白菜,有萝卜,还有一片浓绿的菠菜,好些个挤挤挨挨在一起,叶片厚实舒展,上面还有未曾消去的残雪,倒也算得上是冬日里难得的绿色了。
“啧,到底是个读书人,说话就是好听,哥哥我以后要是找人也得找像长风兄弟你这么会说话的人!”
叶景和但笑不语,等跟着王厚进了后衙,王厚拉着叶景和的手不撒手:
“长风兄弟,一会儿你就别走了,今天就在我这儿用饭,尝尝你嫂子和我种的菜怎么样!”
“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不过王老哥你的俸禄不够花销吗?怎么还在后衙……”
“花是肯定够花的,不过,你是不知道,前头疫病的时候,我在府衙上值,虽然也有米下锅,就是没有菜。
一家子三五天都不能进一趟茅房,现在这么大的后衙都是我们家的,不种点菜,我这心里也不踏实。”
“……居安思危,王老哥此举倒是更显清廉。”
“青莲,啥青莲,这天底下还有青颜色的莲花?”
叶景和闻言不由一笑:
“王老哥,我的意思是说你清正廉洁。”
见王厚还是一脸茫然,夜景和只道:
“就是夸你的意思,不过,这等名声若是传到京中,圣上也会对你颇为赏识。”
“害,盛京天高皇帝远的,我做了什么,圣上怎么能知道?”
叶景和微微一笑,不曾言语,那些风云卫又不是来吃干饭的。
除此之外,他是皇帝,他也不放心让青州落在一个大字不识的知府手里管,怎么也得请人来盯着。
而这青州之地除了王老哥以外,同知与通判皆来自盛京,倒不知这两位谁是圣上的耳目了。
不过,若是王老哥的猜测成真,只怕这耳目应当是那位通判大人。
这厢茶水刚上,一个穿着简朴的妇人便走了进来,她便是王厚的发妻杨柳花。
“当家的,叫我干啥?今天可是家里的鸡蛋出小鸡的日子,我正盯着呢!”
“叫你干啥?叫你是想看看你究竟是被谁的迷魂汤迷了心窍,成天想着给老爷我纳小妾!”
“咋又说这事儿?我都说了,你现在出息了,底下只有望儿一个儿子可怎么好?我这身子你也知道,肯定是再给你生不下来了,虽是纳妾,可我也是想着找个姊妹,等以后老了也能说说话。”
“听起来你这倒都像是为了我好?”
“那不然呢,你又没吃亏,人家黄花大闺女嫁给你,也是你个老小子享福了!”
“嫂嫂此言差矣,我大雍对于官员纳妾亦有严格的律法规定,譬如前任知府,便是因为他擅自收用犯官之女为妾,即便他当日不曾被义国公斩首,只怕待吏部审过,也要对他降职责罚。”
“这位……你就是长风兄弟吧?!起开,老大的人把长风兄弟都挡严实了,我连人都没看着,差点都失礼了!”
杨柳花推开王厚,这人都是视觉动物,这会儿看到这么一个如同金童般的小郎,杨柳花顿时喜笑颜开:
“我长风兄弟长的真俊,以前怎么都不来府上玩儿?”
“嫂子莫怪,此前我在家中进学,不曾得闲,故而不曾上门叨扰。”
“读书,读书好啊,这是正事儿,我们望儿要是能跟你一样读得进去书,我这辈子也就不愁了!”
“就那臭小子,别说跟长风兄弟一样读书,他就是有长风兄弟一半的本事,咱们老王家的祖坟都冒青烟了!啧,明明年纪比长风兄弟还要大两岁,现在是书也读不进去,地也不愿意种……长风兄弟现在都已经准备要下场考科举!”
“我的老天爷!当家的,你说的可是真的?”
王厚翻了一个白眼:
“诓你作甚?我这辈子,儿子是指望不上了,但是我兄弟,是这个!”
王厚竖起了一个大拇指,惹的杨柳花瞪了他一眼,随后盯着叶景和怎么也看不够似的问了好些家常话。
叶景和一一应答后,将目光放在了王厚身上,王厚这才反应过来正事没说:
“咳,媳妇,说正事儿吧!长风兄弟刚才的话你也听了,你这纳妾可不一定是好事,说不定还得给我挖坑呢!”
听到这里,杨柳花神色一正,只道:
“这你就别管了,只要你同意,我一定把那姑娘仔仔细细祖宗十八代都查一遍。”
“哎,怎么就跟你说不通呢?到底是谁告诉你要给我纳妾的?”
杨柳花不理会王厚,叶景和看到这一幕,他的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游移了一下:
“王老哥,你别急,我想嫂子这么做也有嫂子的道理。她与你患难与共,又怎么会害你呢?”
叶景和这话一出,杨柳花瞬间像是找到了知音一样抓着叶景和的手:
“还是长风兄弟你懂我!”
王厚都懵了,咋,不是说要问他媳妇幕后指使的人是谁吗?怎么长风兄弟就这么把自己卖了?
叶景和只是看了一眼王厚,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这才缓声道:
“要是我没猜错,嫂子是为了望儿吧?”
叶景和这话一出,杨柳花身子一僵,在二人的注视下,她点了点头,苦笑道:
“难怪我们当家的总说长风兄弟你聪明,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当家的走了狗屎运,成了知府,望儿又被一些狐朋狗友引着学了坏,说他是什么知府之子,整个青州只有他说了算。
这话听着我都心慌,可是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那孩子还是死性不改。闻夫人,就是闻同知的夫人便建议我再生一个,我又生不出来,也只能想着给当家的纳个妾了。
要是等妾室生了儿子,一来,也能让老王家香火旺起来,二来,望儿现在这情势我看着都心里发慌,要是有个兄弟跟着,以后哪怕我和当家的闭眼了,也能放心一些。”
杨柳花没有经历过任何宅斗,所以对于那些嫡嫡庶庶的事儿并不放在心上,都流着一个爹的血,再闹又能怎么样?
“哼,就你这脑子还能想这么多,你老实给我说,这话是不是也是那姓闻的媳妇给你教的?”
“什么叫闻夫人给我教的,人家说的有道理,我就听,难道我说的有道理,你就不听了?!”
两口子又差点在叶景和跟人家吵起来,不过,已经过了两载,杨柳花和王厚的相处还是一切如旧,可以想到这两年里,二人还是如同旧日一样过活,并没有因为王厚成为知府便生出其他事了。
“有道理的话我也听,但是你也要分清是听外人的,还是听自己人的!我就听你和听长风兄弟的!”
“好!那长风兄弟你来评评理,我做错了吗?”
杨柳花气的抹了一把泪,王厚也看向叶景和,叶景和一整个麻爪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他能怎么样?
“……嫂子的出发点是好的,只不过,我想没有女子愿意和其他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吧?”
叶景和这话一出,杨柳花呼吸一滞,她抬眼看了一眼,王厚别过脸去:
“有,有什么不能分享的,都老丝瓜瓤子了……”
“嘿!杨柳花!你男人我现在大小也是个知府,就是老丝瓜瓤子,那也是里头镶金的丝瓜瓤子!你不稀罕,有的是人稀罕!你不要纳妾吗?纳,老子纳他个十房八房的!”
“你纳!你纳!你要是养得起你就纳!”
杨柳花袖子一甩,冲着王厚横眉冷对,冷哼一声,她管着家里的账,家里的账能养多少人,她心里一清二楚。
就这姓王的还想养十房八房的小的?呸!做他x的白日梦!
“你,你,你怎么都不在长风兄弟跟前给我留点脸?”
王厚的气势一下子低了下去,杨柳花这才后知后觉的生起一丝不好意思来:
“咳,长风兄弟,让你见笑了,我和当家的打年轻的时候就骂到现在,习惯了。”
“少年夫妻,相伴相知,若是外人只怕也分不到二位的眼神呢,哪里有见怪之说?”
“哈哈哈!还是长风兄弟说话敞亮,自打我们当家的成了知府后,这个夫人,那个夫人和我说话都拐弯抹角,藏头露尾的,也就是闻夫人愿意和我推心置腹的说两句。”
“……可嫂子,你觉得闻夫人真的是推心置腹吗?”
叶景和这话一出,杨柳花不由一愣:
“她,她不像那些人一样看不起我,还和我经常小聚喝茶听戏,应当,应当是好的吧?”
“那若是我没猜错,嫂子这里只怕已经有了那位妾室的人选了吧?”
杨柳花看了一眼王厚,不吭声,王厚顿时瞪大了眼睛,又气又恼:
“咋?你这是想不经过我同意就把人带回来?我竟不知道这妾是给你纳的,还是给我纳的!”
“我,我,我……”
杨柳花支吾着不知道说什么是好,长风兄弟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自己啥话都没说呢,他像什么都知道了。
“这个人选,怕是闻夫人为你举荐的身家清白的姑娘。”
“你咋知道,长风兄弟,你是不知道闻夫人应我所求,对这事十分尽心,那连那姑娘小时候几岁不尿床都查出来了!人家为了我的事儿,这么费心,我,我还想要那姑娘生儿子帮衬望儿……”
王厚就算是再迟钝,听到这里都已经听出来点儿事儿了。
“……你真是脑子里灌浆糊了!那么好的姑娘,她咋不给她男人收了?凭啥就给你,还对你那么尽心尽力,你是他爹还是他娘?杨柳花,你别说望儿在外头胡折腾,你怕是也没少仗着老子的势在外面吧?”
“你胡说什么呢?!你这知府怎么来的?我还能不知道,我已经够夹着尾巴做人了,那人是闻夫人娘家的远方表妹,若是,若是你以后真有个万一,说不定咱还得求人家!”
杨柳花这话一出,整个厅堂都安静了。
而随后,杨柳花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目光看向叶景和:
“长风兄弟,让你笑话了,这都是我的私心,咱家里人怎么样咱还能不知道,这泼天的富贵,指不定哪天就守不住了。我这也是想着……有备无患。”
“媳妇。”
王厚抿了抿嘴,偏过头去:
“是我没本事,让你还得操心这些!你明个,算了,今天晚上开始你就教我识字,这知府的位子我都已经爬上来了,只要我不犯错,谁能把我撸下去?”
“当家的……”
杨柳花眼中涌起泪花,但顾及着叶景和在场,她眨了眨眼睛,将眼中的热意散去。
“只一点,这妾我不纳!我娶你的时候,我丈人让我好好待你,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你还是跟我了。我就下定决心要跟你一个人过一辈子,除了咱们的孩子,再添半个人都不行!”
“不,这妾王老哥你要纳。”
“什么?!”
