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咦, 刚刚我在外头听着好生热闹,怎得这会儿都安静了?”
杨柳花大步走了进来,她在家中连王厚都训得, 在这样的场面更是没有半点儿打怵。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随着杨柳花这话一出,闻夫人面上突然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自然是为了迎柳花你了,快来坐, 我可等你好一阵了。”
闻夫人这话一出, 一旁的刘夫人也拘束起来,她是听说过这两位官夫人的。
王夫人爽利大方, 轻易不刁难人, 只是说话不留情。
闻夫人便温柔细致许多,但这会儿, 刘夫人见闻夫人这么招呼王夫人,心里又觉得有些不舒服。
明明今天是她的场,闻夫人来这一手, 那她算什么?要不她这个当主人的起身, 把位置让给闻夫人好了!
显然, 闻夫人并没有察觉到刘夫人的不悦,或者说, 她不放在眼里。
今个, 她既要把自己最宝贝的女儿与人结亲,又要为那件事再推一把,可谓是殚精竭虑, 一个小小的富绅夫人如何能让她放在眼里?
杨柳花上前一步,并未回答闻夫人的话,满面笑容的看着刘夫人:
“刘夫人, 我这人是个粗人,说话直,不过今天我来了贵府,那就只听主人家的安排了。”
言下之意,是她并不愿如闻夫人所说的那样夺了主人家的风头。
刘夫人闻言心中一动,连忙道:
“您请上座。”
等杨柳花坐下,她身旁的杨婉月转过脸来,满眼哀怨的看着裴夫人,好巧不巧,裴夫人正与杨婉月相对而坐。
闻夫人这会儿有些尴尬的回到座位上坐下,正好瞧见这一幕,不由开口好奇问道:
“听闻,此前通判夫人与裴夫人相交匪浅,今日好友相聚,怎不见裴夫人展颜一二?”
裴夫人闻言,只是淡淡道:
“我不笑,是我生性不爱笑,闻夫人多虑了。”
闻夫人又是一噎,随后不得不将目光放在了裴夫人身旁的叶景和身上,随即眼睛一亮。
不提这裴长风的学识如何,知他这张虽显青涩,可却隐有倾城之姿的容貌,便已经足以让闻夫人放下心底那些不情愿。
她是女子,自然知道,若是寻得一位绝色夫君,哪怕是日后与他生气争执,看到那张脸那心中之气也可以消散十之八九了。
若是闻同知生的好一些,她也不至于嫁给他这么多年,孩子都这么大了,还不肯一门心思的为闻家盘算。
“娘亲!”
正在这时,一位端庄秀丽的姑娘自门外抱花而来,刘夫人爱花,如今正值春暖花开之时,那花园里的花竞相开放,自是美不胜收。
闻琳琅外着淡雅的碧山色外衫,内着鹅黄襦裙,看起来十分清新,怀中一束粉嫩的海棠花却似为她染红了双颊,无端多了几分娇俏。
“你这丫头可算是回来了,贵客未至,偏你待不住!”
闻夫人笑骂着点了点闻琳琅的额头,闻琳琅素日并不是这般不庄重的性子,不过为了娘亲特意精心设计的别开生面的出场,她还是照做了。
这会儿,闻琳琅嘟了嘟嘴,冲着杨柳花屈膝一礼:
“王家姨母,琳琅给您请安。”
杨柳花原本对闻琳琅有几分喜欢,此前还起过几分想要让这丫头和望儿成婚,给自己做媳妇的念头,不过她提了一嘴,被闻夫人避了过去,便没有再多纠缠。
此前,闻夫人可是把她家这丫头藏得紧,平日里连青州寻常人家的宴会都不肯让她去,今日竟愿意把人带出来,真是奇也怪哉。
正在这时,另一个粉衣女子缓步走了进来:
“琳琅,你也不等等我!”
女子气喘吁吁,双眸含雾,面若桃花,却自有一种柔弱可人的风情。
崔莹莹一进门目光便不着痕迹的扫过了在场所有夫人的脸,随后将目光虚虚地落在了杨柳花的身上,细声细气的行礼:
“莹莹,见过诸位夫人。”
杨柳花盯着崔莹莹看了一阵,心里却泛起一股子酸意,就她家那糟老头子要配这么一个貌美动人的姑娘,这不是糟践人吗?
只是,和杨柳花不同的是,杨婉月看到这一幕后,面上不由闪过几分恹恹,口中也不留情面起来:
“你这姑娘倒不知是如何学的礼节,既是见礼,怎么只对着知府夫人?难不成是我们其他人不配让你行这个礼?”
这知府夫人还真是傻的可以,这女子这般做派,她在京中没少见。
知府夫人泼辣,那边送一个柔弱的,如此娥皇女英,一柔一刚,自然能让男人乐不思蜀,只是她没有想到闻夫人今日竟然将这件事舞到了明面上。
呸!净用些下作手段!
崔莹莹顿时心口一惊,泪眼汪汪,跪倒在地:
“通判夫人见谅,莹莹,莹莹只是一时被知府夫人的气度所震,来不及思索其他……”
“你!”
杨婉月顿时气急,裴夫人见状,只淡声道:
“莹莹姑娘景仰知府夫人是好事,只是,谨身守礼乃是为人立身之本,你说呢?”
崔莹莹一愣,随后忙低下头:
“谢,谢裴夫人指点,莹莹受教。”
裴夫人听了这话,只是深深的看了一眼崔莹莹,便端起桌旁的茶水,抿了一口,却难得有些担心的看了一眼杨柳花。
这女子明眼人一瞧都知道是奔着知府夫人而来的,偏偏那知府夫人这会儿倒是心大的和没事人一样。
而杨婉月听了裴夫人的话后,眼中的哀怨散去,一双眼睛几乎一错不错地黏在了裴夫人身上。
知琴还愿意替她解围,真好!
刘夫人也没有想到,不过短短一刻钟屋里便掀起了几次交锋,这会儿忙招呼道:
“还不快给两位姑娘上茶,我府里这花茶,许多人喝了都说好,大家别顾着说话了,也尝尝这花茶可好,若是喜欢那也是这花茶的福分了。”
但屋里只安静了一瞬,下一秒,闻夫人便看向了一直安静不做声的叶景和:
“上次见裴大公子还是两年前,没想到两年不见,大公子风采灼灼,较之往昔,简直浑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这会儿本不是叶景和等人开口的时候,闻夫人硬将叶景和点出来,他也只是上前一步,躬身一礼:
“闻夫人您言重了,刘夫人,今日叨扰了。”
刘夫人这会儿也不由得弯了弯唇:
“这位就是咱们青州的小秀才了吧?早就听人说了许久,只是裴夫人心疼孩子,不肯轻易放出来让我们瞧瞧呢。今日一见大公子,果然气度不俗,当真是蓬荜生辉!”
叶景和落落大方的站在原地,任由诸位夫人打趣着,时不时还能对上一句俏皮话,倒是让方才略显凝滞的气氛变得和谐起来。
而在叶景和说话的时候,闻琳琅也在偷偷看着他,只是女儿家含蓄,不肯直视,只敢用余光偷偷扫过而已。
这就是爹爹昨日说的……未来夫君吗?
闻琳琅今年已经十一岁了,若是在盛京这个年岁早就已经定亲了,只是闻同知外放青州,此前并不觉得青州有什么人可以值得他的宝贝女儿托付终身。
闻琳琅受此影响,自然认为她未来要嫁的夫君,当是如端王世子那一样的天潢贵胄。
可这会儿,耳边是叶景和的声音,脑中亦是少年方才在她余光里一闪而过的惊艳面容。
闻琳琅不受控制的将她记忆中的端王世子与这位裴大公子相比较。
按理来说,端王世子乃是端王府里说一不二的小霸王,可是与这位裴大公子比起来,品性略逊一等。
最起码,他可从没有见过姨母和人说话的时候,端王世子能心甘情愿的在一旁当捧哏。
嗯,相貌也略逊一等。
端王妃和端王都是容貌不凡之人,端王世子的容貌自然不会差,只是那通身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让裴大公子更添几分贵气与神秘感,让人不由向往。
说着说着,见叶景和准备带着弟弟去花园,闻夫人遂推了一把:
“我们大姐儿与裴大公子倒是年岁相仿,她在府中不曾有几个玩伴,今日遇到也是缘分,便让她随你们一同去玩吧。”
这话一出,正厅里一片寂静,就连裴夫人这会儿也不由坐直了身子。
不是,她又来这一套?!
怎么,这裴夫人是和他们长风杠上了不成?前头送来小女儿想要结亲,现在又换成大女儿了?
可闻夫人这话一出,却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旁的夫人们立刻叽叽喳喳的说了起来:
“裴大公子今年也有十岁了吧?与我家二姐儿一边大,那丫头性子背了,这会儿怕是在花园里偷闲玩,裴大公子见到了可与她说说话。”
“我家三姐儿今个病了不曾来,否则倒是与裴大公子应有几分缘分才是。”
“……”
闻夫人没想到她刚把台子搭起来,主角便蹭蹭蹭多了几个,顿时脸色微变。
不过,想到闻同知的话,闻夫人脸上的表情又变得镇定起来。
她家琳琅是官家小姐,自然比这些富绅小姐能给裴长风的东西多,他是个聪明人,会想明白的。
“去吧。”
闻夫人看向闻琳琅,闻琳琅这会儿中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是看着不远处,少年拱了拱手,转身离开的潇洒背影,情不自禁的跟了上去。
她觉得她一定是疯了,傻了,痴了,才会觉得这裴大公子比世子表哥方方面面都更胜一筹。
……
叶景和出了正厅后,这才忍不住用双手揉了揉脸,刚才在里面,他的脸都快要笑僵了,而身后的两个小尾巴这会儿对视一眼,裴渡打趣的说道:
“哥哥,怕是今日之后我很快就要多了一位未来嫂嫂吧?”
“你很想要嫂嫂?”
裴渡小大人的摇了摇头:
“不是我想要嫂嫂,是他们那些大人觉得哥哥你该有嫂嫂了!你都没看到娘刚才脸上笑的都快堆出花来了呢!”
叶景和撇了撇嘴:
“什么嫂嫂,当一个浪迹天涯的浪子,才应该是一个男人的最终归宿,你懂吧?”
他就搞不明白了,古代人怎么能这么早就开始相看了,这个现在都是早恋中的早恋好吧?
屁大点儿的年纪就决定了终其一生的大事,这要是行差踏错,那就是一辈子的遗憾!
反正,他绝不会考虑的!
“哥,哥哥……美,美人哥哥。”
叶景和正和两个弟弟说着话,只在花丛旁站了一会儿,随即便有一个还没他大腿高的小娃娃走过来,拉着叶景和的衣角,吐字不清的说着。
裴渡顿时来了兴致:
“啧,这么大点的小娃娃都知道美丑了?和小桃子那小子一样一样的!来,小孩,也叫我一声美人哥哥呀,我这里有糖吃!”
裴渡从荷包里拿出了一块饴糖诱惑着,却不想那小娃娃根本不上当,是一味的扒拉着叶景和的衣摆。
就连一旁的裴风都不由得莞尔一笑:
“今日宴会一过,只怕与兄长才名一同远扬的,便该是兄长的美貌了。”
“你们两个别看戏了!还不快帮我把这小娃娃抱起来,找她的爹娘!”
