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而此刻, 义国公负手而立,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风,仿佛与叶景和遥遥对视。
惊喜!
简直太惊喜了!
这些日子, 义国公一边调查方寸县粮食的去向, 一边暗中琢磨着给小外甥怎么找一位帝师。
既然是帝师,那就不可能只教为臣之道,可这样的老师屈指可数。
但今日之事, 似乎让义国公看到了另一种不同的可能, 因为长在民间的缘故,所以小外甥并不像深深宫苑中的皇子那样不食人间烟火。
他有才, 有智, 有仁,有德, 已然具备了一位合格的储君应有的德行。
不过,相较于宫墙之中,需要老师循循善诱, 蓄养的美德, 在这等自由生长, 却又发自内心的德行衬托下,如皓月映照米珠, 只余满堂清辉。
接下来叶景和所有的安排, 义国公没有继续看下去了,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件事小外甥会安排的妥妥当当。
而此时, 义国公转身离开,顺便还叫走了崔一。
“国公,我还没听公子准备安怎么安排那些学子呢, 您也太心急了吧?”
“我心急?我叫你过来是有正事要做,长风这边安排的再好,这事不落实,那他接下来的所有行动只怕都会处处受限。算了,若是你不情愿的话,那我便换一个人好了。”
义国公这话一出,崔一立刻站直了身子:
“国公您尽管吩咐属下,属下一定给您把事儿办的妥妥当当!”
“是给我办还是你那么子办?”
义国公眼含笑意斜了一眼崔一,这家伙心里想着什么,以为他不知道吗?
“都一样,都一样!”
崔一嘿嘿一笑,就准备等事情完成,去给公子邀功了。
再说,国公也太小气了,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传我之令,带风云卫入凨县,斩杀县令,好好镇一镇凨县那些妖魔鬼怪!”
义国公沉声下令,崔一立刻抱拳应下:
“属下领命!”
崔一毫不犹豫的大步朝门外走去,晌午前便带着一队风云卫疾驰出城,如一支离弦的利箭,只奔凨县县衙而去!
而此时,凨县县衙内,何县令很是清闲的看着书,他治下的百姓轻易不会告官,除了恶性的杀人事件外,他一概都不需要理会。
于是,每天就只需要喝喝茶,看看书,等到了每一季再写一封文书,上报知府即可。
手边的明前龙井散发着悠悠茶香,一两便价值千金,但何县令只喝了一口便随手搁在一旁:
“这泡茶的温度低了,重新去换一壶。”
俏丽的丫鬟连忙应了一声,双手捧着茶碗朝门外走去,绯色的云锦裙边在空中划过一抹优雅的弧度。
下一秒,手中的茶碗应声砸碎!
“啪!”
何县令有些不耐地抬起头:
“春芝,你现在是越来越毛手毛脚了!”
春芝没有吭声,等何县令看过去的时候,声音顿时被哽在了喉头,但见一把泛着寒光的刀径直指着春芝的喉咙,春芝吓得仓皇后退,等跌坐在地,这才哭出声来:
“大人,救我!”
何县令的冷汗刷的一下冒了出来,他连忙拾起衣摆,站了起来,踉跄着到了崔一跟前:
“不,不止尊驾是哪位大人?”
崔一将手中的刀抬手一挽,干脆利落的收入鞘中,大步走过去,坐在了书房的主位上:
“我的名字你不需要知道,我奉国公大人之命而来!”
何县令心里一个咯噔,但又仔细回忆了一下,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察觉到有问题的地方,旋即只是放低了姿态,赔笑道:
“那,那不知国公大人有何示下?下官一定竭尽全力,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崔一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地上的春芝,冷哼一声:
“云锦何其珍贵,便是宫里也只有妃位以上的娘娘才有资格上身,何县令养的丫鬟倒是金贵呐。”
崔一看过去的时候,何县令身上的官服已经有些发白,袖口都起了毛,一副清廉做派。
可他身边的丫鬟,却光彩照人,绫罗绸缎加身,以他县令的俸禄,怕是把他这辈子都卖给朝廷,也换不来这一身云锦!
何县令听了这话,心道不好,随即便冲过去,一边将春枝身上的衣裳往下扒,一边解释道:
“大人容禀!这身衣裳是我夫人娘家送来的,虽是云锦,却是一匹染坏的料子,并不珍贵。
是这丫头仗着我宠他,这才胆大妄为,让这衣裳上了身,还请大人明鉴!”
“大人!大人不要!这衣裳明明是大人您……”
春芝满面惊慌的尖叫着,何县令毫不留情的甩了一记巴掌过去,春芝一个弱女子顿时头晕眼花,连话都说不出来。
“贱婢!事已至此,还想狡辩!”
“我看狡辩的是何先生你才对,价值不菲的云锦,你说是染坏的料子,那门口那一滩明前龙井,你又作何解释?难道你要告诉我那是去岁的陈茶根吗?”
“大人,大人,我……”
“来人,拿下!”
崔一脸色俶尔一变,厉声喝道,下一秒风云卫的大刀便已经架在了何县令的脖颈上,何县令差点儿吓尿:
“大,大人,便,便是贪污受贿,您也不能轻易要了下官的性命!总,总要请示吏部,奏请圣上才能决断,你,你,你今日带私兵闯入下官家中,乃是违背国法所为!”
