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钟乐猛的把自己像一颗石头一样弹射出去, 借着惯性直接将那安安稳稳坐在条凳上的胖男孩直接撞到地上!
“砰!”
一声清脆的磕碰声响起,是颗好头!
钟乐却没有起来,而是直接骑在胖男孩的身上和他撕打起来, 用上了手、肘、膝盖, 等到最后连牙齿都用上了,疼的那胖男孩哀哀叫爹!
三山都懵了一下,等反应过来后, 顿时大声喝骂起来:
“小畜生, 你敢打我的儿子!老子今天弄死你!”
叶景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拦住他!”
三山看着叶景和,一脸怨愤:
“公子!小人敬您是个人物, 但是你如此纵容手下之人欺负我儿子, 就算是要报官,那我也要给我儿子讨个公道!”
“报官?你要报谁?目下方寸县县令余有容已被擒获, 方寸县一地群龙无首,难道,你要去青州?”
“去, 去青州又怎样!”
三山梗着脖子说着, 叶景和笑了一下:
“不怎么样, 到时候,我整好和知府大人好好说说, 你与方崖村村长协同略卖人口之事!”
“谁, 谁略卖人口了?”
三山气的脖子都红了,但眼神却有些闪躲,叶景和只是淡淡道:
“明知钟乐非自愿来此, 还对她大加斥责打骂与奴仆无异按我大雍律略卖良民为奴仆者,买主受百杖,带枷流三百里。”
“你, 你,我,我,不关我的事儿!人又不是我拐来的,凭什么?凭什么说我略卖良民?!”
“这话,你跟知府大人说吧!”
叶景和一抬手,便有兵将上前将三山按住,而一旁的钟安将胖男孩暴打一顿,等到自己实在没力气,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可是一看到一旁一脸呆滞,连自己这个亲兄长站在眼前都没有反应的钟乐,他的眼泪唰的一下流了下来。
“阿妹,我是哥哥,我是哥哥啊!”
钟安不顾钟乐身上的脏污,就要抱住钟乐,但钟乐却吓得尖叫起来:
“不抱!不抱!不能摸小鸟!娘说过不能摸!不打,不打……”
钟安愣住了,叶景和也愣住了,二人齐齐看向蜷缩在地的胖男孩,他就算是被打了,也只会哇哇哭着叫爹,这种事儿,真的会是他做的吗?
这个家里,可有两个男人!
两人将目光放在三山身上,三山心里一个咯噔,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说话。
叶景和闭了闭眼,等睁开时眼中的怒火难以掩盖:
“钟安,这个事儿我会给你一个交代,我们先带钟乐离开,好吗?”
钟安在刚刚那一眼里,已经在屋子里寻找起所有能够使用的利器,可惜,许是三山防备钟乐的原因,他并没有看到一个能伤人性命的东西。
这会儿,听到到叶景和的声音响起,他眼眶不由一热,是了,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公子,公子一定会为他做主的!
钟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求公子,为我妹妹申冤!”
“申什么冤?老子他吃给他喝的养着她,她能有什么冤?!”
三山脸色青黑的说着,随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抹坏笑:
“再说,你要告我,有本事让这个小贱人当着公堂上大人的面儿,当着所有百姓的面儿说我怎么了她啊!哈哈哈,她敢吗?你又舍得吗?”
“你!”
钟安目眦欲裂,可是一股股怒气不断冲刷着他的心脏,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的心脏紧紧攥住,几乎呼吸不过来!
“杀你何须如此?”
叶景和面色平静的看向三山:
“先将他押送青州,只是,我倒要看看没了你这个爹,你这宝贝儿子能活几日。”
“什么?不!公子!公子我错了!我错了!”
三山的声音渐渐远去,钟安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将钟乐扶起来,可哪怕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都会让钟乐十分害怕排斥。
“公子……”
钟安眼眶通红,一时束手无策起来,叶景和叹了一口气,让人去找了一个妇人来给钟乐梳洗。
那妇人家里也有一个小女孩,收拾的十分干净,两个小辫子上的发绳,虽然有些看不清是什么颜色,但两条辫子却梳的十分光滑。
妇人将她女儿的一身衣服拿来给钟乐换上,又把那跟稻草一样的头发梳起来,露出了钟乐那张瘦的下巴尖尖的脸。
钟乐的眼睛确实很大,只是这会儿双眼无神,那双黑琉璃似的眼眸也仿佛蒙上了一层云雾。
叶景和不知道她笑起来有没有酒窝,因为她此刻更像一个木偶,不会哭也不会笑。
妇人抱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钟乐走出来,看了一眼叶景和等人,欲言又止:
“公,公子,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要是可以的话,还是给这小丫头找找她亲娘吧。这孩子,太苦了!”
叶景和和钟安纷纷抿唇,又点了点头。
而叶景和看着钟乐瘦的过分的脸颊,想起剧情里那个被百般折磨,哪怕身体和精神都饱受摧残,却也仍坚韧地活在世上的女孩,轻声安慰钟安:
“放心,你妹妹一定会好起来的。”
钟安重重点头,他本想从夫人手中接过钟乐,可是钟安自己也瘦的不像话,最终妇人还是将钟乐塞到了叶景和的怀里。
叶景和一脸面无表情的将小钟乐抱上了马车,只是那个抱不像是抱,更像是托着托盘似的,僵硬无比。
等崔一冷不丁瞅了一眼后,都不由得哈哈大笑:
“公子,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人家就是一小姑娘,又不是妖怪,您看看您……”
叶景和将钟乐安顿好后让中安在一旁照顾他,随后这才站到了崔一的面前:
“师傅,这世上有没有什么让人生不如死的办法?”
崔一愣了一下:
“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此地村民三山,十分歹毒,让一不满六岁的女童为奴为婢两载不说,还,还有亵玩之举……他若不死,天理难容!”
“可是,可是法理没有这一条。”
崔一低声说着:
“这种事儿,要是那女孩家里不追究,那人赔些银子就行了。”
“所以,我才问师傅您,有没有什么办法?如此畜牲,就该千刀万剐!”
崔一叹了一口气,安抚着叶景和:
“公子,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是若要治他的罪,便要损害姑娘家的清誉,到时候不但无法为那姑娘讨回公道,反而还会平白伤了一条性命。”
崔一如是说着,他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这样那样的不平,但直到他从一位老太婆的口中听到一句话:
“我年轻气盛时,也如公子您今日一般,恨不得这法理能将天下恶人杀得干干净净,直到有人告诉我一句话:有时候,法理不禁,意在悯弱。”
叶景和没有吭声,崔一搓了搓脸,随后笑吟吟道:
“好啦,公子别生气了!你难得有事让我去办,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您办的漂漂亮亮的,这个人他活不了!”
叶景和没有说话,只是觉得心里仿佛横了一根刺,上不来也下不去。
之后的大半月里,叶景和让自己投入繁忙的琐事之中,不再去思考这件事,而钟安也将钟乐照顾得很好,第二天钟乐便愿意让钟安牵着她的手,在扎营休息的时候,在周围转转了。
转眼间,方寸县的大部分村落已经被被收编的妥妥当当,唯一一个不好的消息就是中安他们的爹娘都已经不在人世,就连尸骨也没有留下,据说是被那两个村的村长献出去给余有容做佛龛了。
“既然无处可去,那便跟我走?”
叶景和用询问的语气看着钟安,钟乐有些害怕的躲在钟安的背后,但还是好奇的探出了脑袋,这个大哥哥生的十分好看,就像是天上的仙人一样。
钟安这会儿握着钟乐的手,却陷入了纠结之中,他本来想要找到爹娘后,让阿妹能在亲情的抚慰下渐渐走出来,可现在爹娘不在,若是他跟了公子走,会不会让阿妹觉得寄人篱下?
可是,他也还是个孩子,无力抚养阿妹。
犹豫再三,钟安终于开口,他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那,那我和阿妹跟公子走,到时候我给公子做事抵我二人的饭钱吧。”
叶景和听到这里,轻轻一笑:
“好,有志气!就依你所言,好生养着你妹妹,以后,你可是有大前程的。”
钟安低下了头,此刻的他不想去想什么前程不前程的,只想要和阿妹活下来。
叶景和这一队人只剩下最后一个村子就要可以收工了,而这里正好与凨县接壤。
这会儿,叶景和等人才刚刚走到村口,原本应该在卖场里晾晒麦子的百姓已经齐刷刷的聚在了村口。
等见到了叶景和及身后的一众兵将后,村民们这才纷纷让开了一条小道,有两个又高又瘦的村民抬着一个被用捆珠结捆着的中年男人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青天大老爷,可算等到您了啊!”
村民们纷纷跪地高呼,哭声哽咽,从叶景和带人开始行动后,有些村子的村长直接弃村跑了,有些仍在负隅顽抗,用更加恶劣的态度压榨百姓。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得知朝廷终于派人来收拾这些为虎作伥的村长后,村民们终于奋起反抗,直接把村长绑了,等朝廷的老爷们来收!
在村民的热切欢迎中,不少兵将都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崔一这会儿以拳抵唇,轻咳一声:
“公子啊,原来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滋味是这样啊!嘿嘿!”
叶景和回神微微一笑,轻轻开口:
“百姓不是兵,但是他们知道谁对他们好,这次,我们也算是体验了一把人民的力量!”
“裴兄弟!”
叶景和话音刚落,一旁蹲在灌木丛后面不知看了多久的张寐冒了出来:
“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裴兄弟你!”
“张兄?!”
叶景和一脸惊喜,随后二人携手进了村,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叶景和这才知道张寐也是昨天才到了这个村子的邻村。
“裴兄弟,你是不知道,这村子昨天夜里灯火燃了一宿,跟着我的兵将劝我说,恐此地有民乱爆发,还要我赶紧走,我没走!我就怕你突然来了,遇到了什么事没人帮你,没想到你这人手配备的不错嘛!”
张寐笑嘻嘻的打趣着,叶景和不欲深谈方寸县的事,这种事儿被朝廷以外的人知道,只会引起恐慌和朝廷公信力下降。
“那张兄刚刚还偷偷潜进村子里,不怕被人抓住走不了吗?”
“哎呀,我第二天一早起来就听到那位兵将大哥说,村子里的异动消失了,我这才敢过来。
刚才,我可是看到那些百姓都特别虔诚的叩拜裴兄弟你,而且,我看他们那样子,似乎是绑了他们村里的什么重要人物,这就是裴兄弟你说的人民的力量吗?”
叶景和眉梢微动,面上含笑:
“张兄果然通透!”
张寐啧了啧舌,语气带了几分酸意:
“唉,我这边好心帮那些百姓重新丈量土地,他们一个个还都不配合,反观裴兄弟你这边村民连他们的管事人都帮了,怕是裴兄弟你做什么都行吧?”
叶景和淡笑不语,过了片刻,这才安慰道:
“张兄何必想这些,管他千难万险,只管去跃便是!况且,越难应对的局面不是越能凸显张兄你解决问题的能力吗?到时候,若是张兄与友人及日后的同僚谈及此事,这腰杆能不挺的笔直吗?”