叶景和颇有些生无可恋的闭了闭眼睛,这小娃娃他根本不熟!
他倒是也想弯腰将这小娃娃抱起来,可是看着他攥着自己衣服的力度,叶景和瞬间觉得头皮疼了起来。
裴渡和裴风虽然嘴上打趣着,可也真没让叶景和为难,没一会儿便找来了小娃娃的奶娘将小娃娃抱走,这是临别前的小娃娃,含着一包泪,哭唧唧的唤着“美人哥哥”。
叶景和抹了一把不存在的虚汗,决定以后非必要这样的宴会能免就免吧。
他真的有些消受不起了!
“好了,你们两个快别偷笑了!既然是赏花,那今天你们两个可要好好赏,回去我就禀告先生,让你们以今日赏花为题赋诗一首,如何?”
“不要啊!哥哥/兄长!”
刚刚还幸灾乐祸的两个人连忙出声哀求,而叶景和这会儿一下子神清气爽了,果然任何一个学生都不喜欢观后感!
刘夫人爱花从不是一句虚言,这会儿三人站在一座巨大的红蔷薇流瀑前,眼中满是震惊。
那蔷薇流瀑足足有三米之高,此刻自上而下的倾泻下来,宛如一片永恒的红色烟花,在阳光下怒放,那样绚烂,那样美丽!
“真美啊……”
两小的这会儿已经觉得有些词穷了,曾经那些诗片辞海里的佳句,竟无一句可以应对上他们此刻的心境。
正在这时,只听“咔嚓”一声,一只开的十分娇艳的红蔷薇出现在叶景和的眼前:
“鲜花配美人,送你。”
红蔷薇后,是一张并不如何惊艳的面庞,只是那双眼眸中是那样的清澈,那纯粹的欣赏,让叶景和不禁接过了红蔷薇:
“多谢姑娘,只是我听闻刘夫人是爱花之人,想来不愿让人随意在园中折花才是。”
“我娘爱花,是因为我爱。而这一片红蔷薇,都是我种的,我愿意给你。”
少女语气平静的说着,叶景和不由惊讶:
“你种的?那你一定是花神下凡吧,才能种出这么大,这么美的一株蔷薇!”
刘小姐笑了笑,她一笑便露出一颗小虎牙来,让那张平凡的脸更添几分俏皮:
“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除了我爹娘,大家都说我这样是玩物丧志。”
“怎么会?若是随便玩玩便能种出这么美的蔷薇,那就不叫玩物丧志,而叫老天爷赏饭吃!”
叶景和低眸看着那株蔷薇的主干,它最粗的地方和少女的手腕一样粗,在这个田地施肥都要靠农肥的古代,能养出这么粗壮的一个蔷薇树真的很难得。
刘小姐闻言,抿了抿唇,眼中却满是星光:
“我只是觉得,花开的时候很美好,想要让这美好大一点,再大一点。”
“确实极好,我想刘夫人今日的赏花宴,便是这一架蔷薇流瀑吧?”
不过,更多的应当是要炫耀自家女儿的蕙质兰心!
哎,这些大人怎么一个比一个爱炫娃?
刘小姐和叶景和的身高差不多,二人并肩站在蔷薇流瀑下,说笑的一幕落入闻琳琅的眼中,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又舒展开。
“小姐,您不准备上前吗?”
丫鬟观察着闻琳琅的神色,以她家小姐的性子,刚刚在厅中定也是看中这位裴公子了。
这会儿,她竟也肯站在角落看着裴公子与刘家小姐谈笑风生?
“不着急,那刘小姐容貌鄙陋,他却能与之相谈甚欢,想来也是不看重容貌之人。
爹爹说过,越是看着什么都不看重之人,对于自己看重的东西才越是珍惜。”
闻琳琅定定的看着叶景和的背影,那么,他看重的东西应该是什么呢?
名声?才华?财富?还是权力?
叶景和与刘小姐说话的间隙,两个小的就已经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不过他们俩人都有些少年老成,心里都是有盘算的,所以叶景和也没有想着一直把他们拴在裤腰带上。
等与刘小姐道别后,他倒是真的沉下心来,在刘府的花园里漫步起来。
刘府的花园才是真的花园,这里的花树都是以四季轮替种植。
简而言之,就是四种不同时节会开放的花树种在一起,让观者的目光永远不会落空。
可谓是,心思灵巧之极。
叶景和一时都不由得流连其中,走着走着,他突然看到了一个略有些熟悉的身影,随后脚下一转就要没入花海。
“裴大公子!”
闻琳琅连忙唤了一声,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与这位裴大公子正儿八经的见上一面。
“闻大小姐。”
叶景和拱了拱手,闻琳琅上前几步,语气中竟夹杂了几丝不自知的幽怨:
“我竟不知道我何时成了让裴大公子害怕的蛇蝎,见了我便欲避退。”
“闻大小姐一人在此,我若上前,恐惊扰小姐,故而避退。”
叶景和垂眸说着,语气中不夹杂一丝情绪,清冷的宛如一块脆玉,全然不复在正厅里妙语连珠的潇洒肆意。
闻琳琅不由蹙了蹙眉头,语气笃定:
“裴公子厌我?你我今日不过头一次见面,裴公子为何这般不喜我?”
“闻大小姐说笑了,即便是我也不敢托大说是人人都会喜欢我。”
“怎么可能?只要不是瞎子,哪个人见了你不会多看两眼?”
闻琳琅这话一出,叶景和不由得一噎,闻琳琅却没有停:
“裴公子方才与刘小姐相谈甚欢,怎么见了我却是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难道,裴公子就真的这么厌我至此吗?”
“……闻大小姐这么咄咄逼人,想必很难有人会喜欢吧?”
叶景和一照面,就看出了闻琳琅眼底的势在必得与一丝高高在上之人才有的算计衡量。
所以,哪怕闻琳琅不是闻同知的女儿,他也不愿意和其多说一句话。
“裴公子,咄咄逼人也好过懦弱无成不是?”
闻琳琅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抓住一朵纯洁无瑕的白蔷薇,缓缓收紧了手指:
“你看,这花美则美矣,可在我掌心之中,不过是随意可以被摧残之物。
听闻裴公子有意府试,十岁的小三元,应是整个大雍乃至应当青史留名的存在。”
闻琳琅不疾不徐,气定神闲的说着,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叶景和的神色:
“此番府试的主考官,想来不会是裴公子以为的王知府……不知道裴公子可否做好了准备?”
叶景和不语,只是让闻琳琅继续说着:
“我要名,你要利,裴公子可否要试试先与我合作?若是你我联手,定下亲事,我可保陪公子他日必能前程似锦,一路青云。
若今日裴公子应下此事,明日玉湖书院的入院文书便会送到裴府上。”
闻琳琅这话一出,她几乎笃定不会有任何一个青州的读书人拒绝自己这个要求。
玉湖书院的存在,就是整个青州读书人的白月光,只可惜,玉湖书院吝啬的很,那入院文书轻易不肯给人。
“闻大小姐没有人告诉过你,和人谈判的时候,不要一开始便把自己所有的底牌都掀起来吗?玉湖书院的入院文书……很难得吗?”
他手里两年前就已经压了一张,还是印着院长私印的那种。
“你!”
闻琳琅听闻此言,面色微变,但下一秒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尖叫,那声音熟悉的让闻琳琅不由心尖一颤。
那似乎是娘的声音,难道是宴会上发生什么了?
“你会后悔的!”
想到这里,闻琳琅深深的看了一眼叶景和,随后便转过头疾步匆匆的朝宴会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叶景和这会儿心情百味杂陈, 他没有想到闻家竟然会在这时候让他们的嫡长女来和自己提结亲之事。
难道,闻家一直暗地里探查之事就那么重要吗?值得他们赌上全族的希望?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嫡长女在大雍对于家族的重要性了。
基本上, 大雍所有的家族的嫡长女都拥有和嫡长子一样的继承权, 更是在很多时候,有嫡长女而无嫡长子时,嫡长女可先于庶子承业。
对于一个家族来说, 嫡长子女从一出生开始, 父母就会替他筹谋起来,包括积攒家业, 相看人家。
只叶景和知道的, 他虽然是义子,可是在裴家被尊一句大公子, 也就是从他被认亲的那一天开始,娘就开始已经给他攒东西。
上到铺子、庄子,下到田地、金银珠宝, 翡翠宝石, 珍贵木材等等, 小渡有的他都有,甚至会在某些时候比小渡还要重一分。
连他一个义子, 裴家都尚且如此用心待他, 更何况是闻家的嫡长女呢?
此刻,即便敏锐如叶景和,也在这一刻犯了迷糊。
毕竟, 他如今也不过是一个无品无级的官宦后人义子,闻家大小姐的亲事怎么也落不到他的头上。
看来,闻家所图之事, 并非他所想象的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叶景和也不在原地停留,忙大步朝宴会而去。
他不知道嫂嫂将那件事进行到哪一步了,只听闻夫人方才那一声尖叫,似乎是事情发展的并不妙,他需要盯一盯。
曲径百折,花丛中过,方见人迹。
刘夫人将本次宴会设在了府中的波月轩里,这波月轩前有一汪碧湖,后有蔷薇流瀑,若到夜间可在阁前赏月,既可观明月逐波之美,又有暗香盈袖的滋味,不可谓不雅致。
而波月轩本就是刘家为了赏景所建,其起架之高,占地之广,让观者不由啧舌。
只是,等叶景和一路寻过去的时候,一路上并无一二下人,就连赏景的客人也极其少见。
“大山哥?”
叶景和走了一程,便在波月轩外看到一群面色严肃的衙役,其中一人十分眼熟,他不由唤了一声。
大山循声看了过来,随后大步走向叶景和,但面色难掩焦急:
“长风公子,您这是打哪过来的?这里头,里头出人命了!”
叶景和顿时面色微微一变:
“什么?!”
“此刻大人正在里面,不许所有宾客离开,长风公子您要不先出府?”
“我那两个弟弟和娘亲可在里面?”
“您说裴夫人和两位公子?他们一刻钟就在里面了,只是,事发突然,两位公子只怕吓得不轻。”
“我要进去。”
“这……您方才又不在里面,这里头的人数您嫌疑最轻,您又何必进去一趟。”
“我要进去,大山哥。”
“您折煞我了,我为您带路,您请——”
看着叶景和坚定的模样,大山忽然福至心灵,若是长风公子见此情状,弃母亲和兄弟于不顾,兀自离去,他还是那个一直被自己放在心里尊重的长风公子吗?
毕竟,那可是在大疫中,不顾自身安危,带领他们一同搜寻物资,赈济灾民的长风公子啊!
波月轩视线十分开阔,叶景和自游廊缓步而入,空气中弥漫着酒水与瓜果的甜香,以及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不过,叶景和入内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关注其他,而是在人群中准确的找到了裴夫人和两个小的的位置,这才大步走了过去:
“娘,小渡,小风。”
“长风,你,你这孩子怎么来了?!这又不是什么好事情,你方才在外游玩,何必进来趟这滩浑水?”
裴夫人原本正搂着裴风,一脸急色,见到叶景和后瞳孔动了动,但又忍不住下意识地责怪着,语气中是她自己都不自知的放松。
“小风这是怎么了?”