王厚夫妻面面相觑,齐齐看向叶景和,叶景和摩挲着手里的玉佩,看向王厚:
“王老哥,这样的事你防得了一次,能防得了第二次吗?”
“那我也不想纳妾!”
“没说让你真纳,你和嫂子伉俪情深,偏偏有人看不惯,我也看不惯那人,那……就给他挖一个小小的坑,试一试深浅吧。”
叶景和冲着王厚笑了笑,王厚摸了摸脑袋,正要应下,杨柳花突然道:
“那望儿怎么办?”
“我与王老哥如此亲厚,嫂子何必舍近求远?”
杨柳花还要再说什么,王厚直接一把抓住了叶景和的手:
“长风兄弟,望儿那小子我就交给你了!你该打打该骂骂,不求他成才,只求他能像个人!呃,你要是打不过,要不要我再给你配一些人手?”
叶景和听到这里,微微一笑:
“那就不用了,只要二位不要心软即可。”
杨柳花这时脑子也转过弯来,长风兄弟这才多大,都已经准备下场科举,甭管结果怎么样,这一看就不是凡人。让儿子跟在他身边,也好过和那些狐朋狗友学坏的强。
就是纳妾,哪有弟弟管哥哥的?怕不是要让那孽障更肆意妄为!
随后,王厚和杨柳花夫妻二人携手将叶景和送出了府门。
末了,杨柳花直接把儿子卖了:
“长风兄弟,那小子这两日在后陈巷子斗鸡玩呢!”
后陈巷子,一群半大少年这会儿靠墙的靠墙,蹲地的蹲地,围成了一个大圈,里面两只雄赳赳气昂的大公鸡,正扑棱着翅膀,斗得十分激烈。
“上啊!上啊!神威大将军,啄死它!”
“哼,黑虎将军,杀!杀!杀!”
“倒!倒!倒!”
“啄!啄!啄!”
王成望看着自己的神威大将军在黑虎将军身上的刀下一根漂亮的羽毛后,顿时鼓掌欢呼:
“刘万,你家的米铺是我家的了!”
刘万顿时垂头丧气,实则眼中飞快的闪过了一丝精光。
“我不服,我不相信我的黑虎将军会输给你那只破鸡,我们再比!”
“比就比,那这一次你要输给我什么呢?”
“成望,刘万都输了他家好几间铺子了,已经输的够多的了,你就手下留情吧!”
“呸!我前面输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要不是小爷我有本事,把输的都赢回来了,现在我又得回去挨我爹的板子了!”
“啧,知府大人就承望你一个儿子,自然是爱之深,责之切了!”
“就是就是,你看我们,家里弟弟满地跑,我爹都不管我们!”
“哼,我倒也想有个弟弟,可是……”
王成望想了想,还是没有将自己家的私事泄露出去,最重要的是娘每每说起自己伤身子时的表情都很不好看,他就是再没良心,也不能让这事散出去。
“可是什么?你娘年纪大了生不了,可以给你爹那个小妾呀,到时候抱过来养,和你一样都是亲兄弟!”
“嘿,我弟弟可听话了,连他的月钱都给我了!”
王成望听着,一时态度有些松动:
“那我完了找我娘和我爹说说,一个人玩也太没劲了!”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开下一场吧!”
说着,王成望和刘万安抚了一下手里的斗鸡,便要撒手。
下一秒,两道暗劲打过来,两只鸡直接安详的晕倒在地。
“谁?谁坏小爷的好事?!”
“我。”
王成望抬眼看去,便看到一白衣翩翩,墨狐毛领滚边的少年,手里提着一根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光滑竹竿,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
叶景和和王成望都是幼年吃苦,发育不好的,只是叶景和的父母基因更好一些,是以哪怕两人差了两岁,个头也已堪堪齐平。
“你?你是谁?”
王成望本来还想问明叶景和的来路,但一旁的几个少年嘀嘀咕咕的撺掇着:
“成望,你给他什么脸?你可是知府的儿子,这青州有谁能大得过你?”
“就是!甭管他是谁,来了咱们青州,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看看你这神威大将军多可怜呀!”
王成望听到这里,瞬间变了脸色:
“不管你是打哪儿来的,你伤了我的神威大将军,这会儿过来给我磕头赔礼道歉,再治好我的神威大将军。我可以对你既往不咎,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我的礼,你还受不起。”
说话间,叶景和已经提着竹棍走到了王成望的面前,王成望瞬间警惕:
“你,你想做什……嗷!”
“我爹是知府!你找死!嗷嗷嗷!!!”
“等我回去了,一定让我爹把你关进大牢里,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有力气说话,不错,继续保持!”
叶景和手里的竹棍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哪怕王成望在地上连滚带爬,像蛇一样咕蛹的逃窜,可下一秒总能精准的落在他的身上,疼得他嗷嗷直叫,朝着自己家跑去。
一旁的一群少年瞬间做鸟雀散,有眼尖的已经都认出了叶景和的身份,听说当初王知府与这位长风公子乃是兄弟相称,那这会儿叔叔叫训侄子,他们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
刚刚煽风点火的几人得知此事,也不由一边溜一边拍着嘴巴。
希望王成望那个傻子不会记得他们说的话!
不过,他们可能不知道,王成望记不记得不重要,但叶景和他过目不忘。
这会儿,王成望被叶景和不紧不慢的追打着到了衙门,他这一路已经跑的都有些没力气了,但看到衙门的大门,还是回身叫嚣:
“哼!前面就是我家了,有种你跟我进来!小爷不扒你一层皮跟你姓!来人!快来人啊!少爷我都快被打死了,你们都是死人不成?!”
有几个衙役听到王成望的呼唤,连忙就想着出手帮忙,但很快就被老人拦下了。
于是乎,等王成望摸爬滚打着到了衙门大门前,那些衙役眼睁睁的看着他,被狠狠地抽打着,然后默契的看天看地,看四周。
王成望瞬间傻眼了。
不儿,他不会是被打的面目全非,这些人不认识他了吧?
“爹啊!娘啊!你儿子快被人打死了!救命啊!!!”
“打得好!”
然后没想到叶景和这么快就把人给赶回来了,看着王成望痛哭流涕的样子,他心里不是不心疼的。
可是,他兄弟又不会害这小子。
“爹?!!”
王成望一整个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咋回事儿,他就出了一趟门,他爹都不是他亲爹了?
“长风兄弟,我都已经说了,这小子交给你了,你不用把他赶回来认错。”
“长风……”
王成望僵硬的转过头,看向叶景和:
“叔叔?”
不是,他那位长风叔叔长这样?
他的天,要真是他,自己这顿打算是白挨了!
“嗯,现在你认识我了,你说我还需要给你跪下赔礼道歉吗?”
“什么?!你这个臭小子!这话你也说得出口,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王望从叶景和手里夺过竹棍就往王成望身上招呼,王成望这会儿都绝望了,连躲都不敢躲。
还是叶景和及时制止了,王成望还没有看清呢,原本在他爹手里的竹棍就一眨眼到了长风叔叔的手里。
“王老哥,该出的气我已经出完了,我带望儿过来是另有要事告知你。
他今天赢了刘家一间米铺,至于输了多少我不知道,在场的人有刘家的二公子,张家的三公子,李家的五公子……”
叶景和对这些人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可是当初他在疫病时期带人收集物资的时候,也算没有白跑,他们的来历他还记着呢。
“这些人,可也在煽风点火,让你纳妾呢。”
叶景和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随着风送入王厚的耳朵后,他瞬间一个激灵。
“长风兄弟,我知道了。这小子就交给你了,我去干活了!”
他就是个傻子也该知道,他家望儿能到现在这一步,肯定是背后有人教着他学坏!
正好,长风兄弟要去宋县科举,把望儿带走才好让他看看究竟是谁在作怪!
叶景和见王厚明白他的意思后,看向王成望,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现在,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换一种方式跟我走?”
王成望顿时哭丧了脸,垂头丧气道:
“换,换一种方式是什么?”
叶景和不语,只是将目光落在了自己手里的竹棍上,王成旺瞬间打了一个哆嗦:
“我自己跟您走,我自己跟您走!”
“好孩子。”
王成望一整个内流满面,但随后他看着叶景和提着竹棍宛若握剑的模样,又打起精神:
“咳咳,长,长风叔叔,你刚才那一招是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呗!就,我爹手里那棍子,是怎么咻的一下到您手里的?”
“……想学?那要看你能不能吃苦。”
叶景和走了一趟衙门领浮票,结果却把知府公子拐到裴府了,一时间让裴家上下都紧张起来。
只是,这会儿看着那位过分乖巧,在一旁挑着清蒸鱼刺的知府公子,所有人都傻眼了。
不是说,这位知府公子顽劣成性,脾气暴躁吗?怎么这会儿跟个小猫似的?
“叔,叔叔,您看怎么样?”
王成望一脸巴巴的看着叶景和,他又不是打出生就是知府公子,在民间的时候更多,自然知道要学手艺,就得孝敬好师父。
再说,这可是他长风叔叔,闻名青州,伺候他又不丢人,等自己学成了出去,刚好可以在那些少爷面前显摆!
裴渡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危机感一下子上来了,这个外来的侄儿,竟然要和他抢哥哥了!
一瞬间,叶景和的碗里鸡鸭鱼肉填的满满当当,落得跟小山一样,一旁的台风看到这里夹着手里的一块鸡肉,犹豫了一下,也放在了叶景和的碗里。
“兄长,你吃。”
叶景和:“……”
他是人,又不是猪!
*
盛京,皇帝看着手里那些一批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单,这些人都是宫中的宫人,也是成郡王借着风云卫的手送到了他这里。
当初,成郡王世子吃了亏还被送出宫,成郡王岂能善罢甘休?
一个端王他解决不了,但是端王的耳目他想尽办法,也能斩个七七八八!
“圣上,成郡王送来的这些名单里不光有端王爷安排的人,还有先帝留下的人手。除此之外,成郡王更是将自己手中的人也交了上来,您看……”
“核验名单真假,先帝和端王的人,赐死,成郡王的人送到行宫,到了年纪就让他们出宫。”
皇帝淡淡的说着,或许……端王永远也不会知道端王世子,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为唯一的嗣子。
喂大他的胃口,勾起他的贪欲,他们就会自然而然和所有宗亲的为敌。
不,端王真的不知道吗?或许知道,可是,大势之下,他又能做什么?
皇帝敲了敲椅臂,随后又开始翻阅风云卫的工作文书,只是,很快他就眼尖的从这里面看到了一条有些奇怪的记录。
“义国公,逢年过节都会给青州去信吗?这信是给谁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回圣上的话, 上将军的信件直达青州风云卫,您可需要手下将青州风云卫的文书抽调过来?”