何县令的声音有些抖,无论如何他都得再挣扎一下,只要能过吏部的手续,他有办法保自己安稳无恙。
崔一把玩着何县令桌上的一块鲜红如血的鸡血石摆件,头也不抬:
“压出去,在院子里砍了。”
“大人!大人!”
何县令被压了出去,脚刚跨过门原本的恭敬瞬间颠倒,直接破口大骂起来:
“你算个什么狗屁大人,一句话也不说就要杀人,你就是强盗土匪,等这事传回青州,你必要以命偿我!你们这群助纣为虐的畜生!”
风云卫对于何县令的痛骂充耳不闻,只是等到院子是为首的那个风云卫这才提醒道:
“何县令,把头放正,少吃一次苦,不然兄弟们手里的刀卷了刃,你可就难受了。”
何县令的瞳孔顿时缩成了针尖大小,风云卫这才不紧不慢道:
“吾等奉上将军之命诛尔,先斩后奏,皇权特许,何县令,一路走好!”
“啊!”
何县令想要求饶,但等刀落在脖子上前,他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只留下一声惨叫后彻底失去呼吸。
而此时,崔一这才从何县令的书房走了出来:
“何府抄家,何府其余人等押入牢中候审。”
何县令的惨叫几乎响彻了整个县衙,原本被风云卫压制着不敢出来的衙役们看到这一幕,纷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求饶都不敢。
而崔一只静立在原地,淡淡道:
“何县令府中珍藏都价值不菲,尔等却衣衫褴褛,若肯举报,立首功者,可戴罪立功。”
下一秒,原本还害怕畏惧的衙役们纷纷冲了过来:
“大人!小人有事要报!”
“大人!小人知道的一定是最多的!”
“大人……”
而这时,一个留着长须文人装扮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在崔一脚旁跪下:
“大人,小人是何县令的师爷,县令大人手中的珍藏之物从何而来,小人一清二楚,这是小人亲笔写下的账册,还请大人过目!”
崔一没有第一时间接过,师爷再接再厉的说着:
“大人,我们大人十分爱惜羽毛,整个县衙只有小人一人独得他赏识,所以每一次交易都由小人在其旁替其收受此物,这个账册,小人敢保证,整个县衙无一人可以拿出来!”
师爷小心翼翼的看着崔一的脸色,脑门上的汗珠越来越密,心里也念念有词:
何大人,我也不想的,可是我得活命啊!而且,你当初让我替你收这些东西的时候,不也是打量着在关键时候把我推出来吗?
要不是这位大人来了以后一句狡辩都不听,直接就把人砍了,怕是他不死也要脱层皮!
而这时,崔一这才从师爷手中接过账册,不等师爷松了一口气,他便抬手一挥:
“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一并砍了!”
“大人,大人您怎么说话不算数?!”
师爷斯底里的叫着,崔一抬了抬眼皮:
“那你去阎王殿告我啊,对了,就你这种档次,得排队!”
他这辈子正一品的高官都砍过,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县衙师爷?
说来这事也是可笑,那册子上的东西件件价值连城,他收的时候怎么不怕被剁了手,这会儿倒是叫起来了?
他是说了举报之人首功者戴罪立功,但要是涉事其中,那得另说。
啧,一个个倒像是真把他当什么善男信女了。
之后的两天,崔一在县衙砍人就没有停过,无他,那位师爷给的册子太全了,上面不仅包括行贿的东西,还有行贿的理由。
于是,这一翻,都是些富户逼良为奸,屠杀平民后让何县令遮掩的,可谓是铁证中的铁证。
这让原本这是奉命来砍了何县令的崔一瞬间走不动道了。
这种畜牲不管,这能行?!
随即,崔一直接给义国公修书一封,得到首肯后索性在县衙大门口设了刑台。
这边定罪,那边受刑,两不误。
按理,那些人要是走正规程序的话,还能活到秋后问斩,可偏偏他们行贿后,又借着县令的势逼死了苦主的家人,属于极大恶性案件,符合斩立决的程序。
所以崔一半点儿也没有含糊,手下的风云卫刀都没有停过。
“崔大人,再砍下去,兄弟们手里的刀都要卷刃了。”
风云卫苦着脸说着,说好的他们这次只是来料理县令的,怎么还要加这么多班?
“哎呀,别急别急,就快结束了。剩下的都是罪不至死的,这不是我也没想到那些衙役们屁股底下都不干净,只能先借兄弟们的手用一用了!”
……
这边,崔一砍人砍痛快了,而另一边,叶景和正坐在马车上,朝着隅县而去。
云同光偏头看向正靠着车壁假寐的少年,勾了勾唇:
“裴公子还在想大人的话吗?”
叶景和坐直了身子,有些探究的看向了云同光:
“云先生,我如今不过一介白身,您说为何国公大人屡屡将如此重任交给我?”
旁的也就罢了,这次重新修正鱼鳞图册清丈田亩,便是为他之前提出的新法做准备,他掺和其中也算情有可原,可为何去收服隅县县令的差事也交给了他?