裴风这会儿还有些神情恍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旁的裴渡这会儿也难得没有笑闹,而是低声说道:
“裴风,是第一个看到尸体的人。他在看到尸体的第一眼就捂住了我的眼睛,只有他,只有他自己看到……”
裴渡声音有些哽咽,他素日里和裴风不对付惯了,可是他没有想到在看到那样血腥的一幕后,裴风的第一反应不是尖叫,不是后退,而是抱着他的脑袋,踉跄着退出大门。
“别怕,我会让小风好起来。”
叶景和说完,牵起裴风的手,哪怕精神恍惚,可裴风还是下意识的顺从了叶景和的力道,任由叶景和牵着自己朝外走去。
“哥哥,你一定要让裴风好起来,以后,以后我一定不跟他吵架了!”
裴渡眼圈微红,叶景和只是摆了摆手,随后便带着裴风走到了波月轩外。
“长风公子,你这是……”
“我弟弟年纪小,看到了血腥场面,这会儿吓丢了神,还请大山哥让人抬一桶夜香过来。”
“什么?夜香?!”
大山不由震惊,可是见叶景和一脸笃定的模样,他还是抬了抬手,让人去做了,口中却道:
“长风公子,我知道你心中急切,只是令弟这般模样,等此事毕,请医者来服下些安神汤,或许能有好转。”
“大山哥,我虽未去现场看瞧,可能让王老哥短短两刻钟便将你们这些人都集在这里,只怕这次涉事之人的身份并不低,此事还有的磨呢。”
叶景和紧紧攥着裴风的手,可裴风却耽误不得!
不多时,两个衙役抬来了一桶夜香,刘府富裕,主子们的遗物怎么也不可能有一桶之多,所以这都是从下人房里抬过来的。
叶景和上前一步,掀起盖子,大山连忙道:
“长风公子,不可!此事您招呼我做便是,若脏了您的手,可如何是好?”
叶景和却没有心情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然后盯着裴风脸上的表情不肯错过一丝一毫。
而随着夜香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几个衙役不由的捂住了鼻子,唯独叶景和像是闻不到一样的,而裴风原本呆滞的神情,在嗅到夜香气息的那一瞬间,渐渐的转动起了眼球。
而叶景和这会儿也不断的将他冰凉的指尖搓热,口中低低道:
“不怕,不怕,兄长在这里,兄长在这里。你现在很安全,兄长会一直陪着你。”
裴风到底年岁尚幼,从见到尸体的那一瞬间,他凭着本能去将裴渡带了出去,但下一秒,他连尖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觉得自己整个灵魂都像被封死在了躯壳之中。
他可以清晰的感觉到三婶和裴渡的担心,可是他无论如何也对他们做不出一丝一毫的反应。
好在,兄长来了!
那夜香的气味直冲天灵盖可是在那恶臭的背后,却有一种让他难以言说的安全感,他的魂魄渐渐归位。
随后,裴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的眼泪和声音一同落下,大颗大颗的,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似的,里面写满了裴风的惊慌与恐惧:
“兄长!兄长好可怕,死人了,真的死人了,那个人死的太惨了,全都是血,都是血!!!”
裴风语无伦次的说着,叶景和一边顺着他说,一边将他揽入怀中,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下摩挲着安抚。
不知过了多久,裴风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却昏昏欲睡起来,抓着叶景和的衣襟不肯放手,宛如落水的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好了好了!这是心窍冲开了!长风公子您可真厉害,您怎么知道这夜香能唤回魂?难不成,您也知道那些风水异术?”
大山不由好奇的看着叶景和,他本来还对这件事有些不以为意,没想到长风公子出手从来没有落空过。
这才多久,那小孩便活过来了,简直是个奇迹!
“哪有什么风水异术?用科学点的方法来说,那就是小风看到尸体后,他本能的被吓到了。
这是看到同类被杀后人的身体所传递出来的危险信号,小风丢了魂,也不过是为了自保。
而夜香的存在,是在告诉他的身体本能,他的周围有同类的排泄物,有很多的同类陪着他,他是安全的。”
见到裴风终于好转过来,叶景和这才有闲心和大山多说了两句。
只是,大山听到这里还想要追问什么,但下一秒,王厚便急匆匆从里面走了出来:
“长风兄弟,你可让我好找!嚯,呸呸呸,这都是什么味啊!”
叶景和单手揽着裴风,让开了位置:
“夜香啊,王老哥闻着是不是觉得特别亲切?”
“哎,好像还真有那么个意思。不对,我的长风老弟,这会儿就别跟哥哥说笑了,里头……发生命案了。这事儿,这事儿有些不好办啊!整个青州城里,我思来想去也就只能信你了。”
“死者是何人?”
叶景和带着裴风往屋里走,王厚一边跟上,一边瞪了大山一眼:
“没眼力劲儿的,还不帮我长风兄弟把这孩子抱起来?!长风兄弟,这死者是闻同知夫人的远房表妹,名叫崔莹莹。”
大山连忙上前就要从叶景和手中接过裴风,可是裴风怎么都不肯撒手,叶景和随后摆了摆手:
“除此之外呢?死了一个外乡人,只怕不至于让王老哥你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吧?是凶手的身份……非一般人?现在的嫌疑人是闻同知,还是闻夫人?”
叶景和这话一出,王厚直接僵立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一记闷锤狠狠的敲在了头上,晕乎乎的:
“不是,长风兄弟,你才应该是真正的火眼金睛吧?我这才说了一句,你怎么就什么都知道了?现在最有嫌疑的就是闻同知,在发现死者的时候,他,他也手握利器倒在屋中。”
“哦,刚刚闻夫人的尖叫,我也听到了,略做猜测而已,没想到歪打正着了。”
“就算是这样,就算是这样那也不能这么神吧?”
王厚小声嘀咕着,叶景和只是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其实,就是因为他猜到了此事,所以在回到波月轩中,第一时间并未掺和进来。
凭心而论,这场人命官司只要缠上闻家,那么,只怕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腾不出手来骚扰自己和王老哥。
或许,他也因此彻底落得清静。
但,那可是一条鲜活的人命啊!
哪怕时至今日,叶景和也无法做到所谓的视人命如草芥,明明不久之前崔莹莹还在堂下耍着心机,想要攀附王家。
可转头,她就成了泉下冤魂,她的死,甚至让叶景和与王家不必在为闻家而担忧,她死的是那么的恰到好处。
可,她还那么年轻鲜活,又死得那么不明不白,叶景和陷入了一次激烈的挣扎。
这是他来自现代的灵魂本能与利益的碰撞,这场碰撞来的悄无声息,就像黑夜里的一只利剑,狠狠的刺进了叶景和的心中,拷问着他的良知。
不过,这箭来得快也去得快,在裴风回魂惊醒的那一瞬,叶景和心中的种种思量都已经归于一句——
生命至高无上!
随后,叶景和将裴风安顿到一旁休息的软榻上,请裴夫人和裴渡陪着,见裴风不撒手,叶景和索性脱了外衫,任由裴风抱着。
王厚见状一愣,连忙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搭在叶景和的肩上:
“没有长风兄弟,你可不能受凉了,哥哥我还要你这个聪明的脑子帮忙呢!你是不知道那韩通判见着这事,倒好像他才是头一次见死人的小娃娃一样,连一个字都不说,我这实在是没人拿主意了,只能来找你了……”
“走吧,王老哥,先……见到当事人和死者再说吧。”
王厚连连点头,可是脑中却觉得有些自责,他都多大人了,遇到这么点事都得要麻烦长风兄弟。
明明,长风兄弟他现在也只是一个半大孩子而已。
看来,等此事毕,他真的要好好为自己琢磨一批能信得过人,能用得了的人了。
王厚眼中闪过了挣扎,但最后渐渐的化为坚定,他能至如此高位,不过是当初跟对了人,可他内里还是当初那个胸无大志,只想着混一家老小吃饱穿暖的狱卒头头而已。
可今日之事,让他清楚的意识到,别人再能干也和自己无关,遇到事情无人可用,那才是尴尬。
最关键的是,就算是他堂堂知府都没想到会有这么离谱的一天,同知杀人,通判傻了。
留下他一个大字不识的知府,这要是传出去,只怕能够让大雍其他府笑上一百年!
案发现场在波月轩旁的小阁楼里,这里是给宾客休息的地方,只这样的小阁楼便有数座,每座又可分为四间厢房,正因如此的布局才让闻同知杀人已是无懈可击。
毕竟,你说你被人算计了,那你能解释凶器为何在你的手中,而你又如何在数十座厢房里,独独挑中了死者所在的厢房?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奔着按死了闻同知去的。
而等王厚和叶景和一前一后的进入小阁楼时,众人一时神色各异。
闻同知这会儿面色惨白,虽然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课,还能看出他整个人在不断地发抖。
这件事的发生已经彻底超出他的认知,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个他连底细都不知道的敌人,就这么把一条人命栽赃在了他的头上!
就好像,旁人已经向他亮剑了,他瞪大了眼珠子也没有看到那把剑在什么,知道以身试锋……
未知,才是最让人惶恐的。
而闻夫人正和女儿抱头痛苦,等听到脚步声后,二人这才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样的抬起头,但目光落在叶景和的身上,又难免显出几分惊骇之色。
她们没有想到王厚说是去找断案之人,找来找去,竟然找到了叶景和的身上。
闻琳琅这会儿更是将唇瓣咬的发白,她想起刚刚还在向叶景和放过狠话的自己,只觉得空气中仿佛落下了一记无形的巴掌,让她的脸上火辣辣的。
但被打脸的疼痛过后,闻琳琅的心中满是惊惶,她不敢想那样被自己威胁过的叶景和此番来此,真的是要为她的爹爹伸张正义吗?
这会儿,闻琳琅脑中几乎乱成了一片浆糊,她记忆中浮起了爹爹昨日的叮嘱:
“丫头,明日宴会一去,你不必不会后悔,那裴长风的人品和才华毋庸置疑,他的前程错不了,你要与他好生相处,收一收你的性子才是。”
闻琳琅抿紧了唇瓣,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丝悔意,若是她能早早听从爹爹的话,方才不用那样激烈的手段,现在,现在会不会好一些?
闻夫人这会儿也急声道:
“王知府,这就是你请来的断案之人?裴公子的才华我是信得过的,可那是读书用的,断案他这般年龄……”
王厚看了闻夫人一眼,直接摆烂:
“你行你来?哦,我忘了,你要回避。那这样,我先把闻同知收押,上奏朝廷请圣上派特使前来断此案好了。”
“不,不能收押!”
闻夫人急忙说着,若是闻同知就这么被收押了,来日此事传入京中,哪怕他的政绩再漂亮,可是他的人生履历中也因为坐过牢,有一道无法抹去的痕迹。
到时候同僚一起谈天说地,人家进大牢是党争,是圣上不喜,是同僚构陷。
到了闻同知,哦,他涉嫌杀人。
就算是以后闻同知能洗刷冤屈,可此事对于他以后的晋升有害无益。
“那……”
“就请裴公子来断!只是裴公子,我夫君当真是冤枉的,还请你,请你明察秋毫。”
昔日高高在上的官眷夫人,此刻竟起身朝着一位晚辈躬身一礼。
叶景和侧身避过,口中道:
“闻夫人不必如此,我应知府大人之邀来此,自然会尽我所能。”
闻同知这会儿也看向叶景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无比难看的笑容:
“裴小秀才,王知府信你,本官也信你。现下,本官的清白就靠你了,若是你真能还本官清白,闻家,闻家必有厚报!”
