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这厢, 叶景和在考场里奋笔疾书,那厢,刚刚已经走出考场的七人, 这会儿正站在距离考场外不远的空地上, 耳边是雪化的滴答声,七人都默契的看着檐上的雪化成了水,一滴一滴的落下来。
“你……”
“你……”
“……”
下一秒, 一个干脆爽利的少年直接开口:
“诸位就这么走了?倒也不觉得心里亏得慌吗?”
“亏得慌?那一百七十八号来势汹汹, 连治水这等题目,他都心中有数, 你告诉我, 我们如何赢他?”
“如此年纪,如此才华……只怕我等终身难以企及。”
“况且, 我不认为我们这样出来就是亏了。人生在世比科举重要的是心态,我爹说过,知足者常乐, 我们此番已经过了县试, 任性一二倒也无妨。”
“……啧, 我们虽然输了,可是, 府试也快要来了, 你们知道吧?”
“这位兄台的意思是?”
“我们输给一人丢人,那等到府试之时,青州那么多的人输给他, 我们还有什么丢人的?”
“只怕,一百七十八号此番夺下县案首不会再试。”
里面年纪最大的一个考生如是说着,他今年已经二十有八, 这次县试也是他成绩最好的一次,然而谁能想到中途杀出来的一匹黑马。
县案首,他怕是不必想了。
“那可不一定,区区一个县案首之名罢了,又怎么会比得上小三元呢?”
“哦?这位兄台倒是对那一百七十八号很是看好啊!只不过纵使他县试可以夺下县案首,也不一定可以一路高歌,成为我青州府的小三元啊!”
小三元,听起来简单,可是做起来难,既夺得秀才功名,又何必再为些名声去考?
“能让我等心甘情愿认输的人,考一个小三元也不难吧?”
几人对视一眼,忽而一笑:
“哎,我倒是真希望那一百七十八号能拿一个小三元,他到底怎么说也是我宋县出来的人物!”
“就是,你们几位是青州来的吧,你们怕是不知道,隔壁的隅县和凨县比之我宋县不知富裕多少,读书的考生家里都请了不少名师大家,以至于此前我们县考过县试的考生前去府试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只能做陪,能中选的也不过两三人耳。这一次……或许有人能替我们扬眉吐气了。”
“等会,那一百七十八号可是我们青州的,和你们宋县没有一文钱关系!”
“那人家还是在我们宋县考的县试呢!”
眼看着,几人立马分成了两派,就要争起来,年长考生连忙道:
“大家今日有缘聚在宋县一试,何必分你我?”
“那是你我的事儿吗?分明是这宋县的空口白牙就想将我们青州的英才划到他们宋县去!”
“什么叫空口白牙,人家没在我们宋县考试吗?别说我们宋县的,就连你们这些青州的,不也是对人家心服口服吗?”
“你……”
最终,随着守卫过来巡逻,让两方人彻底熄了声,只是之后两拨人几乎站在了空地的对角线上,徒留最年长的那个考生站在中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都什么事儿啊?
人家当事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们在这又唱又跳的,还争起来了?
他若是那一百七十八号,这府试和院试必然不会去参加,十岁小秀才的名声,足够镇住一片人了,又何必给自己上难度?
叶景和并不知道因为自己的存在差点让两地的考生打起来,这会儿他将自己能答的都答完了,随即将手拢在袖子里,静静等待敲钟声响起。
这一次,前十弃考七人,他再一次成为头名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叶景和并没有因为觉得张县令赏识自己,他就一定可以成为每一试的头名。
毕竟,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这个道理他还是知道的,他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在每一次的考试都都全力以赴!
不过,如今县试已经进行了一大半,四月的府试,八月的院试……只是一想想都觉得任重而道远。
但,叶景和并没有想着避开,诚然若是此次他能成为县案首,直接便可获得秀才功名,免试府试和院试,但每一次的考试,都是一次积累。
无论成与败,都是他与这个世界斗争的结果,他可以输,但他不能避。
他是裴家和叶家目前唯一的希望,他是兄长,更是弟弟们未来的榜样,无论如何,他都不允许自己未战先怯。
笔是读书人手中的刀与剑,也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资本,他会珍惜每一次磨剑的机会。
他的野心,是在那三年之后的乡试、会试……乃至殿试!
关关难过,关关过。
试试难胜,试试胜!
这一刻,对于叶景和来说,他这么努力,似乎不仅仅为了两年前那个现在看起来有些可笑的宏愿——他,不想一辈子跪下去。
而现在,他的愿望里,多了些其他的东西,譬如……守护。
两试之题,无一不是攸关民生大计,若他是朝堂高官,有此妙计自有法子推行,毕竟,居高声自远。
可现在,他绞尽脑汁想出的种种计策,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但,不该是这样的!
再覆结束,叶景和提着书袋走出正厅,因为要躲避檐下的落雨,他快走了几步。
随后,就看到了一群幽怨的考生。
呃,他们不会是因为被自己搞了心态,所以故意在这里堵自己吧?
但这真的不赖他呀!
谁知道他们先生都不教他们应试技巧来着。
“我有一问,不知首席可否解惑?”
终于,一个宋县考生忍不住开口问道。
叶景和怔了怔,难道他们堵在这里只是为了向自己提问吗?
这该是怎样的惊世难题?他们不会要问自己治水之法吧,这他如何能答得了?
“这……兄台请问,我自尽力应答,只这世间疑惑千千万,非一人可解,还望兄台莫要见怪。”
“不,这个问题很简单!敢问首席,你认为你现在应该是青州学子,还是宋县学子?”
叶景和:“……”
这都什么奇奇怪怪的问题?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重要!当然重要!”
“没错!首席你就回答我们吧!”
“呃,那边说边走,放排的时间已经到了。”
“首席,请——”
七人的动作难得的整齐划一起来,叶景和有些受宠若惊:
“你们请,你们请。”
不过,七人虽然脚下动着,但是都目光灼灼的看着叶景和,叶景和认真思索了一下道:
“我,我就不能算是青州宋县共同的学子吗?论开蒙,我自家学启,户籍在青州,应试于宋县。
我想,即便是我自己也无法将青州与宋县就这样割裂的来看待。”
叶景和这话一出,七人懵了一下,最终,那位年长的考生又小声的问出了一个问题:
“那首席,在县试过后,你还会去参加府试和院试吗?”
叶景和一愣,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那个考生:
“当然会去参加呀!”
“可要是你成为了县案首,府试和院试,完全可以免去,你一举就能拿下秀才功名,又何必……”
“何必?这世上没有什么何必,只有必须走的路和不能走的路。兄台,你的向学之心不诚呀!府试与院试,可不仅仅是拿下秀才功名的必经路,试,你考了才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里。
我想,当初设下免试规矩的先人,他想的是让吾等没有后顾之忧的去尽力一试,而非直接逃避考试。
无论这一次谁能成为县案首,我想,府试与院试都是不应错过的。毕竟,此二试可避,乡试、会试和殿试又如何能避?
学习我们不通的,研习我们不会的,如此,来日方能一路青云,踏风而行,直上九霄。愿今日之言与诸位共勉,他日朝堂之上,能看到诸位熟悉的面容。”
叶景和微微躬身,一礼离去。
等他走后,众人都静立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发出艰涩的声音:
“论学识,我不如他;论才华,我逊色于他,论心性,我远不及他啊!”
“他该是我们当之无愧的首席!”
“张县令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诸君,愿一路青云,踏风而行,直上九霄!”
“愿一路青云,踏风而行,直上九霄!”
众人拱手一礼,大步离去,只是那背影中都带着几分潇洒与恣意,似乎方才在正厅被搞毁了心态的人不是他们。
又或许,是有人用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去了蒙在他们心间的阴霾,为他们注入了汹涌澎湃的斗志。
宋少文缓步走了出来,口中轻喃:
“青州和宋县共同的学子吗?你倒是会说话……”
但不知道怎么,宋少文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排斥那一百七十八号了。
与此同时,身居考场之中的张县令听闻了考场外发生的事儿,随着衙役的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捋了捋胡须,不由大笑:
“好,好,好!好一个一路青云,踏风而行,直上九霄!明朗,你说这孩子他到底是怎么生的?你说那些考生愤而弃卷的时候,心里就真的不怨他吗?
可他倒好,寥寥数语,反而让那些考生对他彻底心悦诚服!即便换做是我,只怕也无法做到像他这样啊!”
师爷闻听此言,不由抽了抽嘴角:
“大人,若是您有那位首席十分之一的本事,我便可以跟着您扶摇直上,吃香喝辣了!”
师爷没有说的是,他似乎从这考生身上,看到了那些只会在史书上记载的先贤是如何在各国周转,却被奉为上宾的。
就这口才与魅力,他自愧不如!
原来,这世上人的才华是真的完全不讲道理的,有人十岁就可力压一县学子,却被奉为楷模!
不敢思,不敢想啊!
哼,不过要他来说,这算他家大人哪门子眼光好,分明是他眼光最好,在那首席都没有作答的时候,他一眼就相中了他呢!
张县令一眼没看,就发现自己师爷不知道为何就翘了尾巴,他一时有些没眼看,不过,很快他眸中的情绪又转为了忧虑。
那道安民之策,一直是他悬于心间的巨石,他恨自己不能站在朝堂之上声援,也不知道那安民之策可否有落实之日。
“大人,大人……”
师爷的声音让张县令回过了神,他一时有些不解的看向师爷:
“何事?”
师爷一顿,顿时无语,合着刚才他都白说了,害得他说得口干舌燥,结果自家大人倒是神游天外去了。
“大人,我刚刚说的是,既然今日那首席已经将其他考生的心聚在一起了,那您或许可以效仿古制,免试放案!”
“免试放案?!”