就算是亲儿子,也没有这么给铺路的吧?
毕竟,自己这位便宜爹看起来并不想和自己相认,这又折腾个什么劲儿?
叶景和这话一出,云同光看着叶景和的眼神带着一丝幽怨,这裴公子的才能值得大人为他铺路,他真的没有在酸什么,可为何裴公子却屡屡来给自己心上扎上一刀?
如今大人明摆着是要在以后将裴公子收入麾下,那来收服隅县县令不也算是自己收服吗?
但,他想归想,话却不能这么说。
“裴公子此言差矣,我听说,这次对于这两大县县令的处置乃是由裴公子你提出来的,那这后续事宜由裴公子来处理最恰当不过了。”
叶景和:“……”
我说就听我的吗?都说是儿子听老子的话,没有说是老子听儿子的话啊!
但云同光这回答十分巧妙,直接将叶景和的嘴堵住,叶景和这会儿也不再多问,反而和云同光一边摇着扇子解暑,一边说起了平生经历的一些趣事。
马车外的纱帘影影绰绰,等看到隅县县城的城门时,叶景和和云同光齐齐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们的交谈是很愉快的,但也架不住这天气实在暑热,坐在马车里,简直像坐在蒸箱里一般,着实太遭罪了。
等进了县城,距离县衙已经不远了,叶景和索性跳下马车自己走走,而云同光也跟着下了车。
距离当初那场大疫已经过了两年多,如今隅县即便是盛夏时分,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仍旧络绎不绝。
甚至每个人的精神面貌都带着一股子劲儿,这种劲儿说不出来也道不明,只让人觉得隅县的百姓都和别处不一样。
二人并肩而行,云同光随手买下了一把伞给两人遮阴,而叶景和看着看着,忽而拉了拉云同光的袖子:
“云先生,你发现了吗?这个隅县,没有乞丐。”
两人已经走了一程,叶景和将整座县城的景象尽收眼底,但在这些热闹中,他并没有发现那些即便是在盛世中也如同补丁一样存在的——乞丐。
“是啊……这里竟然没有乞丐,就算是在盛京的皇城根下也有不少乞丐。”
云同光怔了怔,叶景和却已经在一旁端了碗糖水,和糖水铺子的阿嫂说说笑笑起来。
“阿嫂你这话说的对,我看这隅县就是和其他地方大不一样!就说这乞丐吧,我刚才打从进城到这儿还没看到一个呢!”
阿嫂不由一笑:
“小公子眼睛真尖,旁人进了咱们县城也要过好些日子才能发现!
不过,这多亏了咱们县令大人!你说,人要是日子能过下去,谁肯去看人脸色向人乞讨?当然,那些纯粹的懒汉另算!
咱们县令来这儿第二年,就开了学艺堂,收了那些乞丐去学干活,要是实在脑子笨手笨的就去修桥修路,反正也饿不死。
你看,就是我这糖水铺子,都是在学艺堂里学来的,听说,还是县令夫人特意去请了青州一间百年糖水铺子的掌柜来教的哩!”
“可是李记糖水铺?我就说这味道怎么有些熟悉。”
叶景和小声嘀咕着,而那位阿嫂却一脸惊喜道:
“您认识慧夫人?!那,那您能尝出来我这糖水和慧夫人差别在哪儿吗?”
叶景和仔细品尝后,还真给出了些意见,那位阿嫂高兴极了,又随手赠了一杯甘草汤。
叶景和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竹筒,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还真是一脉相传的赠品啊!
随后,叶景和将甘草汤递给了在一旁看手工艺品的云同光:
“云先生,天气暑热,喝口糖水解解暑吧?”
“这等甜腻之物都是女子孩童喜欢的,我就不必了。”
“虽然甜,但是绝不腻,云先生你就尝尝吧!再说,我刚刚才灌了一肚子的糖水,这会儿实在没地儿喝了。要是浪费了,那就太可惜了。”
叶景和苦着脸说着,云同光犹豫了一下,接过了甘草汤轻抿了一口,丝丝甜意瞬间滋润了他有些干燥的口腔,整个人一下子眯起了眼睛。
“云先生,好喝吧?”
云同光下意识的想要点点头,在最后关头克制住了,他一脸平静的说道:
“勉强可以入口吧。”
叶景和闻言不由轻笑一声,云同光对于那笑声充耳不闻,这是一边撑着伞,一边喝着甜甜的甘草汤。
或许,以后也可以多试一试这样的甜腻之物。
二人一路慢行,但还是在一刻钟后便到了县衙门外,云瞳光上前说明了来意,那衙役倒是意外的和气,只挠了挠头:
“两位找我们大人有什么事?我们大人这会儿正忙着呢!”
“忙?忙什么?忙着收粮食吗?”
云同光不由皱眉,沉声问道。
他此行之所以与裴公子一同前来,便是因为他对裴公子的那说法存疑。
只凭一些纸上的数据便可以推出县令的为人与能力,这听起来实在有些太过荒谬,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才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云同光对于贪官污吏实在厌恶,哪怕进城后没有见到一个乞丐,对于秦县令的印象略有好转,但此时此刻听到衙役这一类似推诿之言,他还是有些不满。
那衙役却没有生气,只是想了想道:
“您若是着急找我们大人,我带您走一趟可好?阿梁,你来守着,要是有过来告状的百姓你立刻让人来传话!”