张寐摸了摸下巴:
“倒也是这个理!嘿嘿,等这此事毕,我定要好好和曹英说一说,就他那锯嘴葫芦的性子,这回的事儿一定没我办的好!”
他就喜欢和裴兄弟说话,甭管什么话,裴兄弟说出来,总是让人心里十分舒坦!
而叶景和这会儿小小的松了一口气,他生怕张寐说着说着就撂挑子不愿意干了,方寸县的事儿在还没有全然解决呢!
所以,他只能化身现代资本家,使出一记绝学——画饼大法!
不同于现代人生活在信息爆炸时代的不好骗,这个饼张寐吃的倒是高高兴兴,就是不知道他撑不撑。
叶景和这边哄着张寐继续干活了,而另一边,义国公已经将此次方寸县的事统一整理汇总好后,提笔写下了一道密折,由风云卫八百里加急送至京中。
等皇帝收到密信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打开,他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思索了一下青州这个作为自己半个大本营的地方,应当不至于有什么急事?
难道是他的乖儿子出什么事儿了?
想到这里,皇帝拆信的动作一时变得猴急起来,等视线落在那一张张白纸黑字上后,眼中的焦急瞬间变为了愤怒,随后皇帝一巴掌拍在御案上,连桌上的茶碗都被震的弹了一下。
但即使如此,皇帝依旧心火难消,他闭了闭眼,将那口语气咽了回去,这才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
“郑瑞,传令六部尚书至御书房议事,令风云卫、京畿驻军第九军即刻整军待命!”
笑话!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西戎把手都伸到大雍的眼皮子底下了,偏偏他这些好大臣一个个都跟眼瞎目盲一样,他要他们何用?!
要不是这一次太子提出妙计,让他下定决心整顿青州,此事还不知道要被捂多久才能见天光!
到那时,这事儿一旦传出去,整个大雍的朝廷、文武百官,包括他这个皇帝都会成为民间最大的笑话!
郑瑞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打了一个磕绊:
“是,奴,奴这就去!”
不是,圣上两个月前才用风云卫将京中上下筛了一遍,杀的腥气冲天!
可现在,圣上不光用风云卫,连京畿驻军都调动了,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竟让圣上如此动怒!
郑瑞出了御书房的大门,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平复好了心情,这才抬脚去了官署。
六部尚书原本上值上的好好的,突然被郑瑞请到一起,这会儿六人对视一眼,心里又是疑惑又是惊慌。
他六人都是先帝时候的老人,不过那时他们便暗中支持圣上,故而在圣上即位后,有从龙之功,被圣上提拔起来。
当初,青州刺客之事让圣上将朝堂上不少端王的人都拔了个干净。
按理来说,端王这些日子可谓是安分了不少,圣上没道理突然又把他们聚在一起啊!
“咳,郑公公,不知圣上此番召见我等有何要事?”
礼部尚书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滑下一个荷包塞在了郑瑞的手上,郑瑞没敢接,只是低着头道:
“钱大人不必如此,圣上只派我来请几位大人议事,其余的并未多说。”
这话一出,就人的心里顿时七上八下起来,但也不好勉强郑瑞,只得跟了上去,但等他们看到了守在御书房外的风云卫京都统领时,每个人的瞳孔狠狠一缩,还没有说话,便已经汗出如浆。
无他,这些风云卫抄家抄的可狠了!
可以称得上一句蚊子肚里刮油,苍蝇腿上劈肉!
若仅仅只是这样,那也罢了,可是那些跟刺客有牵连的官员是在菜市口被生生活剐了三天三夜!
那叫声惨的让菜市口附近住着的百姓都一宿一宿睡不着觉,连他们这些人听到人描述也觉得汗毛倒竖。
若是早知道当今圣上会这么嗜杀……嗯,他们也不能做什么,戾太子可比当今圣上过分的多!
六人心里胡思乱想的揣度着皇帝的想法,随后陆陆续续的走进了御书房,跪地行礼。
皇帝并没有叫起,而是沉默了好一阵,等到御书房的安静让有人背脊发凉的时候,皇帝这才缓缓开口:
“六位爱卿皆是我大雍的肱骨之臣,朕平日多仰赖诸位,方可稳我大雍江山数年安定。”
皇帝欲抑先扬,六人心神刚一松,他便又问道:
“不知你们对青州如何看?”
这话一出,六人呼吸一滞,他们应如何看青州?
青州与东周比邻,曾经的东州作为圣上的封地,等圣上第一时间发兵的时候,便占据了青州,可以说青州与东州是圣上起兵的大本营。
如今,圣上以一己之力,试图拉拔青州,搞了个什么特区,难道是这个事儿黄了?
“咳,臣以为,青州之地虽为我大雍腹地,可其优劣极为鲜明,虽有铁矿贮藏,但更多还是一个产粮之地,可作盛京粮仓之用,其余的怕不能使。”
礼部尚书为人长袖善舞,这会儿第一个开口,不过话虽这么说,但他却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青州不大,事情不少!
前两月的刺客案就是青州那边过来的,一个小小的青州竟然牵动了满朝文武……
当初,圣上一意孤行,非要在青州设立特区,他虽有心阻拦,但架不住大势所趋。
今日一看,莫不是义国公此去青州,差事没有办好,圣上这才让他们六人过来商量对策?
礼部尚书出身世家,和义国公这样的武将之家虽然没有太大的利益纠葛,但义国公一人独占圣宠,着实让人眼热,若是能借此事将义国公的圣宠分薄些许……那就再好不过了。
礼部尚书一开口,一旁的户部尚书也跟着道:
“不错,圣上,青州之地虽不是什么不毛之地,但远不如云安和灵玺两地经济发达。
义国公年轻气盛,此番走了一趟青州,想必能发现许多不足,但这不足远非人力可以弥补。若是可以,还是请您召回义国公,此番义国公远赴青州的一应开销也当,也当追回。”
户部尚书大声说着,仿佛义国公此去青州是如那些纨绔子弟一般游山玩水,公费出行。
“钱大人和李大人此言差矣,义国公乃是奉皇命出行,李大人要义国公归还出行开销,究竟是想要向义国公要钱,还是向圣上要钱?”
兵部尚书哪怕跪着,也如同一座厚重的山岳,这会儿他冲着礼部尚书和户部尚书横眉冷对,怒斥出声。
“你!孙大人,你莫要在此胡搅蛮缠!义国公此去失利已经是必然的结局,即便你对他百般袒护,但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
“胡搅蛮缠的人该是你才对,圣上何时说过义国公青州之行失利了,都是你们这些人妄加揣测!”
这话一出,三个人静了一息,随后齐齐的望向了皇帝,而皇帝这会儿放下了方才托着下巴的手,语气平静:
“吵完了?”
这话一出,钱李二人缩了缩脖子,而孙尚书只是眼巴巴的看着皇帝,似乎在等皇帝的回答。
而皇帝却将目光放在了礼部尚书身上:
“方才,是你说青州只能作为盛京的粮仓吧?”
“恭喜你,西戎人也是这么想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皇帝话音入耳, 礼部尚书人都傻了,他磕磕绊绊的开口:
“圣,圣上这话, 是何意思?”
皇帝居高临下的看向礼部尚书, 目光如一把利剑当头劈下: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西戎人的粮仓都修到青州了!而你们!朕的肱骨之臣!你们还都浑浑噩噩,一无所知,直到现在还在朕面前勾心斗角!愚蠢!蠢出天际的蠢材!”
皇帝大声喝骂着, 随后将义国公寄回来的密信直接拍在了礼部尚书的脸上, 礼部尚书顾不得脸颊的刺痛,连忙捧起那密信, 一字一字地看过去, 不多时,他浑身一软, 瘫坐在地:
“怎么,怎么会这样?”
户部尚书闻听此言,不由有些奇怪, 从礼部尚书手中抽出信纸:
“发生了何事, 怎么让钱大人如此失态?这……”
话还没有说完, 户部尚书就像是被人割了舌头一一样,双眼瞪得大大的, 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看着两人在这里打哑谜, 兵部尚书终于忍不住了,直接将信纸夺过来,但下一秒, 他的雷霆爆喝便响彻了整个御书房。
“奇耻大辱!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我泱泱大雍竟然被这等蛮夷之地在腹地埋了一根毒刺,还不断的给他们将粮食运出去,那, 那些年岂不是那些西戎人吃着我大雍的粮,打着我大雍的兵将,杀着我大雍的百姓?!
圣上,圣上您一定要严查此事啊!臣愿请命,亲自前往青州调查此事,请圣上恩准!”
随着兵部尚书这话一出,原本老神在在只安安静静跪着的其他三位尚书脸上的神色终于有所变化,三个人挤在一起将要密信看完后,瞬间脸色大变。
工部尚书斟酌良久,这才开口:
“圣上,密信之事实在太过荒谬,臣以为当核查其真伪,再做打算。”
工部尚书说完,也跟着兵部尚书一起重重地磕下了一个头,这个时候,若是他们离京探查此事,无论此事掀起多大的风波,都不会波及到他们的身上。
当然,最重要的是……兹事体大,圣上真的会全然相信义国公吗?
若是先帝在世,发生这样的事,最起码需要派遣三路兵马将其查实后才会再做处置。
二人的小心思昭然若揭,皇帝只是静静的看着,过了半晌,他这才开口:
“青州之事朕已下令由义国公一力主理,你们便不必去了。至于今日招你们来此,是要你们动一动你们那颗快要腐烂的脑子,告诉朕这件事究竟怎么解决才能最为妥当?才能不失我大雍大国体统和那方寸县一县百姓的民心!”
皇帝知道自己得位不正,平日里民间有个三灾五病都要扯到他的身上来,如今大雍的腹地藏着这么一颗毒瘤,现在毒瘤爆了,他首先要做的是怎么让毒液溅到更少的地方!
然后,才是清理那些贪得无厌的豺狼!
这话一出,六人瞬间静默不言,这件事要是办好了,他们能更得圣上的宠幸,可若是办不好,怕是一步天宫一步黄泉。
等到皇帝不耐烦的扣了扣桌子,这才有人低声开口,说话的是户部尚书:
“不若圣上派遣特使前去抚民带上赏赐的物资,以安民心如何?”
“那悠悠之口,如何堵住?”
“青州知府王厚,此人本无官命,却有官身,得您恩赐让他平白享了两载富贵,此事由他结果,也能不损圣上您天威。”
“荒谬!”
皇帝猛的站起来,愤怒的盯着户部尚书,语气中满是凌厉:
“李卿!那王厚就任青州巡抚也不过两载,而方寸县之事距今已不知多少年,你要如何厚着脸皮将此事扣在王厚头上?!
况且,那王厚大字不识一个,你告诉朕,他如何有那个脑子在方寸县布下那等大局?”
户部尚书这话,不光让皇帝生气,就连其余几位尚书都不由侧目。
旁的也就罢了,这王厚是圣上一手提拔上来的,户部尚书此言一出,这不是大着胆子捋虎须,转头又摸了老虎屁股吗?他是真不怕挨咬啊!