张县令顿时倒吸一口气,他是知道明朗的性子一直有些放荡不羁的,若不是自己压着,真让他做了一方父母官,只怕要更加肆意妄为。
这免试放案的意思便是只要县试时考生可以夺下前三场的头名,便可以免去四五场的连覆,直接放长案排名。
而这免试放案,细数史书也就那么一两位童生罢了。
除了大多数县令比较保守,不肯轻易免试外,更多的是因为……若是随意免试放案,难免人心浮动。
可今日之事,当真是天时地利人和极了。
张县令原本想要拒绝的话语堵在了口中,脑门上的一根青筋疯狂的跳动着,连他的心都也跟着飘忽不定起来。
十岁的,免试放案的县案首,这事要是做成了,那他怕是在整个大雍都有几分名声了!
一想到这里,张县令的呼吸都不由急促起来,他抬了抬手:
“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哎呀,大人,这还需要想吗?前头我说人可造神,您不愿意,这现在已经算是真神下凡了吧,您推一把手也不妨事不是?”
“休要胡言,什么神神鬼鬼的……”
师爷撇了撇嘴,低头抠手:
“只怕大人您不愿意也不好使,那些考生都能提前交卷了,他们心里怕不是比您还想要直接免试放案!
再说了,人家首席的话,您忘了吗?那可是咱们和青州共同的学子,人记着咱们宋县,您就不能为了他,大胆一回?”
“越说越不着调了!也罢,我倒也不做那等蛮横之人,待五日后发案,请他们五十人票选是否免试放案。”
“这……也行,不过,大人,您什么时候才能争气一回啊?到时候,世人只会说那些考生有气度,您可落不着什么!”
“你懂什么?他们的人生才刚开始,有这么一个好名声在,以后他们的路也能走得更顺一些,不必像我一样……”
张县令如是说着,眼神一下子变得黯淡起来,师爷愣神了一下,在自己嘴巴上拍了拍:
“好了好了,大人莫要伤神了,都怪我这张破嘴,咱们不说这事儿了!
稍后等考卷收上来,不知道大人可否让我将首席的考卷先睹为快?我倒是想知道这位首席真的是全知全能吗?”
“……”
五日后,再覆发案的时辰定于午时正,哪怕如今只剩下五十人争夺名次,可是宋县的百姓好事者不胜凡几,以至于发案台前的路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百七十八号头名!”
“一百七十八号再中头名!”
随着两人的高呼,一瞬间整条街道都仿佛变成了一片热闹的海洋,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欢呼着,雀跃着。
为了一个连他们都不认识的人大肆庆贺高呼,而叶景和这会儿也堪堪被挤到了发案台前,他看着自己的座号,袖中的手指微微蜷曲。
又是头名!
直到亲眼看到的这一刻,叶景和心中的惊喜才渐渐的溢出了胸腔,果然老师说的是对的。不答一定不会有分,答了说不定会有分!
说实在的,他这几日其实对再覆的排名心里很没有底,毕竟,这还是他第一次“糊弄”。
没想到,竟然还真被他撞到了!
一旁的裴清河这会儿高兴的已经不知道天地是何物了,他弯腰一抄手,就将叶景和从地上抱起来,随后抛在空中又接住。
“头名!长风,你又是头名!可太给咱家长脸了!!!”
“爹!爹,爹,快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不是,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爹这么性情的?
您还记得您原来的人设是含蓄内敛的书法大家吗?
一旁的王成望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耳边的欢呼声忽远又忽近,叔叔他……真厉害啊!
自己这辈子就算是拍马恐怕也赶不上他了吧?
难怪他爹当时那么当机立断的和叔叔结为异姓兄弟,否则他哪里有资格站在这里?
可……若是有生之年,他能像叔叔这样给他爹长脸一次,哪怕就那么一次,他爹都会高兴疯了吧?
好容易等裴清河高兴够了,这才把叶景和安安全全的放在地上,叶景和不由瞪了裴清河一眼:
“爹,您这胳膊不要了?您都不怕,万一有个什么,您以后都提不了笔了吗?”
“不怕,怕啥?长风你又不重!”
裴清河这会儿有些气喘,他擦了擦鬓角的汗珠,看着叶景和的眼神,仿佛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再考两场,就发长案了吧?到时候说不定我们长风就是名正言顺的秀才公了!”
“爹,您不要在外面说这个……”
不是说古人都很含蓄的吗?他爹怎么这么外放?
但下一秒,就有考生笑吟吟道:
“伯父所言极是,首席之能,若他当不得这县案首,又有谁能?”
“正是正是!”
“啧,怎么还要再考两场,县令大人是怕我们受到的打击不够吗?”
“哎,我记得有个古制……”
“你是说那个?”
“那个?那个是哪个?”
有人一脸茫然,有人不由会意,随后他们将目光落在了叶景和的身上,脑中不由思索起来。
若是那个古制,首席他……倒是名副其实!
随后,有人出了一个点子:
“左右明天才要连覆,不若我们今日向县令大人提议吧?”
“我同意,考再覆时那件事我可不想再发生第二次了!”
“呃,你们不是都说要一路青云,踏风而行,直上九霄吗?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你跟着首席屁股后面,还想一路青云呢?你脑子养鱼了吧?”
叶景和:“……”
怎么说着说着就开始人身攻击起来了?
正在这时,师爷从考场走出来,将台下的考生请到了一处。
叶景和也在其中,他到底是半路出家,哪怕是刚才那些考生含糊说着的古制,他都一概不清,这会儿只是有些不解的站在空地上,心里却好奇得像是小猫在挠似的。
只是,叶景和却没有注意到师爷这一刻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一丝幽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无他, 谁也没想到这些考生喊着首席啊,县案首的就冲了进来!
明明,这可是他好不容易想出来, 能让自家大人和这位首席拉近关系的办法!
你瞧这首席现在才多少年岁, 便有如此成绩。那等到他来日入仕,肯定比自家大人得用,到时候他们大人万一哪里做的不对, 那不是还有人能拉一把吗?
可是啊, 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或许这就是他们大人的命吧。
心里这么想, 师爷却没有表露出来, 只是等所有考生安静之后,这才开口道:
“还请诸位安静, 某奉县令大人之命,特来请诸位投票选择,本次县试是否开启古制——免试放案?”
不等众考生开口, 师爷连忙让人将准备好的纸条呈了出来:
“还请诸位提笔, 写下你们的选择, 本次投票不记名,诸位可随本心。”
师爷这话一出, 仿佛在平静的湖面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不过,和他所想象的考生抗议不同,大多数人都在这一刻和自己熟悉的考生眉来眼去。
“啧, 看来我们和县令大人心有灵犀啊!”
“你以为被搞心态的只有我们吗?”
“早点结束也好,反正都已经过了,正好可以给家里省些银子!”
这一刻, 空地上,人声嘈杂,而叶景和这会儿都懵了一下,他拉了拉一旁邓颖的衣袖:
“邓兄,这免试方案是什么规矩?”
邓颖见叶景和真不知道,他笑了笑,忙解释道:
“裴弟不知道也正常,毕竟这古制此前只落实过两次,一次是卫朝的姜丞相,一次嘛,就是前朝曾被康明帝托孤的大权臣,萧清易。
所谓免试方案便是在县试时考生前三场都夺得头名,则可免去后两场连覆,直接放案。
一般来说,能让县令大人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因为他觉得接下来的两场已经没有再考下去的必要了。
一人压一榜,压的正大光明,理所当然,如此而已!”
只是,就连邓颖也没有想到县令大人会将这个决定的权利交给他们自己。
邓颖解释过后,叶景和便一直沉默着没有开口,他倒是不认为自己真有什么能力压一帮考生的本事,他有的不过是一些现代阅历带来的取巧之法。
这会儿听着邓颖的赞不绝口,他一时觉得脸颊发热,免试放案……他何德何能?
再说,要是他没记错,在场中最起码有七人昨天被他搞了心态,他们是定不同意的。
想到这里,叶景和心下微定,已经做了决定。
何必免试,该是多少名就是多少名。
不过一次磨砺而已。
“一百七十八号,到你了。”
不远处,榆木长案旁,师爷唱着名字,叶景和抬步上前,在纸条上写下了一个字,随后投进了一旁的箱子里。
别说,县令大人搞的这一套还挺民主的。
不多时,邓颖也上去写了,只是回来的时候,冲着叶景和一阵挤眉弄眼,让叶景和一时哭笑不得,不用邓颖开口,他就已经知道邓颖选择了什么。
邓颖之后的,是那位榜二,等他投了票回来后,却只是看着叶景和认真的说道:
“首席,你当之无愧。”
叶景和眼睛微睁,不是吧,他也同意了吗?
他现在也是三场的榜二,真的不再挣扎一下吗?
不远处,宋少文与季清梓一前一后的上前,站在长案前,宋少文犹豫了一下,随即饱蘸浓墨,提笔写下一个“是”。
等这个“是”字写完以后,他神情恍惚的走到了一旁,看着不远处叶景和与榜二谈笑风生的模样,他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他输了,他亲自认输了。
可是,那颗原本仿佛被压了一颗重石的心脏,似乎没有那么沉闷了。
或许在这一刻,他已经认命了,认命自己不如那位首席,甘愿陪坐。
季清梓这时候却大大方方的落下了一个“是”,他虽骄纵暴躁,却知道大势已去,不可阻挡,倒不如此刻大大方方的送某人一段青云梯。
希望,希望他们下次再见的时候,不会再如此前那般针锋相对吧。
而这时,叶景和这也看到了两人看着自己怪怪的眼神,季清梓叶景和就不说了,他包不会让自己免试方案的!