皇帝听闻此言,手指在预案上轻叩了两下, 随后开口道:
“调来吧。”
云峥这小子这两年安分的有点儿太假了, 他是风云卫上将军,听调不听宣,这两年里除了他下令让其办的事儿外, 哪怕宫里端王世子和宫外的端王闹得再如何轰轰烈烈, 他都跟没事人一样的,自己都因此纳闷极了。
也就是今日成郡王递了名单后, 风云卫直接将所有的文书也调到御前宫皇帝御览, 才让皇帝发现了义国公的小秘密。
不儿,这青州到底有谁能让他三不五时逢年过节的又是送信件, 又是送东西?
啧,真是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秘密了!
不过, 今天成郡王呈交名单之事, 办的皇帝心中舒爽, 他也有闲心来瞅瞅义国公这两年究竟偷偷摸摸的藏着什么小秘密?
不多时,几个风云卫将青州近两年的文书全部搬来, 足足有半人高一沓!
皇帝看到这一幕, 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但即便如此,也没有挡住他想要窥探小秘密的决心!
“咳, 你们也来找,看看这两年义国公送出去的信件都传给谁了。”
几人应了一声,但随后彼此对视一眼, 心里不由起了嘀咕,难道是上将军这两年办事没办到圣上心里去,圣上这是准备要对他大查特查了?
可他们哪里知道,今天只是皇帝自己兴致来了,他要是真想治那小子的罪,一个不敬君上就能按的他站不起来。
只可惜,他当初与皇后成婚的时候便大了皇后七岁,对那小子更是当弟弟一样看着长大。
只要他不造反,就是犯了天大的事儿,皇帝都能给他兜着!
“找到了!圣上,在这里!”
一个风云卫立刻将一本册子呈上,皇帝顿时惊喜,然后结果册子笑了一声:
“朕还以为这小子多能藏呢,现在让朕逮到了吧?”
随着册子翻开,一行行墨字映入眼帘:
“昌明六年五月初三,收盛京义国公府密信一封,翡翠玉粽一盒,金丝银线五彩长命缕一根,节礼若干,已呈交长风公子。”
……
“昌明六年腊月二十九,收盛京义国公府密信一封,红封一个,玛瑙手串一对,黄花鱼两条,节礼若干,已呈交长风公子。”
“”昌明七年正月十三,收盛京义国公府密信一封,八宝琉璃宫灯两盏,节礼若干,已呈交长风公子。”
……
“昌明七年四月初一,收密信……”
“昌明七年……”
“昌明八年……”
皇帝一一地看了过去,只是越看他心里就越不是滋味,自己每年给那小子不少赏赐,倒也不曾见他这么用心的给自己准备一份礼物!
这里头每一封密信都伴随着一件精挑细选的礼物,就说那翡翠玉粽,要是他没有记错,这还是皇后在世时,他得了父皇赏识,办好了差事,正逢端午,跟着一起赏下来的。
那翡翠玉粽乃是将一整块黄加绿的翡翠分成六份,由能工巧匠精雕细琢而成,观之与寻常粽子别无二致,握在手中才觉触手生润。
当初那小子抱着这盒翡翠玉粽不撒手,还振振有词说,姐夫和姐姐手里好东西已经够多了,不分着他一些,他拿什么分给未来的外甥……
哼,现在这倒是手松的不得了了!
还有这个长风公子,这名号他倒也在云中传回来的书信中看过一眼,只是这小娃娃当时也不过七岁,若是对其赏赐太重,只怕引人觊觎,反倒对他不好。
所以,皇帝只赏赐了裴家和王厚,只等着若是这孩子长大后若有可为,便直接招到盛京,再行考验磨砺。
可是,让皇帝没有想到的是,这两人竟不知道何时的搅和在了一起。
难不成,是云峥这小子想要先自己一步入手,将这孩子招揽到麾下?
不,不对,他这人从骨子里都带着傲气,要能让他看上眼,那得正儿八经干过几件大事的,和一个小孩子逢年过节,书信往来……这不对劲!
“去,传朕旨意,将这位长风公子给朕好好的查,朕要知道他几岁不吃奶,他几岁不尿床!”
“是!”
……
三日后,裴清河带着一队家丁驾着马车,将叶景和带到了宋县。
“啧,别以为这样小爷就会感谢你,除非你……”
季清梓跳下马车看着夜景和想要说什么,但叶景和只是抬了抬手,淡淡一笑:
“我将季兄带来至此,并非是为了想要季兄感谢我,只是科举乃人生大事,若因车马不利而功败垂成,着实可惜。”
季清梓从盛京回到青州,却还是习惯万事万物都有人替自己安排好。
却没想到,和裴清河一样有先见之明的人数不胜数,于是在季清梓想要乘车来宋县的时候,竟然无法从驿站租到一匹马!
本朝因为与狄人交战时,因马匹失利无数,所以对于马匹的管制极为严苛无论是私下购置马匹,亦或是商队、驿站等都需要在官府有一套周密而又繁复的流程。
不过,平常青州的驿站及商队的马匹都已经足够百姓日常使用,但……这不是撞上了县试嘛!
季清梓就吃了这么一个闷亏,气得他差点都想连夜让人从盛京给他送一匹马来。
正好这时叶景和的马车停在了驿站外,看到和落水小狗一样的季清梓,叶景和撩起车帘,请他上车。
这会儿,叶景和这话一出,季清梓反而更加不自在了:
“你……”
“你什么你?我叔叔给你三分颜色,你还想开染房不成?别给脸不要脸,唧唧歪歪的,还以为是我叔叔怎么你了呢!”
王成望跳下马车,对着季清梓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这要是他,才没有叔叔那么好的脾气!
“你要是不乐意,那正好让马车把你带回青州,你自个腿着来宋县啊!”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
季清梓头一次被气的脸红脖子粗,几乎已经不顾一切的试图以势压人。
“我管你是什么人,我爹是青州知府,县官不如现管,懂不懂?”
季清梓一愣,这小子一路鞍前马后的比马夫还殷勤,他是知府之子?
“望儿,不可无礼。”
“是,叔叔。”
王成望冲着季清梓扮了一个鬼脸,然后站在了叶景和的身后。
而叶景和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季清梓,微微一笑:
“现下已将季兄带到宋县,接下来便请季兄自便吧,本想请季兄过府落脚,现在看来只怕季兄也不需要,那我就先进去了。”
“不……”
不等季清梓说完,叶景和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后,而王成望跟在叶景和的身边打量着新房子的一切,嘴里却没停:
“叔叔,要我说也就你是脾气好,让那厮蹬鼻子上脸!”
叶景和摇了摇头,斜了一眼王成望,语气轻松:
“你就别给王老哥惹事了,他有你这么个儿子真的是……”
“是什么?是老天恩赐对不对?”
“真是作孽!”
“哪有!叔叔,你就不能夸我一句好的吗?我爹和我娘可是说我可会说话了,这些日子你就说我哄你哄的高不高兴?”
叶景和没好气道:
“是是是,你多会哄人的,哄好了又把人气的头大!谁跟着你都得折寿!啧,我看你就是永远缺一顿竹笋炒肉!”
王成望别过脸去,没有吭声,但是却已经暗下决心,等他把叔叔那一手学会,他们一起对的,谁吃竹笋炒肉还不一定呢!
叶景和抬眼看了一眼王成望,这家伙想什么都摆在脸上,这会儿叶景和只是皮笑肉不笑的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腰:
“走吧,闲着也是闲着,今天去练练?”
王成望屁股一紧,后背一凉,逃也似的溜走了:
“不了不了,叔叔再见,我回院子了!”
王成望跑了一半,又折了回来:
“叔叔,这是我爹让人送来给你的,说是这位宋县县令的喜好。”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在文字类的考试中并没有什么标准答案,但是如果能对主考官投其所好,才能尽最大的可能发挥自己的实力。
只是,叶景和倒是没想到王厚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给他查了这么一厚沓。
等叶景和回到房间,打开这厚厚的一沓书信,那上面没有别的,有的只是……嗯,这位宋县县令的述职报告。
还有王厚留下的一句歪歪扭扭的,又带着几分娟秀的:
“长风兄弟,人说字如其人,文如其人,你好好看看这张县令是啥人哈!”
叶景和不由得哭笑不得,只是一场县试而已,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比他还要紧张?
不过,闲着也是闲着,叶景和也没有辜负王厚的好意,将张县令的述职报告一一看了起来。
这位张县令乃是先帝时日的同进士,按理来说,他怎么也不该被送到青州这么一个地方当一个小小的县令还这么久。
不过,此人着实有些太倒霉了些。
譬如,天佑末年,正是大雍六年一度的京察大计,所谓京察大计就是对这些文官们的考核,能者上,庸者下。
而张县令在任期间,本人其实十分的恪尽职守,且兢兢业业,可奈何架不过天意,那一年乃是天佑末年,朝廷的局势紧绷的一触即发,吏部哪里还有时间会注意到一个小小县令的升迁?
于是,等到皇帝继位后,京察大计的年限又刷新了,毕竟谁也不能用前朝的剑来斩本朝的官不是?
同理,京察大计也是如此,张县令的六年努力,就这么付之东流。
再然后,就到了昌明六年,这一年云州和青州都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疫!
宋县受灾最为严重,严重到即便是义国公当初来此,都只当这里是一座空城,包括张县令本人都已经在县衙里病得起不来身。
大灾降世,人口锐减,没有再将张县令贬去他处,也已经是看在了他和百姓共患难的份上。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一个被命运捉弄了一次又一次的人,叶景和却没有从他的文字中看到一丝戾气。
相反,他的述职报告中,关于民生的各项举措犹如流水涓涓,滋润生民,却润物无声。
这是一个讲究实际,说实话做实事的人。
叶景和看过后,只有这一个感觉。
就拿大疫时期,宋县的一个极为落后的吴家村来说吧,这个村子里面只有三个姓,可谓是典型的宗族家族。
这种宗族家族和大家大族并不同,他们具体体现在柴火、粮食等全部都归公用,就连每天生火做饭用的柴米油盐都是有一定的数量。
这样可以保证村子里的人都可以用有限的资源活下去,但遇到大疫之事,这种模式也会是所有人感染的源头。
而等宋县在施药后,疫病渐渐散去的时候,吴家村人……又双感染了。
等到张县令亲自入村调查后,这才发现这吴家村人并没有把官府传达到的必须饮用开水一事放在心上。
毕竟,烧一锅开水沸的柴火都可以做一顿饭了,谁家好人没事儿费那个事儿?
很快,张县令在了解此事的始末后,只用了一句话就解决了:
“瘟神就藏在水里,唯有以火克制才能吓退他!”