吏部尚书听了这话,眸子突然一缩,正欲开口,户部尚书抢先一步以头触地:
“是臣失察!王厚此人确实有些不得用,但青州还有一人可用。”
皇帝没有说话,倒是礼部尚书想了想后,看了一眼一旁的吏部尚书,这才轻轻开口:
“你是说……闻岳松?闻岳松乃是上一届吏部尚书的嫡孙,听闻其颇有才名,让他截断此事,倒也在情理之中。”
“圣上!圣上不可啊!闻老尚书曾在朝中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若是其孙无故被冤,此事若是传出去,只怕会让朝野动荡啊!”
兵部尚书这会儿眼珠子一转,也跟着踩了一脚吏部尚书:
“朝野动荡,朝野如何动荡?那闻尚书乃是先帝时期的老臣,若是因为他本朝官员有个什么动荡,倒不如送他们去见先帝干净!
再说,赵大人这么焦心,我也是知道的,你是闻老尚书的门生嘛。
但食君之禄,忠君之忧!如今圣上需要闻家的时候到了,你阻止闻家尽忠,指不定闻家知道还要怨你呢。”
兵部尚书说这话的时候不无有几分幸灾乐祸,无他,他满朝皆敌,看见这些死对头不高兴,他就开心!
吏部尚书听了这话,顿时眼前一黑,捂着胸口差点歪倒在旁边,硬生生挣扎着伸出手来:
“颠倒黑白,你这纯粹是在颠倒黑白!难道你就不会老吗?你就不会致仕吗?等你的子孙入世后也被人冤枉,你就开心了?”
兵部尚书闻言脸色一黑:
“我的子孙?我的子孙就是再蠢,也不至于别人都把后门开到家门口了都不知道,难道这次将那闻岳松拉出来就冤枉了他吗?!
赵大人,你搞搞清楚,闻同知在青州两载,对于方寸县一事一无所知!
王厚也就罢了,那就是个摆着看的玩意儿,可他呢,辜负了圣上的期望与信任,在同知之位上尸位素餐,枉负他祖父多年英明与他当初宣扬满京的才名,这事按在他身上,他不冤!”
兵部尚书的一番慷慨陈词,气的吏部尚书的眼睛都快凸出来了,他这会死死的盯着兵部尚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皇帝看到眼前这一幕,终于淡声开口:
“孙卿所言,虽有些偏激,但也不无道理,至于赵卿,朕知道闻老尚书说对你有知遇之恩,此事让你为难了。”
皇帝说到这里,吏部尚书知道自己再怎么挣扎反驳,也无济于事,随后只得俯首叩拜:
“是臣方才起了私心,臣请罪。”
“罢了,人之常情,朕不怪你。只是,那闻岳松在青州两载竟当真对此事一无所知,治他一个失察之罪也不为过。”
皇帝顿了一下,直接开口:
“郑瑞,拟旨!青州同知闻岳松涉嫌勾结西戎,即日起革除其官职,着令人将其押送归京!其青州家眷一同押送,盛京……家眷,幽禁府中,无诏不得出,违令者,斩立决!”
而皇帝这话一出,吏部尚书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仿佛在这一刻被抽走了,整个人几乎瘫坐在地。
他能有今日,全赖当初闻老尚书的提携,可今日闻家被幽禁被抓捕,他却无动于衷,传出去,他的名声怕是全都要没了!
“圣,圣上……”
吏部尚书嚅了嚅唇,似乎想要说什么,而皇帝这会儿看着他的眼神也略有回温:
“至于赵卿,你今日受惊了,上个月兰芝巡抚献上了一株红珊瑚,闻听此物有宁心静神之效,便赏你了。”
兰芝巡抚正是闻老尚书的女婿,这会儿吏部尚书恨不得晕过去,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只能俯首受赏。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竟会让圣上在察觉这件事时,毫不犹豫地将闻家牵扯进来?
不过,圣上还不忘赏赐自己,这一点让吏部尚书原本因为心惊而升起的薄汗微微散去。
而原本想要提前给闻家通风报信的那颗心,也在这一刻摇摆起来。
圣上将兰芝巡抚献上的红珊瑚赏给自己,是否也有其他潜台词?
比如……他的一位族弟,现在就在兰芝境内就职。
虽说天地君亲师,但当初闻老尚说坐下的学生又不止他一个,只是唯他一人坐上了这尚书之位。
老师家中再好,他也不过跟着沾沾光罢了,可若是本族强硬起来,对他的后世子孙将受益无穷!
吏部尚书一时思绪纷飞,脸上哭丧的表情都因此消散,而兵部尚书这会儿只是冷哼一声:
“赵大人快收一收你脸上的笑吧,这要是让别人看见,还怎么得了?你还要名声不要了?”
吏部尚书下意识的就要去摸一摸自己的脸,却什么也没有摸到,只狠狠瞪了一眼兵部尚书。
皇帝没有理会下面六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勾心斗角,等将此事说完后,便让他们退下。
而等六人从地上撑着站起,还来不及揉一揉发麻的膝盖,便僵硬的朝门外走去。
随着御书房的大门掩住,户部尚书在最后一秒回头与皇帝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便又转过头继续和一旁的礼部尚书低声说话。
而皇帝在看到六人离开后,并没有开始着手批奏折,而是坐在原地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
“郑瑞,朕幼时,闻老尚书也曾给朕授课,如今,朕怕是真要做那天下人都唾骂的杀父弑兄屠师的大奸大恶之辈了。”
郑瑞闻听此言,连忙跪了下来:
“圣上您这话可不对,人都说兔子急了还咬人了,昔年先帝与戾太子对您的种种逼迫,旁人不知道,奴还不知道吗?
再说闻家……闻家当初一力站在了戾太子的身后,对于戾太子的种种暴行为其遮掩不说,还试图让族人颠倒黑白,传颂戾太子为圣人,他们,他们早就该死了!”
皇帝迟迟不语,在看到那封密信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想好了,用这件事再给青州做最后一次肃清。
两个月的时间,他没有等到闻同知的投诚与效忠,反而收到了闻家不断在民间搜罗戾太子流失在外血脉的消息。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闻家与端王合作的条件,他只知道,他的儿子在青州,青州就必须像铁桶一样,连一丝一毫的危险都不允许探入!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
叶景和跟着大部队一同返回青州的时候,远远的就看到了一阵黄土风尘扑面而来,而那沙尘之后是一辆辆囚车。
囚车上面的人,也是叶景和熟悉的几张脸,有闻同知,有闻夫人,还有……闻琳琅。
这会儿,闻同知的头发胡乱的披散在肩头,整个人的头发白了一半,双目无神的跪坐在囚车里。
而后面的囚车上,是闻夫人和闻琳琅等女眷,闻夫人和闻琳琅被关在一个囚车上,母女二人紧紧相拥在一起,身上的囚服已经变成了看不清颜色的布料。
而闻夫人这会儿却毫无仪态的将自己变成一个张牙舞爪的狮子,冲着沿街的百姓大声喝骂,让他们将满腔的怨气朝自自己发来,反而将女儿挡在了身后。
“娘,娘,你不要再骂了,他们,他们会砸,砸伤你的!”
闻琳琅瞬间落下了两行泪水,将原本脏兮兮的脸蛋被冲出了两条白皙的痕迹。
她想不通,她真的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到这一步?
明明此前她还在家里悠闲的插花品茶,转眼之间变成了阶下囚,而她的爹爹竟然被扣上了私通西戎的帽子!
她闻家的风骨,宁折不弯,她可以用项上人头保证她爹爹是清白的,可是这些官兵根本不信,也不会信她的一个字!
那些百姓更是愚昧无知!官兵随意捏造了他们家的罪行后,他们便疯了一样的用石块和土疙瘩打砸他们!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可恶之人?!
闻琳琅用一双手紧紧抱着闻夫人,试图用那孱弱的双臂为闻夫人抵挡一些伤害,随着一块瓦片砸在了闻琳琅的胳膊上,她不由疼出了一身冷汗。
而这时,隔着沙尘与百姓,闻琳琅突然看见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但下一秒他就拼命的将自己朝闻夫人的身后躲去。
太狼狈了!
她怎么能如此狼狈的看到那人?!
“琳琅,你怎么了?”
闻夫人的额角被划出了一道伤口,这会儿在烈日下鲜血顺着眉骨滴滴答答的落下,但即使如此,她还是将闻琳琅保护的很好,顺着闻琳琅的目光看去,整个人不由怔在原地,喃喃自语:
“是他……要是当初将那裴大公子与琳琅的亲事定下,即便此事后再发生什么意外,林琅也好有个依靠。”
可惜,可惜这一切都没有了。
年少慕艾,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琳琅素来心气高,可唯独待那位裴大公子有几分不同。
她本以为还日子还长着,还有机会再和这位裴大公子及裴家好好琢磨两个孩子的亲事,可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叶景和是跟着严总兵和崔一一起回来的,因为叶景和正对骑马之事十分心热,严总兵特意拨了一匹马给他,这会儿叶景和勒马停在路边,严总兵和崔一也跟着停了,顺便在一旁挤眉弄眼了一阵。
不多时,严总兵撞了撞叶景和的胳膊:
“啧,裴总事,你都看了那小姑娘好一阵了,怎么?那是你的旧识,可要上去说说话?”
叶景和回过神来,他刚刚盯着闻琳琅看,脑中并没有其他心思,而是升起一丝失望。
他以为,方寸县的百姓受了这么大的苦,朝廷不说为他们做主,也该将幕后之人揪出来,除之后快。
可是,看到此时此刻的闻家,他清楚的知道闻家这一次是被推出来顶包的。
为的,是用一位五品官员平息方寸县百姓之怨,也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总兵大人,他们真的有罪吗?”
叶景和轻轻问了一句,严总兵原本悠闲的脸色瞬间一变:
“裴总事!噤声!今日之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万不可在旁人面前多言此事,否则将会给你招来大麻烦!”
叶景和抿了抿唇,随后踏马疾驰,从囚车的旁边又缓缓行过,见到叶景和的那一瞬间,原本愤怒的百姓高兴的手舞足蹈:
“长风公子,是长风公子回来了!”
“长风公子真厉害!您一出手就让那些坏人无所遁形!”