至于另一位考生,叶景和隐约记得他和自己同为前十,曾经看着自己的眼神可不是多么友善。
嗯,现在五十票去九票,看起来,自己的赢面还是比较大的嘛!
叶景和自娱自乐的想着,只把今日之事当成一场炼心之旅。
数百年才出了两位能免试放案的秀才公,这是何等的荣誉?
但将这一切的决定权都交给自己的竞争对手后,荣誉就已经变成了一根悬在悬崖上的钢丝绳,让人心里一忽一忽的。
随着最后一个人写完,叶景和的呼吸难得急促了几分,随后心中苦笑,原来,他也不想自己想象的那样心如止水啊!
可是,唯二免试放案的人物,都是史书上大名鼎鼎的存在。
那可是,青史留名!
随着师爷抱着箱子离去,考生们也不再安静,这会儿嘀嘀咕咕的说着:
“可算是要结束了!”
“对啊,终于不用再受这折磨了,而且听首席的意思……这次府试,有的看了!”
“啧,这次府试只怕也是要神仙打架了,我听说,隅县的曹英,凨县的张寐这二人可都是在县试过后,进入玉湖书院求学过一段时间的。
这次的府试也是他二人的分班考核,只怕他们这次是不肯轻易撒嘴的。”
“玉湖书院啊……那首席这次和他们同场而考,岂不是危险了?”
“首席危不危险我不知道,总之这次的府试我定是不会去的!”
“呃,有点志气好不好?”
“那你去吗?”
“去什么?我觉得我学的还是不够扎实,还需好生再磨砺两年才是!”
“……”
约莫过去了两刻钟,师爷面色奇怪的走了回来:
“投票结果已经出来了,呃,四十九票对一票,县令大人已经决定明日便放案,现在请诸位自行离去便是。”
师爷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叶景和的脸色,当看到叶景和脸色突变后,他心里这才舒坦了。
啧,刚刚查票的时候,他看到唯一一个“否”的时候,脸色也是这样的,只是等他从那字迹中辨出来是某人后,一时是又好气又好笑。
你小子身负大才就不能自信一点吗?否什么否?这可是青史留名的机会!
不过,他否了,其他考生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只是随着师爷这话一出,考生们瞬间炸了锅:
“不是,怎么还有一票不同意啊?到底是谁不同意?”
“啧,总不能是某些嫉妒首席的人吧?”
“那是还没被打击够,不死心吗?”
“……”
考生们乌泱泱的就准备在县令处再打探一样,正在这时人群中一道弱弱的声音响起:
“是我,是我不同意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汇聚过来,随后恍然大悟。
原来是首席自己啊,那不要紧了!
叶景和这会儿也颇为费解道:
“我是真没有想到诸位,会,会都同意。”
别的不说,就他在现代勤工俭学的时候,一个轻松点的岗位都可以把人脑子打成狗脑子,更何况古代这决定命运的科举呢?
“哈哈哈,难得还有首席你没有想到的事儿,这也算是这场县试我们最大的收获了!”
“就是就是,首席这模样还真有意思,知道首席你是不想错过每一次考试,只是最后两场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倒不如让首席你提前感受成为秀才公的滋味!”
“是极是极,即便县令大人不提及此事,我等也准备想法子联名请县令大人开启古制了。如今,倒是皆大欢喜。”
“首席,府试的时候可要小心,你的竞争对手可都不是简单的人!不过,你现在比他们都高半头,嘿嘿!”
叶景和听着耳边的一言一语,只觉得胸腔原本空荡的地方被渐渐地填满了。
或许,这个世界曾经有过黑暗,有过污秽,可在这一刻,看着这一张张淳朴的脸,叶景和只觉得自己曾经蒙于心间的阴霾被彻底净化。
旋即,叶景和深吸一口气,躬身一礼:
“今日之事,多谢诸位成全!诸位都是真君子,是我,是我小人之心了。”
叶景和坦诚的说着,众人先是一静,随后纷纷笑道:
“首席不必如此,只是,他日府试之时,还请首席将我宋县的名声打出去!”
“还有咱们青州城呢,首席可不要厚此薄彼!”
“……”
“首席,以后我一定有追上你的一天!”
宋少文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头一次正大光明的站在叶景和的面前,向他下了战书。
叶景和怔了怔,看着宋少文眼中的战意,他想了想道:
“那,我等着兄台了。”
宋少文抿了抿唇,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
“你放心,你既是认了是我宋县的学子,那以后我追上你,也不会笑你。”
“……”
这还是个地域黑?
不等叶景和多言,宋少文转身大步离去。
随后,叶景和眼前一暗,已经换了人,他看着季清梓的脸,不由怀疑这一个个今天是把他当什么NPC来刷吗?
“裴长风,我送你一段坦途,以后,我们不争了好不好?”
“第一,今日之事,是大家一起决定的,你可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第二,你这话有些太莫名其妙了,我们什么时候争过?”
最多是这季清梓嘴巴太臭,但他都当面怼回去了,倒也没有吃过亏。
季清梓一时怔神,随后笑了:
“对,我们不曾争过。那以后,我还能登门拜访吗?”
“……”
“我在家的时候可以。”
反正,要不了多久,他就启程去府试了,再然后院试,玉湖书院……季清梓能在家里逮到他,见他一面又如何?
等到人群散去,叶景和回到裴家小院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
刚一进门,裴清河就像是在门后等着似的,直接迎了上来:
“长风,那师爷将你们这些考生聚在一起,可是有什么要事?”
裴清河心里这会儿有些忐忑,又有一些第六感带来的兴奋,整个人心脏一上一下的。
而叶景和这会儿面无表情的走进了正厅,更是让裴清河高高的提起了心,随后,裴清河便听到一句:
“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明天放案后,爹您就可以叫我一声秀才公了。”
叶景和说的十分平静,脸上的表情连变都不变,裴清河这才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你明天就成秀才公了,等等,你说什么?明天放案?!!”
裴清河激动的声音都在这一刻劈叉了,一旁的王成望有些茫然:
“裴家主你这么激动的做什么?我叔叔成秀才公,那不是迟早的事儿吗?”
“哼,小儿无知!明日放案,明日放案那是意味着那个古制啊!自科举选士至今,那也才出了两个这样的人物!可我儿子,你叔叔就是这第三人,你自己说吧!”
“我的天,叔叔,难道你真的是非人哉?!”
叶景和这时才露出了笑,听到王成望这话又忍不住瞪他:
“非人哉?来,正好明天不用考试,咱们去院子里比划比划,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非人哉!”
“错了!错了!叔叔我错了!求放过啊!!!”
……
翌日,发长案,叶景和的名字高居榜首,而台下的百姓这会儿声音里满含激动:
“榜首是裴家公子,裴长风!”
“天老爷哎,这怕是文曲星下凡了吧?咱们大雍开国到现在,头一位免试放案的秀才公!”
“嘿嘿,这事传出去以后,谁不会说咱们宋县人杰地灵?!”
“……”
有商队行过宋县,见到这里这么热闹,不由驻足。
“老大,今天好像是这地方县试放案的日子!”
“呦,那咱们可是来着了,这文曲星的文气,咱们怎么也得沾沾,一会儿等他们散去摸一摸那长案也好啊!”
“哎,可是,这些百姓是不是有些太过激动了?”
“嗯,你去问问。”
不多时,手下气喘吁吁的回来,语气中的激动只多不少:
“老大,这,这宋县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听说这次的县案首可是我们大雍头一位免试放案的县案首!那可是蝎子粑粑,独一份!老大,你快看,那就是新秀才公!”
叶景和这会儿正抬袖捂着脸,狼狈的在人群中逃跑,无他,自从有人叫破了他的身份后,原本就激动的百姓,这会儿恨不得把他拆成八瓣,拉到家里供起来散发文气!
在青州的大牢里他没怕过,可是在青天白日的宋县街道上,叶景和头一次怂了。
跑跑跑!
他才不要被这个婶子,那个大娘拉着去家里相看小姑娘,他这年纪还小着呢!
突地,一个踉跄,不等叶景和脚下一转平衡身体,便有人稳稳地扶了他一把,笑眯眯道:
“小哥,莫慌,要躲我身后吗?他们保管看不到你。”
叶景和看着男人雄壮伟岸的身材,一出溜窜到了他的影子里完美的躲过了热情的百姓。
等周围终于安静了,叶景和这才松了一口气,邀请道:
“多谢阁下襄助,看你们风尘仆仆的样子,可是才到宋县,若无落脚之地,可要去我家中喝碗茶水?”
“小哥相邀,自不能拒绝了。”
“您随我来。”
叶景和这厢带着人回到了家里,他刚一进门,管家就迎了上来:
“大少爷,这几位是……”
“管家伯伯,他们是我的友人,让人取些茶水和点心来。”
“既是大少爷的友人,那定要好好招待几位贵客才是,我观几位贵客人困马乏,这便让下人收拾几间屋子出来如何?马厩里也有上好的草料,贵客若是没有什么忌讳,可以将马匹交给我们,定好生照料。”
“老大,这怎么行,咱们的马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就这么随意托付给一个才刚刚见面的小子,可怎么好?
“我不过略伸了一下援手,小哥你家这管家着实热情的让我汗颜啊!不过,相逢即是有缘,今日我便叨扰了。”
管家随即笑了笑,这才小声问叶景和:
“对了,大少爷,老爷他不是和你一起出去了吗?怎么也没跟您回来?”
叶景和一听这话,就不由得撇了撇嘴:
“我爹?我爹他现在怕是沉迷在给我相看里不可自拔了!要不是我溜的快,现在哪能回家?
我年纪小,相看什么相看,先立业后成家,这个道理,爹都不知道吗!”
叶景和这话一出,众人不由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这小哥是真年纪小, 等你大了,回到家有口热饭,有个软乎乎的身子抱着, 你就知道多好了!”