“您言重了。”
叶景和口吻淡淡的说着,随后看向王厚:
“王老哥,仵作何在?”
“呃,长风兄弟,你有所不知,当初前知府在位时,曾经上下勾结,将好仵作都逼走他乡,如今知府衙门里的仵作……都有些不靠谱。”
叶景和:“……”
那他更不靠谱好吗?
总不能要靠他一个在现代就看了些刑侦影片的人来验尸吧!
“我,我会验伤。”
韩通判似乎终于回过神来,沙哑着声音开口:
“我爹是庆阳侯,他的爵位是在战场厮杀打下来的,对于验伤之法,我也有所耳闻,现可一试。”
这还是叶景和第一次见到韩通判,传说中的庆阳侯世子,女主的父亲。
刚刚,王老哥说这位韩通判傻了,叶景和心里其实是有些不信的。
毕竟庆阳侯府的底子在这里放着,一个靠战功赫赫打下爵位的家族,继承人会被一具尸首吓傻了,那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恐怕,在刚刚韩通判傻的那一瞬间,他脑中就已经将所有的利弊都权衡过了。
而现在,有王厚找了叶景和来当断案的担子后,他出来验一验尸,打一打下手,倒也无可厚非。
只是……此时此刻,叶景和十分好奇,眼前这个连一星半点责任都不想担的韩通判又是如何成为剧情里那个铁面无私,宠女狂魔的庆阳侯。
总不能人都年过四十了,还能重新开智吧?
而这是,角落里的一位看着温文儒雅的男子徐徐开口:
“韩通判此时倒是肯开口了,刚才我都要以为韩通判都不如一个十岁小童了。”
孙韶涵这会儿看着叶景和的眼神中满是欣赏,刚刚王厚说他要去请外援的时候,孙韶涵心里就知道王厚要找的是谁,故而他并未阻拦。
只是那时他心中也好奇,这可是杀人之案,那孩子敢应一下吗?
却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就冲他这份胆魄,来日的前程那也错不了!
“孙学政此言……未免太过有失偏颇!”
韩通方还想狡辩,可孙韶涵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好了,韩通判该去验尸了,总不能连这样血腥的场面都要裴小秀才这么一个小娃娃去看吧?”
韩通判听到这里没有吭声,随后朝内室走去,其实,今天这事他已经看明白了,完全是有人想要搞闻同知,他不沾手是最好的。
可是,看到王厚真的找了这么一个小娃娃来,他又清楚明白的知道,今日这事要是不解决传出去,只怕他青州府衙上下所有人的名声都全完了。
他,他得小小的帮一把手……就当是为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崔莹莹的尸体就停在屋内, 只用了一道屏风遮掩,可以说是很失礼了。
若是她的亲眷在此,必然不肯, 只是如今此刻能为她做主的只有闻夫人, 但闻夫人心思全在闻同知的身上。
甚至可以说,若是能为闻同知洗刷冤屈,闻夫人恨不得将她的尸身大卸八块。
府衙倒也并不是真的没有仵作可用, 只是王厚继任知府之后最多算是个挂名知府。
韩通判管不上府衙的内事, 底下的一应仵作、文书等手下多为闻同知自行提拔,在此刻自是需要避嫌的。
当然, 这一点是闻同知自个提出来的, 他不愿意让今日这桩案子给自己留下一丝一毫的污点。
这会儿,韩通判走到屏风后, 闻同知率先松了一口气,在他从昏迷中清醒,发现崔莹莹就死在自己身旁的时候他的心跳几乎停滞了五息。
他几乎以为, 是他与端王勾结之事, 被圣上发现了!
可是, 韩通判的出面让他悬着的心微微放下,毕竟, 庆阳侯如今虽然被贬, 可他到底也是圣上的亲信,否则他们犯下那样的大罪,又怎么会只是削减了一等爵位呢?
韩通判不知道他的举动让闻同知放下了心, 这会儿他走到屏风后,却并未直接上手,而是让人准备香烛、竹片、白布等验尸之物。
等敬过鬼神之后, 早前着人去请的两位稳婆也到了屋内。这两个稳婆乃是一个自城东而来,一个自城西而来,二人素日里没有太多有交集的地方。
按照规矩,仵作验女尸的时候,必须有稳婆在场,这两位稳婆的存在,也在最大可能的保证本次验尸的公正。
随后,三人呈三角之势而立,韩通判在前,两位稳婆在后,随着覆盖尸体的白布被韩通判掀开,一个年轻过分的女子面容便映入众人的眼帘。
只是此刻她那毫无声息的模样,是让两个稳婆都不由面露不忍之色。
屏风之后,人影晃动间,韩通判将一根银针从死者的喉间拔出,念:
“银针无异,死者无中毒之兆。”
随后,韩通判又用竹片拨动了死者的脖颈,最后他竟是毫不避讳的将手掌覆在了死者的脖颈上:
“脊骨完整,无碎裂之兆。”
这一验,是韩通判怀疑。崔莹莹有可能是被人打晕,或是控制住命脉后带到此地的。
接下来,便是那正中胸口的刀伤,韩通判目光凝了凝:
“行凶者一击正中死者心脏,这一刀是致命伤无疑。”
话落,韩通判又查了一些其他的细节,最后便退居一旁,两位稳婆则亲自上手查验其他更为私密的地方。
不多时,两个稳婆脸色难看的将一块用白布垫着的血块呈了出来:
“几位大人,这姑娘已经,已经有孕一月,这是,这是姑娘落在衣裙上的胎儿……”
话音未落,闻夫人立时便捂住了闻琳琅的眼睛,将她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怎么可能?莹莹怎么可能会有孕,她一直住在文府,起居饮食都是我在打理,她怎么可能会有机会……”
闻夫人说着说着,忽而将目光落在了闻同知的身上,闻同知被她这一看,顿时气的脸色由白转红:
“你这么看我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以为我会碰她吗?她千里迢迢来到青州是做什么的,你不知道吗?!”
闻同知这话一出,闻夫人的身子微微放松,可是夫妻二人这番隐秘的对话却将疑点直接落在了闻同知的身上。
“哼,据我所知,闻同知府上的美妾已有五指之数,再添一位自家夫人的远房表妹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王厚这会儿语气冷硬的说着,要是真让人家把事做成了,那他这绿帽子可是戴的稳稳的!
“难怪你夫人几次三番的撺掇我夫人给我纳妾,合着你这是想要斑鸠占了喜鹊窝啊!我呸!你,你,你给我等着!这事儿咱没完!”
闻同知一时间百口莫辩,只急声道:
“王兄!王知府!王大人!你这话真是冤煞我了!如果我真是做了这样的事儿,那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我,我岂会做那等蠢钝之事?!”
“哦?那闻大人的意思是那崔莹莹有感而孕了?闻大人,这崔莹莹在你府上已经住了两年,你后宅藏美许多,让人不得不怀疑啊。”
孙学政淡淡的说着,闻同知脸上青一阵紫一阵,最后只是僵硬的说道:
“男人哪个不贪花好色,可就今日这桩案子来说,我杀崔莹莹并无任何杀人动机,还请两位明鉴!”
“知府大人,还请提审死者身边的贴身伺候的下人。”
叶景和听着三人这一阵嘴仗,就知道让他们再这样争论下去,此事也必然会没有结果,便及时打住了。
“对,对对,来人,把死者的贴身丫鬟带进来!”
王厚这会儿也不再和闻同知相争,立刻吩咐衙役将两个丫鬟带了进来。
崔莹莹还是有几分才学,这两个丫鬟的名字也颇有巧思,一为和风,二为映露。
这会儿,和风映露跪在地上,眼睛一片通红,时不时的抽噎两下,显然主子的离去让她们伤心不已。
“两位莫要再哭了,你们最后一次见到死者是什么时候?”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叶景和索性直接出声询问,二人本就因为今日这桩事下的神魂不附,这会儿映露只六神无主的垂着眼泪,还是和风磕磕巴巴地说着:
“大概一个时辰前,也就是巳时末,姑娘从厅里出来后,寻大小姐不到,便独自在花间漫步。
后头,姑娘觉得乏了,便叫我们去取了披风和茶水,说西北角的那一树梨花开的极好,要在树下赏花品茗呢。”
“西北角的梨花树吗?”
叶景和脑中飞快地将方才他的所见所闻在脑海中搭成一条简易的地图,那西北角的梨树他也曾见过。
如果说,一个时辰前,崔莹莹曾经在梨花树下歇脚,那他应当是与其擦肩而过了。
而那个时候的崔莹莹,她还是活生生的。
“之后呢?你们带着东西回到梨花树下,没有见到死者又做了什么?”
“我们禀告了夫人,夫人说,夫人说……让我们不必去管。”
和风看了一眼闻夫人,小心翼翼的说着,而闻夫人这会儿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你满口胡沁什么?我的意思是莹莹都那么大的一个人了,逛园子最多迷了眼,等她想回来,自然就回来了!”
只是,这话的语气因为心虚而有些中气不足,叶景和这会儿只是抬起眼,平静的看着闻夫人:
“闻夫人,这个时候你若是不说实话,那今日这案子便没有继续断下去的必要了。”
闻夫人看了一眼闻同知,闻同知只是静静的闭上了眼,最终闻夫人咬了咬牙低声道:
“是我,是我让莹莹去见一见王知府,毕竟,这是我与知府夫人说好的……”
孙学政这会儿却不由开口:
“说好的什么?闻夫人,今日你的一字一语都关系着令夫的清白,烦请你说得清楚一些。”
孙学政说完,冲着叶景和眨了眨眼,孩子面嫩,有些话他说不了的,自己来说。
闻夫人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她下意识地捂住了闻琳琅的耳朵,这才道:
“我与知府夫人说好,为王知府寻一良妾,正好莹莹身世清白,年龄合宜,故而我今日才特意带着莹莹前来赴宴。
若是早知道今日会酿成如此惨剧,我倒宁愿将她拘在府里,这让我如何向她娘亲交代啊!”
闻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掩面而泣,闻琳琅不由得下意识的抱紧了闻夫人的手臂。
此时此刻,她的脑中才将死者这个名字,和平日里与她嬉笑玩闹的莹姨联系在了一起。
莹姨,死了?
她就这么死了?
要是,她没有一出门就急着去找裴公子,而是留下来等一等他,她会不会就不会死了?
闻夫人的痛哭,只换来王厚的一声冷哼:
“那闻夫人的意思,是我杀了她,嫁祸给闻同知吗?方才我在席上喝了个痛快,大家可都看到了,要不是出了你们这一遭的事,我还能再喝两坛酒!
至于你说的让那崔莹莹见我?我从头到尾,可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见过,谁知道是不是你随口编造的!”