“长风公子……”
而随着叶景和从囚车旁边走过,百姓们纷纷将原本走准备丢出去的石块土疙瘩收了回去,生怕沾到了叶景和一丝一毫的衣角。
闻琳琅从闻夫人臂弯处的空隙朝外看去,她死死的盯着那自不远处缓缓走过来的少年,有那么一瞬间她是感谢他的,感谢他能在这时候走过来,让她娘亲免受被打砸之苦。
近了,近了。
少年跨坐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身利落的青色武袍,因为那通身温润如玉的文人气质,矛盾中透着和谐,让人几乎移不开眼睛。
“咕噜咕噜——”
一声细微的滚动声在闻琳琅的耳边响起,她看到少年似乎抬起了手,低眸看去,一块帕子包裹的金疮药正停在她的脚边。
等闻琳琅将药瓶和帕子揣好,再抬头看去,却只能看到少年策马远去的背影。
一时间,闻琳琅心中百感交集,又酸又涩。
她是骄傲的,所以在发现了这个不同常人的少年时,她想着的只是用交易的方式将两人先捆绑起来,可是没想到少年拒绝了她。
那时,她因为那场拒绝,对少年恨极,哪怕后面少年曾将她的爹爹从杀人嫌犯中洗脱了嫌疑,心中那丝怨气却始终挥之不去。
可这一刻,那是怨气轰然消散,留下的更多是一丝淡淡的悔意。
明明他和那只知种花的刘家姑娘都能相谈甚欢,若是她当初再用些心思,应当也不会有今日之憾事。
叶景和驱马疾驰回到了青州府衙,那里的衙役对他已经十分熟悉,叶景和刚翻身下马,便有人去牵马,还笑呵呵的和叶景和打了打个招呼,叶景和今日无心交际,只微微颔首,便大步朝后衙走去。
“嘿!长风兄弟,你可算回来了,可把我担心坏了!我本来还说亲自去找你呢,可国公大人说青州不可无主,明明他才是真正的主子,强留我在这儿也不知道做什么!”
王厚一见叶景和,便忍不住嘀嘀咕咕的嘟囔着,而他完全不知道在盛京中曾经有一场针对他的风暴,掀起,又被悄然按下。
毁灭你,与你何干。
这句话在王厚身上差一点就应验了,但他又是好运的,对于此事一无所知,还能高高兴兴的和叶景和低声说着义国公的小话。
“国公大人现下在府上吗?”
叶景和听了一阵后,终于没忍住开口询问,王厚先是一愣,随后点了点头:
“在,在,长风兄弟找国公大人有事,难道是方寸县的事还没有收尾完?”
叶景和抿了抿唇,对上王厚担心的眼神,解释了两句:
“并非方寸县的事,但也与其有关,是我有话想问问国公大人。”
“那就好,长风兄弟,你跟我来吧!”
王厚将叶景和引到了一处新辟出来的小院外,那院子里种着一片竹林,清风穿梭而过,那哗啦啦的叶声,让人只觉得一阵心旷神怡。
“呐,长风兄弟就在这了,我就不陪你进去了。国公大人近日遇到我,总要抓着我考校,我可算是明白,我家那小子平日里见到先生,为什么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王厚说完这话,随后脚底一抹油,便直接溜了,叶景和则上前轻轻扣了扣房门。
“进来吧,门没锁。”
义国公这会儿正在廊下晒太阳,一本书盖在他的脸上,看起来颇有几分悠闲,但等那本书被取下后,便能看到他眼下的两片浓黑。
“回来了?这是回来第一个就来见我了?”
义国公心里有些高兴,忙招呼着叶景和坐下,叶景和拾衣在一旁的石几上坐下,然后一错不错的看着义国公:
“国公大人,我有一问,求您解惑!”
义国公闻言,看向叶景和,眯了眯眼:
“啊,风尘仆仆回来一趟,就是来质问我的?”
叶景和低下头,闷声道:
“长风不敢,只是,闻同知,他真的有罪吗?”
这个问题,义国公沉默了一下,然后端起一杯凉茶,缓缓的饮下:
“闻家之罪,罪在失察。况且,小长风,你可知道此事若不拿闻家治罪,便要用你那位王老哥,若是让你选,你又会选谁?”
义国公对于叶景和的质问并没有生气,甚至饶有兴趣的等着叶景和的回答。
他这位小外甥骨子里有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善良,在这样的两难抉择下,他是会选忠还是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我都不选!他们都无罪, 我选什么?这天下还有公道吗?如果一国体统都要靠推人出来顶罪来维护,那这个国家……”
义国公收拢了脸上的笑意,打断了叶景和的话:
“长风, 这是这件事最好的结果。奸细可以慢慢查, 但是难保不会有有心人发现此事已经暴露,在民间进行传颂,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一个闻家了。”
他何尝不知道闻岳松冤枉, 可闻家错就存在他的立场, 错在闻岳松恰好在青州。
义国公看着少年的双眸,清亮如水, 却又含着熊熊怒焰,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圣上当年的模样。
当年, 戾太子设计圣上远走东州之时,那日的圣上也是这幅模样。
愤怒中夹杂着不可置信,又蕴含着丝丝缕缕的失望, 仿佛本应开在心底的花还没有来得及绽放, 便已经凋谢。
叶景和听到义国公的话, 登时震惊的看着义国公,他没有想到便宜爹竟也是站在让闻家顶罪的这一面!
这一刻, 叶景和只觉得有些无力, 无力于现状,无力于这个几乎无懈可击的理由。
“闻家,真的会被定罪斩首吗?”
义国公想了想, 还是决定向叶景和透露一点:
“不一定会,就看闻家的态度了。闻家这些日子一直派手下的人在民间寻找戾太子的血脉,哪怕没有方寸县之事, 他们也活不了。”
叶景和呼吸一滞,便听义国公又继续道:
“而且,闻家早有异心,相信你也有所察觉,圣上将青州之事交付与我,这最后一根刺也是无论如何需要拔去的。”
算了,还是替姐夫说说好话吧,不然小外甥真要将他爹当成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了!
“可是,一码归一码,将此事潦草定论,如何对得起那些吃苦受罪不知多少载的百姓?”
“你又怎知,用闻家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便是了结?能将北地的百姓禁在此地,偏偏无论是边境还是金池都毫无反应,这件事的水,不是一般深……”
义国公看向叶景和,认真道:
“长风,此事非寸日之功,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你应知道,我大雍如今正腹背受敌,许多事不是不做,而是不能做。
我向你保证,方寸县之事,我会亲自督办,绝不将方寸县百姓对朝廷的心搁在泥地里!”
叶景和听到这里,知道这件事也只能到这里为止了,他潦草的拱了拱手:
“是学生今日莽撞了,多谢国公大人关心,学生告退。”
说完,叶景和起身退了出去,义国公目送叶景和离开,按了按发涩的眼睛,唇角却微微翘起:
“啧,孩子长大了,还知道闹脾气了。”
而这时,崔一满头大汗的走进义国公的院子:
“嘿嘿,大人!属下回来了!”
义国公懒懒的抬起眼皮,抬了抬下巴:
“回来就好,坐吧,桌子上有茶,自己倒。”
“好嘞!”
崔一也不客气,一口气喝了三杯茶水,这才开始将方寸县发生的一切一一道来,信上只能说一些关键的内容,但其他一些枝叶末节的事还是需要仔细描绘。
比如……
“国公不知道,咱们公子天生聪慧,只用一日就学会了骑马!”
“哦?”
义国公原本怏怏的歪在一旁听到这话,这才睁开了眼,随后又听到崔一比比划划着将叶景和是怎么逼的余有容昏招频出,频频送人头。
一时间,义国公的脸上也浮起了一层笑意,等听到叶景和顶着烈日带着兵将一个村落一个村落的给方寸县的百姓送去希望,义国公亦是百感交集,又是自豪,又是心疼。
他甚至有些后悔,刚刚那孩子明明只是因为心中不忿,想要在自己这里找一些安慰罢了,自己和他摆那些大道理有什么用?
义国公不由得按了按眉心,真是忙了几天没睡觉,有些昏了头了。
不过,这几日风云卫明察暗访,正好找到一些方寸县运输粮食到其他地方的痕迹,他不敢耽搁,否则这怕是他们能摸到的最后一点线索!
倒是今天这个时候,崔一的屁股却像沉得很,这会儿时不时用眼尾扫一眼义国公,等到义国公看向他时,又将胸膛挺得高高的,那副极为得瑟的模样,让义国公不由眯了眯眼睛:
“崔一,你可是还有什么要事没有禀告?”
崔一羞涩低头:
“哎呀,让国公看出来了。就是,这路上因为属下教授公子骑马,公子尊属下一声师傅,属下觉得受之有愧,特来向您禀报一声。”
义国公恍然大悟,原来是在这等着他呢!
这会儿,义国公斜了崔一一眼,看他明着恭恭敬敬,实则那副得瑟的心思藏都藏不住的模样,哼了一声:
“禀报什么?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若非你不愿意入朝,又怎会只在我身边做个侍卫。
只是,长风既然叫了你师傅,你这个做师傅的,总不能只想着用一个小小的骑马之技来糊弄我们长风吧?”
义国公这话一出,崔一悄咪咪的看向义国公:
“那,属下教公子一些别的?但您也知道,属下会的都是些拳脚上的功夫而已。对了,国公怕是还不知道!暗一那个家伙不知道怎么教公子的,净教公子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暗器手段,便是您不说,属下也得好好教一教公子习些名门正派的功夫!”
崔一有些气恼的说着,他虽然不知道国公为什么迟迟不让公子认祖归宗,但若是他日公子认祖归宗,被小人挑衅,旁人见公子只会用一些不入流的暗器手段,到时候只怕有损公子清誉。
“去,麻溜的去!我看你这一回回来急着给我禀报,就是为了禀报完到长风跟前去!”
“哪有,一定是国公您感觉错了,属下可是一心念着您的!”
“是吗?那你留下,正好我记得崔二的功夫也不错。”
“哎,别呀,国公,属下错了,属下错了。”
义国公瞪了一眼崔一,这副不着调的模样,真是没眼看,然后挥了挥手让他走了。
长风这小子倒是真有些本事,崔一此人看着笑眯眯的,可要是真把他当个小猫揉捏,到时候不被扎个鲜血淋漓才怪呢。
这回倒好,他本是让崔一去保护长风,没想到把崔一的心也送到了长风那里。
想到这里,义国公不由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叶景和回到裴家后,一声不吭的到了自己的院子,没一会儿,裴清河就来了。
“爹,您怎么来了?孩儿不孝,还没来得及向您请安。”
叶景和忙要起身,裴清河摆了摆手:
“自己家里拘泥那些规矩做什么?坐下,坐下。”
等父子二人在桌前坐定,石越有眼色的上了一壶茶水,便退出去将门掩上。
叶景和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杂念抛之脑后,然后提起茶壶,亲自给裴清河斟了茶水:
“爹,您喝茶。”
裴清河有些心不在焉的端起茶水抿了两口,烫着他舌头在嘴里都能炒一盘菜,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爹,烫了就吐出来,一会儿给您嘴巴烫坏了,可怎么好?”
叶景和一脸无奈的说着,他没想到爹也是真的虎,那刚沏好的茶水就这么往嘴里送。
裴清河没吭声,等将热茶咽下去后,这才嘶嘶的吸着凉气,就这也没忘记用袖子掩住脸,维持着自己身为父亲的尊严与脸面。
“咳咳,长风啊,你说爹都多久没有见到你了,这可是你隔了这么多天,头一回给爹倒茶,爹就是毒药也得往下咽!”
叶景和被裴清河这话逗笑了:
“真的?那爹我下回试试?”
“啊?”
