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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男主小厮,但科举逆袭! 75-80

75-80

    第76章


    叶景和看着那团案上的座号, 微微一笑:


    “爹,您没听错。”


    “我的天,我的天!老天爷!您可真是我裴家的老天爷啊!!!”


    裴清河一边拍着大腿, 一边高呼, 一旁的路人都不由得惊呼:


    “什么?你家这么大点孩子就是正场头名了?!乖乖!咱们宋县还真能飞出一只金凤凰?”


    “快快快,头名在这儿!还是个小娃娃呢!”


    “十年寒窗竟不及一小儿,老天误我, 老天误我!!”


    有人羡慕, 有人嫉妒,也有人看到叶景和的面容后, 浑身一僵, 最终落寞的垂袖离去。


    而王成望这会儿一整个目瞪口呆,这就是叔叔你说的心里有数?


    你这也太有数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县令跟你商量好了呢!


    只是,随着裴清河的高兴过头,三个人差点被后来的百姓围的连路都走不动!


    还是最后管家带着一队家丁及时过来救场, 等三人好容易回到了裴家小院, 却已经是蓬头乱发, 一身狼狈,但即使如此也无法掩盖裴清河的好心情。


    “也就是这会儿在宋县, 要是在家里, 我得好好烧香,告诉祖宗!”


    裴清河说着,一进门就急忙让人准备纸笔, 要向裴夫人报喜。


    王成望也不甘示弱,也要给王厚写信,只是他如今连握笔都不怎么熟练, 这会儿捏着毛笔的模样,倒像是孙猴子提着绣花针,别提多好玩儿了。


    而这时,管家在一旁低声请示:


    “老爷,那小的这就让大家伙把东西都放回去?”


    裴清河闻言身体一僵,叶景和难得有些迷茫的看着裴清河:


    “把东西放回去?把什么东西放回去?”


    裴清河瞬间停了笔,有些尴尬的看了一眼管家朝着他猛使眼色。


    管家却看向叶景和,微微一笑:


    “老爷怕大少爷考不中失望,故而特意命小人等将怨种东西收拾齐整,若是大少爷真的落第,老爷也好以此为由,宽慰……”


    “好了好了,长风都已经考中了,先前的安排就不作数了,和他说这些做什么!”


    裴清河一时觉得有些脸热,又怕长风觉得自己不信任他:


    “咳咳,长风啊,这事儿是爹做的不好,没想到我们长风这么争气!唉,你小小年纪,在家中日日手不释卷,经不离口,怎么能考不中呢?我可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了!”


    “爹,您别这么说,您的心意我都知道,不怕您笑话,我虽然感觉可能会中,但没有想到会是头名,也不知县令大人是看中我哪里了。”


    叶景和故作苦恼的说着,裴清河嗔了他一眼,随后与有荣焉道:


    “那当然是看中我们长风万中无一的文采了!这位张县令我也是有所耳闻,他的为官之路,简直可以称得上板凳上的钉子,钉死了!


    但这也证明,张县令不是一个会徇私枉法的人,我儿这回是真凭真本事拿的头名!嘿嘿,等回去了我得给你大伯也写一封信,让他瞧瞧我的眼光!”


    “那爹可不要忘记向大伯替我讨一份贺礼!”


    “哼,不必向他讨,他若是不送贺礼回来,我就带着你去找他爹你三爷爷要!”


    而管家这会儿也笑盈盈的看着父子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或许他们都没有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氛围已经变得格外的和谐,脉脉温情流淌其中。


    这才对嘛,老爷也是的,一门心思的为着大少爷,那也总得让大少爷知道才是。


    不过,管家想起刚刚裴清河的笑,心中叹息:


    自从老太爷走了以后,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老爷笑得那么开怀,那么轻松。


    与此同时,青州裴家。


    裴夫人天不亮就跪在祠堂里,虔诚的祈愿着,口中念念有词:


    “列祖列宗在上,长风那孩子入族谱的时候,你们可都是见证过的!求祖宗们保佑,让长风一次得中!”


    裴夫人是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别看他整天面上笑盈盈的,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实则背地里不知吃了多少苦,可是这孩子从不会对人诉苦。


    只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就开始学,往死里学,有时候连她这个当娘的看着都心惊,有心想要让他缓一缓,可……又怕耽误了孩子。


    只求祖宗庇佑,能让长风一次就过,到时候他也能停下来松松弦儿,歇歇脚。


    而就在裴夫人默默祈祷的时候,耳边响起了文心的惊呼:


    “二少爷,裴风公子,你们……”


    “娘,祖宗一定会保佑哥哥的吧?”


    裴渡一边说着一边“扑通”一声跪在了裴夫人的身后,裴风没有吭声,也跪在了裴夫人的另一侧。


    不过相较于裴夫人和裴渡的担忧,裴风心里却莫名有一种笃定,笃定兄长一定可以考过县试!


    那是他此生都视作目标,让他一望向往,二望崇敬,三望诚服的人,纵使千难万险,于他不过谈笑间化解,一场小小县试又怎么会拦住他的脚步?


    松鹤堂中,裴老夫人不紧不慢的捡着佛米,捡一粒便念一句佛号。


    玉莹等裴老夫人将佛米捡完后,这才低声开口:


    “老夫人,夫人正带着二少爷和裴风公子在祠堂里为大少爷祈祷呢,您要不要去看看?”


    裴老夫人将掌心的佛米尽数倾倒在钵盂之中,这才抬起手让玉屏将她扶起:


    “论手脚,你比玉屏伶俐,但论心思,你不如玉屏玲珑。他小人家家的,有老大媳妇替他祈祷就已经够了,我这个做祖母的若是也压上去,只怕考中了也会让人说三道四,对他的名声不好。”


    “这……听您的意思,大少爷这次莫不是真能考中?”


    “净使些小聪明,今个就是放榜的时候,宋县和青州又不远,晌午放了榜,下晌就到家门口了,你又何必探我一个老婆子的口风?”


    “哎呀,老夫人,您就说说嘛……这还是咱们裴府头一个下场的儿郎,您就一点儿也不操心?”


    “哼,那你又是操的哪门子心?我看你这心是替旁人家操的。”


    裴老夫人三言两语让玉莹不由红了脸,只是如今裴家是裴夫人管着,前头她爹生了重病,还是裴夫人做主请了府医极力诊治,又免了药钱。


    纵使玉莹心里向着裴老夫人,可是在这事儿上,她多问一两句倒也无妨。


    裴老夫人也不是那种喜欢专权的人,所以当时她放权放的利落。


    两年的精心修养下来,让她的精神头较之此前更足了不少,这会儿她一边一个丫鬟扶着,走到正厅,品了一盏香茗,这才慢条斯理道:


    “昨夜,我梦中有星子落入我裴家,那小子……这回的排名,可不简单。”


    玉莹一整个目瞪口呆,她没有想到老夫人不说则已,一说就是这么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


    “那,那应该是前十名了吧?”


    裴老夫人只高深莫测的看了一眼玉莹,便不再多说。


    只是等玉莹退去后,裴老夫人面上这才流露出一丝怔然,她拨弄着佛珠,整个人如同入定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这座古朴幽静的松鹤堂已经被笼上了一层暮色的时候,外面传来家丁的高呼:


    “大少爷考中正场头名了!大少爷考中正场头名了!”


    一时间,裴老夫人猛的睁开了眼,裴夫人携着二子之手疾步走了出来:


    “什么?你说的可是真的?!”


    “夫人,这是老爷的亲笔手书,还请您过目!”


    “大嫂,您看快点,我也要看!”


    裴清晏这会儿倒履而来,气喘吁吁,全然不复平日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看了两个小的一愣一愣的。


    那家丁脸上也是喜气洋洋,别提多高兴了,还绘声绘色的讲起了他们是怎么把老爷和大少爷从人群里拯救出来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按照规矩,只要正场被取录了,接下来的几场只要不是交白卷,那这县试就是板上钉钉了!


    只是,以他们大少爷的本事,后面几场好好考,未尝不能摘下一个县案首的名头!


    裴夫人一目十行的看完了信,随后高兴的大手一挥:


    “好!来人!赏!今日大少爷考中,府中有喜,所有人的月钱翻一倍!”


    “谢夫人!”


    裴渡和裴风这会儿对视一眼,裴风挑了挑眉:


    “等兄长回来,我要好好跟他说说某人是怎么在祠堂里哀哀地求祖宗保佑兄长来着,啧,兄长什么本事,那能考不过吗?”


    “呸!有本事你当时别跟着来呀,你跟着来难道你没有求?”


    裴渡反应过来,直接怼了回去,但随后二人对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哥真厉害!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


    “那,比比?”


    “怎么比?”


    “兄长这般年岁下场科考,你我二人就不用想了,不经千磨万炼,若是考不中,也不过是徒增笑料。


    那便约定,在你我十三岁那年,我们一起下场,看谁能比肩兄长,如何?”


    “好!比就比!”


    裴渡一口应下,眼中闪过一抹坚毅之色,这段日子,四书五经也已经提上了他们学习的日常,可真等啃起这些晦涩难懂的经文时,裴渡这才知道,哥哥是如何在这两年里熬过那些干枯乏味的时光。


    哥哥可以,那他也可以,只是他可能会慢一点,但他会始终踩着哥哥的脚印,追随着哥哥。


    二人一对视,眼睛里几乎都可以冒出了火花。


    而这时,裴夫人将一切安顿好后,立马推了两个小的一把:


    “走走走,这个好消息要第一时间告诉祖宗们!”