这话一出,吴家村的人心疼柴火归心疼柴火,但也再不敢喝没有烧开的水了。
后来,为了节省柴火,吴家村的人又发明了双头灶。很快,双头灶又火遍了整个宋县,甚至有往外继续蔓延的趋向。
在有限的资源里能做到更多的事儿,这就是古代普通百姓的生存智慧。
而也因为双头灶的蔓延,使得资源的利用率提高,进而推动了宋县人口的提升——当然,这一点是叶景和在昌明七年属于张县令的那份述职报告中推测出来的。
民如草芥,那可也如野草一样疯狂地生长着,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叶景和定定的看着这份述职报告,陷入了沉默。
或许,他除了不想一直跪下去以外,还应该再做一点别的。
比如,让这些最平凡最普通的百姓也可以生活得好一些。
有人十四年如一日的为一县百姓而奔波,犹如茫茫夜色中的一盏明灯,是信号,是火苗,也是方向。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在县试的这一天,叶景和还没有起身,裴清河就已经早早起来了,只是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只怕是一整夜都没有安睡
“都动静小一点,别吵到长风睡觉,现在时候还早,咱们这院子离考场近,他还能再一刻!
厨房的素面都准备好了吗?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可以下面了,要保证长风起来的时候,面不烫不坨!”
“老爷,您就放心吧,我这十八年的手艺可不是白练的!”
裴清河闻言只是胡乱的摆了摆手:
“知道你本事大,要不然我怎么特意把你从厨房里点出来?这一次的差事做得好,回去老爷我大大有赏,你们也是!
那个石越,你给长风打洗脸水的时候,记着把我带来的那瓶薄荷油滴两滴在水里,那玩意儿别提多醒神了!”
“哎,老爷,记着呢!”
“记着就好,我是相信你的长风平日里可是最倚重你,你可不能在这关键的时候掉链子,再去给长风检查一下他的书篓!”
裴清河一声令下,把整个府里的人都指拨的团团转,也幸亏他来的时候带了不少家丁,不然这会儿人手都要一时
不凑手了。
而叶景和也在这时缓缓的从床上坐了起来,这一觉他睡得极好,极沉,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只不过,在清醒的一瞬察觉到房间的安静后,他心里还有一丝被所有人抛弃的滋味,就像是他又回到了前世的那场高考。
别人家的孩子起床后,有父母精心准备的爱心早餐,而他能做的,只有给奶奶的遗像上一炷香。
安静与寂寥,让他整个人几乎陷进了黑暗的阴影之中。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不疾不徐,哪怕是睡梦中的人,也不会被突然惊醒。
“谁?”
叶景和蓦然回神,外面传来石越熟悉的声音:
“少爷,您可起身了,我进来伺候您洗漱更衣。”
叶景和心弦一松,随后揉了揉自己的脸颊,精神也放松了下来:
“嗯,我起了,你进来吧。”
等一双手全然浸没的温暖的铜盆之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让人不由心神一清。
“这么浓的薄荷味,不会是放了薄荷油吧?”
“嘿嘿,少爷还真是神机妙算,是老爷特意吩咐我放的!”
“啧,那东西可不便宜,父亲也舍得?”
“东西都是给人用的,何况这可是少爷您第一次下场,老爷能不上心吗?我瞧着老爷房里的灯亮了一宿,等到快到时辰,他才悄悄让大家活动起来,生怕打扰少爷您一丝一毫呢。”
叶景和听了这话,嘴角翘了翘,又道:
“我也觉得父亲他比我还要紧张,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紧张个什么劲儿。”
“呦,少爷你这话就错了,我要是有儿子像您这么大就下场了,那我比老爷还要紧张!”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石越顺手将裴夫人缝制的厚实的皮袄给叶景和穿上。
青色缠枝纹的棉袍上绣着一些洒金桂花,寓意檀宫折桂,一簇簇柔软的墨狐毛发簇拥着叶景和的脖颈,密实的连一丝寒风都灌不进来。
这会儿只在屋里站了片刻,叶景和都觉得自己鼻尖升起了一层薄汗。
就这还没完,石越这会儿将叶玉芳送来的护膝绑在了叶景和的腿上:
“叶掌柜说了,她可是打听了好几位在宋县考场考过的考生,说县试的时候里头根本就没有炭火,又避着太阳,时间长了膝盖可要受罪。我知道少爷您不耐烦穿的笨重,可这也是为了您自个的身子着想,您就忍忍哈!”
“哎呀,我晓得轻重的!况且,芳芳姐这护膝也不知道怎么做的,看着厚实,实则还有几分轻盈呢!”
等叶景和穿好了衣裳到了正厅,那桌上正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素面和两盘小咸菜。
“长风,快来吃面,这会儿正不冷不热也不坨呢!对了,这是义国公府昨个送来的一筐柑橘,你也吃两个,我听人说这县试还不能去茅房。水你也不能多喝,正好拿这橘子润润嘴巴。”
“是,父亲。”
叶景和坐在桌前挑起一块的素面就送到嘴里,别看这素面说的简单,可做起来并不容易,只素面调配的面汤,便用了一整只鸡和三只鸽子,再配上厨师的秘制调料,精心熬制了数个时辰出来的。
如此鲜香扑鼻,哪怕是晨起再没有胃口的人,闻到这股子香味,都觉得食欲大开!
叶景和将面送到嘴里的一瞬,刚和舌尖打了个招呼,他的食欲也因此被唤醒,没一会儿一碗素面就被吃了个干净,他还想喝汤,却被裴清河制止了:
“长风,吃橘子,别喝汤了。”
有道是越禁止越想要,夜景和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剩下的面汤还是接过了一枚橘子,缓缓地剥了开来。
那上面的叶子还泛着绿意,也不知道义国公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能让他这么及时的出现在叶景和的眼前。
等叶景和将一整颗橘子一瓣一瓣的吃干净后,又净了手,这才拿起书袋,里面便是王后准备的那一整套文房四宝。
站起身,叶景和看着自己浑身上下都被亲朋好友们的心意包裹着,一时心中暖融融的。
“吃好了吧?那咱这就出发!”
“出发!”
父子二人出了门,一向闹腾的王成望这会儿也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身后。
因着小院距离考场并不远,为防意外,叶景和只是步行前往。
此刻,天还没有大亮,周围灰蒙蒙的,一个个考生提着昏暗的灯笼在前面走着,抬眼一看,晨雾之中全是密密麻麻的昏黄光芒。
他们都从四面八方,汇集
在此处。
这里,或许会是某一位潜龙腾渊的起源之地。
所有人在这一刻,都面色肃然,充满希冀的前行着。
“去吧,孩子,爹就在这里等你。”
等到了考场,裴清河眼神慈爱的看着叶景和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着叶景和渐渐走进了考场,裴清河整个人这才全然的放松下来。
和一旁同样来送考的男人搭话:
“看见刚进去的那孩子吗?那是我儿子,他才九岁就敢下场!”
那副无比骄傲的模样,看的一旁的王成望心神一晃。
他爹,可曾因他这么骄傲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叶景和还是头一次参加古代的科举, 对什么都很新鲜,站在队伍里便忍不住四下打量着。
这会儿刚过头门,所有人都站在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里, 四壁空空, 里头只有一颗古树在晨雾中张牙舞爪,投下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四周的廊下倒是都挂着灯笼,只是光芒实在微弱, 唯能映出就近两排学子的脸。再往后看, 便是一片同样黑压压的人头。
除此之外,便是一排排军容肃穆的守卫, 将院子把守的严严实实。
据说这是自青州分派给各县的守备军, 兼具把守和监视的职能。
“别东看西看了,仔细让守卫把你丢出去!”
在一众低着头默然不语的学子中, 叶景和的抬头四看,格外的鲜明,一旁的学子都忍不住提醒道。
“多谢兄台提醒!”
叶景和闻言, 看一下那学子眉眼弯弯, 学子呼吸一滞, 随后这才轻轻道:
“你才这么小,便能下场, 很是难得, 莫要出了什么差池才是。”
这话叶景和听着有些耳熟,仔细一想倒是不久前,他才对季清梓说过, 他不由得摇了摇头。
果然,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轮回。
正在这时,负责唱名入内的仪官已经就位, 每五个一唤,随着考生们的减少,刚刚还塞的和罐头似的小院已经变得空旷起来,叶景和眼尖的看到了邓颖几人,还不等他上前,便听仪官高声唱道:
“裴长风、邓颖……”
五人来不及打招呼,只对视了一眼,便连忙整理好了衣服,提上书袋,大步的朝仪门而去。
过了仪门,便已经到了正厅,而此时文书前面也排着一条游龙一样的长队,随着考生们将浮票交给他后,便会由兵将上前进行搜身。
值得一提的是,大雍的搜身并不像历史上比较严苛的科举时期那样,连搜身需要赤身裸体的接受搜身,毫无半点尊严可言。
叶景和听着文书一一念着浮票上的信息与考生核对,只是听着听着,他心中算了一下,不由有些惊讶,这些在场的考生中,大多都来自于青州府城,反倒是宋县本地的学子极少。
看来,那场大疫过后,纵使宋县的人口有小幅度的正向回升,但是亲人的离世等原因,还是对宋县本地的学子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但即使如此,这一场县试中来来往往的学子数量也不在少数,约莫有八百余人。
只叶景和刚刚过龙门的时候,身后还有不少学子正络绎不绝的赶来,但因为小院的大小受限,所以是一批一批的放人入内。
而这也是此前叶景和与邓颖等人约定进场时间的原因,否则就会像最前面零星的几个学子,在守卫虎视眈眈的目光是吓得脸色煞白,不住翘首看向院中。
与他们结保的学子不来,他们便只能在此静候,只是在守卫们冰冷的目光中等候,对心理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属于是出师不利了。
“裴长风——”
叶景和连忙上前一步,将浮票呈上,文书在油灯下认真的看着信息,然后将视线凝在了那一句“年稚幼,然容貌甚。”
他有一些不信邪的抬起头,将油灯举起,仔细的看向叶景和的脸。
嗯,这府城登记的文书就是不一样,寥寥几个字便可以让人无可替代。
“过——”
叶景和遂上前一步,两个粗手粗脚的兵将立刻上身搜身,一个搜上身,一个搜下身。
从头摸到了脚,连鞋子都不放过,就算是里头的鞋垫子也都要扯出来,仔细瞧看,不允许有丁点私藏夹带。
不过,许是前面某位仁兄的脚丫子有些太臭了,这兵将的手上都带着余韵,让叶景和不由得皱了皱眉。
“可。”
在往前,便是两位负责对书袋检查的兵将,叶景和前面是一位不认识的学子,他带了两个窝窝头,可最后都被捏的粉碎。
叶景和看着都不由得啧舌,这还让人怎么吃,难不成用舌头去舔那些碎渣渣吗?