裴清河傻了,叶景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眨了眨眼:
“逗爹您玩的,您还真信呀?不过,您是有什么急事要找我吗?这么快就过来了。”
“啊,没有,没有!就是过来看看你。”
裴清河如是说着,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长风虽然说不是在自己跟前从小养到大的,但这些年的相处,他也知道长风是个多么规矩有礼的孩子。
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让这孩子匆匆归家后,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他听到这个消息后,整个人都坐不住了。
“真的?那我这会儿准备洗漱一下,就先不留爹,等明日我再去给您和娘请安。”
裴清河听到这话,就知道长风这孩子又准备将事藏在心里,不准备告诉他了。
等长风将情绪调节好,他还想知道长风因为什么事都不高兴怕是不成了。
“那什么,爹,爹就是有些好奇,对,好奇这回你出门发生了什么事?能不能给爹说说?”
有些事儿,要是压在心里,可容易憋坏了人的。
叶景和听了这话,忽而一顿,他看向裴清河犹豫了一下,这才简单说了一下方寸县发生的事与闻家的事儿。
说起此事,严总兵劝他不要多言;义国公又劝他这是最好的结果;那爹呢,他会怎么说?
裴清河听了这话后,整个眉头都皱起来了,吞吞吐吐着:
“这件事儿吧,从我私心来说,长风你知不知道爹知道闻家一大家子被带走的时候,那是心里结结实实松了一口气!
他们家一直惦记着你,人家都说低娶高嫁,若是真让你和那闻家姑娘定了亲,咱们家也就你大伯在朝中还有几分脸面,到时候只怕还要让你低头受气。
所以,对于咱们家,对于你来说,闻家被带走是一件大好事。我知道,你这孩子,看着心思重实则却心如琉璃,纯净可贵,你心里是为方寸县那些百姓鸣不平。
他们这些年被方寸县县令欺骗控制;被迫与亲人生离死别;被当做牛马一样在地里不间断的劳作,却留不下一粒粮食……他们,是这件事最大的苦主,可是现在他们的苦被人知道了,没有人想着用一颗糖去让他们甜甜嘴,反而只想着随便塞个什么打发他们,这谁能忍?”
叶景和听到这里,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已经攥成了拳头,薄唇紧抿,眼中的情绪浓郁翻涌。
下一秒,裴清河的大掌便覆在了叶景和的手上:
“可是,孩子,你现在不过是一个白身,你的忧,你的愁,甚至你心里的痛苦,都无人去在意。
爹知道,你是因为自己亲眼见过,亲自经历过,所以对他们感同身受,他们叫你一声青天大老爷,你恨不得用一腔热血溅他三尺之高,为他们讨个公道。”
叶景和满脸动容,看着裴清河,下意识开口:
“爹,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你怎么想的?因为,你爷爷我爹也经过同样的事。可是,老头子脾气比你还暴,要不是被好友捞回来,哪里有后来的裴尚书?”
叶景和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蹙:
“爹的意思是,让我不理这些事,以求自保吗?”
“傻小子,我真这么说,你不恨死我了吗?要是你爷爷知道,怕是夜里托梦都要来用鞋底子抽我了!
你知道你爷爷后来怎么做的吗?他成了尚书后,翻翻手就把当初让他憋屈不已的事儿翻了案,当日种种郁气,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爹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要告诉你,你还小,有些事儿现在对你来说是一道坎,但等你以后成才了,有出息了,怎么做不还是你一句话的事吗?现在气坏了身子,到时候可怎么好?”
叶景和没有说话,他觉得自己十分割裂,某些时候,他自持自己的聪慧,某些时候他又恨自己的这份聪慧。
若是他可以做一个糊涂人,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也是一件幸事。
但是,自穿越至今,这一桩桩一件件将人敲骨吸髓的恶事,无一不在提醒他——绝无置身事外之可能!
爹说的话,他也知道,就连这一次一回到青州,便去到义国公处质问他又被反问,也是他在自持身份,想要逼迫义国公来主持公道。
而结果,他可以猜到是那位大雍天子亲自下了令,连义国公也不能反抗。
所以他的质问不过是一个笑话,一个宛如三岁孩童问一个成年人谁力气更大的笑话!
他需要做些什么,做些什么……
“好了,不是说你要去洗漱吗?我让你娘给你张罗一桌好吃的,等你洗好了来吃。吃饱喝足了,也就不想那些烦闷的事儿了。”
裴清河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叶景和回过神来,是了,他还有家人,他不能光明正大的做他想做的事儿。
叶景和心中的情绪犹如翻江倒海一般,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后,点了点头:
“爹,我知道了,我不会做傻事的。”
热水氤氲,叶景和将自己整个人浸泡进去,水流缓缓地淹没了他的口鼻。
“哗啦——”
叶景和猛地从热水里抬起头,水花四溅,外面的石越不由急促的问道:
“少爷,发生什么事儿了,您还好吗?”
“我没事儿,我马上就好了,你等会进来收拾吧。”
叶景和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随后前往蒹葭院,裴夫人早已经张罗好了一桌饭菜,里面有叶景和最喜欢吃的剁椒鱼头。
叶景和爱吃鱼,又爱吃辣,盛京的老碗鱼过于油腻,不是现在能吃的,倒是这剁椒鱼头既鲜辣过瘾,又有鱼肉之嫩滑,倒也是十分下饭。
席间,裴渡许久没有见到叶景和,撒娇让叶景和给他夹菜,见着一旁的裴风也眼巴巴的看着,叶景和只好摇了摇头给这个也夹上。
等到最后还是裴清河看不下去了,直接上去筷子翻飞,没一会儿就给两个小的碗里夹满了菜。
“吃啊,怎么,长风给你们夹的菜里面能长个花?”
“爹,你!简直毫无情趣可言,这是我与哥哥之间的兄弟情深,您掺和什么?”
裴风没有多言,只是嘴巴里含着饭菜,轻轻点头。
“你这小子!没看到长风今天风尘仆仆的回来,人都累成什么了,还让他给你夹菜,你怎么不给他夹?又不是两岁小儿了,陶陶都没有那么闹!”
下一秒,里头的裴陶的哇哇哭了起来,被奶娘抱过来后,看到叶景和的一瞬间,哭声顿时停止,然后用含着泪的眼睛巴巴看着叶景和,伸出了小胖手。
叶景和也许久没有见到这个小家伙了,自然的将裴陶抱在了怀里,裴陶抓着叶景和的衣襟,一眼不错的看着叶景和的脸,随后咯咯笑了起来。
“啧,爹,你可是看到了,小桃子想哥哥呢,您倒是这会儿去把小桃子接过来呀,看他不哭给你看!”
裴清河一时气结,这事他还真没法说,说起来他疼陶陶比疼小渡还要多,可这小子是个认脸不认人的。
在这个家里,能让长风抱,就绝不让其他人抱,长风下来才是夫人,然后是小渡,最后如果只有他和小风在场的话,这小子吃果子知道找小风,换尿布擦屁股就来找他了!
简直气煞他也!
裴夫人也看到了夜景和脸上的疲色,连忙笑着说:
“好啦,陶陶乖,哥哥才回家已经很累了,等哥哥明天休息休息再陪你玩好不好呀?来,过来娘抱抱。”
说完,裴夫人就要起身从叶景和怀里接过裴陶,但裴陶鼻子抽了抽,又要做出大哭的模样,抓着叶景和的衣襟,随后磕磕绊绊的吐出了一个十分清晰的称呼:
“哥哥!”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惊喜不已:
“好嘛!爹好娘好,不如哥哥好,这一声哥哥,怕是陶陶早就给长风攒着了吧?”
“长风出去这么久,陶陶也想他了。”
“嘿,小桃子,你才多大点就想着跟我抢哥哥了,来叫哥哥,叫了我就不计较!”
叶景和怔了一下,随后看着裴陶那天真的笑容,唇角不自觉的上扬:
“好乖乖,明天哥哥给你吃甜果子好不好?”
裴渡气的跺脚:
“哥!不公平!凭什么他吃甜的你不禁,还给他买,我也要!”
“好好好,都有都有,小风也有!”
一时间,整个屋子里所有的愁绪都仿佛被排挤在外,只有一片属于家人的脉脉温情,静静围绕。
翌日,叶景和一早起来,难得有些无所事事,他是最晚从青州出发的,却是最早回来的,因为有严总兵相助,再加上方村县当地的特殊情况,土地丈量一事的程序直接简单化了。
按照其他人的进度,怕是还需要小半月才能彻底收尾结束。
但这会儿,叶景和倒也没有急着出门散心,而是在用过早饭后便在书房铺纸磨墨,提笔写下了一行行文字。
夏日的午后,鸣蝉声阵阵,石越却忍不住靠在门外的柱子上打起了盹,等到他的头狠狠一晃后,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
随后,石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不由咂了咂嘴:
“少爷能次次案首那可真是应该的,这都三个时辰了,连口水都没要过……”
正在这时,里面终于传来了叶景和的声音,石越连忙走了进去:
“少爷,可是要摆饭?”
叶景和看了一眼天色,捏了捏眉心:
“原来已经到中午了,我倒是不觉得饿。”
“您这哪是不饿,这是饿过头了!今天晨起您就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稀粥,要是这样,我可要去找夫人来劝劝您了。”
“好了好了,别念了,先摆饭吧。我不吃饭,你肯定也没有吃,等吃过饭了,把我桌子上的那沓纸送到书局……嗯,找旁人递进去,你不要出面。要是书局看不上,需要银子自己出,直接在匣子里取就行了。”
石越一边应着,一边不由问了一句:
“好,不过少爷这都是什么啊?”
“没什么,只是一个话本子而已。”
叶景和揉了揉手腕,往外间走去,但心情却难得的顺畅了起来。
是,他现在是不能搞那些幕后黑手,但是不妨碍他写东西骂他们!
至于,传播最广的,那当然是话本子这种当之无愧的东西了!
这么一通发泄后,叶景和只觉得念头通达,整个人从内而外都舒坦了。
“话,话本子?!”
石越惊的张大了嘴巴,连手里的纸都跟着飘了一张,他慌忙扑着去接过来,这又被转身看过来的叶景和吓了一跳。
叶景和挑了挑眉:
“怎么?有这么惊讶吗?”
石越将所有的信纸收拢好,幽幽的看着叶景和:
“少爷这话问错了,应该是特别特别的惊讶!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您干这种不务正业的事儿呢!”