    不得不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裴夫人和裴清河得知喜讯的第一件事都是要上告祖宗!


    这一夜,裴家祠堂的香火格外鼎盛,连夜不息。


    而远在宋县的叶景和并不知道,他的娘亲和弟弟为了让他考得好,连玄学的法子都用上了。


    不过,他的成绩也没有让他们失望就是了。


    这会儿,叶景和枕着松松软软的荞麦枕头渐渐陷入了梦乡,而裴清河却开始轻手轻脚的给叶景和检查文房四宝起来。


    虽然在古代来说,科举对平民百姓是没有任何门槛的,但从一户人家准备供养一个读书人开始,并不仅仅是一个劳动力的缺失,还有平日的束修、笔墨纸砚等等,花销都如一座山一样,重重的压在一个普通家庭的头上,片刻喘息都不能。


    叶景和是好运的,这一切都由裴家包圆了,当他穿着温暖的狐皮袄子坐在考场的时候,多的是一身旧棉花,深切感受着寒风刮骨而过的考生僵硬着手指写字。


    但,他,他们都不能停歇,这是一场关于命运的斗争!


    一夜好眠,叶景和再度睁眼的时候却是被屋外,飞雪压断树枝的声音吵醒。


    “石越。”


    “少爷,我在,您可要洗漱?”


    “外面是……下雪了?”


    “是啊,幸好前天没下,不然这雪沫子要是落到考卷上,那就完了!


    少爷放心,雪刚落的时候,老爷就遣人飞马跑了一趟青州,让三老爷托人去问正场后的在哪儿考试。您醒的前一刻,三老爷传话过来,过了正场您就不用露天席地的去考试了!而且,以您的排名,您得做提堂号。”


    “提堂号?”


    “嘿嘿,就是您得在县令大人的眼皮子底下作答了。不过,今个这么冷,县令大人若是点炭盆的话,您在前头也能蹭一蹭暖。”


    “呃……”


    叶景和无话可说,只是想起那天邓颖的惨状,心中有些好奇,这位县令大人莫不是什么凶神恶煞之人?


    等叶景和洗漱完后,外面的天并没有亮,只是被雪映出了莹白的雪光。


    裴清河看了一眼更漏,语气轻松道:


    “长风,这会儿还早,你先垫垫肚子!昨个厨房采买了些新鲜的荠菜,做了荠菜孜卷,这是北地的做法,爹替你已经尝过了,味道极好!


    诗经有云:‘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咱们今个只吃甘,不吃苦,一切都顺顺利利的!”


    裴清河已经尽最大的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只是,他这话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而叶景和这会儿也无奈了,他本以为正场的成绩出来以后他爹就能放松一些,却没想到好像给他爹整的更紧张了。


    不过,如今县试还没有结束,叶景和也就没有多说,低头拿起一只荠菜孜卷。


    一股清新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柔韧透明饼皮里包裹着碧绿碧绿的荠菜和金黄的鸡蛋,咬一口下去松松软软,像是咬了一口浅绿的云朵,之后,荠菜特有的芳香在肥嫩的叶片在唇齿的碰撞下越发浓郁。


    在这么冷的春季里,这一捧新鲜嫩生的野菜,格外的难得,也格外的让人耳目一新。


    这两日,厨房把一道主菜几吃的手艺可谓是用到了极致,吃完了荠菜孜卷,还有配套的荠菜咸肉粥和拌荠菜,叶景和估摸着厨房采买的那一篓荠菜都在他的桌子上了。


    最后用一碗黏糊糊的荠菜咸肉粥溜了溜缝,叶景和漱了漱口,提上了书袋就朝外面走去。


    今天前往考场的路格外的安静,毕竟,昨日的发案后,大部分考生已经被筛了下来,今天有资格入场的也不过五十人。


    只是相较于正常的守卫,今天的守卫显得更加的严格。


    叶景和刚过了龙门,就看到了院中的邓颖以及……季清梓。


    不过,季清梓这会儿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也是叶景和昨日无暇顾及他人,没有看到季清梓的排名。


    这位牛皮哄哄的季公子,好巧不巧的坐上了红椅子!


    所谓红椅子,便是本场考试中最后一位录取的考生,不可谓不好运!


    可季清梓要的根本就不是擦线飘过,而是能像那一百七十八号一样,高居榜首!


    “……也不知道谁才是那一百七十八号。不会是个老头吧?”


    季清梓小声嘀咕着,等到把守的兵将看向他的时候,他又直接瞪了回去,只是正场已经结束,兵将并没有和他计较。


    不光季清梓,邓颖这会儿站在院里,也十分好奇这一百七十八号是何人,他和季清梓昨日被兵将划到了第三波人里面。


    等到他们到发案台的时候,头名已经早早的离开了,有人传头名是个小孩儿,也有人传头名是个三头六臂的壮汉,更有人传头名是个考了十次,落榜识字的老童生。


    总之,各种各样的传言五花八门,哪怕是有潜心温书的邓颖都听了些闲言碎语,反而听得更加迷糊了。


    五十人的队伍很容易就聚齐了,没一会儿仪官便上前唱名:


    “请正场头名,座号一百七十八号入内!”


    下一秒,所有考生的头都忍不住转动起来,想要看看这位一百七十八号究竟是谁!


    不多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撑着伞,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刚出来的时候,众人还不敢辨认,等看到他持着浮票朝仪官走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珠子都掉了一地。


    不是,老天爷,你这是在玩人吧?你是说他们含辛茹苦学了十载,结果考不过一个小孩儿?


    这小孩看着还没有十岁,都没有他们的肩膀高呢!


    凭什么啊!


    身后的目光犹如火炬一般,让叶景和在这一场倒春寒中都感觉到炙热,鼻尖沁出了几粒汗珠。


    随着叶景和跨过仪门,他身后的院子才像是活过来一样,在那一瞬间,整个院子的含氧量极为匮乏,处处都是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些不认识叶景和的考生也就罢了,邓颖这会儿恍惚了一下,唇角却勾起了一抹笑容:


    “不愧是长风公子,若这头名是你,那也是你应得的。”


    而季清梓这会儿下巴几乎都已经要脱臼了,还是由他自己手动复位回去的。


    这裴家的少爷,好像还真有几分本事!


    而且他不光有几分本事,待人还温和,真诚,热心……


    季清梓脑中浮现出一个个他从未想过的夸赞之语,可是这些词句在他脑中几乎挥之不去。


    而也因此,让他愈发懊悔起来,若是……当时他没有那么骄傲,会不会有和他结识的机会?


    明明,他最初看到他的时候,心中是觉得十分面善的,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那张嘴。


    季清梓的懊恼,叶景和并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放在心上。


    强扭的瓜不甜,他可没有在别人不愿意的时候,硬扒拉着别人到自己身边来的爱好。


    随着叶景和第一个走向文书核验浮票,文书和几个兵将眼中也难掩惊诧,不过他们比考生们的养气功夫好。


    就是,在给叶景和搜身的时候,兵将的手脚都变得温柔了些许。


    毕竟,能在这般年岁拿到正场头名的考生,未来可期啊!


    叶景和今天的心情也很舒畅,不为那些各种惊讶、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只为兵将第一个搜他的身,没有再用摸过其他仁兄臭脚丫子的手摸他。


    空气清新,宜开考!


    不多时,叶景和已经带着被检查完的文房四宝抬脚走到了正厅之中,此刻,正厅设座十席。


    也就是说,只有前十名才可以在正厅内考试,余者皆在檐下,虽有屋檐可以遮挡风雪,但却挡不住凛冽寒风。


    叶景和攥着衣领走进了正厅,在首席坐下。


    这正厅里的座次也摆得很有意思,以首席独占一排,接下来是次席、三席一排,以此类推,共计四排。


    但这也意味着,坐在首席的考生将承受着其他考生从未有过的压力。


    而此时,县令大人还没有到场,等到十席坐满,叶景和不经意的回眸看了一眼,并没有看到邓颖和季清梓的身影。


    不等他去想其他的,下一秒一道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便从帘后传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张县令此刻步履沉稳的朝考场走去, 如无意外,他接下来会看到那位十分勇敢,又有些驽钝的考生。


    说他勇敢, 是因为他敢写下那样的诗, 若是来日他入仕,只恐会成为旁人攻讦他的把柄,但他还是写了。


    说他驽钝, 是因为现下读书人多为自己前程着想, 宁愿将一些颂圣之言说的天花乱坠,也不愿就真事实事的多说一个字。


    可, 朝廷需要的饱学之士, 就该是这样的!


    这会儿,张县令的呼吸已经略微急促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才挑起帘子。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看, 他这位新鲜出炉的正场头名是什么模样了!


    他会是一个锐意进取, 眼中都带着光的年轻人;还是一个看似沉稳, 实则骨子里带着一股傲气的中年人;亦或者……


    天老爷,哪有那么多亦或者!他的头名怎么, 怎么, 怎么会是一个看着这么稚嫩的小郎君?!


    然后是张县令自诩自己的性子已经磨练的足够沉稳了,在看到叶景和的那一瞬间,他还是在原地愣了三秒, 这才若无其事的走了进去。


    而叶景和也敏锐的察觉了那三秒的停顿,嗯,总不能是县令大人看到自己的脸后就后悔了吧?


    他就真的只是脸嫩而已!