那最后一句是衙役回头扯着嗓子将里面的另一个休息的衙役叫出来。
等安排妥了,衙役这才看向二人:
“两位请随我来。”
叶景和和云同光对视一眼后,跟上了衙役的身影,穿过了热闹的正街,走在僻静的小道上,二人身后那一队风云卫整齐的踏步声添了几分吵闹。
没过多久,一座大门斑驳,透着一种幽静之气的宅子映入眼帘。
“两位,我们大人就在这儿,只是里面都是些女娃娃,他们……”
衙役看了一眼二人身后跟着的风云卫,欲言又止。
云同光看向风云卫,拱了拱手:
“还请诸位在此等候我们两刻。”
这话的意思是,要是他们进去两刻钟内出不来,风云卫便会直接攻进去。
那衙役也不知道听懂没有听懂,见风云卫留下来后,随即上前扣门,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婆婆上前开了门,将三人迎了进去。
“这位大哥,你刚才说这宅子里都是女娃娃,就没有一个男孩吗?”
“谁没事儿会把男娃娃丟了?以前,普通百姓家里生了女娃娃,都是往茅房、山沟乱扔,有些女娃娃争着命想活下来,一两天都没有咽气,一到夜里哭声都瘆人。
后来,我们大人知道这事儿,索性开了育婴堂,虽说这里头男女不限,但只要是个男娃,就是缺胳膊少腿儿也能养着,女娃娃就不成了。
但也好在我们大人开了育婴堂,这不,那些把女娃娃往沟里扔的百姓现在知道扔育婴堂门口了,还能给条活路。”
衙役的话很直白,云同光也曾经见过这种残忍的事倒是表情没有什么起伏,随后,他下意识的去看叶景和。
这裴公子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小娃娃,听到这么残忍的事儿,他可受得住?
但下一秒,他就听到少年嘀咕起来:
“难怪秦县令要收那么多粮食,原来那是给全县的消孽钱。”
云同光不由怔住,消孽钱……这话,竟然该死的合理!
“裴公子,你这么听着,不怕不难受吗?按理来说,这种残忍的事儿不该让你这样大的娃娃知道。”
云同光如是说着,不由瞥了一眼前面的衙役,也不知道这家伙这么说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我不知道,事情便能不存在吗?云先生太小看我了,正因为知道,我才觉得我之前没有看错人。”
育婴堂其实自前朝就有了,但是经过朝代更迭,国库入不敷出,渐渐的各地的育婴堂都已经空置。
可是,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县城,竟然把它设起来了。
此刻,不远处传来了一阵讲课声。
下一秒,二人眼里便映出这样一幕:
一片空地上,一群满眼向学的小女孩正全神贯注的看着前方男人。
秦县令也看到了他们,他微微颔首:
“还请两位稍后片刻,让我为这些孩子教完最后一课。”
随后,秦县令便开始继续讲学,但他讲的不是什么四书五经,而是一种另类的女经。
这是一种不同于叶景和对于古代女则女戒了解的东西,它是十分浅显易懂的为人之道。
而今天,秦县令讲的是:底线。
“孩子们,今天或许是我给你们授的最后一课,这一课至关重要,但是我想说的只有两个字:底线。
你们都还是小娃娃,或许不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但这却是咱们做人最重要的东西!先生先为你们说两个例子,你们就知道了。
假如有一天,你们独自在外面玩耍,有人以糖果糕点相诱,要你们跟他们离开呢?”
“唔,先生说过,那些都是大坏蛋,要把我们拐走,我们才不吃!”
“那,再等你们大一些,有人许以金银,要你们跟他们进小屋子呢?”
“不行的,阿嬷说了,只有拜堂才能可以!”
“那要是等你们以后长大了离开这里,有人向你们打探咱们大雍的好宝贝在哪儿呢?只要你们给他们指了路,就会给你们可多可多的银子……”
“大坏蛋!找先生告状!”
一群小姑娘叽叽喳喳,像是一群叫声柔软的雀儿,但是小拳头却攥得很紧,一脸认真的模样。
秦县令抚须点头,继续讲课。
叶景和也听的很认真,秦经理说的这些都很基础,但也很重要。
自保,自爱,爱国。
这是秦县令想要让他们看到的,还是……
等到铃响后,秦县令这才站起身看向了叶景和和云同光:
“二位,我们走吧。”
离开了孩子们,秦县令突然开口:
“我知道凨县县令的下场,想必我也在劫难逃,只是我有一个请求,能不能在府衙里面杀我?”
秦县令说着,又看向叶景和,喃喃道:
“对了,这里还有一个孩子,莫在孩子眼前见血,吓到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秦县令这话一出, 便一脸视死如归的看向云同光,却不想这时候云同光后退一步,表示:
“秦县令寻错人了, 传国公令, 此行一切事宜由裴公子定夺。”
此话一出,秦县令的表情空白了一下,他重新看向叶景和, 他本以为叶景和是跟随云同光前来见世面的小辈, 可是方才这位大人的意思,自己的命运竟然由这么一个小童来掌控吗?