叶景和:“……”
不是,他怎么就不务正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半月时间转瞬即逝, 夏意渐浓,正是晌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就连在码头做苦力的力夫也不敢在这个时候顶着毒辣的太阳干活, 要是稍有不慎, 中了暑气,那怕是要白白赔进去大半月的工钱才能好。
但青州城附近的树荫大都被一些小商小贩占了,每到这个时候, 力夫们便会三五成群的坐在茶楼酒馆外的阴凉处。
这些店铺的东家也不会轻易赶人, 做生意讲究的就是和气生财,有些大度的还会给碗水喝。
王二就是青州城下一个小村落的村民, 前半月地里的麦子才收了, 又播了豆子等杂粮,如今地里的活计刚忙碌完, 便马不停蹄地来码头卖力气。
虽然有些累,有些热,但摸了摸怀里的铜板, 他又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 今天赚的这些工钱可以给家里的丫头们一个大肉包子了。
上回, 两个丫头跟着他娘来城里,就惦记着那口大肉包子, 他娘舍不得买, 孩子晚上睡觉做梦梦见了抱着胳膊都开始啃,王二想着都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这会儿,王二摸了摸胸口硬硬的铜板, 将脊背靠在四方茶楼的墙壁上,那冰冰凉凉的感觉到让他一直昏昏欲睡起来,正在这时, 顺着窗缝一道慷慨激昂的说书声响了起来。
“……却说那时,那狗县令连并后头的禽兽主子知道了他们的恶事泄露,心如火烤,这要是被那钦差查到了他们做的什么好事,焉能有一条狗命在?说时迟,那时快,两人当机立断就要对钦差下黑手——”
“啪!”
响木一拍,坐在堂中的说书先生抚了抚嘴角的两撇小黑胡子: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这话一出,顿时群情激奋起来:
“白先生,再来一段,再来一段!”
“我出二两银子!再说一段!”
听客们也是将手中的赏银纷纷投到了一旁的铜盆中,那滴里当啷的声音让白先生又是欣喜,又是无奈。
他们以为他不想多说两句吗?实在是那位无名先生的话本子就到这里了,他倒是想多说两句,总不能让他现编吧?
正在这时,大堂的角落里张寐和曹英坐在桌前大口的喝茶,他们刚完成各自的任务回到青州,只准备等太阳下去了,再到府衙上报。
这趟差事虽然略有波折,但因为有兵将一直随身跟着的缘故,两人的任务倒也顺利的完成了,这会儿二人也颇有闲情雅致的吃茶听书,见说书人拱手离开后,张寐忽而一笑:
“依我看,那说书人不是不想说,是他说不出来。”
曹英点了点头,难得的没有往日的沉闷,跟着附和道:
“上次我们来青州的时候,也曾在此地停留过半日,那说书人说的书竟是些晦涩难懂的话,茶楼里的客人也不像今日这般客似云来。”
“嗯,想必是那说书人寻到了一个好本子,倒也不知道是哪位大才闲来无事写的。那遣词造句虽然有些奇怪,没有文气,但说的活灵活现,倒像是他亲眼所见,也算是瑕不掩瑜了。
便是我听见那些百姓的遭遇,都恨不得将那狗县令和他的禽兽主子嚼骨吞血,杀之后快了!”
张寐一边说一边庆幸道:
“幸好那说书人说的这是前朝的事,不是咱们大雍的百姓!”
曹英看了他一眼,沉声道:
“虽不比前朝,但也未见就过得很好。”
曹英觉得,他们此行最大的收获便是真真正正脚踏实地的体验了一次普通百姓的民间疾苦。
那些数十年没有修改的鱼鳞图册,再次核对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些许许多多本该属于普通百姓的土地,竟不知何时落入了地方富户的手中。
百姓们手中是一张张泛了黄的借据,他们或是家中的老人儿女生了病,或是婚丧嫁娶,或是粮食减产,每一笔银子从富户的手中借出,便是九出十三归,还不上便只能用地来抵。
从一个个普普通通的农户,到成为一年到头劳劳碌碌却攒不下一点粮食和银子的佃户,一个普通百姓最多只用了三年。
与方才说书人口中那些被抓起来,与亲人生离死别,被迫干活的前朝百姓相比,曹英竟荒谬的觉得本朝的佃户与其别无二致。
甚至,佃户还有妻儿高堂,他们活的更辛苦劳累,却不敢轻易去死。
眼见着白先生不再出来,外头的太阳渐渐偏西,二人收拾收拾便准备朝外走去,而墙角处的王二却还不住的抹着眼泪,这白先生怎么就将他们这些人的苦楚说的跟自己经过似的?
以往里头的说书,他听不懂也不耐听,可是刚才白先生的一字一句飘入他的耳中,竟让他的心神不由自主的被那一字一句牵动着。
这会儿白先生已经结束了说书,但王二依旧觉得有些意犹未尽,心中升起一丝怅然若失,但也只能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爬起来朝码头走去。
却不想,正在这时,王二和一同出门的张寐曹英撞了个正着,张寐被撞了一个踉跄,王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
张寐为了回来报告时,看起来更精神,特意在离青州最近的驿站换上了澜衫,看着倒是颇有几分文人的文气与这些日子熏陶出来的威势。
王二一时被吓破了胆子,就要重重的向地上磕去,张寐一个眼疾手快,连忙将人给拉住了:
“别别别,我又没怪你什么。也是我走路太急了,你没被撞疼吧?”
王二懵了一下,他两年没有来青州城了,青州城的贵人现在都变得这么好说话吗?
“没,没有,贵人要是没事,那,那小人就走了?”
王二试探的说着,张寐摆了摆手,就在王二要退去的时候,却又突然被叫住:
“你等会。”
完了!
王二心里一个咯噔,他得罪了贵人,若是被一顿好打就能解决的话那就太好了,否则今年的税交不上去,他就真的要卖田卖地了。
可,地是他们这些普通人的根,连根都没有了,他们以后可怎么活吧?
“您,您轻点儿打,我一定不反抗!”
“不是,你想什么呢?我看你是力夫,这有个活计,你干不干?”
王二猛的抬起头,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什,什么?您不打我,还给我找活干?”
“啧,干活就干活,哪那么多的话!你且看那儿,那些箱笼你一个人都怕是拿不了。”
王二抬头看去就看到茶楼外面放着六只大箱子,还有兵将把守着,那箱子有半人高,一人长,就是他挑起两只怕是都有些难。
“把这些箱子都给我送到青州府衙,给你,给你一钱银子,如何?”
“好!贵人等等,我去叫几个兄弟过来!”
一钱银子!
这可是一钱银子!
他们平日里在码头干活,累死累活,也才给二十文钱罢了!
六只箱子,他再找两个人来,他们跑这一趟可就有三十多文钱了,到时候是还能赶得及回来,他们这一天就可以转平三倍的工钱了!
王二转头去找人了,张寐摇了摇扇子,笑着看向曹英:
“曹兄,咱们这回出去一趟,满打满算正好一个月,等回去了,我们就可以找裴兄弟要月银了!”
“你这手可真松,才准备领银子,这头又把十分之一的银子送了出去。”
那些箱笼,本来都是兵将们负责抬回来的。
曹英如是说着,但等看到王二又叫来了两个浑身瘦的跟排骨架似的汉子后,他沉默了一下:
“我也出一钱银子,算赏钱。”
“切。”
张寐撇了撇嘴:
“嘴硬心软的家伙!”
而另一边,府衙后衙,王成望捂着叶景和的眼睛,走一步念叨一句:
“叔叔,说好了,你可不许睁眼睛,等我让你睁你才可以睁!”
“知道了!搞得神神秘秘做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啊?今天那些出去办差的学子们可能都要回来了,我还有正事要忙呢!”
“知道知道,叔叔你就放心吧,绝对耽搁不了你的正事儿,这东西你一定喜欢!”
叶景和听到这里,只能抿了抿唇不吭声了,谁让这小子今日特意来到裴府,张嘴就给他背了三篇文章,然后又死乞白赖的晃着他的胳膊,说有惊喜给他,叶景和也不好打击孩子的积极性只能顺从了。
正在这时,一阵青草的草汁味儿传来,耳边是一阵哒哒哒的声音。
这声音……
“到啦!叔叔,你看——”
王成望撒开了手,叶景和的眼睛被日光刺了一下,他眯了眯,定睛一看,便见马厩里是一匹浑身纯白,没有一丝杂毛的骏马正在悠闲的吃着草料。
“果然是马。”
王成望听了这话儿里,不由垮下了小脸:
“不是,叔叔你怎么一点也不惊喜?国公大人说的不是这样的啊!”
“怎么?这马是国公大人送来的?”
王成望哼了一声,然后偷偷看了叶景和一眼,挺起胸膛:
“原来叔叔也有不知道的,论文采我不如叔叔,论相马,叔叔不如我!
叔叔且看着如流云一般的鬃毛,如雪鞭一般的马尾,还有这一身散发着莹莹白光的皮毛……这一定是西戎王室才能有资格骑乘的落月白龙驹!就是那什么,皇室特供的马!”
王成望虽说前面有些不着调,但他跟着那些公子哥也没少长见识。
要不是因为大雍对于马匹管束极为严格,他怎么也会想办法给自己弄一匹绝世名驹!
哪个少年郎不想银鞍白马绕城游,踏遍春风无尽处?
而这匹落月白龙驹,就是王成望的梦中情马!
这会儿给叶景和解释完后,王成望颇有些有气无力的说道:
“国公大人说了,前段时间发生的事让叔叔你心情不好了,他特意让我将这匹马送给你。他说让叔叔你放心,这匹马的程序都已经过完了,它现在是完完全全属于叔叔你的了!”
王成望说着,眼神恋恋不舍的看着这匹名驹,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对了叔叔,这马可还没有驯过,要是叔叔你还不会,要不交给我,我就试几天,就几天!”
王成望说到这里,忽然眼睛一亮,这落月白龙驹现在看着懒懒散散的,可真等到人要骑到它身上,那就跟一道闪电成精似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颠来颠去,不把马上的人颠得吐一地都算它脾气好。
王成望也不是没打过主意,但他连一根马毛都没有摸着,就差点和马蹄亲密接触了,但即使到了那一步,他还是想要感受一下这匹落月白龙驹的风姿。
这马,太帅了!
“不用,我来试试!”
府衙的后衙旁正好有一大片的空地,这里的空地平日里有不少衙役在这里的锻炼。
叶景和长这么大只和两匹马有过亲密接触,一匹是崔一的红月,一匹是严总兵送给他骑的军马。
崔一的红月十分热情,但前提是有它的主人在身上,要是没有,那不好意思,接下来你将感受到一场马背上的风雨颠簸。
而严总兵的那匹军马性格十分敦厚,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定感,毕竟能上战场的马,总不能是那种神经质的。
但是,它有一些太稳了,叶景和坐在上面有一种爷爷驮着孙子,逗孙子玩的感觉,所以他稀罕了一阵,最后还是给严总兵送了回去。
但没有想到,义国公竟然会将这匹属于西戎王室的马送给他!
半个月的时间,才有这么一匹,足以想象这匹马来的有多么不容易了。
其实叶景和过后也反思过自己那天的质问有些太过无理,他本来准备等到鱼鳞图册修正好后,再借着此事和义国公冰释前嫌,却没想到义国公竟然先一步送来了求和的礼物。
而且,正正好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这会儿,叶景和牵着白马走到了校场上,随后从腰间的一个荷包中摸出了一块拇指大的饴糖,声音温柔:
“落月,要尝尝吗?”
白马抽了抽鼻子,试探着伸出舌头将那块饴糖卷入口中,随后叶景和真的在马的眼中看到了亮光。
下一秒,白马就用头在叶景和的手臂上撞了撞,叶景和被逗的哈哈大笑:
“乖孩子,糖可不能多吃。现在吃了个糖,就是我的马喽?”