“被子晒好了, 抱着也一样软和!”
叶景和不甘示弱的说着,反正他两世都没有动过凡心,这会儿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男人只是一笑, 随后, 一行人进了正厅。
不多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滚烫的茶水与精致的茶点, 男人捏起一枚精致的点心, 粗壮的手指间,点心越发显得小巧玲珑。
“早就听闻青州好精细之物, 此前行商之时,只从此地匆匆而过,不曾感受风土人情, 今日一见果然不同。”
“您是行商之人?不知您都去过哪些地方?”
“哪些地方?哈哈, 小哥, 这你可就问住我了,咱们这种人自然是哪里能赚银子就往哪里去了, 南来北往, 春去秋来,就像……云安的燕子,打从会飞就脚不沾地, 除了下籽儿,从不落地。咱们嘛,也差不离了, 都是混口饭吃罢了!”
男人大大咧咧的说着,叶景和闻听此言不免有些失望,他对于大雍的风土人情了解的还是太少了。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知行结合,方能使学有所用,学有所成。
不过,男人还是很健谈的,他们走商之人,这一路的风景不敢说看的有多么仔细,但那经历倒也称得上惊心动魄。
等到男人说到自己带着人手,刚从山匪的手里逃脱,转头就遇到了地龙翻身时,叶景和呼吸一滞,他难以想象在这样落后的古代,遇到这种接二连三的危险人要怎么活下去。
可此时此刻,好端端站在他眼前的男人,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过往的种种惊险,似乎在向他展示人类骨子里的坚韧。
“……那地龙翻身来的又凶又险,嘿,小哥,你见过土地张嘴吗?刚刚被人踩过硬邦邦、还长着草的荒地立刻就跟怪物似的裂成了两半,一口就把人吞了下去,然后又闭紧了嘴巴,等你去看的时候,只能抓到一缕浮在地上的头发。”
一碗茶水,被男人喝的犹如烈酒一样豪爽,可这也挡不住他声音的颤意。
“咱们这些在外讨生活的,本来就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可……那事儿过后,我三年没脸回去,等在南边发了一笔财后,我这才回到家乡,给那些死了的兄弟家里人送了一笔银子,算作是买命钱了……”
正在这时,裴清河从门外大步的走了进来,只见他红光满面,脚步轻快,可谓是心情大好。
“老爷。”
管家行了一个礼,男人遂起身抱拳:
“见过主人家,我等今日多有打扰!”
裴清河摆了摆手:
“不妨事儿,不妨事儿,是长风带你们回来的吧?都坐,都坐!你小子倒是溜的快,咱们府里一直是阳盛阴衰,让你多见见小姑娘怎么了?搞得好像人家是什么吃人的妖怪似的!”
裴清河看到叶景和,便不由嗔怪的说着,叶景和却绷着脸:
“我又不娶人家,见人家干嘛?”
“嘿,你还知道娶呢,我当你小子是要当什么铁石心肠的和尚了!”
叶景和不吭声了,裴清河这会儿也看向了男人,他眯了眯眼,在男人腰间的一个特殊纹样上扫过,随即道:
“阁下可是金池‘越关山’?”
关山难越,但他可越,足见男人的本事。
裴清河这话一出,男人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的看向裴清河:
“主人家好一对儿利眼,那些都是江湖上的诨号,不足挂齿,我名齐震威,不知主人家尊姓大名?”
齐震威心里有数,他这名号在北边还能有几分响亮,可若是再往南走,他可没有那么大的脸,以为自己是什么名震天下的人物。
“青州,裴清河。”
“‘玉算盘’裴清海是你是什么人?”
“正是舍弟,此前,与清海书信来往的时候,便听他提过齐兄之事,若非齐兄仗义出手,只怕我这弟弟一时半刻还回不来。”
听到裴清河这么说,齐震威的身子微微放松,他抿了一口茶水,看了一眼叶景和: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只是,今日看来只怕要不了多久,玉算盘倒也不用来回波折了。”
家中有这么出息的子弟,来日朝中有人,又怎么会因为打点不到地方官员而被故意扣押呢?
“我们长风还小,不说这个,不说这个。相逢即是有缘,我这就让厨房置一桌席面,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今日贵府有喜,我也好沾一沾这喜气,不醉不归!”
反正都是敞亮人,这会儿话也说得漂亮,没一会儿,裴清河就与齐震威把酒言欢起来。
但齐震威举起酒杯,第一杯却是看向了叶景和:
“今个是小公子的大喜之日,齐某在这里,就先向小公子道喜了!”
“多谢齐伯伯。”
叶景和连忙端起了手边的果酒,这是去岁的石榴酒,喝着带着一丝微甜,许是因为温过的原因,酒气几乎消散,只剩下浓郁的果香,就那么晃晃悠悠的滑下喉头,却上脸颊。
“哈哈哈,这才两口果酒,小公子就上了脸,人都说,上脸不醉人,看来以后小公子也是个千杯不醉的!”
酒喝了,这话匣子也就打开了,叶景和也是这时候才知道二叔在外面跑商的日子也不容易,二叔天生在数术方面颇有奇才,所有账目只过他的眼一遍,便能在心里算出结果。
这些年裴家能维持得住主支的脸面与财富,也少不了二叔的奔波。
这走商可不仅仅是将一地的货物运到另一地,低收高卖这么简单。
首先,便是入城税,百姓有百姓的人头税,商队也有商队的商队税。
每过一城,便要交一次,所以有些时候商队为了留出更大的利润空间,不惜走一些偏僻的小路,这也是他们容易遇到山匪的原因。
除此之外,商队也可以选择就近卖出货物,但行商之道素来讲究奇货可居,往往将当地不易得到的东西带来才能卖得出高价,这个选择大多数商队都不会选。
就说二叔这次的宝石,那就是用云安的茶,和丝绢从北地换来的。
这一来一回,便要跨三省,过十数州,一路上的风雨飘摇,艰难险阻,不足为人道也。
不光如此,还要思量着缴纳各种税费,此前,二叔之所以被扣下,便是因为那一地的知府在收过税后,还想要二叔上交足量的打点费,二叔没有给足,这才被连人带货扣下。
最终,还是齐震威这个“越关山”出面前线,这才让二叔得以脱身。
不过,等齐震威喝醉后,这才吐口,不是二叔给的孝敬不到位,而是因为有人看中了他手里的那一批货。
齐震威出手帮了一把,二叔也给他盘了三个月的账,为此,齐家名下的产业也被彻底的清洗了一次。
啧,他怎么有一些怀疑,这人是想要二叔给他打白工来着?
不过,叶景和看了一眼乐呵呵的裴清河,心中思忖着,恐怕即便这事是真的,爹他们也不会说什么。
毕竟,这人是真的在北边有人脉,给他打三个月白工,后面也算是正儿八经的搭上了这条线,以后再走也不会这么难了。
不过,这些弯弯绕都与叶景和无关,他真是信了那位越关山的邪,以为自己真是什么千杯不醉的体质。
没想到,两杯果酒下肚,叶景和便觉得晕乎乎的,等他被石越扶回房间跌入软绵绵的被子里,顿时陷入了梦乡。
意识陷入混沌前,叶景和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念头:
如果软绵绵的被子和软绵绵的小娘子,让他来选的话,那一定是被子!
一夜无梦,等第二天叶景和醒来的时候,齐震威早就已经带着商队离开了裴家小院。
只不过,临走前,他还留下了一个小玩意儿,算作是给叶景和的临别礼。
“爹,这是什么?”
“这是血玉,这东西可不好找,等回青州爹找人给你刻个章,你如今也是秀才公了,也应该有自己的私章了。”
裴清河打趣的说着,随后将那一块血玉递给叶景和,那血玉触手生温,半红半白,漂亮的不像真的。
若不是叶景和确定自己现在在古代,看着这块血玉的原料几乎要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义乌仿制品了。
“既然此物珍贵,那人家为何要给我?爹你也是的,收这东西做什么,什么血玉白玉,不都是玉,一样的带。”
“啧,你小子还真不好骗!这血玉虽然难得,但是越关山手下有一座矿场,里面可不少好东西,这么点血玉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们这些生意人都这样,这次也是赶巧了,正好你放案的时候被他们知道了消息,他这是赶着想要和你结个善缘呢。”
叶景和皱了皱眉,东西对人家来说虽然不算什么,可对寻常人家来说也是珍贵之物,就这么收了真的好吗?
“想什么呢?爹还能让你落人话柄,该回的礼我都已经回了,这东西在盛京不算什么,但在咱们这儿也是个稀罕物,你平日里拿着把玩也就是了。
好了好了,小孩子家家的就不要想这么多了,快看你还有什么东西没有收拾,咱们也准备回家了,你娘他们一定等急了!”
“咳咳,叔叔,我,我已经背下两篇文章了,你要来考校吗?”
王成望这会儿有些拘谨的开了口,叶景和随即将血玉收入袖中,看向他:
“好啊,你开始吧。”
王成望深呼吸了一下,脸上难掩紧张之色,谁也没有想到叔叔竟然可以免试放案,让他的时间都有些不凑手了,只堪堪能背得下两篇文章罢了。
但即使如此,这事对于王成望来说,他以前也是不敢想象的,毕竟曾经的他连看一眼书上的字都觉得晕的慌。
“咳咳,我要背的第一篇文章是三字经……”
叶景和一口茶水差点喷了出来,对上王成望不解的眼神,他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好,你背吧。”
三字经就三字经,能背下启蒙之书,也不错,有进步。
不过一篇三字经被王成望背的磕磕巴巴,中间停顿了不知多少次,但叶景和一没有呵斥他,二没有打断他,只是耐心的等着。
这让原本有些紧张的王成望慢慢的适应下来,等到最后的几句,也变得格外流利起来。
“不错,从大字不识到能完整的背下一篇三字经,才用了短短数日,要我看那些先生说的什么朽木不可雕也都是屁话!明明是他们不会教人嘛!”