    但张县令并未说什么, 只是眸底藏着一丝好奇,随后才在正中的红木飞鹤纹圈椅上落座。


    张县令抬眼看向堂中的十人,这十人便是他宋县与青州优中选优的十位俊杰。


    最重要的是这十位俊杰,除了头名外,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他们朝气蓬勃,他们……就是未来宋县、青州乃至整个大雍的希望。


    “初覆,开始。”


    张县令的声音都不高,但考生们都不敢抬眼看他,随着他刚一出声,便有人哆嗦了一下,将手边的书袋碰到了地上,发出了“砰”的一声。


    但张县令并未责怪,甚至并未出言,在这个时候,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会对考生们带来极大的心理压力。


    叶景和倒是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张县令,张县令是个清瘦的中年男子,有美髯,眼神清正,倒颇有一种正气昂然的感觉。


    总体来说,是观之可敬,自有一番威仪,让人景仰的伟男子。


    双方一时都对彼此的印象十分不错,不过叶景和这会儿也没有闲心去想其他的,随着张县令的话音落下,两个抬匾人缓缓自帘后走了进来。


    师爷心里也很好奇,自家大人最后在这八百人中,到底能把何人点中头名,所以他不惜再次化身抬匾人出来公布题目。


    结果,帘子一掀,师爷往首席一看,就连忙低下了头,没人看到他低下头的脸上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这就是命该如此!天意如此!


    哈哈哈哈!


    没想到,兜兜转转,大人你还是选中了他!


    不过,相较于能让大人心甘情愿的点他为头名,师爷是嘴上不说,心里也对这首席十分的佩服。


    这孩子看着年岁也只不过是他们这些人的零头而已,他能让大人点中头名,自有他的本事,这……恐怕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他们家大人一直坐冷板凳了!


    师爷绷着脸,抬起头,眼神不经意间在叶景和的身上飘过,就看到叶景和看过题目记下后,便直接开始磨墨。


    又是这样,过目不忘也不过如此吧?


    叶景和这会儿彻底收了心,刚刚屋中实在安静,即便是他一时半刻也没有来得及磨墨。


    这会儿,随着浓黑的墨汁在砚台里积了小小一洼,他抚着袖口,饱蘸浓墨,提笔写下了一行行题目。


    来县试之前,叶景和就已经将手腕上的沙袋尽数取下,毕竟若是等到搜身被搜出来,那就不好说了。


    前头,叶景和有准备的时候倒是可以不急不缓,慢慢写,也不给其他考生压力。


    但方才因为县令大人的突然到来,让他和其他考生都忘了磨墨,这会儿便不能再耽搁了。


    随着他笔下如飞,一行行墨字在笔尖流露,等到他搁下笔的时候,甚至还有余力再将题目与匾额上的题目核对一遍。


    但其他考生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有人因为太过心急,甚至都将墨锭扭断了;也有人因为手指发抖太过紧张,写下的字迹变得扭曲起来,连忙替换到草稿纸上,又抹了一把汗水,搞得脸上又是墨又是汗,看上去又滑稽又可笑。


    而这里面,也不过两三人能保持方才的冷静体面,当然,若是他们的笔尖没有颤就好了。


    可以说,坐提堂号好是好,可以让县令大人对考生印象深刻,但也不好,不好就在这等重压环境下,又有几人能保持心态的不失衡?


    张县令亲历一十四次县试,他见过不知多少考生在他面前丢过丑,但这都是正常的,毕竟谁没有年轻过,谁没有不稳重过。


    但,眼前首席上的这位小郎君格外的与众不同,别的考生提笔的时候手都在抖,可他倒好,手不但不抖,下笔的动作更是飞一样的,他就不怕他那字丑的不能见人吗?


    不对,张县令脑中又浮起了他亲自过目过的那篇试卷,那上面的字迹乃是正经八百的大家之风:


    其墨如润玉凝脂,浓淡相宜;落笔若如云似烟,舒展自如。


    刚一入目便让人不由心生好感,可以说张县令能够在众多考卷中独独点中这份考卷,也有它给人的印象分。


    然后,这会儿张县令已经彻底开始怀疑人生起来,也就是说他看着筋骨舒展,观之悦目的字就是这样写出来的?


    那这还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其他考生了!


    当然,如果张县令知道叶景和为了这一笔好字都付出了什么努力,那就不会说这话,而是在想是不是其他考生不够努力了。


    而此刻,抬匾人已经向外面的考生公布题目,叶景和将双手放在桌上,微微垂眸,脑中却已经开始了对方才题目的作答。


    不同于正场题目的定向考核,初覆的题目虽然只有三道题,但却可以称得上一句“杂”。


    这个“杂”,不是题目多么刁钻,而是其涉及的方面太过广阔。


    比如第一题,只有四个字“安民之策”,何谓安民之策?治一国之民是为安民,治一县之民,亦是安民。


    但如何安民,这并不是一句口头上的口号,自然需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这道题目对于其他年长的考生来说,他们或许曾经涉猎过,可对于如今看着不足十岁的叶景和来说,却是十分吃亏的。


    就连张县令在看到叶景和的第一眼是心中除了震惊,便有一丝淡淡的惋惜。


    哪怕这孩子能在正场摘下头名,可如这等需要阅历、见识与深度思考来作答的题目,于他来说还是有些难了。


    但,叶景和有挂啊!


    他的外挂,是他在现代十数年的经历,以及那些曾经在巨人的肩膀上总结出的经验与教训。


    所以,当他看到这道题目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太难了,而是用什么。


    照搬现代的种种理念,那自然是不行的,不能具体情况具体分析,那就会造成水土不服。


    哪怕只是一场考试,但是叶景和这会儿却是真正把自己代入进去,如果是自己在宋县县令或者是青州知府这个位置又当怎么做?


    是的,叶景和决定从青州来入手,其他州府他也并不清楚其实际情况,难免有夸夸其谈之嫌。


    那么现在,宋县乃至整个青州的困境是什么呢?


    是人口凋敝。


    这一点算是叶景和小小的作弊了,在张县令送给王厚的那些述职报告中,多次对这一点表达了自己的焦虑。


    颇有一种,国家催生,但是下面人却死活不愿意响应的味道。


    这一点,其实如果放在古代用上生育补助的法子,也可以短暂的起到一定的效果。


    但一来,官府的财政上无法支撑,二来,难免有些本性恶劣的人会在此事上钻空子,将生下来的孩子弃而不养,届时,造成的悲剧和惨剧只怕会数不胜数。


    毕竟,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新生的人口往往代表着极大的花费。


    尤其是古代这样的环境,一个健壮的妇人也是一个不小的劳动力,一个新生的,嗷嗷待哺的婴儿,却意味着数不尽的粮食要填这个窟窿。


    这对于受灾两年的百姓来说,他们才刚刚摆脱了死亡的威胁,家里的积蓄耗费一空,他们连自己存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又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要孩子呢?


    叶景和沉吟片刻,最终决定从降本增效与人文关怀这两点入手。


    所谓降本增效,就是对于百姓来说,让他们生孩子并不意味着他们多了一个负累,而是让他们反而会生活得更加轻松。


    关于这一点,以现在贫瘠的国库府库来说,很难做到,但所有的事情都离不开切实的利益,所以叶景和想的是——借。


    但,说借也不算借,本朝的商税极其严苛,处于重农抑商的重度阶段。


    这一点,在叶景和看过裴家那些铺子的账本后深有感触。


    但商人又是经济流通中不可或缺一环,且他们重利,可以以利诱之,比如——一个商人资助一户有新生儿的人家后,可以减免百分之一的商税,至高不超过十分之一。


    若是有商人可以连续自助十年,可由官府发放具有奖励性质的匾额,既有名声又有利益,他不信没有人上钩。


    这一点的灵感来源于现代社会对于企业使用残疾人就医减少企业税,同样都是为社会减负,古代又为什么不能用?


    当然,这一点的监管也十分重要,不过,这目前并不是叶景和需要发愁的事,他只负责出点子,不负责后续的善后。


    除此之外,人文关怀也十分重要,当然,这是来自于现代的经验,产妇的心理健康也十分重要。


    所以,在这一点上,叶景和认为应当有官府组织人手,对于有新生儿的产妇进行走访与观察家庭情况,对于某些恶毒的男方极其亲眷应做出严厉的惩罚。


    大雍并不排斥女子二嫁,甚至鼓励寡妇再嫁,毕竟适龄女子的长成是十分不易的,他们在某些时候不光是一个健壮的劳动力,更是人口的希望。


    从整体环境到个人,夜景和洋洋洒洒的写了数百字,这才搁下笔。


    许是刚才注意力太过集中,叶景和搁下笔后这才反应过来,他的身后笼过来了一片阴影抬眼一看,正是张县令。


    而此刻,张县令整个人都呆愣在了原地。


    县试的题目乃是由各府的学政分发至各县,很多时候,其实也在意味着上面的意思。


    这一次,青云两州大疫之时后,朝廷并没有发银赈灾,张县令便隐隐约约知道国库并不富裕。


    毕竟,先帝在位的时候大兴土木,将原本丰厚的国库已经用的寥寥无几。


    而圣上继位后,这灾那难的,民间也时常有起义,口口声声说他并非天命所授,所以才灾难频频。


    上头估计也是没法子了,所以才在科举中出了这样的题目。


    张县令的私下估计只怕不止县试如此,今年的乡试、会试乃至殿试,都无法离开这个话题。


    谁能在这个已经干涸的国库里添一瓢水,谁就是此届科举的第一人!