不过那考生倒没有多说什么,反而拿出了一个布袋,将上面的残渣一点不剩的扫进了布袋里,还拱手对那兵将行了一礼,倒是颇有谦谦君子之风。
很快就轮到了叶景和,他的书袋里只有简单的文房四宝,至于吃食一类他并未携带。
一来,正场也不过一天,怎么都能撑得下去,二来若是携带恐横生枝节,不如不带。
只是,随着兵将将那文房四宝自书袋中取出,只砚台下面的官印便让他的动作轻了几分。
不是,谁家好人参加个现实,连皇家贡品都带来了,真不怕他们粗手粗脚弄坏了,到时候谁能吃罪得起?!
真的是……祖宗保佑!
见此,两人没敢像之前那样暴力的敲击砚台、墨块,这要是有个好歹,他们可吃罪不起,再说谁敢随便对皇家贡品下手?
若是被人知道,就算是夹带考出了好名次,那都要被诛九族的!
于是,叶景和很快便通过了最后一轮搜查,进入了文场。
而此时,原本属于他的浮票上有文书在上面记录了他本场的座号。
一百七十八号。
是一个不算近,也不算远的座次,抬眼望去,前面一片人头,回头看去,后面一片安静。
而头顶上,是一些用油布搭建好的简易雨棚,以防备突如其来的天降暴雨。
但说是雨棚,实则也不过是自廊下伸出一根根特制的反向龙骨,在再用防水的油布覆盖其上,可以保证在小雨霏霏时不影响学子的作答,但要是大雨,那不好意思,只能说是你命不好。
尤其是,先帝在位时格外的崇尚玄学命理之说。
曾经有一场府试,便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天降暴雨,使得学子们来不及防备,试卷便被洇湿了大半。
等到最后得了头名的,竟然是唯一一位反应最快,用身体将试卷护住的学子。
后来,这次复试的考卷被密封送到了吏部,由吏部核查出这位头名的考卷竟然只作答了一半,随即发函前前来询问。
等听到了那位知府的回答后,先帝直接御笔一批,把人划到盛京当差了,如今竟也是位四品大员。
要不怎么说,命里有官不用读?
因为这位大员的光荣事迹,使得不少学子在先帝时期格外的期盼考试的时候能来一场大暴雨。
甚至,民间还因此开设了一堂只有在下大雨的时候才会开课的保护试卷的课程,不少书院也要求学子们在考试前苦练雨中护卷的本事。
叶景和当初听裴清晏说起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果然不管在什么时候,人类钻空子的能力都是前所未有的强!
不过嘛,叶景和出来的时候,那位能观星象的老夫人出言盖章说在他科举期间,老天绝不会降下一星半点的雨。
叶景和对此其实是有些不太相信的,毕竟现在的天气预报报半个月都还有不准的呢!
可他又哪里知道,所谓贵人,遇雨得蔽,遇火得雨,遇险逢生。
现在贵人想要上进,老天不说赐福了,天公作美一场总是应该的吧?
随着叶景和在座位上落座,那摇摇晃晃的条凳差点摔了他一个踉跄。
好容易等叶景和扶稳了,这才发现那条凳四条腿里有一条短了一截,他四下打量,很快就在一旁发现了一块碎瓦。
将其拾起来垫在条凳下,这才刚刚好,不摇也不晃,十分合适。
因为条凳的事儿,让叶景和顿时警惕起来,他将书袋放在桌子上后,双臂按在桌上又摇了摇,没有再察觉到其他异样,这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说呢,这考场比叶景和想象的要破旧的多得多,但和他在现代的幼时求学相比,又好了不少。
毕竟他幼时在村里读书的时候,连凳子都是要自己带的,要是哪天忘了带凳子,那是要站着听一天的课的。
随着叶景和沉心落座后,周围是细密的脚步声,只是因为天没有亮,叶景和都看不大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的传来了一声“龙门落——”,县试的入场正式结束,哪怕是一些家住的远,没来得及的学子也都在这一刻被直接拒之门外,属于他们的县试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怕隔着数道门,叶景和都能隐隐约约的听到几道凄厉的哭喊。
不管什么原因,在规则面前错过了,那就是错过了,就像现在的高考,年年都有人忘准考证一样。
下一秒,一轮红日跳出了地平线,鱼肚白的天幕下,叶景和渐渐看清了周围的一切。
他的前后左右都是和他一样破旧的桌子,有些条凳直接少了一个腿,坐着的时候都需要小心翼翼。
有些学子并不如叶景和运气好,还有一片碎瓦可以垫着,遇到桌子不平的时候,要么趴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抠出几个凹槽来,要么狠狠心,直接掰了墨条垫着。
至于有些金尊玉贵的公子哥,这里点名季清梓,这会儿这位季少爷站在桌椅面前,臭着脸,连坐都不想坐。
“一群蠹虫,年年给朝廷要银子,一个考场竟修得破破烂烂的!”
但即使如此,最终季清梓还是捏着鼻子坐下去了,岂料他的屁股刚一坐在条凳上,还没有坐定,条凳就直接散了架。
季清梓彻底傻眼了,他又不是木匠,怎么知道把这条凳拼回去,愣愣的看了好一阵后,他始终没有说出那句我不考了。
否则,若是就这么狼狈归京……岂不是要让那些人看扁了自己?
季清梓是傲慢的,但也是有几分聪明的,他将条凳扶起来了悄悄打量着周围人的条凳,然后摸索着将条凳组装了回去。
只是,条凳之所以散架的原因正是因为榫卯结里的楔钉被磨损的不成样子,是以即便季清梓组装好后坐上去也依旧摇摇晃晃的,让他一时绷紧了神经,不敢乱动。
一时间,考场上的学子一个个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使得叶景和前一秒还在感叹自己的倒霉,下一秒便又觉得自己简直是幸运的不能再幸运了。
毕竟,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
红日初升,随着第一缕阳光普照大地,天彻底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伴随着一声擂鼓声,考题也正式开始发放。
只是这考题发放的法子有些不一样,乃是由县令将考题写在一张巨匾上,再由数位衙役抬着巨匾到考生面前停留一段时间,将考题摘录下来。
但摘录之后不允许任何人作答,一经发现,本次县试成绩作废。
一些有经验的考生在提前知道这一规则后,一进考场便会开始磨墨,只等抬匾人走到跟前,就提笔抄下题目,但第一次来此的考生,若没有人提点,光是磨墨都会耽搁不少时间。
可抬匾人才不管你这那,时间一到他们抬着匾就走了,是以有些考生们不得不一边抄题目,一边背题目。
但,这对记忆的要求也不小,除非能背的一字不差,否则哪怕自己觉得作答的不错,最后也会被刷下来。
这会儿,座号在第八位的季清梓就有一些手忙脚乱,眼看着抬匾人都到跟前,他的墨条还没有研出多少墨汁。
最后,季清梓心一横直接又兑了些水进去,那墨色分外寡淡,但若是能在草稿上留下痕迹,届时再慢慢誊抄,倒也不失为一个方法。
一旁的学子想来也是初次入场,看到季清梓这法子也连忙效仿起来,好悬等到季清梓将最后一个字写完,抬牌匾人直接就抬腿走了。
叶景和虽然不像其他学子有同窗好友可以打听此事,但裴清晏对叶景和的事儿十分上心,所以叶景和也是知道这个规矩的。
故而,等他才落座,便开始将手搓热,取出砚台和墨条,开始有条不紊地磨墨。
如今虽到了二月,可依旧仍是春寒料峭,叶景和身上暖,手指虽然在寒风中有些微僵,但比一些连伸都伸不直的学子来说,状态还是要好不少。
这会儿,随着砚台中多了一滩浓黑的墨汁,抬匾人也已经渐行渐近。
等抬匾人停下后,叶景和将题目看了一遍后,便立刻提笔书写,那副头也不抬的模样就算是几个抬匾人都不由得多看了叶景和一眼。
这考生怕不是疯了吧?他们站在这里让他抄题目,他却自己开始写起来了,不过看他埋头苦写的模样,还真有几分像样。
抬匾人心里的嘀嘀咕咕谁也不知道,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叶景和很快就停下了笔。
此刻,叶景和已经将五道题目尽数抄写完毕后,这才抬头将自己写下的题目与匾上的题目重新对照一遍。
嗯,一字不差。
甚至,叶景和这会儿还有闲心想着,大雍如今也已经有了活字印刷术,之所以不会直接刊印考题本来也有它的深意,一来可以防范考题泄露,这二来,也是对考生们心态的一个考验。
毕竟,叶景和感觉,从他们一进入考场开始,便会感受到各种外来的压力,无论是把守兵将的杀气腾腾,还是进了文昌以后考场桌椅的损坏等等,都是对考生心性的查验。
当然,说句不好听的,这也不过是他心中所想,说不定也美化了那些这样设计之人的心中想法。
毕竟,因为觉得人命好,便能直接把人传到京中授官,从某些方面也违背了科举公平公正的原则。
叶景和这厢胡思乱想着,而抬匾人很快便走遍了整个考场,随着一声钟响,昌明八年宋县县试正式开始!
刚刚那五道题目,叶景和已经深深的刻在了脑海里,其中,前三道题目是四书中的题目,只给出首句,由考生补写下面的所有句子,并对此作出自己的注释。
第一题为:“子曰:“听讼,吾犹人也。”
这句话出自论语,乃是孔子关于判案的自我认知,也表露出一代圣人对于断案之事的理应公正、明察的态度。
见到第一题是这样,叶景和并不意外,毕竟这位张县令所表现出来的本性便是如此。
叶景和深呼吸了一下,随后提起笔,目光炯然,写下了之后的文字:
““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
而这之中,所谓无讼,这是一种对于和谐社会,天下大同的极致追求。
叶景和将之巧妙的与原本的注释融为了一体,毕竟这对于一生做阅读理解的小镇题家来说并不难。
如果叶景和想,他甚至可以就这一句话洋洋洒洒的写下八百字的议论文。
与此同时,抬匾人已经将题了题目的匾额放到了库房之中,如无意外,等到本次现世结束后,匾额与所有考生的试卷也会被呈交的吏部,由吏部进行封存。
只是这会儿,一个抬匾人走到了坐在正堂的张县令面前,笑盈盈的拱了拱手,说道:
“大人,此番县试,我倒是发现了一个不错的苗子!那孩子似乎有过目不忘之能,您是不知道,我们抬着匾往那里一站,那孩子只看了一眼,便下笔如有神,着实不凡!”