叶景和迎上秦县令的目光, 落落大方, 拱手一礼:
“秦县令,学生姓裴名长风, 青州人士,昌明八年秀才,现在义国公大人麾下效力。”
秦县令侧身避过, 若只是秀才之身, 这里他受得, 可若是再加一位义国公,那这礼他能受也不可受。
“裴秀才, 你……”
秦县令欲言又止, 他如今已是戴罪之身,那些原本准备好求饶活命的话在听说了凨县县令的惨状后,便已经被他纷纷咽了下去。
如今再让他在这么一个半大小童面前求他饶命, 无论成与不成,他日后都要羞于见人了。
叶景和却像是没有察觉到秦县令的尴尬一样,只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秦县令, 这边请。”
明明是异地之客,此刻却仿佛做了主人,偏偏秦县令只能没有一点儿异议的跟随。
一群人刚出了大宅子,原本那一队的风云卫几乎已经都要走到门前,等看到叶景和这才抱拳一礼:
“两刻钟已到,公子安稳就好。”
秦县令又是眸子一缩,他是县令,但他并不是一直就是县令。
这群风云卫的身份可不简单,除了圣上外,也就只有义国公有权调动了,可现在他竟然让这么一队精兵护卫在一个小童身边。
等到了县衙后衙,秦县令让人上茶招待,用的是价值不菲的蒙顶石花。
叶景和一个不怎么喝茶的现代人,哪怕在古代饮茶的风雅氛围熏陶下,依旧喝不出来这些茶的好坏,只是见云同光多饮了两口,才知这茶想必极好。
秦县令见两人喝了茶,这才抖着手端起了茶碗,白瓷茶碗中,清亮的茶汤微微掀起了涟漪。
“秦县令。”
秦县令茶还没有送到嘴边,便连忙放了下去,他将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听命认罪的模样。
“裴秀才,隅县无主之地的粮食我收了一半,此乃知法犯法,我认了,但请你不要迁怒旁人。”
凨县县令刚死,他手下的师爷就被砍了,连并那些衙役也死的死,伤的伤,秦县令这些日子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宛若惊弓之鸟,是以不等夜景和继续开口,他就已经将自己的盘算竹筒倒豆子的说了个一干二净。
叶景和闻言,没有第一时间开口,他既应了义国公这一桩差事,总要将这事办得漂亮。
秦县令的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将那身靛青常服的衣摆攥出了几条细微的褶皱。
“秦县令以为,你错在何处?”
秦县令张了张嘴,他本以为自己也应该和那凨县县令一样见了面就被砍了,怎么还有这个认罪环节?
他错了吗?
他哪儿错了?
他只是错在无权无势,只能想法子从那些富户口中夺食,方能安一县之民!
秦县令迟迟不语,叶景和看向秦县令,眼中含笑:
“天佑年间的状元郎,于朝中几经沉浮,最终明珠暗投,落于此地为一方县令,秦县令,你心中可是不服?”
秦县令神色一凛,心中愤懑,他如今也落到要被一个小童欺上头嘲讽的地步了吗?!
云同光更是脸色微变,捏着茶碗的手指紧了紧,这才克制着没有开口。
大人让裴公子过来收服秦县令,他怎么觉得裴公子这是来火上浇油的?
秦县令的呼吸急促了一下,他盯着叶景和看了许久,这才开口,声音微哑:
“我该服吗?我该认命吗?我该跪在地上把头磕烂,把屁股撅上天,用舌头去给那些贵人舔鞋底,换来一世荣华富贵吗?!
裴秀才!今日若非借了义国公的势,你没资格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秦县令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翻涌起阵阵阴云,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一样,低沉骇人。
就因为不服,就因为不认命,就因为不低头,所以他被从繁华的盛京一脚踢出来,在这个泥地里挣扎了许多年。
他已经够卑微了。
“好。”
叶景和放下了手中的茶碗,瓷器与檀木桌面相处,发生了一声清脆的声音,宛如一道鸣钟在秦县令的耳边响起,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整个人顿时冷汗津津,看向叶景和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无措。
他也不知道方才他是怎么了,仿佛被这裴秀才三言两语一击,便将心里那些无数个日夜辗转反侧的念头,就那么直直的喊了出来。
此念,有罪。
“既然秦县令不认命,那便有不认命处置法子。”
秦县令错愕,嘴唇微启,却说不出一个字,难道他还有别的死法可以选?
“秦县令,将隅县打造成青州特区先锋县,来戴罪立功考虑吗?”
“啊?”
秦县令彻底傻了,这些字他都认识,怎么连成一句话,他就有些听不懂了?
叶景和耐心解释道:
“今日我二人来到隅县,观此地百姓的教化远超其他地方,想必也是秦县令抚民有方,我认为秦县令可堪一用,只是不知道秦县令,你敢不敢应下这事?”
秦县令这会儿像是走在路上突然被一个天降的大馅饼砸中一样,整个人晕乎乎的,他犯了这么大的错,竟然还能活命?!