    这会儿,张县令看着叶景和的作答,脑中却不断地斟酌其可行性。


    但,等他思来想去之后,却发现此事竟是真的大有可为!


    比如商人这个在大雍可以称得上低贱的身份,大多数时候,他们的背后有着这样那样的权贵之手。


    但即使如此,也无法改变他们贱籍的命运,他们有金有银,可是却十分吝啬于承担这个社会应有的责任。


    就像是,为了反抗贱籍的命运。


    张县令不知道为什么叶景和独独选中了这个群体,可他在心中斟酌着叶景和的提议,却越发觉得这提议极妙!


    在他那寥寥数语之中,却巧妙地平衡了各方的关系与利益,商人得到了名声与商税的减免;百姓得到了实惠与新的传承;而官府不花一文钱,就解决了人口问题!


    可是张县令哪里知道,叶景和的灵感来源乃是那个有数千年历史底蕴的国家。


    许是因为张县令站的时间有些久了,叶景和不由奇怪的抬眸看了一眼张县令,却发现张县令忽而抚须,哈哈大笑一声,吓得有人笔下歪了一下,随后他却大步走向了自己的圈椅。


    在这一刻,本场初覆的头名,他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张县令犹如定海神针的往上面一坐, 底下的考生却是纷纷心思各异起来。


    毕竟,县令巡堂虽有旧俗,可却从未有这样直白表达自己情感的先例啊!


    这下子, 谁不知道首席就是县令大人钦点的头名?


    坐在叶景和后两排的一个考生, 名叫宋少文,这会儿他抿紧唇,抬头看着叶景和的背影。


    他是正经八百的宋县人, 据他所知, 方才这五十人中,只有五人出身宋县, 其余皆是青州来此蹭考的。


    他们一个个出身府城, 有这样那样的家学私塾,更有殷实的家境, 他们又为什么和他这样的一个小县城的学子来抢着县试名额?


    看着叶景和的背影,宋少文的心像是被油煎水煮一样,少年英才他不是没听过, 可那也不过是口耳相传, 亦或是史书寥寥几笔。


    但此时此刻, 现实中叶景和真切存在的背影却让他觉得心中又酸又涩,张县令的为人他是知道的, 绝不可能有考前泄题一说。


    那唯一的答案就是, 那一百七十八号真的有真才实学!


    可他才多大,那得是何等的名师大家才能发挥出他这样的才华,他不敢想。


    但, 大家都是人,凭什么他能年少成名?


    而自己考了三次县试,这才好容易跻身前十, 但谁能想到首席竟然是一个不足十岁的少年?


    他不甘!


    他不甘啊!


    一时间,宋少文看着自己的答卷晃了神,他回过神的时候,刚才脑中闪过的作答,却像是一层被糊住的窗户,再也无法追寻到那一闪而过的灵感。


    一时间,宋少文不由得捏紧了笔杆,低着头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狰狞之色。


    叶景和并不知道和他同考的考生心理活动这么丰富,这会儿随着第一道题的作答被张县令围观之后,他的心思也稍稍犹豫了一下,用了半刻钟思考,张县令那么笑是什么原因。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不管张县令那么笑是什么意思,他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将本场考试圆圆满满,完完整整的作答完毕。


    接下来的两道题目,一道是司空见惯的默经,一道是类似鸡兔同笼的数术题目,初覆只有这三道题目,但考点从政治到文学,从文学到数学,相较于正场的专注一点,初覆更像是一场由点及面的全面考核。


    不过,叶景和也并不怵就是了。


    鸡兔同笼虽然先生没怎么教过,但是作为一个九年义务教育的在网之鱼,应当是没有人不知道的吧?


    于是,叶景和又用了半个时辰将这两道题写完,而此时外面的日头也才堪堪到了正中。


    以叶景和的经验来看,也不过是中午十一点左右。


    叶景和这一停笔,他前面的张县令以及身后的几个考生都不约而同地抬眼看向了他。


    这是……答完了?


    你不需要再仔细思考,字斟句酌吗?


    张县令见状,都愣了一下,见叶景和没有再提笔的意思,他抚了抚须又抿了一口茶水,过了一刻钟,这才开口道:


    “这位考生,你可是已经答完了,可需要提前交卷?”


    “……不用了,大人,外面此刻还在落雪,在这里等也挺好的。”


    张县令:“……”


    张县令的嘴角抽了抽,又道:


    “听你这意思,倒是已经颇有经验了。那你……上一场考试用了多久?”


    叶景和想了想,道:


    “上一场共有五道题,作答的时间还是稍久一些的。大概,用了两个半时辰吧。”


    叶景和这话一出,正厅里所有人的笔尖纷纷一顿,看着叶景和的眼神复杂的都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不是,他们辛辛苦苦字斟句酌才敢落笔,一场考试作答一天都不敢松懈,可他倒好,两个半时辰?


    这就是头名的魄力吗?!


    “哦,你倒是敢说。既然本场初覆的题目你都作答完毕,那本县这里还有一题,不知你可敢应下?”


    叶景和一愣,随后反应过来,这也算是做题堂号的规矩,若是县令实在赏识,也会单独提问,当面考验。


    “还请大人赐教!”


    叶景和起身一拱手,张县令看了一眼叶景和身后的众考生,但见有些人已经人心浮动起来,但这一刻张县令并没有去看他们,只是轻抚胡须,沉吟片刻,这才看着叶景和开口道:


    “本县自任县令许多年,遇到的大小案件无数,此刻有一案,还请你来决断。”


    “大人言重,您请说。”


    “此案乃一路人在路边拾到一钱袋,其中有纹银五两,正逢失主前来寻回,但失主说钱袋中有银十两,当如何判?”


    张县令说完,便看向了叶景和眼神一错不错,他是知道有一些有本事的先生会在考试前押题,方才这考生的作答着实精妙,可他更想知道他如今想到的法子是他顷刻间想到的,还是早有准备。


    若是前者……那可了不得!


    叶景和想了几息,随后道:


    “学生以为是大人先入为主了,那人寻来就算是失主了吗?依我大雍律,凡财物失窃,若能提供关键印证标志者方可归还,若不能则充入官库。


    此人丢失的钱财数目与路人捡到的全然不同,那又怎么会是他的钱袋呢?”


    张县令一愣,没有想到叶景和会这么果断,他又道:


    “若那人所言,钱袋上的花纹图样皆能对得上呢?”


    叶景和想了想,继续道:


    “那这件事要么是由路人私藏,要么便是那位失主谎报钱数。


    前者,须即刻对路人搜身,后者……大人不妨将那钱再多扣留几日,再行询问。”


    “哦?这又是何道理?”


    叶景和勾了勾唇:


    “从私心来说,学生更偏向于路人并没有贪墨这笔银子,否则您可曾见过拾金不昧之人,故意偷偷拿走一半银子,那不是给自己惹祸上身吗?这并不符合常理。


    至于那位失主,空口白牙便直接将自己丢失的银两翻一倍,总要让他先急一急,这人一急,很多时候便会露出马脚了。”


    听到这里,张县令终于笑了出来:


    “你小小年纪,对这等民情世事,倒是颇有见地,坐下吧。”


    张县令虽不再多说,可是在场的其余九人,却对于叶景和又一次摘下头名有了深切的共识。


    可此前的答卷他们没有见到,那就不说了,方才这位首席与县令大人的一对一答,便是他们亲自作答,只怕也不能想的这般全面。


    若是他们,恐怕会先对路人施以重刑,重刑之下若不吐口,此言方可算真。


    可是,叶景和所言却给了他们一个全新的角度,从人性出发,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将其中的作怪之人揪出来。


    而也因此,原本对于第一道题还有些拿不定主意的考生,这会儿也似乎来了灵感,提起笔来,埋头苦写。


    有人欢喜有人忧,人常说你看到什么,你就是什么。


    宋少文这会儿只是撇了撇嘴,要他说,既然失主的话对不上,那就对失主用刑,若他承认钱袋不是他的,正好可以收归府库!


    别以为他刚才没有听出来那一百七十八号是什么意思?这等想要碰瓷的恶人,打他一顿都是轻的!


    最后还要把银子还给他?哼!妇人之仁!


    随着日色渐暮,有些视力不好的考生看着考卷上的字迹已然觉得模糊起来,但手下的动作却片刻也不敢停。


    一阵钟声响起后,宣告着初覆的正式结束,有人面色苍白,有人如释重负,有人指尖颤抖……


    一时间,整个考场上气氛各异起来。


    随着两个衙役将众人的考卷纷纷收走后,所有人这才起身朝门外走去。


    叶景和今天的状态比当日正场的时候还要好,毕竟,县令大人面前就放着一个火盆,他也跟着蹭了一会儿暖,这会儿除了有些肚子饿以外,倒没有其他觉得不舒服的。


    只是,当他这边刚出了正厅的门,就看到邓颖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裹得紧紧的,随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裴,裴弟,你出来了?早知道正场那天就再努力一些,在这外面挨风受冻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不过,许是因为没有张县令盯着的缘故,邓颖的精神看着倒是不错。


    “那邓兄回家可要多喝几碗姜汤发发汗,莫要耽搁了接下来的考试才是!”


    “嗐,我的身体健壮着呢,倒是裴弟,做首席的滋味如何?”