这位抬匾人并非普通的衙役,而是与张县令莫逆之交的师爷,只是师爷年少时科举失利,好在有张县令这位好友在他落寞的时候伸出了援手,最后他便成为了张县令的师爷,一直跟随张县令左右,哪怕张县令十四年来从未挪过位置,他依旧不离不弃。
但听了师爷的话,张县令只是叹了一口气:
“明朗,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只是此番我宋县报考学子少之又少,大部分都来自于青州府城。只怕也只有青州那人杰地灵的地方,才能有那等出色的学子。”
张县令只知道师爷前去台边是因为什么,只是,他对于升迁与否早就已经不抱希望。
更不必提,从这些学子的科举中来谋取政绩了。
张县令说这话的时候不免有些丧气,毕竟任谁坐十四年冷板凳,也不得劲儿。
纵使出生本县的学子在科举时取得了骄绩,可能对县令的政绩有所提升。
但张县令实在是有些怕了,他太怕等到四年后大计之时又出现什么岔子,他又双叒叕要留在宋县了!
不是宋县不好,只是男儿当有青云志,岂能一辈子蜗居在一个小小的县城之中?
“大人此言差矣,即便那学子是府城之人,那又如何?他的现是在我宋县,那他的根就在宋县!哪怕来日入了仕途,他的娘家也是在青州,若是再往深里探,那便是宋县!
况且,还没有告知大人,那孩子瞧着年岁可是生嫩得紧,以他过目不忘之能,此番若能取得骄绩,指不定能上达天听,届时便是您也可以在圣上那里落下一个名。”
别看这个名儿小,可是地方的官员哪一个不是想破头了,想要在皇帝的面前落下一个名号?
为此还有不少地方官员进了京城,便会给京城的那些官员送这送那,以求让他们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届时不管是升迁还是恩赏,都是极好的。
可是,这对于张县令来说却是可望而不可求的,他等了十四年,也从未等到过一句皇帝的夸赞。
“这……那我这算不算是与那位王知府抢人?”
“大人,那您这就想错了,您是青州人,王知府亦是青州人,你们同气连枝,怎么算是抢人呢?
若是,那孩子果真不俗,到时候您亦可向本府的学政推举他入府学,这也不乏美事一桩。”
“可你说这些的前提都建立在那位学子可以取得骄绩的份上,可若是他不能呢?此事,还是过些日子再提吧!”
张县令如是说着,随后看向了师爷,师爷但笑不语,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张县令。
“人可造神,大人不知吗?”
“……你的意思是要本县徇私枉法,替他作弊?这绝无可能!!!明朗,你我当初都是经过科考的,若是当初那些大人都徇私舞弊,焉能有你我坐着高堂!”
“大人,您就去看一看吧,看一看,您一定不会后悔的!”
师爷苦口婆心的说着,他都替他家大人叫屈,若是他家大人违背一次原则,九岁的县案首一出,这便能取得前所未有的政绩,这是如何也换不来的!
可是他又那么清楚的知道大人是什么样的性子,所以他才想要诓骗他试试。
只可惜他没有那三寸不烂之舌,能让大人动摇心思,这十四年来,大人是如何做的,他看在眼里,他觉得大人只需要这么一个机会而已!
奈何,老天不顾啊!
作者有话说: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论语·颜渊》
第74章
叶景和并不知道远处的正厅里因为抬匾人无意间的一瞥, 与县令产生了一场激烈的争执。
也更不知道,他差一点儿就成了一场政治作秀的主角。毕竟,按照大雍的科举来论, 凡县试得案首者可直接获得秀才功名, 九岁的秀才公,可是张县令这么多年政绩里最亮眼的一笔!
这会儿,随着前三道四书文的续写与注释结束, 叶景和看着已经写的密密麻麻的一张纸, 放下了手中的笔,揉了揉手腕。
现下也不过半个时辰, 就这还是他已经在收着写了, 否则在这样的考场上和大家太不一样,也不是一件好事。
这会儿, 随着叶景和手中答卷纸的翻页,一旁的考生瞬间紧张了一下,心神动摇, 在白纸上落下了一个墨点。
“哎呦——”
“噤声!喧哗者即刻逐出考场!”
那考生脸色一白, 看着自己已经写了满满当当的半页纸, 一时眼圈微红,但最终还是将那页纸放在一旁, 重新拿出一页新的开始誊抄起来。
在考场中多的是考生因为心态等种种原因笔下失利的, 若是传出去也只会被人说一声命不好,所以有经验的考生在开考前便会练就一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
嗯,这或许也是因为那些文人可以维持他们翩翩君子形态的根本。
只可惜, 这位考生的养气功夫有些不到位。
但叶景和连身边人的反应都无暇顾及,这会儿他的目光落在那第四题上。
这第四题乃是五言六韵诗一首,就连这题目也简单的厉害, 只有一个字——“疫”。
叶景和摩挲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视线落在那个墨黑的“疫”字上,看来这位张县令对于两年前的那场大疫,至今耿耿于怀。
他这一题,是警醒考生莫忘过往之苦,亦是在叩问全场考生的心:
两年前的大疫,你们忘记了吗?
你们忘了,那这场县试,不好意思,你们还得练练!
而作为亲历者之一,叶景和只是徐徐的吐出了一口气,他不是没有东西可写,是因为可写的东西太多了,他一时竟无从下笔。
叶景和停笔了,他定定的看着这个疫,不知过了多久,连身后的考生数次抬眼看着他的背影,他都一无所觉。
良久,料峭春风中,叶景和如梦初醒,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在春风中摇晃枝桠的干枯槐树,忽而福至心灵,抬手提起笔,一气呵成:
腊鼓声未止,戾疫压城摧。
千村不闻啼,百里路生苔。
明君忧生民,良医扶患归。
耆艾扶门出,小儿笑颜开。
前事犹堪鉴,后图当早裁。
但期春信至,新绿上枯槐。
笔停,叶景和整个人身形不由一晃,仿佛从某种状态中跳出来一样,他定定的看了一眼方才的诗句,薄唇微抿。
刚刚那一瞬,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知府逃跑,徒留一群狱卒在官府中等待百姓暴动的时候。
平心而论,叶景和难道真的不怕吗?他当然怕,可是若是他怕了,无所作为,那青州城恐怕永远也等不到救援!
可是,方才的字字句句,叶景和又对当时之事一字不提,唯有那一句“耆艾扶门出,小儿笑颜开”,便是他曾经最大的祈愿而已。
一首写完,叶景和并未停下,而是开始作答最末的第五题,许是张县令知道他前面那一题出的刁钻,这第五题竟是十分的简单。
叶景和用了一刻钟的时间便已经答完了,而此时也才日至中天。
但,许是因为有些。考生已经答到第四题,一时间考场的氛围多了几分悲怆,有些考生更是脸上难掩悲色与惊惶,仿佛他们又回到了曾经那个被疫病笼罩的时期。
张县令虽然坐在正厅不曾下场巡查,但是考生们与方才截然相反的气氛,还是让他第一时间感知到了。
师爷亦是如此,只是这会儿他轻轻一叹:
“大人,您那道提诗之题出的实在是刁钻,您难道就不怕万一有个什么岔子,我宋县此届考中的学子一少再少吗?”
“明朗你错了,若是他们真的对我这道题无动于衷,交上来的都是些奉承讨好,趋势媚上之言,那……我这道题就没有出错。”
张县令身形清瘦,如今虽已到不惑之年,可是眼睛便已经深深的凹陷下去,唯独一双眼睛犹如琉璃球一样晶亮地镶嵌在眼眶上,这会儿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双琉璃眼仿若带着光一般。
“可若是如此,大人他日的大计……”
“我都不愁,你愁什么?再说明朗,你莫不是以为这一题只有我宋县有吗?我与学政大人乃是旧日同窗,此题为青州各县共同作答,如今两载过去,也该让这些考生们忆苦思甜了。免得,等他们以后真的考上去入仕为官了,又来鱼肉百姓!”
说到这里,张县令便不由冷哼一声,他自始至终都对于当初的前青州知府百般看不上眼!
当初宋县受灾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向前青州知府发了数道函件,都是加急的那种,可结果那知府倒好,一个字都没有回复。
他一个小小县令,又不能随意越级上报,以至于宋县的百姓就那么被耽搁了,不知有多少生民死在了那场大疫之中。
对于那知府,张县令只想说一句:
此人枉为一府父母官,他治下的学子,绝不能如此人一般!
张县令这会儿想起就气的不行,而一旁的师爷听到了张县令这话不由一怔神,他当然知道张县令口中的那位旧日同窗是何人。
那位学政大人,和县令大人同期入朝,只不过,他娶了一位世家的女儿,这才在大多数同进士都被外放出京的时候,他留在了京城。
之后,又在圣上登基的时候,写了一篇圣赋,一时颇得圣上欢心,以至于被圣上屡次升迁。
从一个小小的八品国子监典簿屡屡升迁,张县令十四年来一动不动,而那位学政却是,两年一升,现在摇身一变,已经成为五品学政!
要不怎么说同人不同命呢,二人当时的排名仅一名之差,如今却已是天差地别。
师爷的想法,张县令一概不知,他只是很有耐心的等到天色渐暮钟声响起时,这才猛地睁开眼睛。
“考生们考完了,咱们也该忙起来了!明朗,让人收卷,放那些考生出龙门!”
不得不说,虽然张县令不愿意采纳师爷的建议,但在这一刻,他心中也蓦然期盼起,若是他的宋县能出一位潜龙就好了。
叶景和是考场里答完最早的,他已经将自己的答卷看过不下十遍。
无他,等太阳过了正午后温度一下子就降下来,若是不找点分散注意力的事儿,只怕他都坐不到时候。
叶景和不是没想过提前交卷的事儿,但哪怕提前交了卷子,也不能直接出龙门,而是要在无遮无拦还没有桌椅的地方,静静等候,还不如坐在椅子上打哆嗦。
不过,叶景和已经算好的了,他身上穿着没狐皮的棉袍,膝盖上也绑着厚实的护膝,这会儿虽然觉得有一丝丝。寒意从脚底慢慢往上窜,但和一些衣着单薄,只有旧棉絮棉衣的考生相比起来已经好太多了。
随着一声钟声响起,立刻便有兵将大声喝道:
“所有人三息之内停笔起身,再作答者,取消本场考试资格!”
下一秒,便有衙役前来将每个人的试卷都一一收走,等桌上只余文房四宝后,众人才被允许有一刻钟的时间收拾东西并整理好带走。
叶景和很快就将早就干透的砚台放进了书袋里,在。允许离场的那一刻,他一抬腿,随后便龇牙咧嘴起来,不光叶景和这样,只要是这一刻有上帝视角看过去,几乎所有人脸上都浮现起一模一样的龇牙咧嘴!