“敢!我应!我应!”
秦县令忙不迭的说着,叶景和却直接道:
“哪怕连新法是什么都不知道也敢应吗?”
秦县令咧嘴一笑:
“应!裴秀才,我当初来隅县的时候,此地可以说一句暗无天光,我们当初最难最苦的日子我都走过来了,如今有何怕之?”
叶景和闻言,只是弯了一下唇:
“既如此,那便请秦县令践诺,否则他日数罪并罚,断无今日之宽容!”
秦县令心头一震,连忙应下,但等他抬起头,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在刚刚的一场交谈中,他竟然已经不知不觉的将自己放在了下位。
此时此刻,他看着叶景和的眼神,不是一个看普通小童的眼神。
难怪,义国公肯让他走这一趟。
云同光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他本以为以裴公子温和的性格应当会和秦县令好声好气的商议此事,但没想到他先来了一手敲山震虎,反而让秦县令炸了毛。
但之后,他又慢条斯理的将那根根炸毛捋顺抚平,让暴怒的秦县令犹如一只乖巧的小猫,在他面前欢快的玩着球。
这等处事之法,带着宛若刻在骨子里的游刃有余。
云同光知道,义国公此番能同意他来此,便是为了让他给裴公子掠阵,莫要让人因为年纪而小瞧了裴公子。
可现在,云同光有些迷茫了,那个在糖水铺子上,温言软语套话的人是裴公子,这个坐在高堂上,恩威并施三言两语让一县县令投诚的也是裴公子。
他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看不透,摸不清,他都尚且如此,何况秦县令呢?
“这,裴秀才,此事你当真做得了主?”
秦县令这会儿心里还悬着一根线,迟迟不能让他的心脏彻底落回原位,叶景和只是抬眼看了秦县令一眼:
“秦县令似乎除了信我,也别无选择。”
秦县令:“……”
这小子,不会是因为自己刚才那通有些冒犯的话,记仇来着吧?
随后,叶景和和秦县令说起了正事,将早前为新法准备的细则一一道来,不需要取纸笔记一下,所有的一切便在他的脑中,随着叶景和的侃侃而谈,秦县令的眼神渐渐变了。
“这等新税之法究竟是哪位大才想出来的?!”
叶景和只笑而不语,一旁的云同光却笑吟吟道:
“秦县令这话倒是问对人了,那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说着,云同光看向了叶景和,秦县令一下子懵了,看着叶景和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脸上更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刚刚说什么来着,说要不是义国公,这位裴秀才没资格站在他面前,可现在一听新法……这简直太有资格了!
如此造福于民的法子,能想出来,还能推行,这才是本事!
因为秦县令的配合,之后二人相谈甚欢,原本的那些芥蒂也随着一杯茶,一缕香烟,烟消云散。
“外面暑热,秦县令留步,我二人就先告辞了。”
叶景和向秦县令告别,等他朝县衙外走去时,云同光特意慢了半步,看向秦县令:
“在大人处,您与凨县那位当同罪,只是裴公子认为您是可造之材,这才亲至。”
云同光顿了顿,想着来到隅县的所见所闻,真心诚意道:
“裴公子看人的眼光,极好。”
说完,云同光大步而行,追上了远去的叶景和。
秦县令在原地呆愣了一阵,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所以……他这条命本就是这位裴秀才留下的?
少年的背影已经在影壁后渐渐消失,唯有那一身鲜亮的夏衫影影绰绰,秦县令忽而肃立,随后长长一拜:
“拜谢公子!”
县衙外,叶景和刚出县衙,便见到一群衙役排的整整齐齐,勾着脖子朝县衙里看去,目光又在叶景和和云同光身上转了一圈:
“他们没带刀,大人还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哈哈哈,不枉我这些天天天给祖宗磕头求保佑!”
“……”
叶景和登上马车,回身看了一眼这群衙役,忽而勾唇一笑:
“云先生,普通人真的都很好满足的。”
“是,是啊。”
云同光一怔,回过神后连忙应声:
“裴公子,我们这就走了吗?”
“不走,难道还留在这里,看着他们如惊弓之鸟吗?隅县,隅者,偏僻之地也。如今我等目之所及,何曾见丝毫贫苦之像?
对于百姓来说,这就够了,他们不管秦县令有没有贪污犯法,但他们知道是谁给了他们安稳的生活。
云先生,你不妨猜一猜,若我们真的像凨县那般行事,我们走的出隅县吗?”
“这……”
“法理不外乎人情,况且,青州本就拥有三年免税特权,秦县令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他的罪远远小于预料。”
叶景和的话,让云同光不由蹙了蹙眉,情理上,他认可裴公子的话,可是法理上,他又觉得此话略有瑕疵。
但,他也隐隐约约的感觉到,眼前的一切对于隅县是最好的安排。
*
新法缓慢的在整个青州推行,而叶景和却闲下来开始准备八月的院试。
不同于其他考生需要时间的沉淀,经过方寸县一事后,叶景和只觉得自己走的太慢了。
慢到,即便很多时候很多事都在如他的意愿进行着,但是他还是心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焦灼感。
正值午后,义国公独自来到裴府,他此前来裴府来的勤,如今已经连帖子都不用递,门房见了他便直接放行。
“这么热的天,怎么不让下人用冰?”