这会儿,闻夫人也有些百口莫辩,毕竟她和闻同知的心思都不清白,有些话并不能放在明面上来,可谓是有苦难言。
而叶景和这会儿微微垂眸,脑中计算着刘府花园西北角到这里的距离,波月轩在花园正中,且刘府的花园名副其实,三步一景,五步一换,故而并没有能够直线穿越过来的路线。
如果单纯从花园走过来,对于一个不熟悉的人来说,绕上半个时辰都是可能的。
可是,在丫鬟的口中,一个时辰前崔莹莹才在花园里散步,即便古代闺阁小姐的体力不佳,这散步最起码也需要一刻钟以上才会觉得困倦吧?
如此一来,若按常理来算,崔莹莹的死最多只在一刻钟里完成,并且没有惊扰到任何人。
想到这里,叶景和随即出声问道:
“知府大人,敢问发现死者及案发现场的第一时间是什么时候?”
“是午时六刻!我记得清清楚楚!”
王厚直接说道,叶景和随即看向王厚:
“那么问题来了,从西北角的梨树到此地,七拐八绕,花树、假山数不胜数,死者一个弱质女娘的脚力只怕最少也需要三四刻钟吧?而在这两刻钟里,死者又是如何被害,又是如何让刘府上上下下之人都没有察觉?
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同知大人,您又是何时,因何到了这里?”
闻同知这会儿只觉得头疼的厉害,他本就不胜酒力在这里,也只是想散一散酒气,谁能想到这酒气没散完,直接送了他一桩人命官司。
听了叶景和的话,闻同知只是恹恹道:
“我不胜酒力,在开宴后多饮了两杯,便有些头晕目眩,过下人引我来此休息。至于时间……我,我有些记不清了。”
闻同知不由得锤了锤自己有些发胀的脑门,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他是午时三刻离席的,按这距离,要是他说的是真的,他应该在午时四刻就在屋子里了。”
王厚语气笃定的说着,他做狱头的时候每天都是数着更漏过日子,别说是现在大白天,可观天色,就是把他放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什么都不给他,他也可以精准地察觉到时间。
“那也就是说,按照常理推算,闻同知刚好可以撞到崔莹莹才是。”
“不,不,这不可能,对了,有个下人将我带到这里,还扶我进了屋子,他可以作证!”
“是哪个下人?他有何体貌特征?你快说吧!”
王厚立刻催促着,而闻同知这会儿眼中罕见的闪过一丝迷茫,王厚顿时警惕道:
“你不会说是,你把人忘了吧?”
“不,不是,只是那个人长得实在太过普通,我一时还真说不上他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呵,看来你这条命也不怎么值钱,现在,唯一能为你作证的人你也想不起来,要不今天就这样吧!”
王厚都有些无语了,要不是怕这事儿传出去,丢了他整个青州府衙的人,他才懒得和这厮饶舌。
“你让我想想,你让我想想……”
闻同知这会儿也打起精神,只是,正常人谁会把一个下人放在眼里?
还是一个平平无奇,没有半点特征的下人。
“知府大人,要不要让刘府的下人都集中过来,让闻同知指认?”
“长风兄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刘家这花园要打理的人手只多不少,即便是将下人全都召集过来,那也最起码有近百人。就他这灌两口黄汤都头晕眼花的模样,真能把人指出来才怪了!
罢了,今天这事儿也是某些人命该如此,要不是他们打了些不该打的算盘,又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王厚这话虽是无心之言,可却像是一记惊雷在闻同知的耳边掠过。
不该打的算盘……
韩通判能站出来,那就是说明圣上那边还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可是……端王呢?
如果,此事是端王设计,逼他使出真本事去替他打探铁矿的所在之处,为此直接废了崔莹莹这一个自己意欲缓兵之计的棋子……倒也是合乎情理不是吗?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那他的目的就不会是让自己死,这一盘棋绝对不会是死棋!
“一定会有什么线索的,一定会有的……”
闻同知的嘴唇哆嗦着,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我想起来了,那个下人的衣襟似乎绣着一朵茶花。”
话音落下,角落里一直当鹌鹑刘家夫妻忙站了起来,刘夫人立刻道:
“闻大人确定是茶花吗?因着园子里的下人多,为了区分他们,民妇特意让他们在衣裳上绣了花。”
闻同知这会儿脸上却全无寻找到证人的惊喜,只是失神轻语:
“是茶花,是茶花,错不了的。”
就像那盆送给他的十八学士,一盆茶花,就是套在在他脖子上的缰绳,自此死生不由人!
他错了,他真错了!
与虎谋皮,反受其害!
“若是这样,那烦请诸位大人稍等片刻,民妇这就叫那茶花衣的下人前来。”
刘夫人立刻激动的说着,她的园子里死了人,嫌犯竟然还是青州有头有脸的官府大员,这案子要是不结,怕不是她要和自己心爱的园子再也见不了面了,现在能有线索,当真是太好了!
不多时,四个下人缩头缩脑的走了进来,他们是两男两女,都穿着灰色衣裳,身上唯一亮眼的地方便是衣襟处那一朵娇嫩的茶花。
“小人/婢子等见过诸位大人!”
“抬起头来。”
四人缓缓抬起头,闻同知只看了一眼,便指着其中一个下人道:
“是他,是他,就是他!”
“你可是不久前指引闻同知来到此地休息?”
孙学政立刻发问,那下人被这突兀的疑问吓得浑身哆嗦了一下,随后忙不迭的点了点头:
“正,正是小人。”
“那你带闻同知入内时,可曾见到房中有其他人?”
“不,不曾。”
“那你离开时,可有撞见一个年轻的女子?”
“也,也不曾。”
闻同知呼哧呼哧的喘了两口粗气,这才看向众人,眼中带着光芒:
“这下,这下我算是清白了吧?!”
“清白什么?就算你在这屋子里的时候没有人,可人死在你身边,你都能像死猪一样,谁信?”
王厚翻了一个白眼,只是他是话糙理却不糙,闻同知听到这里,不由心下一紧。
他当然清楚,他既然能陷入这囫囵之地,想要脱身并没有那么简单。
只是知府是个只会打嘴仗,却没有一点脑子的,那孙学政时不时夹枪带棒,显然不是站在他这边的。
就连那韩通判也是个滑不溜手的,这一圈看下来,他唯一能够指望的似乎也只有这个被知府请来的小秀才了。
况且,方才也正是他,这才让自己看了脱险的希望。
“裴秀才,依你之见,此事可还有其他疑点?”
闻琳琅不由的将目光落在了叶景和的身上,她的心也在这一刻揪了起来。
“裴公子!”
不等叶景和开口,闻琳琅挣开了闻夫人的怀抱,冲着他屈膝一礼,眼中满是哀求:
“方才之事是我不对,我向你赔罪,若是可以,还请你还莹姨一个清白,可好?”
闻同知听到这里,不由得闭了闭眼,他之所以厚颜能说出这句话,便是因为他以为女儿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安排。
可是却没想到他精心教养出来的大女儿,似乎办砸了这桩本应板上钉钉的事!
但叶景和这会儿只是将目光在闻琳琅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
这闻琳琅倒也算是有情有义之人,没有求亲爹脱险,反而求死者清白,倒是让人高看一眼。
“此案疑点重重,既然闻大人已经说明了自己的动向,那便不得不再提死者的动向了。”
“死者?可是死者不就是在丫鬟离开后便来到了这里吗?从时间上来说也是能说得通的,裴小秀才,这可是你自己刚才说的,难不成你要驳了你方才的推论不成?”
孙学政抬眼看向叶景和,语带提醒,断案之时最忌讳,反复无常,而叶景和却只是摇了摇头:
“学生大人,刚才学生已经说了,自西北角的梨树至此需要的时间只是在理想状态下,但还有一点也十分重要……明明已经觉得困倦的死者,又为什么会在丫鬟离开后不久,便独自走这么远的路来到这里休息并遇害?
除非,是有什么她不得不离开的理由。可是,死者的人际关系十分简单,此地能够让死者无法拒绝的人,似乎并不多。”
话说到这里,疑点又一次回到了闻同知的身上,闻同知这会儿只觉得后背无端发凉,好在叶景和的下一句话,又把他救出水火之中。
“不过,同知大人有人证在,他并没有当面去寻思着将他带至此地的机会,那么……应当就是同知夫人及二位身边的下人了。”
话落,闻同知连忙看向闻夫人,希望自己这个糊涂夫人不要在那时做什么多余的事!
“我方才一直在宴上,所有人都可以为我作证,此时开宴并没有多久,我连更衣都未曾去过一次!”
闻夫人急急的说着,这会儿她将自小学到的礼仪规矩都已经抛之脑后。
“那二位可就要好好想一想,你们身边的下人,有谁离开的时间比较久了。”
其实叶景和说到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摆得很明了,能够来去自如的下人,哪一个不会是他二人的心腹?
若是,这时候再加上两人藏着的那些不明不白的心思,他们真的会愿意将那个下人点出来吗?
闻同知此时此刻心脏突突直跳,连带着太阳穴也像是插了翅膀一样忽闪忽闪,他口中发苦,过了好半天,这才道:
“周由,是你吗?”
闻同知说这话的时候,心中求神念佛着希望身边的管家可以义正言辞的说一句“不是”!
毕竟,这是从他三岁时,就跟在他身边的下人,后来他成家娶了妻,又外放至此,便提拔其做了自己的管家,他的许多事夫人都不知道,可周由知道!
甚至……那日在书房时与夫人的交谈,唯一能够有机会知道的人也就只有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闻同知这话一出, 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缓缓站了出来,在此之前,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如同影子一样的中年男人。
他身材中等, 相貌平平, 唯独身上的衣裳是带着光泽的绸缎,倒是显出几分气度不凡。
“老爷说是,那便是小人所为!请知府大人抓了小人, 放了我家老爷吧!”
周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言辞慷慨激昂,倒是让王厚不由生出一丝恼怒:
“抓什么抓?此案还未曾水落石出, 你就着急忙慌的顶罪, 真当我们这些人是案板上的冬瓜,没有脑子, 没有眼了?”
周由只跪在地上不吭声,闻同知却被他这幅模样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由此言一出, 看似是为他顶罪, 实则却是在洗脱自己的嫌疑!
其心可诛!
“知府大人, 既然嫌犯已经认罪,那就先让他抓起来收押吧。”
叶景和这会儿上下打量了一下周由, 突然出声说着, 王厚闻言差点从座椅上跳了起来,连忙拉住叶景和的胳膊:
“长风兄弟,你这是何故?你别怕, 这种案子便是你审不出来也无妨,由我替你担着呢!倒也不必随意抓人来顶罪,这若是传出去, 岂不是害了你的名声?”
“不,凶手就是他!”
叶景和此言一出,王厚不由瞪大了一双眼睛,闻同知更是惊愕的猛然仰起头来,就连一旁的孙学政都坐直了身子。韩通判则是诧异的看了叶景和一眼,便又坐回了椅子,装作与自己无关的模样。
周由这会儿也不由得抬起头,对上叶景和的眼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随后又垂下头去:
“人心都是偏的,裴公子既有意要做我家老爷的女婿,知府大人也信你,那这命我认了。”
“可我怎么觉得你不像是能轻易认命的人?”
叶景和含笑看着周游,只是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你既说我冤了你,那你说今日巳时末到午时六刻这段时间,你在哪里?”
“老爷派我去做事了。”
周由低下头,如是说着,闻同知闻言,张口欲言,但又不知说些什么,最后只是颓唐地低下了头。
“哦?做什么事?”