腿都坐麻了,也冻麻了。
“裴弟!”
叶景和刚走了两步,就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唤,他回身看过去:
“邓兄?你的座位号这么近啊!要少走好几步路,真幸运!”
邓颖顿时苦了脸:
“幸运什么呀?一抬头隔着帘子都感觉能看到县令大人的眼睛,我这一天连头都不敢抬,腿麻了都不敢揉!”
是的,邓颖的座位号是特别好运的一号!
一抬头就能看到正厅的那种,虽然正厅与文常用一道竹帘隔开,可是正因为那竹帘后面坐着的人,让邓颖心中怯怯。
“你当我为何在这里迟迟不走?我这条腿呀,都不是我自己的了!”
叶景和闻言不由莞尔一笑,然后十分大气的伸出手,拍了拍肩膀:
“哈哈哈,来,我做邓兄的拐杖,邓兄扶着我便是!”
“这能行吗?要是把你压出个好歹,可怎么是好?”
“放心吧邓兄,来——”
邓颖缓缓将手放在了叶景和的肩上,但下一秒,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便从身后响起:
“呦,邓颖,你还真是出息了,搁这欺负小孩呢?”
季清梓这会儿也慢吞吞的走了过来,他倒是不怕那正厅里的张县令,一个小小县令而已,他还不放在眼里,只是这天气实在寒冷,他长这么大还没有吃过这样的苦。
这会儿,好容易等腿脚热乎了,他才一走过来,就看到了这一幕。
裴家这小子对别人都是笑脸相迎,对他那是皮笑肉不笑,凭什么呀?
“我乐意,关你什么事儿?”
邓颖还没吭声,叶景和便一句话将季清梓驳了回去,随后就直接半搀半扶着将邓颖带了出去。
季清梓愣愣的看着二人的背影,过了好一阵,眼中才浮起了一丝莫测的情绪,仔细看,竟还能从中看出几分委屈。
“裴弟,你厉害啊!我还以为,以为你年纪这么小,力气会不够,没想到……”
“我在家中也曾跟长辈习过武,扶邓兄自然不在话下!”
叶景和这话一出,邓颖都懵了:
“你还习武了?你从出生到现在,满打满算才几岁啊?又是读书又是习武的,吃得消吗?累不累?”
邓颖这话一出,叶景和不由心中一暖,他摇了摇头:
“开始自然是有些累的,但等后来习惯了便不觉得累了。”
邓颖张了张嘴,好半天这才低声说道:
“要不,要不我让先生去找裴先生说说,让你来我们私塾吧,我们私塾此读书不习武,不会那么累!”
叶景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了好了,知道邓兄是心疼我,不过习武我也是愿意的!毕竟,平时读书读累了,去打一套拳下来,念头都通达了,脑子也活泛了。”
邓颖咽了一口口水:
“我以为我腿麻是看到县令大人吓的,现在一看裴弟我算是知道了,那都是我不如裴弟肯吃苦。”
正是因为裴弟平日里习武吃足了苦头,所以才在现实的时候不像自己这么辛苦。
“哪里,苦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什么好比的?走了啊,邓兄,我爹在那里等我了!”
叶景和把邓颖。扶到了一个人不多的空地上,这才摆了摆手,朝着裴清河走去。
而此时,裴清河已经等候多时了,他像一个老妈子一样,一手拿着一件斗篷,一手提着一个手炉:
“长风,快披上,手炉也拿上暖和暖和!这早上的风是刮人的脸,晚上的风才是刺人的骨!”
“好,谢谢爹!”
叶景和笑嘻嘻的说着,裴清河忙摆了摆手:
“谢啥谢,等等,你刚才叫我什么?”
“爹啊,怎么啦?”
“没怎么,没怎么……”
裴清河看着叶景和的背影,脸上浮起了一层笑容,长风叫他爹了,嘿嘿。
嘿嘿嘿,长风叫他爹了!
等这回回到青州去,他可以好好跟夫人得瑟得瑟了!
让长风松口也不是一件难事嘛!
“哎,长风你小子慢点走,指人家出龙门的考生一个比一个蔫哒,就你生龙活虎的!”
“哎呀,我平日里在家有习武,又不是真正的文弱书生!就是这会儿实在是饿极了,爹,家里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
“你不是爱吃鱼吗?你娘今天特意让人从青州送了一篓刀鱼,厨房做了刀鱼小馄饨,还有红烧刀鱼和清蒸刀鱼两种味道,你看你喜欢啥?”
“呀,那今天是全鱼宴?”
“那是你是咱们家的大功臣,今天可不得让你吃好一些?”
裴清河不远不近的缀在叶景和的身后,笑眯眯的说着。
至于看到儿子这么轻松的模样,也不知道考没考好这话,他却一个字也没吐。
还是那句话,长风能在这么大就敢下场,就这份勇气都没得说,考得好那是他们家长风有本事,考不好下次再考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二月初, 正是莽江刀鱼最为肥美的时候,经过一整个冬日的脂肪堆积,使它的肉质格外的细腻鲜嫩。
尤其是在青州与云州交界的莽江因为往年水流的冲击, 形成了一个微妙的拐角, 在这里水流更缓,水质更好,不少刀鱼溯洄而上之时都在这里休息, 流水冲刷着它们健壮的身体, 也赋予了它们春日鲜的美名。
有诗云:天下之鲜鱼为先,鲜鱼之鲜鲚为先!
而这个鲚, 便是刀鱼。
只是, 莽江辽阔,哪怕刀鱼栖息的水流更缓, 但起周围湍急的河流总会形成急速的漩涡,所以刀鱼又有一朝鲜一朝没的魔鬼称呼。
但即使如此,每年这个时候仍然有渔人不顾湍急的江水逆流而上, 捕鱼归来。
叶景和这边前脚刚进了院子, 下一秒管家便已经抬脚朝厨房走去, 等他净了手,刚坐在桌前, 美味佳肴便流水般呈了上来。
“长风, 快尝尝,先用一碗刀鱼小馄饨开开胃口吧!饿了一天,先缓一缓。”
叶景和应了一声, 随后裴清河便盛了一碗小馄饨放在了叶景和的面前。
裴家的厨子手艺极好,那层馄饨皮薄而透亮,露出里面微微泛粉的鱼肉馅儿, 像一只只打着褶的小鱼儿,在只点了细盐和香油的清汤里畅快游动,惬意自在。
这清汤也是有讲究,不能用那些掺了其他鸡鸭或者猪骨炖煮的高汤,否则便损了刀鱼的鲜,有了杂味儿。
厨子巧思,只用冬日的干笋和春日的鲜笋配上几朵野山菌炖出清汤,再将煮好的馄饨盛入其中,既有山珍之鲜,又有河鲜之美,如此精工细作,又怎么会不好吃呢?
叶景和本来今天有点饿过头,没有胃口,但随着刀鱼馄饨一下子滑入肚肠,那鲜香的滋味瞬间流入四肢百骸,感觉整个人都通了,随即一口气吃了两碗小馄饨。
“慢点儿,慢点儿,饿坏了吧?”
裴清河笑呵呵的说着,手下却没有停,刀鱼的细刺不少,但是裴清河手下的动作很是利索,没一会儿一块无刺的清蒸刀鱼便放在了叶景和的碗中。
“吃吧,吃完好好睡一觉!”
叶景和连连点头,刚吃完饭就觉得一股子困意上来,被裴清河哄着喝了一碗消食汤,这才将自己跌入温暖的被窝中。
与此同时,裴清河等叶景和睡下后,这才召集人手,让他们准备回程的东西。
“裴家主,你这是做什么?”
王成望到裴府的第一天,众人就因为称呼的问题彻底麻爪了,王成望叫叶景和一声叔叔,那总不能叫裴清河爷爷吧,那将王知府置于何地?最后纠结来纠结去,还是裴家主这个官方的称呼更妥帖一些。
“是王公子啊,我让人收拾收拾回去的行囊,长风他年纪到底有些小了,若是明天失利,我正好可以说——”
裴清河清了清嗓子:
“长风啊,那咱这就收拾走吧,天意如此,好事多磨,你看这回收拾多快,看着就是老天催着人走呢!”
王成望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裴家主,我长风叔叔又不是三岁小孩了,他能信你这套说辞?”
“哼,小娃娃家懂什么!”
长风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个当爹的要知道护着孩子!
王成望看着裴清河压低的声音,悄没声的指挥着下人收拾东西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
他也有些想回家了,就是自从他爹成了知府以后,便再也没有像裴家主待长风叔叔这样用心的对待自己了。
其实,和那些少爷公子厮混的时候,他多么希望他爹还能像以前那样拿着烧火棍将他撵得满街乱跑。
怕,是真的怕。
但爱,也是真的爱。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他看似有家实则无家,爹不管娘不管的。
想到这里王成望不由想起了,他被叶景和提着竹棍撵得抱头鼠窜的时候,嗯……叔叔就是叔叔,让他有种梦回自己小时候了。
一夜好梦,叶景和在卯时的时候便准时的睁开了眼睛,此刻,外面已经有了一层灰白的微光。
他洗漱好后,便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正是那套翻云覆雨,一整套拳打下来,这方才觉得筋骨都松了,精神气也回到了原位。
“叔叔!你都不下场,怎么还起得这么早啊?刚才那套拳法可真俊,我也想学!”
王成望揉着眼睛,从隔壁的屋子出来,眼中是浓浓的震惊和感叹。
叶景和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
“先扎好你的马步吧,下盘不稳,拳头挥的大力了,都可能把你带飞出去。”
王成望撇了撇嘴:
“哪有那么玄乎?”
“比划比划?”
不等王成望开口,叶景和直接便提着拳头迎了上去,吓得王成旺直接成了一个僵直的土拨鼠,愣愣地站在原地。
拳风轰在脸上,拂动了鬓角的发丝,叶景和皱了皱眉:
“不知道躲吗?”
“叔叔打我,我能躲吗?”
王成望嬉皮笑脸的说着,随后站在院子里乖乖的扎起了马步。
叶景和看了他一眼,从石越手中接过了擦汗的帕子,以他这几日对王成望的观察来看,这是个棍棒底下出孝子的好苗子。
也就是,俗称的非暴力不合作。
想来,王老哥和嫂子他们自从一夜之间,飞跃阶层后,对这个孩子便一直抱有着愧疚之心,所以减少了约束,这才让他走错了路。
现在看着,这不是挺好嘛!
王成望并不知道,他在无形之中已经得到了叶景和的赞许,只是这会儿扎着马步,脑中却想着叶景和方才飞身挥拳的模样。
太帅了!