    邓颖冲着叶景和眨了眨眼睛,一脸揶揄,叶景和无奈的笑了笑,随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挺好的,还挺暖和的。”


    邓颖一愣,随后长叹了一口气:


    “也是,我等俗人怎能和裴弟的胆识相提并论?要是正场那天你我换换就好了!”


    邓颖正兀自感叹着,便见一位考生走到叶景和的面前,长长一揖:


    “小兄弟,多谢了。”


    “谢什么?”


    邓颖眨了眨眼睛,要是他没有记错的话,这人应该是此次正常的第二名,被他裴弟压了一头,竟然还要过来感谢?有意思。


    “这位仁兄,你这是何意?你我并不相识,何必言谢?”


    “不,小兄弟与县令大人的对答对我启发颇深,该谢的!”


    那考生行完礼后便撑起伞,转身走入漫天风雪之中,叶景和愣了愣,一旁的邓颖则有些羡慕的看着那考生的背影:


    “我正场真的该好好考一考的!”


    叶景和耸了耸肩,也撑开了靠在门外的伞,走进了雪地里,鹿皮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可却感觉不到一丝冷意。


    邓颖哆哆嗦嗦的跟在叶景和的身旁,他虽然也穿着棉袄,可却并不是叶景和这种里面缝着狐皮的,隔风的能力不是一般的差。


    但即使如此,邓颖还是一路碎碎念,嘀嘀咕咕着:


    “裴弟,听那老二的意思,你这次还被县令大人提问了?”


    “县令大人提问是什么感觉?怕不怕?”


    “县令大人都问了些什么?他的问题难不难?”


    “……”


    一时间,叶景和的耳边只有邓颖的问话声:


    “邓兄,你问了这么多的问题,我都不知道该回你哪一个好了!”


    “嘿嘿,一个一个来嘛,我又不着急!”


    二人说笑着出了门,却不见身后的季清梓,这会儿他并没有撑伞,只是踩着叶景和的脚印,等自己的脚印将其彻底盖住后,这才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考场。


    等到了考场外,邓颖和叶景和依依惜别,以前他靠近叶景和是因为长风公子在青州人的心目中,那就是犹如神邸一般的存在,可是等真切接触后,他才开始敬佩他的为人与文采。


    季清梓是如何来到宋县的,他亦有所耳闻,可明明那天在裴府时,季清梓的狗脾气把场面闹得十分难看,但长风公子却没有为难他一星半点。


    他不因枝叶末节之事而毁人终身大事,这样的人即便不能与之为友,也绝不会与之为敌。


    更何况,他们现在有交集的机会,他说若辜负了,才会觉得可惜。


    只不过,嗯,这么一想,他觉得先生拿的那几本孤本古籍有些亏心了。


    这次结保,当是他们占了便宜才是。


    而另一边,叶景和刚一看到裴清河,就被裴清河将伞拿了过去,斜斜笼着他的头顶,又顺手塞了一个手炉:


    “啧,就这么一路撑着伞走过来,手都冰的跟石头似的!学你三叔那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做什么?把伞靠在肩膀上,手抄在怀里,那才暖和!”


    裴清河絮絮叨叨的说着,随后,又从腰间解下了一个水囊,神秘兮兮的递给叶景和:


    “尝尝,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味儿?”


    叶景和一时有些不解,但最后还是打开了那个水囊,一股子热气便扑面而来,随后他嗅了嗅,眼睛一亮:


    “是奶茶?”


    “嗯哼,听说这玩意儿北地有人喜欢,这里头的茶叶是你二叔才带回来的,我让人煮了后,尝着确实有那么几分醇厚之味。


    只是你说的那什么珍珠,我没敢让人加,也不知道你这小脑瓜一天怎么想的,有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叶景和都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提过一嘴的珍珠奶茶,没想到还真被爹记在心里了。


    这会儿,随着一口温热的奶茶下肚,不同于现代植脂末混合的产物,这奶茶带着一丝焦糖的微苦与红茶的浓香,随后被牛奶的醇厚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虽然少了一些咀嚼珍珠的趣味,但在这冰天雪地里来一壶香浓的奶茶,那可真是莫大的享受。


    等叶景和一气喝了小半壶奶茶后,这才反应过来:


    “等等,二叔回来了?”


    那个对他十分大方,在他还是书童的时候就给他玉扳指的二叔回来了?


    “嗯,是回来了,他这一趟是朝北走的,有镇国公镇着,他还去了一趟北狄,那边的宝石可不少,到时候让他给你留一箱子,将来给你娶媳妇用!”


    裴清河随口说着,叶景和一手抱着水囊,一手托着手炉,尴尬的笑了笑:


    “呃,爹,我还小,这事儿还不急呢!”


    “小什么小,等翻了年你可就十岁了,也该定亲了。你可不许学你二叔和三叔,他们那是心里有气,这些年才不成家,哼,一个个也没个贴心人在跟前嘘寒问暖的,也不知道他们这个时候回到屋子里睡着冷被窝,心凉不凉?”


    裴清河有些得瑟的说着,他可不一样,他有夫人,还有三个宝贝儿子,才不像两个弟弟一样孤家寡人。


    与此同时,风尘仆仆回到裴家,将东西往家里一放就蒙头大睡的裴青海才刚刚醒来。


    这会儿,他坐在裴清晏的院子里,觉得自己出去两年好像……回了一个假家。


    “你是说那小书童,现在是我大侄子了?”


    不是,他原本还想把人拐着和自己一起出去跑商呢!


    怎么就两年没见,连毛都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什么书童?那现在可是我裴家的门面!我的弟子!大哥的宝贝儿子!”


    裴清晏振振有词的说着, 裴清海闻言不由抽了抽嘴角:


    “你们一个个下手倒是快!”


    明明,明明人是他先看中的才对。


    他原想着那孩子尚且年幼,他便是出去一两年回来, 再带到身边好生栽培, 那也不是不行。


    结果,这两个牲口!


    不知道他没有儿子吗?老大要那么多儿子做什么?他都已经有了裴渡和小裴陶,怎么还给自己占?


    裴清晏见裴清海脸色不好, 顿时瞪了他一眼:


    “你想做什么?我可告诉你, 长风当时记入咱家族谱,虽有些情非得已, 可是大哥第一时间就拍板了, 你应该明白大哥对长风的看重吧,收起你那些嘴脸!”


    “嘴脸, 我能有什么嘴脸?话都让你们说尽了!我能说什么?!”


    “二哥,你知道就好,况且, 长风县试正场已得头名, 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 此番县试,长风那小子说不得能摘一个县案首回来!九岁的县案首啊……”


    裴清晏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他抿了一口茶水, 滔滔不绝的说着:


    “我决定了,等长风去了玉湖书院后,我就应约去国子监, 磨上些许年岁,说不得还能有机会把长风和渡儿送进国子监。


    总不好,咱们以前在国子监读出来的, 让咱们的子侄却要在一省书院屈就!”


    裴清海这才刚刚从叶景和摘下县试头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就听到自家小弟这么一番话,也不由无语了:


    “……国子监咋了,那能长一朵花似的。再说,你忘了娘的话了?娘她老人家能同意你去吗?”


    裴清海这话一出,两人对视一眼,纷纷沉默了下去。


    不入仕,不成婚,不生子。


    这,是他们对父亲和母亲的抗仪。


    裴清海知道是自己说错了话,随后就目光放在了裴清宴的屋子摆设上。


    别说,这小子的屋子,倒是有模有样,很有品位。


    忽然,裴清海的视线凝了凝,将目光放在了正厅的一幅挂画上。


    他这位三弟,从小就在读书这事儿上颇有天赋,他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就曾经将考生默下来的考题自己作答,所答题目便是连国子监的先生见了都赞不绝口。


    但,谁又能想到他们从出生开始,命数就已经被固定了。


    从国子监里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到青州小城默默无闻的家学先生。


    那些年少时的恣意潇洒,如今,倒更像成了每个人身上的枷锁,可望而不可得。


    那挂画上画的不是别的,而是他三人在国子监时,一夜成名的场景。


    唯独画卷的角落题了一行小字:


    “年少何须逞风流,白发苍苍亦镇国。君有千军万将伏,我自妙计安天下。”


    此诗作于昔日镇国公大破敌军,力挽狂澜之日,这一战让镇国公威名远扬,这一战也让天下无数人看到了林家的满门忠烈。


    莫说习武之人,便是如裴清晏这样的文人,也曾立下宏愿,试与国公比高。


    那时年少,他们以为自己可以对抗整个世界。


    哪怕是现在,裴清晏也从未将这幅挂画撤去。


    “大哥,我想去。”


    裴清晏轻轻的说着,裴清海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随后,肩膀放松的塌下来:


    “好,那我给你打掩护。苟富贵,勿相忘!”


    裴清海揶揄的笑了笑,裴清晏微微垂眸,只是用力的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在初覆刚一结束,这样的县试并不需要糊名,所以张县令直接将叶景和的那份考卷抽了出来。


    随后,就在他想要提笔誊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便直接将那份考卷折好装入信封,交由衙役:


    “去,将这封信寄给孙学政。”


    宋县距离青州并不远,不过数个时辰,孙学政便在府中收到了张县令的信。


    而此时,他作为本次县试的出题人,只自闭家门在府中,所有东西只许进不许出。


    但随着孙学政将张县令的书信打开,那映入眼帘的是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心旷神怡的疏落字迹。


    他没有看错,这考生作答的正是他为初覆准备的一道难题。


    正场不可耽搁,这些考生都是未来大雍的储备官员,他们并不需要面面俱到,但之后的初覆几场,便不必太过简单。


    属于是,菜已经到盘子里了,挑拣些自己爱吃的,又有什么?