“私,私事,此事与本案无关,老爷……”
周由看向闻同知,闻同知闭了闭眼,手指微颤,随后点了点头:
“他说的是真的,我,我可以作证。”
“你作证?你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你做的哪门子证?!再说,在人家刘家你让你的管家做私事儿?怎么,我真不知道这是刘家的园子,还是你闻家的了!”
王厚直接将闻同知怼了回去,刘夫人也连忙表示:
“不不不,知府大人还请明鉴,以前我与闻大人及闻夫人并不熟。就连此次下帖子,也只是,也只是随大流,谁能想到,闻大人和夫人竟也能看上我们这穷酸地方。”
刘夫人小声嘀咕着,早知道她宁肯得罪这两位,也绝对不让自己的园子沾上一星半点的晦气,瞧瞧现在,她还得忧心自己的园子能不能保住呢!
闻家夫妇这会儿是心里有苦说不出来,难道他们又要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说,他们买通了刘家的下人,准备等王厚大醉后将他和崔莹莹凑到一对吗?
而那管家,也不过是被闻同知派去盯梢的。
可这话一出,那要不要说为什么非要把崔莹莹塞给王厚?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风云卫又不是死的!
端王惦记铁矿这事儿,他们胆敢说出口,便与谋逆无异!
端王可能会死,但他们可是一定会被诛九族的啊!
而周由就是笃定了这一点,所以才敢在此刻光明正大的将此事拉出来遮掩。
“哎呀,姓闻的,你给老子想戴绿帽子的事,老子这会儿还没心情跟你计较,有什么话你就照实了说,否则就是神仙下凡也难救你!”
王厚忍不住催促着,可闻同知这会儿整个人都已经有些精神恍惚,他已经彻底陷入了自己的预设困境中,犹如一只被铺天大网盖住的鸟,精疲力竭之余已经彻底不想挣扎了。
“既是私事,那想必同知大人也没有允许你在花园里闲逛吧?”
叶景和却没有被周由的故弄玄虚挡住,直接跳到了下一个问题。
“是又如何?难不成,裴公子还要给我扣什么玩忽职守的帽子?”
周由似乎因为刚才的事增添了几分信心,这会儿虽跪在原地,可腰杆挺得笔直双眼更是直视着叶景和,带了几分挑衅的味道。
不过一个半大孩子竟然想要学人家审案,真以为他是吓大的吗?
叶景和却没有被周由激怒一星半点,他只是回视着周由,盯着他的眼睛,不紧不慢的发问:
“我只是好奇,既然你没有进花园,那你发间为何沾着一片梨花瓣?要是我没有记错,刘家的花园里,也只有这么一棵梨花树了。”
刘夫人立刻点头:
“对,裴公子记性真好!我家园子原本不准备种梨树,梨者,同离,听起来总有些不吉利,只是我家姐儿喜欢吃梨子,所以特意移栽了一棵梨树。”
周由心里一突,连忙去摸自己的头发,等手指真的触碰到一片柔嫩的花瓣后,他的嘴唇颤了颤,急声道:
“这,这如何能算作证据,今日刘家花园中人来人往,谁知道是否有人摘花而过风吹了那花瓣落在小人的头上,裴公子此言未免有些太过牵强了!”
“好一个牵强,那就说回死者,你既是闻家的管家,那你可知道死者因何有孕,孩子的生父又是谁?”
“这,这小人从哪里知道?说不定,说不定是莹小姐在府外有了私情呢?”
周由直接信口开河,叶景和盯着他,淡淡一笑:
“论理,你只是同知大人身边的管家,与内宅女眷应无甚纠葛,可我不过随意一发问,你就急急忙将此事往府外扯……真让人怀疑啊!”
叶景和说着不等周由反应,便看向王厚:
“既然死者今日死因存疑,那少不得要排除情杀、仇杀,正好那孩子也落了出来,便为他与同知大人及周管家滴血认亲吧。”
此话一出,周由猛的抬起头,看着叶景和:
“那孩子才不过一月,连指头大都没有,如何滴血验亲?!”
“挤一挤,总是有的,否则难道要让他的母亲和他一同含冤九泉吗?!”
“裴长风!你心肠未免太过歹毒!那么大的孩子,你竟然都不让他入土为安,你好狠的心!”
周由终于忍不住了,他从地上爬起来直接冲着叶景和而去,脑门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狂的野狗!
叶景和侧身避过,猛然抬手掀起斗篷,厚重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弧线,直接将周由的脑袋紧紧裹住,随后叶景和扯着斗篷一个旋转,将挣脱不开的周由直接拉到了他的身前,猛的提膝踢中周由的脑袋!
“啊!”
周由只觉得头脸剧痛,不由得发出一声惨叫,叶景和旋即干脆利落的一脚踢到周由的胸口上,将其直接掀翻在地,踩在周由的胸口上,墨眸沉凝:
“我心肠歹毒?那你杀害无辜之人,又杀了你的亲生孩儿便不歹毒了?!那是一个怀胎一月的孕妇!你心中但凡有一丝半点的怜悯之心,又怎么会酿成这般惨祸?!”
少年一身淡青色的中衣,立在堂中,犹如一根碧玉修竹,中衣轻薄,掩盖不住少年正因为气愤而剧烈起伏着的胸膛。
两条性命,就这么没了?
而相较于崔莹莹这个活生生的人,最终竟然是一个那只能称得上一句胚胎的孩子,激出了周由!
叶景和只觉得荒谬又滑稽,但更多的却是对于周由暴行的气愤!
究竟是怎样的事儿,才能让他对一个怀着他亲骨肉的孕妇痛下杀手?
叶景和的脚下,周由张牙舞爪的想要挣扎,而叶景和的脚却从周由的胸口缓缓挪到了他的脖子,眼中一抹戾气飞快闪过。
但就在叶景和心念闪动间,王厚嗷的一嗓子让他回过了身:
“人呢!人呢!都是死人啊!没看到这狗屁倒灶的玩意儿藏不住了,还不快把他给按住?!”
叶景和飞快的两脚踢在周由的麻筋上,等衙役们如狼似虎的冲进来,将周由紧紧绑住,他这才回到座位上端起一杯温热的茶水,抿了一口。
王厚捡起地上沾了灰的斗篷拍了拍,又看了叶景和一眼,随后去扯了闻同知的斗篷:
“拿来吧你!都是你府上的人惹出的祸事,要是冻着我长风兄弟,我跟你没完!”
闻同知这会儿也没有心情挣扎,整个人的脑中都成了一片浆糊。
崔莹莹和管家有染?!
她疯了吧?!
放着好好的四品大员的娇妾不当,去和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管家私相授受?
“还是狐皮的,摸着挺软和。”
王厚嘀咕了一句,然后给叶景和披上:
“长风兄弟,你先将就披着,你身上干净,刚刚这一条沾了灰,用不得了。”
叶景和这会儿心绪还是有些起伏,许是因为气的原因并不觉得冷,但还是冲着王厚扯了扯嘴角:
“您费心了。继续审吧,这案子还没审完。”
而孙学政和韩通判这会儿也才堪堪回神,他们也没有想到就这么短短一瞬间,真凶竟然自己跳了出来。
“……裴小秀才,你如何知道,这管家和死者有染。”
孙学政不由出言发问,从他的视角来看,明明刚才两个人还打着嘴仗呢,结果叶景和就思维一跳,直接带着凶手就跳出来了。
“从学生看到他头上的梨花瓣时,就有所怀疑了。”
周由身材中等,即便是小姐中身量较高的也不过于他身高相等,若是抱花而过,花瓣最多会站在他的鬓角,衣襟。
可是,周由发间的那片花瓣却夹在他的发髻中,显然是从高处飘落而下。
叶景和简单的比划了一下风的轨迹,韩通判也忍不住道:
“这……确实可能说明他在梨花树下站过,但也不能说明两人之间有私情。”
“因为时间。”
叶景和抬眼看向众人,语气从容不迫:
“之前我们已经说过了,即便凶手要作案也只有短短的一刻钟,而这一刻钟……试问一个和死者并不相熟的管家,如何能带着死者用死者几乎极限的速度来到这里?
通判大人,若是设身处地,换做是您易地而处,这个管家逼迫您硬撑着疲倦的身体跟着他快步离开花园,您会如何?”
“……我打不死这个狗奴才!”
“这就是原因,不过那时我只能推测出他二人应当有交集,滴血验亲之事,不过一场试探罢了。”
作为一个现代人,滴血验亲有多少科学依据,他比谁都清楚。
韩通判忍不住看了一眼叶景和,点了点头:
“我没有问题了。”
不是,这裴秀才还真有断案的本事啊?
就这思维的跳跃性,要不是知道他前头一直在园子里逛,他都要以为这裴秀才亲眼看完了全程!
“对上这么一个小小的胎儿,你倒是有了慈父之心,那你让他们母子俱亡的时候,又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心软?”
叶景和转头看向被制住的周由,语气凌厉,周由却缓缓抬起头来,目眦欲裂:
“你懂什么?!是那个贱人非要我娶她,我,我怎么知道她有了我的孩儿,要是早知道,要是早知道……”
周由脸色青白难看,他一直把老爷当自己的孩子,所以终身未娶,谁能想到,他如今已经快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还能有自己的孩子?!
“你,你说崔莹莹逼着你娶她?是她疯了,还是你疯了?她一个正当年华的好人家女儿,给你一个,一个下人当媳妇,你怕不是在做白日梦!”
闻同知这会儿只一门心思的觉得管家是在编造谎言,说不定又是端王设计的坑,倒是闻夫人眼神闪了闪,没吭声。
“我做白日梦?那贱人小小年纪便思春想男人,在府上住了两年,见老爷夫人不曾安顿好她,又舍不得府里的荣华富贵自然要想法子留下来!
小人虽卑贱,可也是府里除了老爷夫人外,最得脸的人,她投怀送抱也不为过吧?”
“你,荒谬!”
“老爷,周由说的……是真的。莹莹她,喜好与常人确实不同。”
闻夫人这会儿只垂眸低语:
“莹莹她不喜欢与自己年岁相当的公子,更喜年长之人,否则……我也不会想要为她和王知府牵线。”
不然,把人家一个正当妙龄的小姑娘嫁给一个糟老头子,她心里也过不去。
最重要的是,这么一来,人家能心甘情愿的为她办事吗?所以崔莹莹的这个喜好,在她看来简直完美!
众人:“……”
“那你又为何构陷闻同知?”
此话一出,周由这会儿已经暴露了,倒也没有前头卑躬屈膝的模样,只仰着头,理所当然道:
“我杀了人,能悄无声息解决此事的人,我只相信老爷!要不是裴家那小子突然撞破,哼!”
“不是!你不要空口白牙的污蔑人好吧?!我哪有,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闻同知急的就差当场把自己的心剖出来辩白了,只是一众人都默然的看着他。
“真的只是这样吗?若是真想要悄无声息的杀了崔莹莹,你不应该在闻府里动手吗?
还有,死者乃是一击毙命,可你将凶器塞入闻同知的手里,意图构陷。你的血衣又藏在哪里?你还有同谋。”
叶景和面无表情的看着周由,刚刚还一脸癫狂的男人瞳孔猛的一缩,僵硬的别过脸: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我杀了他们娘俩,就替他们娘俩偿命好了!”