义国公进了明春堂,一眼就看到叶景和额头上挂着点点汗珠,正奋笔疾书。
叶景和没有想到义国公会突然来此,手中的笔突然歪了一下,等回过神来那张字已经不能要了。
“国公大人怎么来了?”
义国公将叶景和原本准备揉成团丢进纸篓中的纸抽过来一字一字看了过去:
“这是前年青州院试的题目?你当真要急着下场?你如今县试、府试已连中两元,若是院试可在摘下案首之名,便可称一句小三元。我看,缓一年更好。”
义国公认真建议着,平心而论,叶景和这道题破的极妙极巧,他总是有那些精巧的心思去应对每一道难题。
但是自府试过后,他便一直连轴转,没有闲下来的时间去备考,如今匆匆应考,对他不公平。
“这是国公大人的要求,还是建议?”
叶景和低着头,认真那支紫竹羊毫笔在清水中涤净,墨色一下子将青瓷莲叶型笔洗的水染浊,浓稠灰黑。
“要求如何,建议又如何?”
义国公拧着眉,他以为小外甥收了落月马就算两人真的和好了,但现在这又算怎么个事儿?
叶景和这下子抬起头,和义国公双目对视,即便他需要微微仰头才可如此,但却依旧从容不迫:
“若是要求,还请国公大人恕学生不能遵从。若是建议……”
叶景和扯了扯嘴角:
“学生不接受您的建议。”
“你……”
义国公噎了一下,这孩子怎么死犟死犟的,他决定的事就必须要去做吗?
不过,这一点倒是像极了他和阿姐。
当初,若非阿姐执意要嫁给圣上,那也不会有现在的这许多事了。
当初,若非他执意入伍,哪怕被舅舅打断了一条军棍也不肯退却,现在怕是也没有本事将阿姐唯一的孩子护在羽翼之下。
想到这里,义国公忽而一叹:
“你想去便去吧,小三元而已,不过些许虚名,有我在,他日你必定前路一片坦途。”
“国公大人倒是慷慨,学生自愧不如。”
叶景和淡声说着,倒是那副带着刺的模样,让义国公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随后,义国公想起了正事,连忙将自己查出来的事说了出来:
“长风,这些日子风云卫将方寸县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搜查了一遍,一丁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放过,倒是真让他们摸出了一条运粮之路。”
义国公这话一出,叶景和情绪收敛,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国公大人此言当真?那可有顺藤摸瓜,抓到一二反贼?”
是的,反贼!
能将大雍的粮食运给西戎,这里面的每一个人都应该以谋反之罪论处!
义国公抿了抿唇,轻轻摇头:
“还不曾,只是听沿途的一些百姓说过这些人中有几人有西戎皇室的特征。”
西戎皇室,听起来珍贵无比,但西戎王的王后便有五位,除了正经八百的王后以外,还有东西南北四位王后。
这四位王后都是草原上赫赫有名的部落族长之女,她们的嫁妆牛羊无数,悍勇的武士成群结队,可谓是将西部草原的一切有生力量都整合在一起。
而这些王后嫁给西戎王后,也带着无数陪嫁侍女,以至于西戎皇室的子嗣比例和大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也就……236:0吧。
正因如此,这些年西戎越发跳脱,扬言大雍国运已尽,迟早入主中原,执掌皇权。
而这里面,只四位王妃生的皇子便有十三位,剩下的都是侍女的孩子,他们母亲的生死与荣誉都系在他们的身上。
为此,有人潜入大雍做了奸细,有人在战场上厮杀拼搏,有人在西戎王面前讨好侍奉……可谓是八仙过海,手段百出。
就说当初在方寸县抓到的面具男人,那便是西戎王的第三十四子。
因为他没有继承到西戎王是最明显的蓝眼睛特征,所以来到大雍做了探子。
因为余有容的反向指挥,一朝马失前蹄,成了瓮中之鳖。
“这些西戎人能进入大雍,只怕边疆的情况早已不甚乐观,不过,圣上已经命风云卫及各地驻守的军队严加搜查起来,想必要不了多久,这些人便能尽数落网。”
叶景和闻言,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想了想,问道:
“那将这些人抓到后,他们能将我们送出去的粮食换回来吗?”
“怕是不行,西戎王的儿子太多了,这些送进大雍的儿子无一不是弃子。”
“那耗费如此大的人力物力去将他们抓回来又有什么用?有那个心思倒不如将大雍各地好好清理一番,万一再多出几个方寸县这样的地方,那岂不是贻笑大方了?”
叶景和这话一出,义国公一时无言,得亏这小子现在还没有上朝堂,不然就凭这张嘴说出去的话,怕是要气死不少人。
“这个事儿,圣上自有安排。”
叶景和听了这话,只是撇了撇嘴,没有多说,但西戎能对大雍的渗透如此厉害,要说朝廷里面没有人护着,他是不信的。
只是不知道,这位大雍皇帝到底有没有好好清洗一番的想法?