    更何况,孙学政虽然与世家大族联姻,但其实……他是皇帝的人。


    不同于张县令求学时的家境殷实,孙学政的求学之路颇为崎岖周折,但他永远无法忘记,有那么一个人,在他还是默默无闻的皇子时,便对自己慷慨解囊,资助自己读书。


    为此,他献出了自己的忠心,婚姻以及来日的前途。


    他赌赢了。


    这会儿,孙学政知道张县令的为人,他并不会无的放矢,无端端将这份县试的答卷寄来,随即潜心一字一字的看了下去。


    等看到半截孙学政,便不由激动的直拍大腿:


    “妙!妙!妙!还能有如此作想,此子当真了不得!商人,商税……”


    孙学政看到的是更深一层的商人身怀巨富,可为了逃避商税,都想尽办法的藏起来。


    可此法一出,不但可以让商人扮演曾经历朝中存在的慈幼局、抚孤院的角色,还可以让朝廷节省一大笔的支出。


    大雍朝七省六十三州,每年为了民间人口的投入银两不计其数,孙学政这会的呼吸都不由急促了几分,他不敢想象若是由商人承担了这笔开支以后,国库里多余的银钱可以练多少兵?买多少战马?又可以让大雍的版图扩大多少倍?


    不敢想,不敢想啊!


    最重要的是,这些商人本就会各种藏匿财产,现在有给他们减免商税的比例,他们也更愿意将财富露出来,让其在市面上流动。


    想清了这一点后,孙学政也不在府里枯坐,连忙到书房一通翻箱倒柜,铺纸磨墨提笔写下了一字字殷切的话语,然后连同那份县试的考卷一起放进了信封里,这一次的信封厚实了不止一倍。


    “来人,请风云卫的大人来府里一趟。”


    下人应诺,随后向府门外走去,门外把守的正是来自风云卫的精兵良将,他们全然忠诚于皇帝,乃是皇帝当初从东州起家的资本。


    这青州的风云卫,如果叶景和在这里,一定觉得他很眼熟,毕竟每次逢年过节,都是由他来将义国公送来的东西一股脑地送到府上。


    这会儿,那位风云卫青州统领,听闻下人这话,他想了想,抬脚朝府里走去。


    这位孙学政,自来到青州以后,与圣上联系频频,若是他没有猜错,他许是圣上落在青州的一步暗棋。


    如今,孙学政能这时候请他入府,只怕是有什么要事。


    果不其然,青州统领刚一踏进孙学政的书房,孙学政便直接扑过来抓住青州统领的手:


    “统领大人,此信请你务必加急报与圣上,它……或许攸关我大雍未来百年之根基!”


    青州统领听了这话,忍不住倒吸一口气,他看了看手里并不轻薄的信封,却有些将信将疑。


    他是习武之人,不知道这寥寥书信,如何能成为立国之根基,但孙学政的话由不得他不信。


    随即,青州统领抱拳一礼:


    “学政大人在此安坐,此信某必于三日内奉于圣上面前!”


    孙学政闻言激动地点了点头,等看着青州统领离开后,他这才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也不知能想出此法的考生该是怎样的妙人,若是圣上赏识,只怕他不日便要入朝为官,与自己成为同僚了!


    一想到这一点,孙学政便不由高兴的哼起了一首乡间小曲。


    一旁的下人听到后,会心一笑,将门轻轻掩好。


    看来大人今日的心情极好呢!


    三日后,一封来自青州风云卫的急报呈至御前,皇帝不由激动的站了起来:


    “如何,可是他们查到了那长风公子的过往?哼,我倒要看看云峥那小子有什么瞒着我的!”


    “圣上非是如此,青州风云为送来的乃是孙学政的加急密信,请您过目。”


    郑瑞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犹如一块薄瓦厚裴老夫人的信函呈了上去,皇帝看到这一幕都不由得唇角抽搐了一下:


    “知道的是他孙绍涵给朕送的急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见不得朕清闲,这么厚的信,啧,这得看到猴年马月去?”


    皇帝嘴上说着,手却已经诚实的将信函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叠好的县试考卷,以及孙学政的发自肺腑的倾力推荐。


    等皇帝一字一句的将孙学政的书信看完后,他缓缓坐在了椅御上,过了好一阵,这才道:


    “郑瑞,孙卿今年已经有四十七岁了吧?”


    郑瑞想了想,回答道:


    “孙大人是巳月生人,再过两个月便四十有八了。”


    “嗯,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寡淡如水,要不是当初他自作主张,在朕最难的时候,直接和世家联姻,在京中与朕里应外合……朕还想不到他也是那样一个外冷内热的人。”


    当年,若非孙学政仗着世家的关系网一直给皇帝通风报信,皇帝打下盛京城也没有那么容易。


    只是,早年的那场扮演,随着皇帝现在一日日对世家的下刀,使得孙学政已经在妻离子散的边缘。


    但他对此没有一句怨言,只是越发沉默,皇帝不得不变着法的提携他,但最终……他选择了离京。


    他说,‘臣在盛京之外,圣上便多一双盛京之外的眼睛,圣上安居于盛京,能耳闻天下事,臣方不负圣上多年栽培提携之恩。’


    但,孙学政这一走,寄回来的书信寥寥无几,除了每月的惯例文书外,从不多言其他。


    两年前的青、云大疫,便是他派人躲过了原青州知府的围追堵截,及时报与御史,只可惜那时候他差点儿病重到死掉。


    “……能得孙卿如此盛赞,朕倒要看看他说了什么!”


    皇帝如是说着,语气中夹杂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酸意,毕竟当初就算是起事之时,他都从未见过孙绍涵如此失态的时候。


    什么国之根基,安天下之妙计……哼,他倒是从未这么夸过自己!


    皇帝心里碎碎念着,但还是打开了那张县试的答卷,不看其文,只观其字,便可知此人应当是一个大方磊落的君子。


    皇帝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看作答人的姓名,毕竟,对于他来说,这天下之英才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随着皇帝开始亲阅夜景和的作答,郑瑞在一旁端着皇帝刚刚要的茶水,腰都弯酸了,可是皇帝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但即使如此,郑瑞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响动,生怕惊动了皇帝,打乱了皇帝的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御书房里响起了皇帝沙哑而又带着激动的声音:


    “此法,怕是满朝文武也想不出来!”


    皇帝这话一出,郑瑞在心里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能得圣上如此评价,怕是很快就有人洪福齐天了。


    但随后,郑瑞的目光在考卷上微微一凝,遂小声禀告:


    “圣上,圣上,您看这考生的名讳是否有些熟悉?”


    “名讳?”


    皇帝低头去看,随后不由愣了愣:


    “这人,也是青州出身,也叫长风?怎么,难道那青州出了一个长风公子后,百姓连取名字都要跟着他了,他到底有什么魅力?”


    “……呃,圣上,您要不要再看一看这位考生的年龄?”


    皇帝看了一眼,然后眼睛就再也离不开了,他失声尖叫:


    “什么东西?他才九岁?!”


    “圣上,准确的说,再过一个月他就十岁了。”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瞪了郑瑞一眼:


    “九岁和十岁有差吗?他一定就是青州的那位长风公子!对,一定是他,他小小年纪便能在青州大疫,知府逃命后,展露出那样出色的统御之能,这等安民之策非旁人可以想出!”


    否则若是青州出了两个这样的长风公子,那皇帝就要考虑要不要将皇陵修在青州了!


    这可是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


    正在这时,有一人大大咧咧的抬脚走进了大殿,连门都没有敲,外面守门的太监更是连阻拦都不曾有:


    “呦,圣上,您忙着呢?”


    义国公这会儿抄着手,脸上难得带着平日里干了坏事,巴巴想要求帮助的心虚,可皇帝这会儿正沉湎于震惊之中,只是直勾勾的看着义国公,并未发一语。


    但这不是义国公第一次见到皇帝这样了,他也不怵,大刀金马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声音却无端带着一丝讨好:


    “圣上,臣想告个假,也不需要太多,就一个月好了!”


    嘿嘿,小外甥小小年纪竟然一举摘下县试头名的荣誉,他这个当舅舅的要是不在发案那天陪着,那等以后小外甥知道了,他可是要在小外甥面前抬不起头的!


    哦,不对,最抬不起头的绝对不会是他!


    想到这里,义国公悄咪咪的看了一眼皇帝,而皇帝这会儿已看向了他,那双眼蕴含着丰沛的情绪,让义国公一时都读不懂。


    这会儿,皇帝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考卷,不动声色道:


    “一个月?那不知朕的义国公、好弟弟,这一个月你要去做什么?”


    皇帝这话一出,义国公身上的汗毛瞬间根根炸起,他上次见到皇帝姐夫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还是在上次!


    那时候他好歹还有姐姐护着,今天……难道是他捡的日子不好?正好撞上了皇帝姐夫被下面人惹恼了?


    义国公不由暗叫倒霉,但面上却没有丝毫异样:


    “就,这两年在盛京呆的骨头都酥了,左右这些日子,京中也没有什么大事,姐夫你就不能放我出去撒撒欢吗?”


    皇帝深深看了一眼义国公,看的义国公都觉得身上毛毛的,他才不紧不慢的说道:


    “哦?撒撒欢,只是撒欢吗?”