“叔叔,真的嘛?!”
“真,当然真,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叶景和这话一出,王成望一时激动的呼吸都急促起来,随后,他追问道:
“那,那我比着叔叔当初背下三字经的速度如何?”
“呃,你确定要和我比?”
王成望想了想两人年纪,又想了想两人现在的身份差别,他还是个刚刚启蒙背下三字经的孩子,而他的叔叔已经成了官府登记在册的秀才。
“算了,我才不要和叔叔你比!”
“好了,你且记着我欠你一张画,至于第二篇,等回了青州再背。
唔,正好可以当着王老哥的面背,让他好知道你在外面也有好好进学。”
“什么?我才不要在我爹面前背!他,他,他他大字不识一个,他知道什么文章?!”
王成望一下子变了脸色,拉着叶景和的袖子,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着:
“叔叔,我就给你一个人背好不好?”
“怎么?你现在会自己背书了,还要藏着掖着做什么?难道,你就不想以后考中了回到家去大摇大摆的坐着在椅子上,让你爹给你端茶倒水?”
叶景和揶揄的看了一眼王成望,王成望闻言,呼吸急促了几分,但随后又低下头耷拉着脑袋:
“我,我不行的。我这两天全靠死记硬背,吃饭喝水都在背才能背下两篇文章而已,我这辈子也不能像叔叔你一样光宗耀祖了。”
“瞎说!你看我手里这块血玉……”
王成望抬起头看向叶景和,就看到叶景和将一杯茶水浇在了血玉上:
“你说,还是那块价值连城的血玉吗?”
“当,当然是!”
“那,这样呢?”
叶景和将它丢到外面的泥地去,吓得王成望直接连正门都来不及走,一个跃起从窗户跳出去,从松软的泥地上抱起血玉,失声尖叫:
“叔叔!你做什么?这玩意儿我连见都没见过,你怎么舍得把它扔了?!”
“那你怎么舍得埋没了你自己?血玉沾上污泥,它就不是血玉了吗?”
“我,我,我……”
“反正我觉得我不会看错人,你会让我的感觉错吗?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感觉错过什么东西呢!”
王成望沉默了好一阵,随后,抓了抓头发:
“好嘛好嘛,我,我就信叔叔一次!等我以后出息了,让我爹给我端茶倒水,捏肩揉背!”
王成望大声的说着,吓得叶景和手里的血玉差点没拿稳,他忍不住揉了揉耳朵,瞪了王成望一眼:
“那么大声做什么?赶紧收拾东西回家了!”
“回家喽!”
青州,裴家。
裴夫人这段日子几乎住在了祠堂里,每天除了睡觉,一睁眼便是跪在祖宗牌位前祈祷,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可是,随着好消息一个接一个的传来,她眼中的光芒也愈发亮了起来。
三场头名了!
如无意外,长风这县案首是稳了!
还真是祖宗坟头冒青烟了,他们家长风才多大就成了县案首?
这要是传出去,只怕他们裴府说亲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吧?!
而此刻就在裴夫人潜心祈祷的时候,文心脚步匆匆满脸笑意的走了进来:
“夫人!老爷和大少爷回来了!”
“回来了?!不对啊,长风不是才考完第三场,怎么这个时候就回来了?难道他弃考了?是不是长风病了?哎呀,我就知道老爷粗手粗脚的,照顾不好长风,早知道我也跟着去了!”
文心只是一个劲儿的抿嘴笑,随后,她就被爬起来的裴夫人拉着朝前面走去,等裴夫人终于念叨够了,文心这才笑嘻嘻的说道:
“夫人您真是多虑了,咱们大少爷这次可是免试放案!大少爷现在已经都是正经八百的秀才公了!
正好今个是月初,您看要不要等大少爷回来,咱们去官府支了大少爷的食廪?”
这算是大少爷从现在开始由公家养着了!
“哼,院子里那么多吃食都堵不上你的嘴,倒惦记上我长风的食廪了?”
“哎呀,夫人,这哪里能一样?这可是秀才公的食廪,那都沾着文气儿呢!”
文心说的裴夫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等她步履匆匆的行到二门的时候,叶景和和裴清河迎面走了进来。
看到叶景和的一瞬间,裴夫人眼圈不由得一红,刚刚还笑着的眼瞬间盛满了心疼:
“瘦了,瘦了,老爷,我让人给你送去的鲜鱼,可有给长风做了?什么,做了?做了怎么长风还瘦了?”
裴清河这会儿有苦说不出,下一秒,一个小身影炮弹似的,冲进了叶景和的怀里:
“哥哥!你可算回来了!”
裴风也小跑着走了过来,不等喘匀气息,便向叶景和拱手一礼:
“兄长,恭喜高中!”
叶景和揉揉这个脑袋,捏捏那个脸,然后笑吟吟的看着裴夫人:
“娘!我有点儿饿了……”
裴夫人瞬间有了精神,立刻指挥起来,没一会儿,厨房的烟囱便已经散起了炊烟,饭菜的香气渐渐弥漫。
饭桌前,裴清晏看着叶景和,一时眼神复杂,但更多的却是欣慰:
“好,好,好,免试放案的县案首,我这辈子能教出这么一个学生,就是让我立刻去死也瞑目了!”
裴清晏这话刚一出口,就挨了裴清河和裴清海一人一脚:
“怎么说话呢?别逼我在这大喜的日子里扇你?!”
“就是!大侄儿,来,这是二叔给你的见面礼!”
裴清海这会儿已经彻底熄了想要让叶景和跟着他跑商的心,这孩子这么会读书,来日不入仕岂不是可惜了?
况且,别看他们这些跑商的赚的不少,可那都是要看人脸色换来的。
而叶景和这会儿已经听不清二叔的声音了,他的眼睛已经被那满满一小箱子的宝石晃花了。
我勒个去,难怪别人知道二叔的货后都想要杀人夺货了,这么多的宝石还只是见面礼,他二叔这回去北边,怕不是打了一个巨龙巢穴吧?!
“收着吧,小姑娘家家都喜欢这个,等你以后有了喜欢的小姑娘,可别吝啬!”
叶景和:“……”
不是,古代的催婚这么早吗?!
“咳咳,谢谢二叔,不过二叔,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二婶呀?”
叶景和一脸无辜的看了过去,裴清海的脸色瞬间就僵了。
被催婚怎么办?当然是反催回去喽!谁让二叔自己屁股都不干净呢,还要来带自己!
裴清河这会儿也故意道:
“是啊,老二,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二弟妹呀?”
裴清晏兴致勃勃凑热闹:
“是啊,二哥,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二嫂呀?”
裴清海:“……”
随后,裴清海看向了和自己半斤八两的裴清晏,皮笑肉不笑:
“那就等我什么时候有三弟妹再说吧!”
来啊!互相伤害啊!
正在一群人说说笑笑的时候,裴老夫人身边的玉屏抱着一个布袋和一个匣子缓缓的走了进来:
“给各位主子请安!大少爷,这是老夫人吩咐婢子交给您的,当年之事,老夫人已经清楚。
这匣子里是当初老太爷还在的时候,在盛京置的十间铺子和一些田产,算作是当年冤枉了您的补偿。
老夫人说裴家的后辈中,恐怕也只有您能第一个去到盛京,这些东西给了您,才能所得其所。”
简而言之,就是裴老夫人想要道歉,但是又放不下那个架子,所以索性直接给了补偿。
只是,盛京的铺子和田产……哪怕只是最普通的铺子,十间下来也有小一万了吧?
更不必提这是裴老爷子还在时置的铺子,若是他为官时置的,那这价值只增不减。
“长风,收着吧。你祖母这人惯是刀子嘴,豆腐心,这可都是些好东西!”
裴清河在一旁催促了一下,叶景和这才回过神来,从玉萍的手中接过了布袋和匣子。
那小布袋被保存的很好,哪怕过去了两年多,上面似乎也依旧纤尘不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叶景和的手指轻轻的抚摸过那布袋上面的每一条褶皱, 熟悉而又陌生。
短短两年,对他来说,身边仿佛已经换了天地。
这会儿, 随着一枚玉葫芦和白玉扳指落入掌心, 沉的坠手,却又让他添了一丝安心。
这玉葫芦是原主娘亲留下的唯一遗物,这些年他无不挂心, 只是未曾明言。
因为他知道迟早有一天, 他会让那位高傲的老太太亲手将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他。
而今天,物归原主。
叶景和轻轻将两样东西收入怀中, 最后接过了玉屏手中的匣子:
“劳烦姐姐, 替我谢过祖母。”
叶景和浅浅一笑,可面上却并无什么诸如惊喜, 亦或是怨恨的神色,就好像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接受了裴老夫人送来礼物的孙辈。
玉屏心中惊讶着,可是面上却未曾流露, 只是屈膝一礼, 向几位主子辞行后, 这才回到了松鹤堂。
“回来了?东西……那孩子可收下了?”
“回老夫人的话,大少爷收下了, 还让婢子向您道恩。”
裴老夫人闻言, 神情一怔,随后一笑:
“是那孩子的性子,若是渡儿, 即便我送上如此重礼,他也必不不肯收下。
渡儿什么都好,只是过刚易折, 如今两载过去,除了请安从不来我这松鹤堂,与他那些叔叔一模一样。
倒是长风这孩子,在外面他是青州声名鹊起的长风公子;在府内,他事事与人为善,更是让那些小辈尊崇的兄长……我裴家这一脉,终究还是被老天眷顾的。”
玉屏没有插嘴,只是在裴老夫人说完后,这才小声的说道:
“老夫人,今日是家宴,您为何不去?”