说完,周由直接暴起,只是这一次,他冲向的不是任何人,而是一旁的石柱!
“砰——”
血花四溅,连窗外探进来的一只红蔷薇都似乎被那鲜血染得更红了一些。
“啊!”
几个女眷不由尖叫出声,闻同知也想要尖叫,只是他觉得自己要是尖叫出来有些太过没面子,只能硬生生的将尖叫憋在了嗓子眼儿里,以至于他出说出来的话,连声音都劈了叉:
“他,他,他死了?他就这么死了?!”
叶景和微微阖眸,鼻翼间充斥着的血腥气息,让他几欲作呕,连灌下了三杯茶水,这才将那翻腾的感觉压了下去。
“长,长风兄弟,你没事儿吧?”
“我没……呕——”
叶景和还是没忍住,疾步冲了出去,没一会儿,身旁又多出来几个同样动作的影子。
可是叶景和这会儿却无暇他顾,好在他来这里并没有吃什么东西,只吐了几口酸水。便有些失神的靠在了一旁的廊柱上。
周由死了,虽然他认了这桩命案,可是叶景和清楚的知道,他的背后还有指使之人。
闻家夫妇的遮遮掩掩,让叶景和十分确定他们身上有着一个至关重要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似乎和王家相关。
“裴小秀才,你可好些?”
叶景和转过身,便看到含笑而立的孙学政,他忙理了理衣服,拱手一礼:
“学政大人,学生今日失礼了。”
“不妨事,你这般年岁,没有吓得哇哇哭就已经很得体了。”
“……若是学生吓得哇哇哭,不知道学政大人能不能哄好?”
叶景和弯了弯唇,孙学政有些惊诧的看向叶景和,随后便对上少年单纯疑惑的目光,他不由得抚须一笑:
“哈哈,哄是哄不好的,不过,你这孩子倒是个有本事的,我瞧着你可以把自己哄好。来,拿着吧,今日遇到这样的事,只怕回去后少不得要梦魇几日。
这佛珠曾在皇觉寺供奉多年,很是有几分灵验,定能保你回家后安枕无忧。”
叶景和恭恭敬敬的接过佛珠,但脸上却闪过一丝犹豫:
“学政大人,您这会儿就出来了,是不是说明周由死了,那此案就这么结束了?”
“你觉得不该结束吗?”
孙学生不答反问,叶景和抿唇道:
“此案,还有诸多疑点。学生今日逛完了刘家园子,这里面的路径十分复杂,稍不留意就会迷路,所以学生此前说死者来到这里的时间只是最理想的状态,若果是没有园中之人引路,周由绝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除此之外,血衣、还有周由更换的衣裳等,也无法在那么短的时间更换好吧?说不定,凶手另有其人。”
叶景和说完,孙学政不由得击了击掌:
“好!裴小秀才,我本以为你只在抚民之术上颇有能力,没想到在刑狱破案之事上亦有不俗的见解!”
叶景和没有吭声,他说那么一长串话并不是想要换孙学政这么一句夸赞,而孙学政说完了夸赞之语后,这才轻轻一叹,看了叶景和一眼:
“既然你刚才已经逛完了整个园子,那便再陪我走一走吧。”
“是。”
风声呜呜咽咽,花叶层层叠叠,二人的身影渐渐隐没其中。
“裴小秀才,你以为,为何今日王知府会请你来勘破此案?”
许久,叶景和几乎要以为孙学政是真的来和自己在花园里散步时,孙学政这才缓声问道。
这个问题,叶景和并不好答,但他隐隐觉得这个问题中藏着许多的深意,那是他不曾触碰到的地方。
“难道是因为……我合适?”
孙学政虽说只是一位学生,可他到底也是进士出身,若是他要处理此案,王知府知道自己情况,自然没有不应的。
可,最后能让王知府找上自己,只能说孙学政不能,也不方便出面。
甚至,叶景和可以大胆的揣测一下,让自己来破这个案子这件事十有八九是出自孙学政对王知府的明示。
孙学政这会儿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那是看到稀世珍宝才有的神色。
“不错,你倒是敏锐。”
敏锐才好,这样进了朝堂才能走的更远。
“闻同知之事,摆明了是有人要教训他,无论此案是否查清,他都难逃问责。可若是我与韩通判出面,只会彻底将整个青州的上层官员都拖进来,于大局不利。
但,闻同知之案,又不得不断,正好我看过你的抚民之术,知道你腹有锦绣,故而请王知府邀你前来。没想到你倒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孙学政说到这里,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即便是他设身处地,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便将凶手逼出来!
此子如此才能,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替圣上将其收入麾下了!
“学政大人谬赞了,学生愧不敢当。”
“不,你当得起。”
孙学政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
“孩子,府试好好考,你的路,还远着呢!”
说罢,孙学政正好与叶景和来到刘府的府门外,叶景和这才惊觉,孙学政对这里似乎比自己要熟悉的多。
难怪,难怪他方才的种种推论,孙学生未曾多之一言,原来他是早已心中有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叶景和脑中种种念头飞速闪过, 看着站在门口的孙学者,心中已然清楚,这是孙学正想要让自己就此作罢的意思。
随后, 叶景和抬起的步子缓缓落下,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孙学政:
“学政大人,抱歉, 今天这个门学生还不能出。”
叶景和抬起头语气平静的看着孙学政, 孙学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叶景和会是这样的反应。
毕竟若是寻常学子, 在自己表示过赞赏之后, 也会见好就收。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刚才我所言,你可都听明白了?”
“学生明白。”
叶景和抬起头, 声音不高,可却掷地有声:
“但人命关天,学政大人既然让学生插手此事, 那学生便不能坐视那崔莹莹死得不明不白!”
这一刻, 叶景和脑中的思绪纷至沓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可是他知道自己应该这样做。
他的良知, 他骨子里的多年教育告诉他, 他无法坐视一个无辜的人死在自己面前,最后就这么被轻描淡写的掩盖了过去。
“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生而为人,先做人后做事, 方无愧万物之长,不是吗?学政大人,请恕学生不能恭从好意。”
一瞬间, 孙学政僵立在原地,似乎都不知道说什么。
而叶景和只是冲着一孙学正深深拱手一礼,便转身重新朝着案发现场大步而去。
看着少年的背影,孙学政却仿佛看到了一把锋芒毕露的重剑,就那么笔直的插在了天与地之间!
凡世之间,无可撼动之物!
叶景和离开没有多久,韩通判便从一旁的花丛中走出,他与孙学政并肩而立,静静的看着叶景和的背影远去消失不见,这才开口道:
“孙大人,你就让那孩子这么走了吗?你就不怕他真的查出点什么,把青州的天搅的不安宁吗?”
孙学政沉默片刻,声音低沉:
“非我不拦,我只是想,若是他日你我身陷囫囵,这世上怕也只有裴小秀才这样的人,才愿意为你我赴刀山火海,解困排忧。”
稚子纯心!
孙学政以为自己过了这么多年,经历的风雨无数,再不会再相信这四个字,可是此时此刻,他竟觉得自己有些动摇。
当初,他虽然生活艰苦,可入世之时,未尝没有抱有这样一腔热忱之心。
此时此刻,彼时彼刻,孙学政竟有些恍惚。
多年过去,他未曾改变大雍分毫,反而是他,忘却了曾经的初心。
“走吧,回去看看,便是他将青州乃至盛京的水都搅浑了,那又何妨?举世皆浊,清又何罪?”
“可是……”
韩通判犹豫了一下,看着孙学政的背影,突然有了一种自己被笑话的感觉。
何谓清之无罪,难道他就该是那个浊吗?
正在这时,韩通判冷不丁看到了一个身影,男人一身玄色常服,目光淡淡看过来的时候,韩通判便不由得低下头,声音颤抖:
“您,您怎么来了?”
波月轩,王厚这会儿指挥着衙役清理了案发现场,随后便坐在原地发起了呆。
短短一日,原本让他气愤的纳妾之事,就这样以一种荒谬无比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孙学政和韩通判两人的话,他听不懂,他原本并不想将长风兄弟牵扯进来,是他二人一口一个大局为重,他才不得不去请人。
可现在,崔莹莹死了,周由也死了,这件事儿就这么完了吗?
事情发展的太快,让王厚心底无比茫然中又带着一丝无措。
他不敢想,若是他像崔莹莹一样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又会如何?
“知府大人,您怎么孤坐在这里?”
叶景和的声音远远传来,王厚的眼珠动了一下,随后整个人像是被按动了什么开关一样,这才从方才消沉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冲着叶景和笑了笑:
“长风兄弟,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记了?”
“案子还没有结束,我怎么能走?”
叶景和轻描淡写的说着,王厚脸上的笑容凝住,随后一把抓住了叶景和的手腕:
“长风兄弟,孙,孙大人没有告诉你什么吗?”
“学政大人告知了我此案的复杂,但复杂的事儿也总得有人去做,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王厚怔住,就连方才寻着叶景和的身影,想要表达感谢的闻琳琅也在这一刻愣住。
和她的重重权衡相比,这裴公子更像是一把锐气逼人的绝世名剑,那剑锋伤人,轻易让人不敢靠近。
可是,这名剑光辉动人,引人如飞蛾扑火般蠢蠢欲动。
“可是……”
“别可是了,王老哥,再可是下去,让帮凶逃跑了怎么办?现下衙役还没有完全撤去,还请您下令继续守好府门,找到血衣和帮凶后,此事或有进展!”
“哎,我,我这就下令!”
王厚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忙不迭的应着,不多时,孙学政也走了进来,王厚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道:
“孙大人,您这是……”
王厚深知自己大字不识一个,故而对孙学政这样的读书人很是敬重,哪怕孙学政官位低他两级也没有丝毫怠慢。
“此案还未曾结束,若不在我等共同见证之下办结,只怕传出去,又要横生枝节。
既是事发突然,只怕那血衣还来不及彻底藏匿,若不将那帮凶找出来,只怕即便我等走了,刘府上下也心绪难安,你说是吗?刘家主。”
刘家主这会儿也不由得擦了擦额角的汗水,他刚刚都本来要去门口送人了,结果被孙学政顺手带了回来。
听了孙学政这话,刘家主不由得升起一丝后怕,他刚才只想着赶紧结案,让这晦气之事趁早过去,却没有深思到这一点,若是那帮凶继续留在他的府里,指不定下一个死的就是他或者他的亲眷了!
“王大人,孙大人,您二位放心,此事我一定全力协助你们!还有裴秀才,您几位说怎么做,我便怎么做!”
“裴小秀才,你意欲如何?”
孙学政看向叶景和,眼含鼓励,叶景和却不由得心中皱眉,他可不认为自己说两句好听的话,便可以让这位学政大人不顾此事的麻烦,站在这自己这边。
不过,不管孙学政是如何想的,叶景和这会儿只全心在这桩案子上。
“既如此,那便请刘家主将今日园中的下人进入召集,按照他们当班做事的时间彼此印证,一一排除,众目睽睽之下,那帮凶的狐狸尾巴自然藏不住。”
孙学政闻言,微微颔首,此法倒是切实可行,这裴小秀才果然不是一个无的放矢之人。
“是,是,裴秀才您稍后,我这就去安排!”