    “呃,那还能去哪里?再说,我可是姐夫你的风云卫统领,我若是离开的太久,姐夫你的安危谁来守护?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一个月后我一定会准时回来的!”


    义国公为了得到假期简直拼了,这会儿嘴巴跟抹了蜜一样,皇帝却不吃他这一套,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似笑非笑:


    “哦?那要是朕没有猜错,你撒欢的地方不会是青州吧?再具体一点,青州的裴家?”


    皇帝这话一出,义国公的脸色瞬间一变,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直勾勾的盯着皇帝,全无不可直视天颜的规矩。


    姐夫他知道了,他知道多少?!!


    义国公当然知道,要是皇帝知道他私藏了小外甥的信息不上报,打断他的腿都是轻的。


    可是,这所有的一切和小外甥的安危相比,不值一提。


    义国公的心脏在这一刻狠狠的跳动着,比当年亲眼看着姐姐抱着小外甥跳入莽江时还要猛烈。


    不,不对,如果姐夫知道所有的一切,他才不会像现在这么心平气和的和自己阴阳怪气呢!


    想通了这一点后,义国公绷紧的神经缓缓放松,但他并没有急着坐回去,否则怕是要在姐夫面前露馅。


    而皇帝这会儿也不等义国公冷静下来,便厉声发问:


    “说!那个长风公子究竟是什么人?能让你堂堂一个国公在这时候告假一月去看他?他是你的谁?!”


    义国公缓缓坐回了椅子,虚着眼,不紧不慢道:


    “我倒是不知道姐夫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动向了,怎么,姐夫现在这是开始怀疑我了?我都不知道我有什么值得姐夫怀疑的,姐夫是想要兵权,还是想要什么?倒也不必这样来伤你我的情分。”


    “崔云铮!”


    皇帝怒声开口,拍案而起!


    而义国公这会儿也是同样赤红着眼看着皇帝:


    “臣就在这里,圣上若是有其他指教,不妨直言!若是,您觉得我这风云卫上将军,甚至这义国公的爵位您看不顺眼了,想撤不也是您一句话的事儿?”


    “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皇帝这会儿快要红温了,但脑子里却格外的清醒,他一错不错的盯着义国公:


    “你在试图激怒朕,掩饰你的真实目的,对吗?云铮,朕之前就说过,论演技,你连孙绍涵都不如。”


    不过是他知道自己这个做姐夫的弱点,可以更快的切入,也知道自己不会真的伤了他,才敢这么肆意妄为!


    义国公袖中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但他却面不改色地说道:


    “所以呢?圣上,您要揭穿臣吗?这风云卫是您的耳目,臣的所作所为,一星半点也瞒不过您的眼睛,那您不妨猜猜,臣又瞒了您什么事儿?臣又为什么要瞒了您?”


    义国公的语气格外的平静,可偏偏就是这样平静的语气,让皇帝不由得皱了皱眉,背脊间竟不自觉地沁出了一丝凉意。


    是啊,这有什么事能让云峥用这样激烈的手段和自己对抗着,也不愿意吐露实情?


    对皇帝来说,以他和义国公的交情,哪怕哪一日义国公挥剑指向他,他也不会怀疑义国公是想要杀他,而是他的身后藏着更加危险的的敌人!


    可是……


    “姐夫,你别问了,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义国公这近乎哀求的话一出,皇帝瞬间像是一个漏气的面口袋,整个人倒退两步,瘫坐在御椅上:


    “真的不能告诉朕吗?朕……”


    “圣上,您比臣更清楚盛京这滩看似平静的水下,究竟藏着何等的惊险危机。”


    义国公淡淡说着,皇帝怔了怔,脑中忽然电光火石间的闪过了叶景和落在县试答卷上的年龄。


    他的皇儿,也是同年三月生人!


    皇帝迫不及待的想要向义国公求证,可下一秒他又僵立在原地,沉默了好一阵,这才道:


    “好了,不说这件事了,云峥,既然你今天来了,那你先来看一看这张考卷,你以为此事可行否?”


    义国公眉尖微挑,看了一眼皇帝,这才接过了考卷,一字字地看了下去,看着看着,他不由坐直了身子:


    “此法可不像是朝堂里那些老榆木疙瘩能想出来的。很新,但推进只怕不好推进。”


    义国公很是中肯的点评着,至于他为什么说不好推进……从各个方面来看,这确实是一项利国利民的好事,但问题是利国利民,不利人。


    而这里的人,乃是那些从商人手里各种盘剥的权贵,那是他们奢靡挥霍的来源,他们岂能随意松口?


    “那若是由你这位义国公来推进呢?你可是朕的风云卫上将军,风闻奏事,先斩后奏,朕许你特权,以青州一地为此法试行之地,你,可敢接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二人对视的一瞬间, 两对眼睛里都藏着别人看不懂的情绪与默契,义国公的喉头滚了滚,随后恭恭敬敬, 抱拳一礼:


    “臣, 万死不辞!”


    二人在短暂模糊中达成了共识,而他们也在同一时刻做出了共同的选择:用自己最信任的人去保护最想保护的人!


    皇帝听闻此言,只是微微颔首, 没再多问, 反而又提起了另一事:


    “朕记得那青州裴家,乃是裴尚书一脉的后人, 如今怎得那般落魄?”


    裴家相较于普通人家, 那算是富贵至极,可是在皇帝眼里, 那就十分落魄了。


    整个族里都挑不出一个在朝为官的二品大员,还是在有裴尚书打下那样的人脉基础的情况下!


    一个个的,也太不上进了!


    义国公难得卡了一下, 像是没有想到皇帝会将此事就这么轻飘飘的放过, 这会儿他浑身像是生了刺一样的不自在。听了皇帝这话, 他还真知道:


    “这事儿啊,和先帝有一点关系。”


    “哦?”


    皇帝不由得有些好奇, 这裴家旧事, 如何就与先帝有关系了?


    “咳,圣上可还记得先帝在世时,颇为仰慕风水玄学之说?彼时, 圣经之中上山寻道之人不在少数,倒是唯独一位五品小官的女儿得道还京。


    只是,当时宫中将将发生过巫蛊之案, 先帝颇为忌惮,那小官将女儿献上后,先帝便将其赐给了当时立下大功的裴尚书为妻。”


    啧,能不忌惮吗?半吊子水平的宫嫔都可以在宫中施行巫蛊之事,那要是换一个有真本事的进宫里,先帝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似是想起旧事,皇帝的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主要是吧,这个巫蛊之事没有造成多大的危害,但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比如……先帝因为着凉拉肚子将龙遗落在了大殿上之事,就被用巫蛊之事强行掩盖了过去。


    嗯,当时这件事还是很有名气的,就连皇帝也偷偷摸摸的吃过瓜。


    据说,传言中,先帝落下的不是龙遗,而是身上的罪孽巴拉巴拉,洗的别提多干净了。


    义国公对于这种旧事倒是并不知情,这会儿自顾自的说着:


    “裴尚书那时已经三十又五,而他的夫人也不过二八年华,老夫少妻,您懂得,自然是对其十分珍挚爱之。


    二人成婚后两载便有了第一个孩子,那孩子出生当夜,尚书夫人夜观天象,得出此子不可为官,否则轻则丢官,重则丧命!”


    “……朕记得,主支这家有三个儿子吧?总不能个个都不能入仕吧?”


    闻听此言,义国公没有吭声,只是抬眼看着皇帝,用眼神告诉他:


    是的,没错,您猜的没错!


    皇帝一整个无语:


    “不是,这裴尚书什么时候这么听人的话了,他当时在朝堂上梗着脖子和人对骂,在御书房里和父皇拍桌子的时候也不这样啊?”


    “那臣就不知道了。不过,现在那位裴家家主,他还真不是一块入朝为官的料,又聪明又笨的……”


    义国公无意间提起这事儿,却让皇帝的眸子微微一缩,他自幼时期记忆便一向很好,他隐约记着,义国公曾经说过,长风公子便是这裴家家主的义子来着。


    “但他待人倒是一腔赤诚之心,哪怕将那位长风公子收为义子后,也并未区别对待二子,甚至还重新序齿,使下人尊其为大少爷。”


    义国公心情好,小小的放了一波水,可是皇帝心里却听着万般不是滋味。


    “云铮,你说长风公子这小小年纪便能坐上县试正场头名的位置,他得吃多少苦?”


    “那孩子……”


    义国公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笑:


    “臣倒觉得,他是个天生不凡的,听到王知府说,他小小年纪在落入绝境之时,便能用三言两语扭转了自身的颓势,更是在前青州知府逃命之后,以一己之力整合了唯一的官府势力——一群狱卒。


    如今,臣与圣上谈及此事,也觉得颇为稀罕,您说那群狱卒怎么就那么听他的话?若不是如此,只怕青州早已生灵涂炭。”


    连距离青州府城最近的宋县都已经陷入了一片静默,可府城却还能有条不紊的运转着,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皇帝闻言,翘了翘嘴角:


    “是啊,也不知这孩子的爹娘究竟是何等才华出众的人物,竟能使他小小年纪便有这般出色的表现,难得,难得!”


    义国公:“……”


    您老还真是不脸红啊!


    一旁的郑瑞一脸迷茫的看着二人的话题不断跳跃,他不明白为什么上一秒圣上还在和义国公说起授予重任之时,下一秒便又提起了所谓的裴家。


    裴家,说的好听一些,是个官宦后代落魄的富家翁,实则就算是整个裴家落进了盛京城,只怕连一点水花都掀不起来,他何德何能能让圣上和一位国公在这里谈及他们家里的旧事?