玉屏只从裴老夫人的话中,听出了裴老夫人想儿子,想孙子。
而裴老夫人闻言,轻轻道:
“……我若去了,才是让他们不痛快。老二回来这么久,好容易兄弟几个聚一聚,我又何必做那扫兴之人?他们,这些年心里都藏着怨呢。”
……
翌日,叶景和亲自带着王成望去物归原主,这一路上王成望坐在马车里,却好像浑身都长了刺一样的,怎么也坐不住。
“我寻思我这马车里每一寸木料也是精工所制,应当不硌屁股吧?”
王成望僵着身子坐在了原地,连忙摇摇头:
“不硌是不硌,就是吧,叔叔,你能懂我现在的想法吗?”
那种,近乡情怯,想回又不敢回的心思,少年幽幽叹了一口气:
“以前我在外面闯了祸回家,那也是理直气壮,腰杆倍儿直,怎么这回回去,我倒觉得自己像是要做贼似的?”
叶景和瞥了一眼王成望,唇角含笑:
“这可不算做贼,我瞧着,你倒是看着挺高兴的。”
叶景和这话一出,王成望终于绷不住了:
“嘿嘿,被叔叔你看出来了!就我爹那大字不识的大老粗,你说我要是回去在他面前背一篇文章,那他眼珠子不得掉一地?!”
王成望在叶景和那叫一个夸夸其谈,可真等到了知府衙门时,他刚才的气焰好像被一盆无情的冷水直接浇灭,缩在马车里,被叶景和喊了三回,这才像个受气包一样,低着头走下来。
“长风兄弟!你可算是回来了!”
王厚笑呵呵的迎了上来,将叶景和带进了衙门,王成望低眉顺眼的跟在叶景和的身后。
“王老哥今日倒是得闲,昨日府上收了你的帖子,今日我就上门是否有些太过仓促?”
“什么仓促不仓促的,这是哪里话?我正盼星星盼月亮的等着你回来呢!”
王厚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的打量着王成望,心里却满意点头。
不错,身上的那些浮躁气这会儿都散得干净了,连眼神都清正了许多,不愧是他长风兄弟,这本事就是大!
任这小子是天上飞的龙,还是地上跑的虎,那都得乖乖的盘着,卧着!
毕竟,当初自己这个当爹的都已经服气了,望儿这小子,他还有什么不服气的?
进了后衙,知府夫人杨柳花大步走了过来,笑意盈盈:
“我长风兄弟真是厉害,这才多久,现在都已经是秀才公了!望儿现在看着,都像是沾了秀才公的文气似的,瞧着可乖巧了不少。”
被杨柳花这么一说,王成望终于不再当哑巴,有些不高兴的喊了一声娘。
叶景和只眨了眨眼:
“嫂子此言差矣,望儿现在岂止是沾了些文气,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今天的望儿,你们也当刮目相看才是。”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一番,这才看向叶景和:
“长风兄弟,你这话的意思是……”
“还要继续藏着掖着吗?”
叶景和看向王成望,王成望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①”
随着第一句破声而出,王成望脑中仿佛浮现了自己背下孝经时的磕磕绊绊,但这些只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口中的句子却是愈发的流利顺滑起来。
渐渐的,他的声音变得坚定,变得铿锵有力起来,他看着叶景和的眼睛,那双平和的眼睛中映出了他此刻有些声嘶力竭的模样。
可是,王成望这一刻却心如止水。
叔叔不是那些稍有不慎就会骂他榆木疙瘩,朽木不可雕也的老学究。
他不会轻易的点评自己,反而会从自己想象不到的角度来提点自己,鼓励自己。
王成望这会儿已经都不清楚他这些日子耗费了无数心血背下的这两篇文章究竟是想要从叔叔那里换来几幅画作,还是他心底中那丝不甘人后,出人头地的野望在作祟。
或许,叔叔那天的画作就给了他一个合理的伪装借口。
随着最后一句结束,王厚脸上是知识划过大脑那光滑的皮层后,毫无痕迹的清澈:
“我的乖乖,你小子这些日子,是改了性子?!刚才背的这些东西听着都文绉绉的,你爹我都不知道呢,你小子,牛!”
王厚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王成望一时挺起了胸膛,耸了耸肩,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
“啧,这算什么?爹你也太没见识了!不过一篇文章而已,洒洒水啦!”
而杨柳花这会儿却突然抹了一把泪,拉住了王成望的手:
“孩子,这是孝经,对不对?娘就知道,娘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和你爹的!”
王成望有些别扭的挣了挣手,但实在挣不开,也就任由杨柳花拉着了,嘴角却无意识的咧了咧。
他承认,他选这两篇文章是有私心的,只是他没有想到叔叔可以轻而易举的看破他的种种别扭和傲娇,让他真真切切的在爹娘面前展露出来,此时此刻看着娘亲热泪盈眶的模样,王成旺的心底却一片柔软。
他这些日子的苦没有白吃!
王厚挠了挠脑袋:
“那么老长一段话,我们望儿都能背下来,那前头那些老夫子一个个吹胡子瞪眼的,啥意思?”
一行人这会儿已经在正厅坐下,叶景和端起一杯茶水,抿了一口:
“虽是死记硬背,可望儿从一字不识,到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千里挑一。王老哥所疑,亦是我所惑。”
叶景和这话一出,王厚也不是蠢人,顿时便瞪圆了眼睛,呼哧呼哧的喘了两口粗气,这才一掌拍在了桌子上:
“这群狗东西,这是早早就把主意打到老子儿子身上了!”
叶景和微微垂眸,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杨柳花瞪了王厚一眼:
“做什么,做什么?长风兄弟还在这呢,轮得到你拍桌子瞪眼吗?!”
“哼,你还跟我大小声起来了,别忘了前些日子那件事儿!”
王厚这话一出,杨柳花瞬间消了气,低下头,不吭声了。就连王成望这会儿也好奇的探头去看爹娘的脸色,从他有记忆以来,娘一直是家里说一不二的存在。
哪怕他爹当了知府,可是他爹识字没有他娘快,等到晚上还得求着他娘给他读公文,为此,他爹那是又倒洗脚水,又揉肩捏背的。
啧,当初叔叔说等他以后高中的时候,让他爹端茶倒水,可是端茶倒水怎么能够呢?他也要和娘一样的待遇!
没想到,还有他娘吃瘪的一天。
“哎,长风兄弟,你说的没错,我们俩是差点让人下套了!当你带着望儿走了后,留下那几家小子的来历,我就让人偷偷去查,这才知道他们那群小子看着年纪屁大点,那胆子可不小!
一个个身上都背着上千两的赌债,啧,那可是上千两的赌债,把他们家里所有的现银填进去,只怕都不够,还得要卖地卖房子才行!
我打听到,那赌坊给那几个小子下了令,能哄得住望儿,就给他们免了赌债。哼,我倒是不知道这臭小子几时这么值钱了!”
王成望此前虽然有些混不吝,可是对于上千两银子的价值还是深有体会,这会儿整个人也晕乎乎的。
“那,那我还真是挺值钱的……”
王厚有些没眼看,白了王承望一眼后继续说道:
“他们一个个都像是知道我不识字,没有防着我,等我在文书房里查到那赌坊的主人,那人……是闻家旁支的连襟。”
按理来说这关系绕得很,可是王厚到底也曾经当过狱头,自有他的消息门路。
打从知道赌坊身后站着是谁后,王厚自个儿在后衙喝了一晚上的酒,冷风吹过,他的头脑格外的清醒,心里也升起一层难言的庆幸。
幸好,幸好,他让长风兄弟带走了望儿,不然若是望儿再留在青州,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长风兄弟,你算是救了望儿这小子的命,今天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王厚揉了一把有些通红的眼圈,端起了茶碗,叶景和举杯:
“王老哥,都过去了。”
王厚将茶水一口闷:
“我只是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与姓闻的也算是无冤无仇,他要让那些小子来害我的望儿,那就是挖我王家的根!我和他,不死不休!”
王厚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血腥,王成望哆嗦了一下,难得有些茫然的看着王厚,他在他爹心中这么重要吗?
叶景和将茶碗放在了桌子上,轻声道:
“王老哥,我会帮你。”
叶景和这话一出,王厚的眼泪差点要落下来,他这辈子没有求过谁,唯一一次求人就是在狱中请长风兄弟救他爹的性命。
这辈子,唯有亲人是他的软肋。
“不,长风兄弟,这事你不能掺和,我可是听人说了,你这次还要继续参加府试,我与你的交情,整个青州都知道,我定是要避嫌的。
若是你掺合进来,那姓闻若做了主考官,故意卡你的名次又如何是好?”
“……那就,把他踢出主考官的名列。”
人有亲疏远近,事有轻重缓急,见下距府考还有两个月,叶景和并不着急。
毕竟,官场上的事儿,要是闻家摆开架势,正大光明的从王厚手里夺权,那就不说了。
可闻家呢?从他们一到青州就不安分,先是想要打进裴家,后头又是对王家的各种阴谋诡计。
这让叶景和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丝奇怪,倒像是闻家急于想要从两家手里得到什么宝贝似的。
但叶景和不管这个,他是个凡人,只知道有人要对自己的亲友出手,那他……自然不能坐视。
“王老哥,那件事进行的怎么样了?”
“……长风兄弟,我,我一想到闻家对望儿做了那事儿,又想到那女人是闻家安排的,我就只想拿刀砍他,哪还有心思和她演戏?”