白马瞪大了一双眼睛,下一秒,叶景和直接一个翻身跃上了马背。
“叔叔!你抓紧啊!这家伙野性未驯,你要小心!”
王成望一眼没看就见叶景和直接上了马,这会儿心都差点从嘴巴里跳出来,却没想到那看见他就尥蹶子的白马这会儿竟发出了一阵兴奋的“咴咴”声,然后直接就带着叶景和开始撒起欢来。
偌大的校场上,不过须臾功夫,它就可以从南到北,再从东到西。
距离,不过是它马蹄下踩着的垫脚石,除了昭示它的迅疾如风外,并没有什么用。
叶景和看着是个端方君子,但骨子里却暗藏着难以掩饰的冒险精神,见到落月疾驰如电,他不但没有害怕,反而还一脸兴奋地大喊:
“落月!快一些,再快一些!芜湖!这就是风驰电掣的感觉啊!”
当然,比其现代的时速一百码往上的汽车不算什么。
但是叶景和的尖叫和夸赞极大的取悦了这匹还没有完全成年的落月白龙驹,一人一马在校场上撒了欢的跑来跑去,飞起的尘土扬了王成望一脸。
这一刻,王成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红红的。
合着,这马也看人啊!
不对,应当是这么看脸,毕竟他王成望比起叔叔来,上上下下也就这张脸不如叔叔了。
“吁——”
落月缓缓停了下来,叶景和翻身下马,摸了摸马头: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我还有事情,明天再和你玩。”
落月颇具人性化的甩了甩尾巴,又蹭了蹭叶景和,王成望看着眼馋,想着刚才叔叔骑的那么顺利,他去摸一把应该没什么吧?
随后,王成望看着落月那硕大的马臀,看着像这白云一样绵软饱满,忍不住想要伸手摸一把——
“啊!!!”
下一秒,马蹄从王成望的鼻尖划过,吓得王成望尖叫一声,直接栽跌坐在地。
“望儿?”
叶景和回头看去,王成望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叔,叔叔,我没事,就是没走稳摔了。”
叶景和伸手把王成望拉了起来,王成望一边站起身一边不着痕迹的瞪了一眼落月,酸溜溜的表示:
什么落月白龙驹,它,它骑着一定不舒服,没看叔叔就骑了两刻钟就不骑它了吗?!
而叶景和这会儿慢悠悠的牵着落月往前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和它说着话:
“落月,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很配你。唔,就像天上的月亮坠入人间,赋予了你一身和月华媲美的皮毛,你觉得怎么样?”
叶景和笑着看向落月,落月打了一个响鼻,叶景和想了想:
“怎么?你是觉得这个名字和你的同族太相似了吗?你放心,我向你保证,以后这个名字只会独属于你一匹马,好不好?信不信我?”
落月的马脑加载这么长一段话,一直有些卡顿,而王成望揉了揉屁股,凑过来:
“不是,叔叔,你还和一匹马聊上了,它能知道什么?”
下一秒,原本和叶景和并不的落月突然急走了几步,那条鞭子似的马尾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直接绕过叶景和,呼在了王成望的脸上。
“啊啊啊!你这匹坏马!我的脸啊,我以后怎么见人啊?叔叔,你要给我做主啊!!!”
叶景和一脸无奈的表示:
“落月只是一匹小马而已,再说,是你先说它的。”
王成望:“!!!”
“叔叔!你也太喜新厌旧了,我还是不是你最疼的?”
王成望不可置信的看着叶景和,偏偏这时候落月往叶景和身后一躲,是从叶景和的肩膀处露出一只眼睛悄悄观察着王成望。
那硕大的马身竟无端显现出几分小鸟依人的模样,差点给王成望气吐血了。
“好啦,别气了,你不是一直想学我之前揍你那一手吗?这两天我把正事忙完了,你来跟我学,正好我考校考校你的马步扎的怎么样了。”
“好欸!”
王成望一下子被哄好了,叶景和原本想要先带落月回家,但没想到还没走到前头,便听到了张寐等人回来的消息,连忙将落月托付给王成望后便急急朝前走去。
随着叶景和的走远,王成望看着落月,搓着手,嘿嘿笑了起来:
“小落月,你现在落我手里了吧?”
下一秒,随着一声响亮的喷气声,漂亮的雪白马尾在空中划过了一抹泛着晶莹光泽的弧度。
“你,你,你这马怎么还见人下菜碟?!”
府衙前堂,叶景和笑着迎了上去:
“我估摸着这两日就该有人回来了,没想到第一个回来的竟然是张兄和曹兄!”
“托裴兄弟的福,我走的比较早,倒是曹兄,这可是他正经八百干出来的!”
张寐能这么快结束,那是因为隔壁的方寸县官兵进村的消息刚好传到了临近的凨县。
但是普通百姓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章程,只以为是有些人反抗太过,这才招来了这么一遭罪,所以忙不迭的就让张寐赶紧量完走人,省得将自己再牵扯到一些说不清的官司里。
“果真?曹兄真是我等楷模!”
而曹英听了这话,只是拱了拱手:
“裴兄弟这话我不敢当,都是仰仗家中余荫罢了。”
曹家就是隅县最大的一家,曹英更是曹家的嫡长子,莫说只是修正鱼鳞图册,若是让曹家散尽家财换曹英的前途光明,那也不是不能的。
“话不能这么说,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那就是好猫嘛!”
叶景和笑眯眯的说着,倒也不枉他前面那一番苦心布置,说白了这次修正鱼鳞图册,其实本质上就是用那些学子们背后的人脉关系。
在这个古代,虽说读书没有门槛儿,而恰恰没有门槛就是最大的门槛。
像宋从文那样单纯靠着自己从小村落里走出来的学子太少太少了。
正在这时,一旁的王二弓着腰:
“贵人,东西我们已经运到了,您看……”
张寐一拍脑袋,然后笑嘻嘻的看着叶景和:
“咳,裴兄弟,我们现在可以领月银了吧?”
叶景和看了一眼王二等人,顿时会意,不由一笑:
“当然可以!这银子可是早就已经给诸位准备好了!”
随后,叶景和领着这两人去文书处领了月银,签了章,将一粒碎银放在了两人的手中。
这是二人头一次到人生中的第一份俸禄,怎么稀罕都不为过,但随后张寐又向文书借了银剪子,剪下了一角。
“裴兄弟,我先出去一趟,人还等着呢!”
而此时,在府衙外候着的王二等人脸上被燥热的夏风吹出了一片汗珠,但也没有闲心去擦。
王二十分焦虑的搓着手,那贵人……应当不会赖账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来了来了!”
王二眼睛一亮, 就看到府衙大门走出一抹熟悉的人影:
“贵,贵人!”
张寐笑着走过去,将两角剪下来的银子递了过去, 王二连忙弓着腰, 双手半弯,高高捧起过头顶,一副卑微之状。
但等那两粒冰凉的银角子落进掌心, 王二定睛一看, 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贵,贵人!您, 您给多了, 咱们说的是一钱银子!”
“另一钱是赏钱,是曹兄赏你们的。天气暑热, 赚了银子就快些归家吧。”
“哎!哎!”
王二一时眼眶一热,千恩万谢一番后,这才带着银子和两个兄弟去寻了元宝中人, 把银子换成了铜板。
等怀里揣了一把沉甸甸的铜板后, 王二只觉得走路腿脚都有劲了, 他先去买了两个肉包子,扯了两尺布, 又想着自家媳妇天天用根树杈子把头发盘起来, 最后还是狠狠心,在小摊上拾起一根一文钱的木簪攥在掌心。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他要把这些好东西带回去,对了, 还有四方茶楼那个有意思的故事!
王二满载而归,张寐和曹英亦是,刚刚送走了王二, 二人跟着叶景和来到了府衙后衙,请王厚和义国公同坐述职。
这会儿,张寐和曹英紧张的腿肚子都有些打颤,按理来说他们这个年龄这个身份无论如何也都见不上这位超一品国公的。
现在义国公就坐在那里,一副认真俯耳倾听的模样,沉稳如曹英都不由得涨红了脸,还未开口便先破了音:
“呱——”
曹英瞬间脸红的滴血,恨不得将舌头咬断,张寐紧张过后被曹英这一声呱打断了情绪,随后开口解围:
“对,曹兄这次修正鱼鳞图册知识确实办的顶呱呱,不过,这事儿咱们私下说说就行了,曹兄你再怎么高兴也不能在国公大人面前说,这就有些太不谦虚了吧?”
叶景和也含笑开口:
“怎么会,我方才看了一眼隅县的册子,曹兄确实十分用心,不光将土地重新丈量连近些年的收成浮动都有记录,怎么当不起一个顶呱呱?”
二人这话一出,曹英这才轻轻的吐出了一口气,见义国公没有责怪他的意思,随缓声开口:
“国公大人,知府大人,学生此行共清查出无主土地三万八千四百五十六亩,其中上等田共计两万五千一百六十三亩,中等田共计九千五百二十三亩,下等田及浅耕荒地共计三千七百七十亩。”
所谓浅耕荒地,便是一些被百姓开荒不足三年的耕地,这些耕地的产量极低,按照大雍的法律,若是开荒成功后,百姓可以拥有十年免税权。
但,普通百姓开荒极其艰难,荒地里可不仅仅有一些嵌在里面的小石头,还有许多被泥土掩埋的大石头,有时候抡起农具砸在上面,轻则伤到自己,重则连农具也要损毁,这是一个需要极大投资的活计。
王厚听到这里,一脸讥诮,不由出言:
“这隅县县令平日的文书递的倒是勤快,底下的土地多了少了倒是一概不知,怎么只上等田的无主之地最多,那这里头的收成都是谁收了?还是说,这些田产都被空置了?”
田产空置,自然是不可能的,至于谁在这里面伸了手……
曹英随即开口禀告:
“大人,此事学生亦有所考量,故而对当地的百姓走访询问,盘查出近三年每年田地的产量,均已记录在册。
至于这么多无主之地中,有曹、梁、宋、齐四家插手,田产出息除给佃户的余粮外,一半送入隅县县衙,一半自留,我曹家愿归还双倍田产,任由两位大人处置,求国公大人,知府大人宽恕——”
曹英说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曹家在这里面插手的不多,所以这双倍的赔偿拿得十分干脆。
至于其他的,按大雍律,私耕无主土地者,罚三到五倍年税。
如果是人口实在稀少,田地无主的情况下则另算。
义国公这会儿看了一眼曹英,缓声开口:
“继续。”
曹英微微松了一口气,若非他此番归家,请父亲详查此事,还不知道族人已经和其余三家同流合污,但事情已经发生,即便对那人再如何惩治也无力回天,倒不如先将错处摆在明面上,以求宽恕。
而国公大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处罚他,也说明这事儿并不是没有回旋之地。
“是,除了这些无主之地以外,学生另清查出藏匿田产六万八千七百九十八亩,隐户约七千余人……”
曹英的声音不高,但他每说一个字便会让义国公和王厚的脸色难看一分。
隅县是整个青州数一数二的富县,只每年可以纳税的土地便有二十多万亩,可即便如此,这里头没有给朝廷交税纳粮的土地,竟然还有足足一半!