刘家主匆匆离去,没多久,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闻同知等人也被请了回来。
闻同知这会儿刚刚劫后余生,整个人浑身无力,只想回到自己的府里,好好的泡个热水澡,解解乏,安抚一下自己突突直跳的小心脏。
只是这会儿被逼无奈,闻同知不得不重新又坐到案发现场,整个人忍不住扭了扭身子,语气中多了几分怨怼:
“裴秀才,你这是何故?那周由已经认罪,此案便已可以办结,你又何必要大费周章?年轻人,有想法没有错,但想法太多也不好,只恐会顾此失彼,招惹了麻烦也不知道!”
闻同知还没有开口,王厚就直接将他顶了回去:
“姓闻的,你说这话的时候亏不亏心?要不是我长风兄弟有想法,你现在还跟赖皮狗一样在地上瘫着呢!”
“闻同知这话真是让人思之发笑,那崔莹莹好歹也是你的妻妹,如今她无端枉死,裴小秀才愿替她张目,反倒是你这个做姐夫的恨不得将此事早早翻篇,若是传出去,如你这般无情无义之人……可配为官?”
“孙学政!”
闻同知不由得高声唤了一声,随后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威胁之意:
“你可要慎言,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若这般毁我官声,来日我必要上奏圣上,治你一个不敬上官之罪!”
他二人官职只差半品,闻同知素日也是进退有度的,今日能说出这样胆大妄为的话,显然是他被今日之事吓昏了头。
“哦?我倒觉得孙学政这话句句在理。”
闻同知正说着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他还没有转头便呵斥道:
“本官说话,何人胆敢大放厥……义、义、义国公!”
闻同知吓得身子一软,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滑坐了下来,看着义国公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要说这盛京中,他最忌惮的唯有两人,端王者,软刀子喇肉,让你疼的绵长,但又不会致命。
倒是这义国公,你和他一句说的不好,他可是真会提着剑过来砍你的,完了圣上还会偏心护着他这个小舅子,有苦都说不出!
“国公大人?您怎么在这里?”
叶景和拱手一礼,不由好奇的看了一眼义国公,要是他没有记错,京官可不能随意离开盛京,义国公此刻在此莫不是盛京出了什么事儿?
义国公没有看地上瘫坐的闻同知,抬眼看向叶景和,翘了翘嘴角:
“听说你得了县案首?拿着,贺礼——”
说罢,义国公从袖中取出了一个锦盒,直接丢给叶景和,叶景和知道这会儿不是看礼物的时候,故而只是将其收下后,道了一声谢。
没办法,他这两年可没少收自己这便宜爹的礼物,只是没想到这回他竟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
可叶景和却没有注意到,随着义国公这一番动作,让一旁的孙学政和闻同知眼皮狂跳。
孙学政见状,不由警惕的看一下义国公,不是吧,他刚有惜才之心,想要将其收入座下的学生就这么被义国公给盯上了,他如何能争得过义国公?!
而闻同知这会儿整个人已经彻底失声了,不是,这裴秀才怎么不早说他是义国公的人?
若是他说了,他高低会把他捧在头顶恭恭敬敬的敬着,又怎么会闹出刚才那么难堪的事儿?
义国公一来,王厚连忙起身,将主座让给了义国公,叶景和随后便要起身挪位,毕竟尊卑有序。
“就坐这儿吧,刚才我可是听着了,这案子是你要审的,你一个主审的跑到下头坐着算怎么个事儿?我想,这件事诸位应该没有什么异议吧?”
叶景和:“……”
叶景和一时有些无语,便宜爹这一来就给自己拉这么多的仇恨,搞得好像他不准备走了似的!
孙学政抚了抚须:
“理当如此。”
闻同知同样点头如捣蒜,等被闻夫人扶起来,这才朝后移了一个位置。
韩通判是跟在义国公的身后进来的,只是这会儿没人注意他,他也乐得当一个透明人,只捡了一个不起眼的位子坐了下来。
义国公见状心里还是有些不得劲,若是他小外甥没有流落民间,现在这群人连见他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义国公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这会儿只是向叶景和问起了案情,等听到叶景和有条不紊的将将此前的事一一道来后,他眼中一时异彩连连:
“哎呦,我可真不知你小子这脑瓜子是怎么长的!今日这桩案子,若是放在寻常人的身上,若要逼出凶手只怕要好些时日!你倒是有胆魄,难道你就不怕你自己猜错了吗?”
“国公大人言重了,死者的人际关系十分简单,她又寄人篱下,如何能轻易与人结怨?”
叶景和只淡淡一笑,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强烈的自信,使得他整个人仿佛发着光一样,义国公怎么看也看不够的盯了好一阵,这才大声夸赞道:
“不错!好小子,不愧是我……我看好的人!”
叶景和抬起眼帘看了一眼义国公,但笑不语。
说起来,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血脉相连的原因,他在这位义国公的面前不曾感觉到他的丝毫威仪,反而更有几分亲切之感。
有义国公撑着,原本还有一些紧绷的孙学政和韩通判,纷纷放松了下来。
天塌下来有个高个子撑着,现在这高个子不请自来,此事便是闹得再大也有人兜着了。
约莫过了片刻,刘家主匆匆走了进来,他见义国公虽然眼生,可当初义国公当街斩杀前知府的时候,他也曾经在场,连忙跪下磕头,等义国公将他叫起后,这才小心翼翼道:
“裴秀才,人已经聚在院子里了,还请移步。”
话落,眼睛却是看着义国公的,而义国公却看向了叶景和,玩味道:
“裴秀才?”
叶景和抬眼,目光淡然看着义国公,却心中腹诽:
裴秀才怎么了?自己不认儿子就别怪别人认!
他娘要是还在,他就是叶秀才!反正,担不上他义国公的姓,他又何苦做出这幅欲说还休的模样?
“国公大人,我们走吧。”
“嗯,听你的。”
波月轩外的空地上,早就已经设立好了茶座,除此之外,原本一些不能离去,又胆子大的宾客这会儿也已经围在了周围,刘家主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小声问道:
“裴秀才,可要我将其他人清走?”
若是此案无果,裴秀才伤了名声,那岂不是耽搁了?
“不必。”
叶景和毫不犹豫的说着,倒是一旁的韩通判忍不住道:
“方才便听闻裴秀才你要让刘家主召集园中所有下人,难不成你怀疑这帮凶藏在这些下人之中?”
“周由将死者带离梨花树后,即便让死者全力赶路,跑出体力脚程之外,更多的是对园子的熟悉。
除了园中下人,学生想不到还有其他能对园子了如指掌,还愿意与周由合作的人。”
韩通判坐了回去,仔细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只是道理谁都明白,却不是谁都能立时想到的。
随后,韩通判便和义国公对上了视线,只是不知为什么,他竟觉得义国公的视线里带着几分嘲弄。
一时间,韩通判不由得攥紧了拳头,不知道自己留在这里是对是错。
“肃静!”
叶景和起身上前,他虽年纪尚小,可气势不小,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今日,园中发生了命案,现有帮凶藏匿在诸位之中,此人今日沾染了血气,只怕日后会与诸位因口角等小争纷发生一些惨剧,故而我今日请诸位在此询问一二。
为了诸位以后的安全,还请诸位仔细想一想与你们今日共事的同伴可有长时间离去之人。”
叶景和一番话下来,所有下人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帮凶竟然藏在他们之中,不用叶景和说,他们都已经不安起来!
今天这人能做帮凶,明天他就敢杀人,若是自己撞到了这样的人手里,那还能落得着好吗?
一时间,所有下人都冥思苦想起来。
而一旁的刘家主则是瞠目结舌,他本以为这裴秀才要用几位大人的官威压着这些下人们开口,却没想到他这三言两语,竟让下人们人人自危,自发的开始为他想法子把帮凶揪出来了。
刘家主这会儿心里庆幸之余,又多了几分酸意,不过这虽不是对着叶景和,而是对着裴清河的。
裴秀才的出身在青州并不是什么秘密,可是谁能想到这裴家的祖坟究竟烧了什么高香,竟能把这么一尊金娃娃请到了自己府里!
要是这裴秀才在他府上,他高低也得把人给敬起来!
叶景和见所有人都思索起来,唇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随后便将所有下人分成诸多部分,分批进入波月轩旁边的厢房询问起来。
只要他们之中,大多数人愿意动起来,那里面藏着的帮凶,就是不想动,那也得动!
现在,忧心如焚的该是帮凶了。
叶景和一次将十人分开请入厢房询问,大部分下人今日都是在值且有人证的。
这里就不得不说,古代的下人讲究的是双人成行,一同办事,为的就是避免有人背着主子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既是牵制,也是监视,叶景和深知这一点,所以直接从所有下人入手。
不过,因为叶景和点人的时候十分随意,以至于人群中的下人们都纷纷皱紧了眉头,生怕自己思考的时间不够,想不到帮凶。
百余人听着很多,可是审起来却快,叶景和也没有独自一个人审。
要说审案更专业的是那些衙役,所以叶景和先粗粗过了一轮说没有问题的下人,之后便请衙役进行二审,一审与二审的证词相对没有出入的下人便可以离开了。
于是,两个时辰后,三个嫌疑人被点了出来,分别是花匠老陈、侍人江雨和丫鬟花信。
三个人这会儿站在空地上,一个个比一个喊冤的起劲儿。
老陈哭的撕心裂肺:
“大人,冤枉啊!小人今天吃坏了东西一直跑肚,想着今日贵客们都来赏花,多小人一个不多,少小人一个不少,这才在茅房边上睡了一小会儿!谁成想,谁成想会发生这样的事儿啊!这偷懒睡觉也能惹上人命官司,小人,小人真的知错了,以后绝对不敢了!求大人们明鉴啊!”
江雨倒是个腼腆性子,只跪着道:
“小人今日负责指引贵客去更衣入园,张五小姐让小人带她去逛园子,故而小人不在原位,大人们可传张五小姐,一问便知。”
花信这会儿哭的稀里哗啦,眼睛通红,等江雨说完后,她这才带着哭腔开口:
“真,真的不是婢子!小姐今日在园里赏花,见了,见了裴秀才后,让婢子去寻花盆来,说要扦插一盆蔷薇送给裴秀才。
可不巧园子里的花盆用完了,婢子又跑了一趟库房,一来一回,这才耽搁了不少时候,可是真的不是婢子啊!”
三人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时间,连外面围观的客人们都不由得争吵起来:
“我看是那个丫鬟,她所言都是一面之词,园子里的花盆有没有刘小姐能不知道吗?要是真没有,还能让她去取?”
“我倒觉得是那个侍人,你们可知道张四小姐如今不过年方五岁,好端端的,她又怎么会叫一个士人带他去赏花?”
“呃,那老陈呢?他就真的没有一点疑点吗?即便是此刻请大夫来为他切脉,若是他在此前吃了巴豆等泻药不也和他这症状对上了吗?就算大夫再神,真能查出他是什么时候跑肚的?”
“……哎,听说这次就非要揪出帮凶来是裴秀才的意思,这三人的证词可不好审啊!裴秀才有的头疼了!”
而叶景和这会儿只是静静看着三人辩白,忽而他唇角微勾,心中已有主意。
作者有话说:
无
85-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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