叶景和叹了一口气,也罢,王老哥是性情中人,这事儿让他来办,只怕会办砸了。
“嫂子,只怕这件事,最后还要您来出手。”
与此同时,青州学政府上。
风云卫仍旧在府外把守,如今虽然宋县的县试已经结束,可其他县的县试还在进行中,孙绍涵自然不能外出。
只是,他的耳目却不是一般的灵敏,很快,叶景和免试放案得了县案首的消息便送到了他的案头,孙韶涵先是一怔随后唇角噙着一丝笑意:
“这个张县令原是一头蔫驴,不声不响办大事!不过,这裴长风着实出色,若我是宋县县令,只怕也忍不住要起爱才之心。”
“大人,听闻这位裴秀才还要参加府试和院试,您自有亲眼见他的时候。”
可孙韶涵听了这话却不由沉吟起来,他捻了捻手指:
“府试主考,只怕王知府做不得。”
“那不是还有闻同知?”
“他?”
孙绍涵眯了眯眼,他虽瞧着两耳不闻窗外事,可也记着闻家才来青州时的做派。
据他从前辈口中得到的信息,这个闻家全家上下都是小心眼子!
他一心看好的苗子,怎么能在还没有长成就折了?
他得想个法子,把姓闻的踢出主考官名列!
作者有话说:
①摘自孝经
第85章
闻家, 闻同知今日休沐,可即便是休沐日,他也没有得闲, 此刻在书房里忙得连饭都来不及吃一口。
毕竟, 知府是个大字不识的,平日里也就能审审案子和那些平民百姓说说话,没得掉了身价。
如今, 这整个青州府的所有的文书还不都是他来过目?
这会儿, 闻同知已经收到了宋县县试的结果,只是, 他捏着张县令的呈交的文书, 手指摩挲着纸张,迟迟不语。
“笃笃笃——”
正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闻同知这才回过神来:
“何事?”
下一秒,管家推开了房门, 闻夫人浅笑盈盈着走了进来:
“大人今日在家中早膳没有用, 怎的午膳也都忘了?妾方才炖了一盅牛肉鲜蘑汤, 这水都是让人新取的莽江江心水,大人赏脸用些吧?”
闻同知闻言, 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
“朝廷不许宰杀耕牛, 你这是要让我明知故犯啊。”
“大人许是不知,这是庄子上的牛,昨个那放牛的没注意, 让牛从高处跌下来摔死了。”
闻夫人面上笑意不减,只是低声解释着:
“下面人知道大人喜欢吃牛肉,所以……连夜里就送到府上了。”
“罢了, 下不为例。”
闻同知摆了摆手,随后闻夫人坐在一旁,盛了一碗牛肉汤出来,双手奉上。
这牛肉鲜蘑汤用的是今日天不亮就采来的新鲜蘑菇,连天光都没有见,便已经进了闻府的厨房。
用江心水炖煮个把时辰,直到将菌菇的鲜味都彻底溶于汤中,这才将切的薄可透光的牛肉在汤中略滚一滚,施以精盐数十粒,便可撒葱花出锅了。
闻同知方才虽然口中责怪,可是筷子却没有停,鲜嫩的牛肉一入口就爆开了汁水,他品了品,点评道:
“这次的牛肉有些过嫩了,怕是不足半岁的小牛吧?”
闻夫人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并未多言,等闻同知吃饱喝足了,她这才走到闻同知的身后,一边替他按揉肩颈,一边缓声开口:
“大人,姐姐昨日来信,问……她送来的那盆十八学士是不是该开了?”
闻同知原本享受的眯起了眼睛,听到闻夫人这话,他缓缓睁开眼,却迟迟不语。
无他,这十八学士乃是他授命来青州时,端王妃送给闻夫人的临别之礼,当时那十八学士只是小苗,若要开花,少不得需个两三年。
而这,也寓意着端王愿意等候的时间,也只有这两三年。
毕竟,哪怕富庶如端王,他心里也惦记着那个给足了皇帝造反底气的青州铁矿!
只是,闻同知来到青州这么久了,他几乎将整个青州之地都翻了一遍,可也始终没有找到铁矿所在。
“……王知府那里的事进行的如何了?圣上在朝上为了那王知府能舌战群儒,只怕王知府早早就已经效忠了圣上,这铁矿定是落在他手里了。”
“王知府爱重他那位糟糠之妻轻易不肯松口呢,好在那王夫人到底出身民间,蠢笨不堪,说不得我再磨她几次,便可松口让莹莹过府了。”
“嗯,男人哪有不贪花好色的?那王知府别看他嘴上说的多好,等人真的过府了,就像一块鲜美的肉挂在那里,他能舍得不咬?”
闻夫人只是垂下眼帘,手下的力道都松了几分,等她回过神后,这才面色如常地继续按揉着:
“可,若是真等到莹莹过府得王知府信任,是不是太久了?”
“世子如今在宫中颇得圣上宠爱,何必急这一时?况且,即便你我得知铁矿地址,要策反里面的眼睛和舌头需要的时间只多不少……”
闻同知没有说的是,若是端王世子能正儿八经走嗣子顺位继承皇位,他们又何必做这种乱臣贼子之事?
他们闻家也是要脸的好不好?
所以,在端王帮助他进入朝堂后突然提出这个请求时,闻同知嘴上答应着,可是心里却没少想着磨洋工。
闻夫人本想要逼闻同知一把,这会儿听了闻同知的话,她却也不由深思起来:
“可是,姐姐说了,有备无患,我们自然是越早知道便越好。”
“我们越早知道就真的越好吗?这个我们,是谁?是你我,还是端王妃他们?
你莫不是把圣上的风云卫当木头了?夫人,你大姐在圣上继位后入宫做了贵妃,你二姐是先帝时亲封的端王妃,唯独到了你……只嫁了我这么一个五品小官,你不妨猜猜,若是此事真的泄露,郑家会保你我吗?”
闻夫人一时无言,而闻同知这会儿只是轻轻将手搭在了闻夫人落在他肩膀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夫人,你既嫁入我闻家,我是全心待你,可你也要为咱们这个小家考虑才是。端王妃的话,纵使是金科玉律,那也没道理你我用命来填不是?”
“那这件事,我们就不做了吗?”
“做,当然做。只是,咱们要缓做,慢做,隐蔽的做,有节奏的做……”
闻同知说完,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
“先把莹莹送到王知府府上,以观后效吧。”
反正,他尽心尽力了。
说完这事,闻同知又提起一事:
“你可还记得那位裴家大公子?”
“您是说,那个不愿意和咱们三姐儿结亲的裴家公子?裴家纵使有裴尚书的余威在,可是人走茶凉,现在朝堂上又有几个记得他?
若是我没记错,裴家主支现下可无一人在朝,更不必提那裴家公子似乎并非裴家血脉,如何配得上咱们三姐儿?再说,那小子只怕心里也不情愿……到底是那样的出身,着实鼠目寸光。”
闻夫人咬了咬唇,不想提此事,只是随着闻夫人的抱怨,让闻同知的眸色都不由冷了冷。
自祖父去世,父亲才庸,不能挑起大梁后,如闻夫人这样的风凉话他没少听。
家中叔叔、伯伯都劝他多沉积两年再入仕,可他偏不,为此,他不惜搭上端王,赌上未来的前途。
只是,他没想到,端王这家伙所图竟然如此之大,明明端王世子已经有希望成为圣上的四子,他还有什么好折腾的?
他就不能安安分分的等自家世子坐上皇位后,封他个太上皇吗?
只是,随着闻夫人话音落下,闻同知淡淡道:
“哦,可是他今年就已经成了县案首,免试放案那种。”
闻同知说的那叫一个风轻云淡,可却如同一个惊雷,炸得闻夫人半天都回不过神:
“县,县案首?还免试放案?!那岂不是他现在就已经是秀才了?!!”
他才多大,许有十岁吧?
三姐儿现在还日日在学女红上躲懒,那孩子就是秀才了?
这个消息仿佛一块湿哒哒的抹布堵在了闻夫人的嘴里,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一刻,她是有些后悔的,当初见到那孩子能对自己的提问对答如流,她除了恼羞成怒外还有一丝欣赏。
只是当时她自持郑家女儿的骄傲,不曾在多纠缠,否则……这该是怎样好的一个如意郎君?
“青州百年都难有这样的人物,让琳琅去见见他吧。”
闻同知这话一出,闻夫人顿时失声:
“那,那怎么行!琳琅可是嫡长女!”
嫡长女,压着一个家族的心血,就像她的大姐,即便她当初未婚夫早亡,为此,大姐守了三年的望门寡。
可一朝有机会,族中便不惜一切送她入宫,扶她成为一人之下的贵妃娘娘。
闻夫人耳濡目染,她清楚的知道,她一开始为琳琅定好的人家,该是那位如今居于宫中的端王世子。
“大人,你知道的,姐姐曾将琳琅在她身边教导过一段时间,她说琳琅蕙质兰心,聪慧过人,可堪为世子正妃。”
闻夫人急声说着,抓着闻同知的手都不由用力起来,闻同知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道:
“她说你就信?夫人,你能不能晃一晃你脑子里的水?你已经是郑家的女儿,是她的姊妹,你们是一体的,她又为什么要让她的儿子放弃一个助力娶琳琅为正妃?就凭我一个五品小官吗?”
“可是,可是……”
闻夫人想要说什么,但是理智告诉她夫君说的话是对的。
“还是,你想要让琳琅做她赵家的妾?”
“那怎么可以?我的琳琅可是嫡长女!”
“那就去让琳琅找机会见见这个裴长风,这个孩子……只怕早就已经入了圣上的眼,现在让琳琅去见他,我竟不知是不是有些迟了。”
“大人莫不是真信了那王知府所言,若是这裴长风真得圣上看重,圣上又怎会只赏裴家而不赏他?”
“……”
闻同知已经彻底无力了,他抿了抿唇,盯着闻夫人看了好一阵,这才慢吞吞道:
“你在郑家的时候,莫不是天天吃浆糊长大的?”