“好!好!好!好一个隅县县令!”
义国公气极反笑,盛京里头国库年年干净的跟被狗舔过一样,而这隅县县令倒好,隅县一年六分之一的收成都落入他的手中,还真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啊!
张寐这会儿也跟着禀报:
“凨县也是如此,不过,何县令似乎有难言之隐,也并没有从几个富户手里收过粮食,所以学生此行十分顺利……”
等张寐将自己的收获一一到来后,义国公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长风,此事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我?”
叶景和本来没想开口,今天是曹英与张寐的主场,他有意请两人来此述职也是为了让两人能在义国公面前留下一个印象,这样对他们的未来也有好处。
但是没想到,青州治下的这些县城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虽然不如方寸县县令那么胆大包天,但失职的失职,贪墨的贪墨,属实一言难尽。
“对,你。我想听一下你的想法。”
叶景和思索片刻后,看向向曹张二人:
“敢问两位兄台,你们自行去县衙那取鱼鳞图册之时,可顺利?”
“我这边是顺利的。”
张寐如是说着,而曹英却抿了抿唇:
“隅县县令并不肯配合,是我们身边带着的兵将闯入县衙,这才……”
要不是曹家一直都是隅县的地头蛇,别说鱼鳞图册拿不拿得到,就是拿得到,在县令的淫威之下,只怕曹英这差事也办不下来。
叶景和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义国公:
“国公大人,学生以为,此事该杀鸡儆猴。”
“谁是鸡?谁是猴?”
“凨县县令是鸡,隅县县令是猴。对前者严惩,促使后者戴罪立功。”
义国公闻言眉梢轻动,看了叶景和一眼:
“我还以为你要将他二人都杀光了,出一口恶气才好。”
叶景和:“……”
他有那本事吗?
“国公大人您夸张了,学生非嗜杀之人,这两县都是青州数一数二的大县,他们的治理非一人之功,若是随意换了新县令来此磨合也需要时间。
一座县城可以换,那两座三座呢?学生以为,与其换人,不如用人。但这用人之中,凨县县令不可用。”
“为何?”
“白石似玉,奸佞似贤。隅县县令是贪,但隅县的整体经济从未下滑,青州诸多县城中,隅县的人口也远胜于其他县城。”
叶景和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最重要的人口问题,所以在这半月里,他曾将青州治下各个县城报上来的人口做过折线统计图,而这里面隅县自始自终都是最高的。
也就是说,隅县县令贪归贪,但他是有能力治理好一个县的。
反倒是凨县,近些年的人口一直在持续下滑,但是税收却很稳得住。
这说明什么?但凡凨县县令用心一些都不会发现不了这个问题,人口下降,反而税收不降,那只能说明他的政绩靠的不是百姓,而是那些当地富户撑着。
那有没有这个县令又有什么区别?
叶景和将自己的分析一一道来,义国公没有表态,倒是一旁的三人纷纷张大了嘴巴,张寐忍不住开口道:
“不对吧,裴兄弟,这里面最罪大恶极的不应该是隅县县令吗?他一个人就贪了那么多,不杀他,怕是不足以平民愤!”
叶景和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看向曹英:
“曹兄,隅县的百姓对县令的怨愤是大吗?”
曹英听了这话,当即就想点头,但随后他又顿住:
“不,不是县令,是对那些,那些富户……”
甚至,这里面的富户还有他们曹家的事,因为和那三家并为隅县四大家,所以平白被带累了名头。
“所以,他借着四大家族的名头得了利,百姓们却还没有说他不好的,曹兄你以为是为什么?”
曹英张了张口:
“许是,因为秦县令他在县城设了义学和育婴堂?”
噢,原来这位县令倒也不是光收钱不干活的。
王厚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随后他一拍大腿:
“我长风兄弟说的对!那些百姓看的可不是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而是真正的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
叶景和随后看向义国公:
“国公大人,学生的想法便是如此,如何决断,还请您定夺。”
叶景和没有说的是,这次新法推行,要的就是能办事儿的人,而这位秦县令……若是曹英的调查没有错,他可堪一用。
而且……正因为他有罪,让他戴罪立功,才能夹紧屁股使劲干!
另一边,凨县县衙内,何县令在后衙喝着小酒,吃着一盘小葱配豆腐下酒,那叫一个一清二白,看上去十分的清廉。
自何县令任凨县县令以来,虽然不说兢兢业业,但也并没有什么大的过错,甚至他也没有对那些民脂民膏的富户所为插手,只是放任着当地的三个富户为他把政绩撑起来。
“大人,那位张秀才已经回青州了,您就这么让他回去,难道不怕他在国公大人和知府大人面前说您的不好?”
“说我的不好?我哪里不好了?无主的土地那是上一任知府遗留下来的问题,我能怎么办?我一没有贪墨,二没有和那些富户同流合污,他凭什么说我的不好?就连他们这一次要修正鱼鳞图册,我也没有阻拦半分,你说,我错在何处?”
何县令醉眼朦胧的看着师爷:
“你呀,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等咱们再熬一年,一年!以我每年良等的政绩,便是去不了京城,也可以升上两级,到时候……我二人的好日子多的是!”
等他身居高位,自有数不上的金银奉上,他又何必为了眼前之利脏了自己的手?
“大人英明,卑职日后一定以大人马首是瞻!”
师爷听到这里,隐约明白何县令只是将凨县当做一个跳板,只要政绩漂亮过得去,其他的都是小节。
何县令这边是饮酒作乐,不胜欢欣,而另一边的隅县县衙内,秦县令已经在书房里不知道转了几个圈。
“曹家那小子真走了,毫不给本县留一点情面吗?!”
师爷小声道:
“大人,曹秀才真走了,他奉的是那位义国公的命,以曹家的家训,怕也不能和您……”
“和我怎么?和我同流合污?!”
秦县令怒声问着,一旁的师爷,尴尬的笑了笑,没有吭声。
您这不是什么都知道,要是再让我说出来,您不得记恨死我?
师爷打从知道那位曹秀才在奉命清查鱼鳞图册的时候,就想脚底抹油偷溜,但奈何这些年秦县令给的实在是太多了,他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罢了罢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脑袋掉了不过碗他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哼!迂腐的小子,要是本县不给那些富户伸手要银子,他以为这些年隅县的娃娃满地跑是怎么来的?!
朝廷朝廷小气吧啦,赈个灾,拨下来的银子分到每个县的手里就那么点儿,够干什么?粮种不要银子?老弱病残要不要抚恤?一群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
秦县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声的说着,一旁的师爷看着看着小声的说道:
“大人,您,您说的都对,那您能不能先别抖了?”
桌子上,那茶碗里的水可都快被震出来了。
秦县令随即嘴硬道:
“谁,谁抖了?我怕他告状?大不了,大不了让那义国公过来把我砍了!”
师爷:“……”
说话就说话,您怎么要滑到椅子下面来了?
师爷连忙上去扶了一把,秦县令反手就抓住了师爷的胳膊:
“罢了,我这回怕是要栽在这事上了,你虽在衙门任职,但也不算正经官身。这是路引和一百两银子,你拿上走吧!”
秦县令说完,从手边的抽屉里抓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布包放到了师爷的手上,师爷浑身一震,瞬间热泪盈眶:
“大人!您,您……”
“别您您您了,快走吧,再不走小心我把你留下来当替死鬼!”
秦县令冷哼一声,随后无力的摆了摆手,在从那些富户手中剥下这层的时候,他就预感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太早了。
你说,这朝廷都已经糊涂了这么多年,怎么这个时候倒是突然清醒了?
“哼,老子的银子,就是带到地底下也不给你们留!义学今年的三百两银子直接拨了,全买了笔墨纸砚,省得后面来人给霍霍了。
育婴堂又收了十几个女婴,怕是又要再添几个乳母了,唉,这养娃娃怎么这么费银子?
还有,衙役里头还有几个老娘还在的,得多加二十两,有两个媳妇快生了,给添五两……”
秦县令闭着眼睛,脑子里却有一把算盘不停的算着账,也在算着自己的生命倒计时。
数日后,随着其他各个县城的学子陆陆续续的回归,宛如一块块拼图,将青州域内的耕地拼凑完整。
这里面,除了隅县和凨县的巨大藏匿耕地数额外,其余县城的数额都显得少了些,甚至五六个县城藏匿的土地都不如这二县的十分之一。
叶景和在收到这些鱼鳞图册后,第一时间让人将其整理绘制出两份,每一份都落下了参与其中的学子名姓。
一时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急促起来,怀里揣的是冰凉的月银,可是胸腔里那股自豪感几乎直冲每个人大脑让所有人的脸颊在这一刻滚烫无比。
“我等多谢裴总事成全!”
“多谢裴总事成全!”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最厉害的人,于历史长河来说,他们不过是一粒尘埃,但是尘埃也想有名字。
哪怕,只是一个黑漆漆的角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后人发现。
但这一刻,所有人甘之如饴。
而叶景和这会儿才笑吟吟的站出来:
“诸位先不忙谢,咱们的事儿还没有结束。”
叶景和这话一出,所有人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只全神贯注的听着他说话,叶景和的脸上笑意微敛:
“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我们此前的种种努力,都是为了今日新法的推行!
但,与修正鱼鳞图册不同的是,这一件事我无法让大家名留青史,甚至无法让大家从中得到除了月银以外的收益。
若是此时有人想要离开,我理解,也充分尊重大家的个人选择。”
叶景和说完,便直接转过身去,人群中一直隐隐有些骚动,但下一秒便有人大声的说道:
“裴总事这话就是看不上我们了!虽然都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去。
但是,今天裴总事说的这件事是关乎我们青州每一个人的!
青州是我们的家,我们要是连为了自己家都要想着剥一层利下来,那我们成什么了?不管其他人怎么想,我林书同愿往!”
林书同满眼炙热的看着不远处那个并不高大的身影,或许,这一次修正鱼鳞图册之行,每一个人都被名留青史的巨利诱惑前去,可是他们的所见所闻做不得假。
在青州各地那些许许多多被剥削,被搜刮百姓面前,他们那些小心思实在有些太上不得台面了。
甚至,让林书同隐隐觉得有些羞耻。
不过好在,现在他还来得及,来得及去为那一张张茫然粗糙的脸,做些什么。
而这一切,却是因为他们前面一直都有一位领路人,他并不高大,并不威风。
但他是一阵风,一场雨,让他们在民生疾苦中成长前行。
或许在他们应下修正鱼鳞图册之时,便已经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此时此刻,不过是后知后觉。
下一秒,所有人的呼声几乎直上九霄,没有一个人肯离开。
而屏风后,崔一看着眼前这一幕,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看了一眼旁边的义国公一眼。
不是,国公这对吗?
知道的,您是来让公子镀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让公子来养幕僚了!
这么多人啊,他们此刻眼里可都只有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白石似玉,奸佞似贤——《抱朴子·内篇·祛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去。——《史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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