哪个男儿没有武侠梦?
不过,王成望就属于那种嘴上厉害,但是你要他实话实说,想要拜师学武什么的,他又不愿意,非得你拿棍拿刀逼着赶鸭子上架,然后摊一摊手:
都是你让我学的,学好学坏都那样哈!
但是,一练起来,又发狠了,忘了情了。
等王成望一气扎了一个时辰马步后,整个人这才松懈下来。
这一回神,王成望便发现叶景和的屋子窗户打开,叶景和正临窗而立,在纸上描描画画,时不时又看自己一眼。
“叔叔,你干嘛呢?”
“你这么努力的模样,王老哥只怕都没有见过吧,我得画下来留念!”
不儿,叔叔你忘了你是来科考的吗?这个时候不想着温书,给他画什么画,要是让他爹知道,那不得活撕了他?!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王成望却身体很诚实的走过去,一眼就看到了叶景和落在纸上的画儿。
叶景和画的是速写版的王成望,这是他高中的时候,手机短视频轰轰烈烈的推开,各种教学技法数不胜数的时候学到的。
奶奶走后,他勤工俭学的时候还用这门手艺混过饭吃呢。
这会儿,直接把王成望看的下巴都掉下来了。
“不是,这真是我吗?”
“如假包换。”
叶景和停下笔,微微一笑,王成望不可置信的将手落在纸上,却不敢去触摸那黑色的线条一分一毫。
“我的天,叔叔,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你不会的吗?!”
王成望喊的几乎都已经破音了,随后他手掌紧紧的按在画纸上:
“叔叔,送我,送我呗,我爹他懂什么画儿,他只看我就够了!”
“怎么,害怕被你爹知道,你偷偷努力过?”
“哪,哪有!”
王成望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后别过了头。
叶景和但笑不语,只是开始将画好的画收起来放到匣子里并上了锁,看到王成望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
这是防谁呢?!
“咳,县试考五场,留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你没事儿可以跟我爹读读书,临走前你若能背下一篇文章,我便为你画一幅画,背多少画多少,你意下如何?对了,马步也不能停。”
叶景和这话一出,王成望瞬间倒吸一口冷气,但随后就看着叶景和别别扭扭的说:
“那,那我就试试,学不好叔叔不许笑我!”
“我笑你做什么?努力又不可耻。”
“可是,努力没有结果很可耻啊。”
王成望抓了抓头发,如是说着,他没有说的是,他爹当上知府以后给他寻找的先生,哪一个不说他是一块朽木?
最后他也不乐意让他爹继续丢人了,整天当个纨绔子弟,到处厮混也挺好。
“啧,这话是谁告诉你的?府衙后衙那些瓜果蔬菜,它们一种下去,你就能知道它们能不能长大吗?”
王成望怔了怔:
“……总有些死种吧,多撒点种子就好了呀。”
叶景和瞥了一眼王成望,倒也不至于浑的连他爹娘每天在家里干什么都不知道。
“对啊,有死种就多撒点种子,往一处努力不够,那就多努力几个方面,总有成的。”
王成望瞠目结舌:
“还能这样?!”
“怎么不能?这世界上又不是每个人都是全才,有人擅长记忆,有人擅长拨算盘,有人擅长唱歌跳舞,你敢说他们都是无用之人吗?”
“我,我……”
叶景和拍了拍王成望的肩膀:
“你有你爹托底怕啥,多学点东西,技多不压身!”
“我,我知道了,叔叔。”
王成望轻轻的说着,可是原本虚浮无神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凝聚了一缕微光。
谁的人生不迷茫?谁的少年不迷茫?但,总有人好运,有人能拨开重重云雾,牵起他的手,走向正途。
“不对啊,叔叔你这话的意思是你的正场一定能过喽?你就不怕,你就不怕……”
王成望小声说着,却不敢说出一二不吉利的话,叶景和闻言只是勾了勾唇角:
“怕什么?我东西都学到了脑子里,成不成的,我心里有数!”
王成望:“……”
可是裴家主,他好像心里没数呀!
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到了巳时三刻,裴清河将自己心中的担忧掩去,笑着来招呼叶景和去看发案。
裴家小院虽然距离考场不远,可要是真等到方案的时候才去考场外候着,那怕是连考场外一里的挤不进去!
“叔叔!裴家主!等等我!我也去啊!”
王成望见两人都准备出门,连忙快步跟上,连手里刚刚没有吃完的糕点也囫囵塞到了嘴里。
嗯,他要去看看长风叔叔,到底怎么个心里有数!
不过,等出了门以后,裴清河就后悔了,后悔他们出来的太迟了,这会儿就连他们小院的门前都有不少人脚步匆匆地往考场外的发案台子下走去。
“嘶,今年宋县县试的学子这么多吗?”
“府城的学子也多在宋县县试,他们又大多不是一个人出门,这加起来人数可不小。”
况且,哪里的人不八卦,宋县的百姓又怎么会不好奇,这每年一次的县试呢?
一时间,来来往往的人群已经将整个考场围的水泄不通起来。
与此同时,独自坐在考场中的张县令看着自己面前放着的一张试卷陷入了沉思。
所有的试卷已经都批阅完毕,现下就等排名了。
只是,张县令眼前这张考卷的主人,他无论是字迹还是作答都无可挑剔。
但唯独那首诗,初一看便知道他讲的是青州之疫,张建民的本意是让考生忆苦思甜,顺带展望未来一下。
但这位考生,他的作答很贴合题意,就是……他的颂圣之言,太短了,短的让他的颂圣都显得有些阴阳怪气起来。
“明君忧民生,良医扶患归。”
颂圣之言一笔带过,还将圣上和医者放在一起,仿佛这二者可以相提并论,甚至后者更重似的。
张县令不由回想起青州大疫之时,盛京数月,没有半点消息……嗯,诗没有问题,可是,你虽然心里那么想,但你不能这么写,否则等这张考卷送到吏部的时候,还不知道要被人如何做文章呢。
但,让张县令最纠结的一点便是这首诗实在是太对他的胃口了!
不说那些虚的,辞藻华丽的夸赞之言,只一句“耆艾扶门出,小儿笑颜开”,便是他在那场大疫之中,最真切的祈愿。
以至于如今回想起当时之事,再结合这句诗,他竟有些热泪盈眶的感觉。
他,应该让这样的考生埋没吗?
“大人,还有一个时辰就到发案的时候了,您该提笔了。”
张县令闭了闭眼,随后提起笔,他这一辈子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可即使这样,命运还是让他像是被钉死了一样,留在了宋县。
或许是经历了太多回吧,哪怕,哪怕四年以后大计之时,吏部会为这首诗降责于他,那好像也已经无所谓了,他已经习惯了。
况且,考生敢写,他又为什么不敢点?
仍记得他当初也是有一番激扬文字,指点江山,于朝堂之上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
现在虽然已经消磨殆尽,但还有那么一点星辰微光在。
随后,张县令目光一凝,在白纸正中用朱砂笔写下了一个赤红的“中”。
接下来,便是正场之首的座号了。
考场外,原本春寒料峭的二月因为人群挤挤挨挨的缘故,竟然让人觉得不是很冷。
只是,随着叶景和等人猛然的扎入人流中,很多时候都已经完全可以实现脚不沾地了呢。
前后左右的人夹着你往前走,完全丧失了自主能动性,吓的裴清河一手一个将二人拽得紧紧的。
“别挤了,别挤了!”
“哎哟,谁踩了我的鞋?这可是我新买的!”
“前面都已经快站不下了,后面的不要挤了!”
“……”
一时间,人声吵杂,裴清河一个文弱书生护着两个孩子十分的不容易,他已经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多带一些家丁出来了。
不过,很快昨日守在考场外的兵将便发挥了作用,在他们的积(凶)极(神)维(恶)持(煞)下,百姓们瞬间化身乖巧的绵羊,发案台下清静了,原本挤来挤去的人群也随着兵将的入场被划分成了几批,等待发案后才会开始放人进场。
叶景和被裴清河夹着站在了第一批的队伍里,他一开始也没有想象到,他爹看着文文弱弱的,可是往进挤的本事却不小,什么见缝插针,什么声东击西的。
带着两个孩子,他比谁都勇,就是他爹曾经在他心里那层高深莫测的滤镜彻底碎了。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声冲天的炮声响起,接下来便是一声嘹亮的唢呐声响遍了整个全场,方才还在窃窃私语闲谈的众人瞬间变得激动兴奋起来。
“发案了!发案了!”
“可算是出来了!”
“儿子,你可一定要考中啊,咱们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
“中!中!中!”
耳边的声音无比吵杂,但叶景和这会儿已经自动屏蔽了那些杂音,目光也不由自主的落在了那团案之上。
八百取五十!
这是来自古代考试的严苛,哪怕是叶景和此前心静如水,但这一刻在周围气氛的渲染下,他的心脏也不由得怦怦直跳起来。
这是他的第一场科举考试,也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挥剑。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开始,首先面对的就是属于剧情的恶意,不过,他不是什么轻易肯屈服的人。
他一点也不肯松懈的努力着,或许他有那么一点点老天眷顾的天资在,所以,他有了第一次叩动天门的机会。
哪怕,只是一条门缝,但他迟早有一天会让这天门向他全然打开!
豪情壮志与忧心如焚,在这一刻都凝聚在了那张缓缓展开的团案之上。
“快快快,头名是谁?!”
“打开快一点啊!手脚那么慢,要不换我来!”
“我一定能中!”
下一秒,张开的团案映入众人眼帘,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搜寻起了自家孩子的座位号。
而裴清河这时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他只想着不给长风这孩子压力,却连他的座位号都忘了问。
“长风,你的座位号是多少?”
叶景和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团案,瞳孔微微一缩,脸上已经带上了笑意:
“爹,是一百七十八。”
“一百七十八?是个吉利数字!好好好,爹这就看看!”
裴清河踮起脚尖看向团案,可不等他看清这时候,耳边便有一人的呼声如雷声乍起:
“今年的县试头名是一百七十八号,一百七十八号是谁?!”
“我的老天爷啊,这孩子也太争气了吧!”
“可惜不是我儿子啊!”
裴清河这会儿整个人都僵硬了,他像个木偶一样转动着脖子看向叶景和:
“长风,爹是不是这会儿还在做梦?他们说头名是一百二七十八?一百七十八?!”
作者有话说:
无
70-75
同类推荐:
有限制体质的仙尊徒弟、
拯救世界从扮演反派开始、
如风有信、
须弥记(女尊)、
我能看见物品心声[无限]、
龙傲天成了我的狗、
重力系杀手误入忍界记实录、
审神者崽崽想有个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