闻夫人愣了一下,随后脸色一白,这才听到闻同知不耐的说道:
“当初青州大疫只那孩子一人便稳住了一城,若是我也轻易不肯将他放在人前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还要我教你吗?夫人!
你平日里也是和那些夫人经常走动的,你也不看看如今裴家将那劳什子的酱油铺子开的到处都是,那里面要的最重要的可是盐引,你以为那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可是,两年前他都不愿意,现在他就能愿意了吗?总不能还让我们琳琅去倒贴他们裴家吧?”
“这就不用夫人你操心了,此番府试那孩子也是要参加的,王知府要避嫌,我又不必,他若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怎么做。”
……
一晃已经到了二月底,青州各县的县试都已经陆陆续续结束了,随着各处的消息传来,叶景和这会儿也得乖乖坐在院子里听着二叔和三叔给自己讲对手的情报。
“这次府试,青州诸县中,能与长风你一较高下的,也不过五指之数,其中,大部分县的县案首都不会来参加。”
一来,县案首可以直接免试成为秀才,有考这两场试的时间,倒不如多做一做学问;二来,府试、院试每考一场,对于许多家境贫寒的学子来说都是一种极大的负担,若是强行去考,在中间有个头疼脑热的落了名次,反而不美。
于是,大多数县案首更偏向自己打磨学问,当然,省钱原因占一大半。
穷秀才,富举人的民间传言从不是一句虚言。
“这里面值得注意的只有两位,一位是隅县的曹英,他是昌明六年的隅县的县案首,当时他才十五岁,为此被玉湖书院特别录入……”
裴清海兴致勃勃的说着,只是说着说着看着自家大侄儿那青涩的面庞后,他突然熄了声。
十五岁的县案首那又怎么样?再年轻还能比得过他们长风年轻?
“咳咳,这是那位曹英的一些手稿,长风你可以看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叶景和一头雾水地接过了裴清海手中的纸张,随后眼睛瞬间瞪大了:
“这,这东西二叔你是怎么弄来的呀?”
无他,这上面都是一些曹英对于各种题目的解答,从这些题目中可以看出来他是一个文风略有些保守的人,确切的说,他有些不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这个简单,玉湖书院又不让带书童进去,我只需要给洒扫的仆人些银子就好了。
啧,长风你不知道,这在他们这些人的圈子里都是常事,什么调查主考官的喜好,什么调查对手的文风,有的是人做这样的事,就这些东西,可是花了我十两银子才买来的原件!”
“合着还有拓本?”
“有,只要一两银子,不过我没要,我大哥你爹的字你也知道,嗯,有时候观字如观人,拓本便少了些真切。
呐,这还有凨县的张寐手稿,这小子比曹英小一岁,也是凨县的县案首,听说这两个在玉湖书院可没少掐!”
叶景和看了看张寐的手稿,莫名有种名字和文风割裂的感觉,二叔真的没有给错手稿吗?
寐这个字看着让人想睡觉,可是看完了张寐的手稿后,就让人睡不着了。
人家问个吏治,好家伙,这货直接将kpi的雏形都整出来了,除此之外,他极为推行苛政。
当然,这个苛政是针对官员的,那通篇狂喷的本事,颇有御史之风。
也就是俗称的官方喷子。
呃,叶景和一时都有些好奇,当初凨县那位县令莫不是有什么特殊倾向。
“这两人的文风倒是一冷一热……”
“那可不,听说这一次府试便是他二人想要一较高下,争那府案首的名头,还定了什么赌约呢。”
裴清海嘀嘀咕咕的说着,他这些年倒也不是在外面白闯荡的,手里还是有些人脉关系可以打探的。
“什么赌约?”
叶景和不由得好奇,裴清海想了想道:
“玉湖书院不许带小厮,但其他琐事也都需要学生自己完成,他们的赌注就是之后的求学之路,谁输了谁随叫随到!”
“随叫随到?这不就是核动力驴吗?”
叶景和不由得小声嘀咕着,不过,府案首啊……他也想要!
裴清晏这会儿也摇了摇扇子,只是如今正值春寒料峭之际,他那风吹过来,叶景和都不由一哆嗦,忍不住小声抱怨:
“三叔,你这要风度不要温度啊!”
“你小子,我这不想着给你二叔降降温吗?净整这些旁门左道的,有听他废话这时间,还不如听我给你说几道考题。
你要知道,整个大雍两朝的考题都在我的脑子里,区区一个府试,左不过是旧瓶装新酒罢了!”
两人一个正派,一个邪修,倒是让叶景和这几日过得格外的充实。
直到这日,叶景和几个小的去给裴夫人请安,裴夫人顿时笑意盈盈的招呼着:
“今天不忙走,给你们做身新衣裳。”
“娘,这一季的新衣不是都已经裁过了吗?”
“这不是快要开春了吗?再过几日是刘夫人办的赏花宴,长风你是不知道她们那些个闲人可都是好奇我们裴府的小秀才到底长什么样子?这些日子送来的帖子宛若飘雪,我都头疼的不得了,只这次去一次,把他们打发了吧!”
裴夫人嘴上说着头疼,可是连眼睛都透着笑,那股子骄傲劲别提了。
叶景和一听,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他娘想炫娃了。
闻言,叶景和抿唇一笑:
“那好,左右这两日三叔恨不得让我把他平生所学都背下来,我这头也都疼起来了,正好歇歇!就是这告假之事,娘你得去说!”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夫人笑容满面的应了:
“我去说就我去说,老三他是给人做夫子,又不是塞棉花的,就是裁衣服做被子,塞棉花,那都是要衡量着塞,哪有他这样日夜不息的?”
裴渡这会儿也上前拉住叶景和的袖子:
“哥哥,带上我啊!我可是秀才弟弟!”
裴风没有说话,只是挪动着脚步站在了裴渡的身后,叶景和顿时失笑,随后看向裴夫人:
“娘,你看请一个也是请,请三个也是请,那就靠您了!”
“请请请!你们两个小子也就跟着长风沾光吧!”
……
五日后,叶景和换上了新衣,那是一身梅子青洒金长袍,腰间配玄色腰带,坠香囊、美玉若干,缓步行动间叮当作响,悦耳动听。
随着一阵金玉之音响起,裴夫人等人不由循声看去,便见少年眉眼如画,风神秀异,一半的乌发被银玉寒梅簪高高束起。
晨曦落在他的肩上,与那洒金形成了璀璨的光辉,皆汇聚成了沉入少年眸底的碎星,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难掩贵气,不容忽视,他站在那里便是人群的焦点。
“……我的长风,真是长大了。”
裴夫人不由感叹的说着,她还记得两年前这个孩子是那样瘦弱,唯独骨子里的那股傲气让人过目难忘。
可如今两年过去了,当初的那个穿着华服也有些人不胜衣的瘦弱小童,宛然成了一个天生的贵公子。
翩翩少年郎,朗朗如日月。
“哥哥,你生的白,我就说你穿这一身一定好看!”
裴渡叽叽喳喳的说着,这批料子的颜色还是他选的,叶景和嫌着颜色太嫩,有些不愿意被裴渡缠着这才定下。
“太白也不好,我应该晒得黑一些,这样才能更显得英气!”
“什么嘛,我听二叔说,盛京有些大人都要敷粉出门呢!哪里像哥哥你这样,这样……天生丽质!”
裴渡眼珠子一转,嘿嘿一笑,惹的叶景和还没有出门就想追着他去揍。
裴风连忙跟了上去,他也不出言,看似两不相帮,实则步步都在堵着裴渡的路,没一会儿裴渡就被叶景和抓在手里,开始连连告饶起来。
等三人一路笑闹着到了刘府,顿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飞快的在马车里整理好了衣服,这才跳下马车,站在那便是一排气质各异,但俊秀非凡的小公子。
“裴家妹子?要是早知道你今日来,那我一定一大早就过来!”
杨柳花满脸笑意的迎了上来,然后和叶景和对了一下视线,没想到长风兄弟这么不放心她做事,这还巴巴的跟着来了?
罢了,他来就来吧。
叶景和这会儿也有些尴尬,没想到他娘随手一捡就是嫂嫂准备搞事儿的宴会。
毕竟,闻同知的那些腌臜事儿,要是只放在王府揭晓,那就有些太没劲了。
裴夫人有些不适应杨柳花的热情,但也没有挣脱开杨柳花抓着她的手,只是淡淡一笑:
“王,王姐姐,咱们这叫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呀!”
“还是妹子你会说话,走咱们先进去,听说刘家夫人新得了一盆什么,什么花儿来着,宝贝的跟什么似的。一盆花而已,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
杨柳花嘀嘀咕咕的说着,说了一半连忙止住了声:
“对不住啊,妹子,我这人就是嘴快,你你得给我保密啊!”
裴夫人莞尔一笑:
“我倒觉得姐姐是真性情,不过,刘夫人生性爱花,这话姐姐可万不能在她面前说。”
“哎,我晓得了!早知道妹子你性子这么好,以前出门我就找你玩儿了,结果遇到那个……”
杨柳花咬了咬嘴唇,闭上了嘴巴。
她这张破嘴真误事儿,怎么一上头,什么话都往出倒?
二人相携着进了刘府,今日正好是个休沐日,刘家在青州素来乐善好施,颇有几分名望,所以今日王厚等人也会到场。
大雍的男女大防并不严重,而如叶景和等半大少年,需要先跟随裴夫人去给主人家见礼,然后就可自便。
这会儿,刘夫人坐在主座上,她的旁边是闻夫人,二人言笑晏晏的说着话,随着下人一声:
“知府夫人,裴夫人到——”
整个正厅瞬间安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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