    “是啊,那长风公子确实出色,只不过他爹娘已逝,裴家主倒是有眼光,倒也不至于让那孩子孤苦无依。”


    义国公这话一出,眼中还带着笑的皇帝眸子一下子沉了下去,仿佛浸了一块千年寒冰。


    “不过嘛,照我看来这事本来没有这么快的,谁让那前青州知府不做人,逼的裴家不得不先将长风认为义子,好向其讨人。”


    前青州知府?端王!


    皇帝思及此,抬眸瞪了一眼义国公,也就是这小子了,在自己面前上眼药都这么敷衍潦草。


    但,他偏偏还就吃这一招!


    义国公深谙话说三分的道理,这会儿说完这事儿便和皇帝东扯西扯了一番,讨了一堆东西,随后直接拍拍屁股走人了。


    哦,不对,他应该是奉命去青州看小外甥啦~


    皇帝看着义国公莫名轻快的脚步,颇为有些羡慕,犹记得当初他还是秦王的时候,曾与其把酒言欢。


    那时,他们说要赏遍世间名山大川,行遍万里之路。


    现在,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被独自捆绑在这高高的庙堂之上。


    “郑瑞,你说,朕何时才能微服私访一趟?”


    皇帝这话一出,郑瑞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圣上,圣上使不得呀!您千金之躯怎么能随便驾临民间?若是有个万一,只怕国本动摇,江山不顾啊!


    况且,况且……您知道的,现在国库不丰,朝堂人心浮动,您即便是微服私访,只怕结果也不是您想看到的。”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朕不过是随口一句戏言罢了,只是看着云铮这小子自由自在的模样,一时感慨罢了。”


    郑瑞见皇帝似乎真的只是随口谈及此事,随后不由松了一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


    但下一秒,皇帝便开口道:


    “这些宗亲的孩子在敏庆阁已经读了两年书了,就是再怎么蠢笨的人也应该能读出点东西了。去,传旨,让敏庆阁的那些大家们给他们准备一场考试,头名的奖励……就用那顶鹿顶冠吧。”


    皇帝这话一出,郑瑞的眼睛瞬间睁大,这鹿顶冠可有来头!


    这是昌明十八年的那场秋猎,彼时才十七岁的圣上在先帝未曾下场逐鹿之时,以一己之力力压太子等一众皇子,一箭穿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杀了那头仓皇逃窜的鹿。


    也因此,圣上从当时最默默无闻的皇子获封秦王,成为秦王后,圣上又将当时猎到的那头鹿的鹿皮制成了柔软的鹿顶冠,上面镶嵌着美玉与宝石,额前有两条金蟒拱卫着一颗拇指大的夜明珠,倒是颇有几分二龙戏珠的味道。


    但此时此刻圣上已经登基为帝,当初秦王时的那顶鹿顶冠在现在看来,更有其他深意。


    郑瑞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后他还是低下头,领命走出了御书房的大门。


    敏庆阁作为诸位世子读书的地方,此前为免争执纠葛,并未举行过这样的考试……尤其是,圣上为这次考试还拿出了彩头,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彩头。


    ……


    而此时,叶景和并不知道他随意一写的作答,此刻已经呈至了御前,并且被皇帝亲自下令进行试行。


    毕竟,按照他对大雍目前官员的了解,即便是一个真正行之有效的好办法,也会在他们的三言两语之下,要么被按下,要么被加入各种各样的糟粕推行。


    所以,当初出谋划策的时候,叶景和大手一挥心情舒畅,并不考虑其真正推行的阻力。


    而现在,坐在第三场考试的考场中,叶景和顶着张县令热切的目光,心中颇为无奈。


    这位大人,麻烦你收一收你的神通吧!他真要吃不消啦!


    是的,初覆这一场,叶景和是当之无愧的头名!


    而这一点,在当初张知府对他进行拷问的时候,都已经成了所有考生的共识。


    不过,人无完人,他裴长风就是有多厉害,他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就像这一次的再覆,也是三题,以易难易的搭配来出题,很是搞人心态,比如第一题是最简单的默写孝经首章,当然这一开始的时候并未划入科举必考类目。


    但是,以古代的社会环境,懂的都懂,所以考生们都是比较有准备的,一时间倒也没有谁因为这道题而顿笔。


    但等到第二题的时候,哪怕是上头坐着张县令,不少考生都不如倒吸一口凉气。


    题为:滔滔莽江,跨五省而汇赤海,至金池、盛京而缓,过锦川、云安而急,至今三年小涝,五年洪波,民苦之久矣,何以为?


    这道题别看题目字多,那难度也高啊!


    题面上大概介绍了莽江的地理特征,然后,出题人直接笔锋一转,就问你,这莽江的水应该怎么治?


    这一刻,所有考生的心都有仿佛是日了狗一样的无语。


    啊?我吗?


    我来治水?!


    大人您可是真看得起我们,从古至今有治水之能的奇人异士,扳着手指头都能数得清,像他们这些普普通通的考生在那些人面前犹如蜉蝣见青天,如何能提出比前人更加精妙的治水之法呢?


    一时间,考场里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股浓郁的幽怨之气,虽然大家都知道正常排名出了。本场县试的人选便已经定好了,但后面这几场可也算是排名的关键。


    但……他们怎么觉得这位出题人并没有想要让他们通过后面这几场考试翻身的意思?


    不过,不会,大家都不会,谁也不会比谁高贵到哪里。


    但下一秒,正厅里的九人又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掉了一地,无他,坐在首席位置上的那个瘦小身影,他提笔动了!


    不是?治水你也会?


    你还记得你多少岁吗?你就是刚出生就开始读书,治水这事儿,它跟读书有一文钱关系吗?!


    就连张县令也不由好奇的想要起身过去看看,夜景和大大方方地挪开了手。


    嗯,以他九年义务的教育经验来说,不会的可以先空着。


    所以,此时此刻,叶景和写的是第三题的答案,但就是他这一动笔,将一群考生的心态彻底搞毁了。


    “县令大人,学生请交卷!”


    叶景和身后的一名考生起身禀告,眉眼之间却尽是暗淡。


    若这县案首做不得,县试第二名和第五十名,又有什么区别?


    “学生,也请交卷!”


    “学生……”


    一时间,正厅十人,已去七人。


    叶景和看到这一幕后,整个人都懵了。


    他们,这是不准备争了吗?


    而张县令却是看得分明,这些考生分明是被某人的提笔搞坏了心态,连第三题那等简单的题目都不愿意再做。


    但,张县令并没有多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等衙役将要交卷的考生试卷收齐后,那七人便退出了正厅,余下的只有首席的叶景和和剩余的两位考生,一时间整个正厅都显得空旷了起来。


    这两位考生,其中一位正是宋少文。


    宋少文骨子里带着几分阴暗,又带着几分执拗,在他看来,即便是他不如叶景和,可若是他提前交卷了,那才是真正意义的认输了。


    是他自己从心理、生理等各个方面上输了,他绝不愿意!


    这会儿,宋少文看着叶景和的背影,捏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连关节上的冻疮被崩裂了都不会觉得疼痛。


    第二题不会,他就写第三题,那些蠢货就这么匆匆忙忙的交卷了,那第二名的位置,他收下了!


    他可以允许自己输给一个天才,但若是再输给那些佣人,那他这些年的努力又算什么?


    叶景和并未察觉到他的身后有人正斗志勃勃的盯着他的背影。


    这会儿,叶景和将第三题写完后,又将目光落在了第三题上,他的眼神有些虚浮,脑中却开始分析出题人的真正用意。


    让一群才县试的考生去写治水之策,这不是闹的吗?


    且不说,县试的考生年龄大小的问题,只一点,这道题目对于莽江的地理信息解释的太过含糊了,什么叫金池,盛京就水流缓,到了锦川和云安就变得急了?


    原因呢?是河道的宽窄不同,还是河床的高低不同?是当地的地势不同,还因为含沙量不同?


    什么都没有,空谈什么治水之策,这不是荒谬又是什么?


    但,题目不能不写,毕竟写了不一定扣分,但不写一定没分!


    叶景和想了想,随后提笔写下:


    “学生敬禀大人,学生无法可解。凡治水之策,皆须因地制宜,因势利导,若以片面之言,随意定论,此乃莽撞冲突之大忌。


    人云,洪水无情,勿与天争。然农桑之事,无水则不成,风调雨顺而仓廪足。


    今论莽江,其水滔滔不绝,如冲天巨兽连天而起,此非灌溉润泽之宝地?


    其性烈而力足,可分其力而泄四方,泽被天下之土地,以解民之忧,民之苦……”


    叶景和纸上说着无法可解,可还是将自己脑中的那些关于治水的地理知识几乎榨空了写下来。


    这一刻,叶景和并不觉得自己比先人聪明多少,毕竟在现代还留着古代最伟大的水利工程——都江堰。


    且,他才正儿八经在这个朝代生活了两年,他对于这个朝代的地理信息也仅限于青州之地而已,那莽江他更是连一眼都没有见到过。


    可叶景和笔下未停,或许他现在写下的只是一些老生常谈,可万一呢?


    万一他笔下的答案可以给旁人带来一星半点的启发,那么,滴水成河,总有一天便能彻底改变现状,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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