这厢,叶景和和义国公正说着方寸县私运粮食指使的罪魁祸首,而另一边距离方寸县不远的一座县城里,三五个男人坐在一桌,喝着茶水吃着点心,耳边是说书人慷慨激昂的声音。
“十九皇兄,这些雍国人还真是会享受,你说就这么一小块精致的点心就能在我西戎换两张羊皮!就这么一壶茶水便能换半只羊,这地方,实在是太好了,要是以后咱们的孩子也能生在这里,长在这里,那就好了!”
十九皇子听了这话,只是笑了笑:
“我们现在不是就正在这么做吗?任那雍国皇帝手眼通天又如何,这雍国的人多,心却不齐,假以时日,这里迟早是我们的天下!”
“十九皇兄,你的雍国话说的真是越来越顺了!只是,不知道这青州为何突然会开始盘查各地的田产,竟然让方寸县暴露,咱们的粮仓又少了一处,此事若是传回去父王那里……”
另一个皇子小声说着,让十九皇子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霾:
“哼!此事我已报父王,这件事和咱们并没有多大的关系,要不是那些雍国人的消息太过落后,咱们也不至于没有一点准备!该受罚的可不是我们!
你们放心,雍国人做事往往喜欢折中,你们没看到他们将青州同知都推了出来吗?这件事迟早也是不了了之而已!”
“可话虽这么说,少一季的粮食,咱们西戎便要失去多少臣民……”
这话一出,桌旁的氛围顿时有些低迷,与此同时,另一边说出先生的声音却越发的慷慨激昂。
那无名先生的话本子终于出了第二册 ,这一册几乎对那里面的两头禽兽进行了人道处置,只听得听者大快。
只是,十九皇子等人听着这些说说脸色渐渐难看起来,他们怎么觉得这无名先生写的话本子说的禽兽就是他们呢?!
这么一想,十九皇子顿时一拍桌子:
“换掉!”
“换什么换?你不喜欢听就出去啊!”
“就是就是!就应该将这两头禽兽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
茶楼里的客人看不到纱帘后的一行人,但对于十九皇子的呼声十分鄙夷:
“怎么,不想听这两头禽兽是什么结果,难道你和那禽兽无异?!”
“你!”
“十九皇兄,消消气,消消气!咱们现在已经报了父王,父王让咱们尽快离开雍国,这时候可不能惹事!”
十九皇子胸膛剧烈起伏着,随后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难道我们就要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跑吗?!不!我不同意!”
忽然,十九皇子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看向了其他人:
“你们可还记得那密信里传来这方寸县之事由谁牵头?”
“好像,是一个叫裴总事的家伙。”
“哼,他叫裴长风,前尚书的义孙,如今义国公的座下走狗而已!
虽然方寸县之事父王不会惩罚我们,但少了那么多粮食,想必你们也心疼的滴血吧,要是我们这么走了,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我们的臣民?!”
“我们可以走,但是在走之前必须要给这个裴长风一个血的教训,告诉他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管!”
十九皇子掷地有声的说着,原本他已经都准备夹着尾巴走了,但是那说书先生一口一个禽兽,将他心里的愤怒彻底勾起。
他得搞个大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六月的天, 是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没一会儿便落了一场倾盆大雨。
石越自外面走了进来, 见叶景和还在看书, 不由嘟囔着:
“公子怎么也不歇歇?您打晨起到现在手里的书都没放下过,外头的雨好大的声儿,您也跟听不着似的。”
叶景和听了这话, 不由放下手中的书, 无奈一笑:
“我又没有拘着你,要是无聊了就出去转转吧。”
“我才不无聊, 我, 我就是心疼公子!像您这样年岁的少年郎,哪个不是在外头走街串巷, 招猫逗狗的玩儿?
您前头出去办差也带着书,回来了也离不开书,您平日里教二少爷都让他知道劳逸结合, 怎么到了您这里一点都不顾忌了?”
“好了好了, 别念了, 我把这点看完就停下。外头这会儿下雨了,正好叫上小渡他们去落霞阁赏荷听雨。”
石越闻言, 脸上露出笑容, 随即走到门边拿起油纸伞,像是生怕叶景和反悔似的,一边走一边道:
“好!那少爷你先看, 我这就去告知二少爷他们!”
落霞阁内,等叶景和撑着伞到的时候,裴渡和裴风已经坐在桌前, 头挨着头,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哥/兄长!”
等叶景和进了屋子,两人立刻站了起来,裴渡直接就迎上来,抓着叶景和的袖子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
“哥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石越逗我们两个玩儿呢!”
“石越哪有那个胆子,不对,他现在胆子大得很,我正看着书都嫌我待在屋子久了,催着我出来呢!”
叶景和语气带了一丝嗔怪,但却没有真心责备的意思,所以石越只是挠了挠脑袋,嘿嘿一笑。
裴渡闻言,看了石越一眼,不由轻哼道:
“是了,现在也就石越能在哥你跟前伺候,日日见着你,我们这些人以后想见哥,怕是还要递帖子吧?”
叶景和闻言,眉心一蹙,屈指抬手在裴渡脑门上一敲:
“净胡说八道!你若想来明春堂谁敢拦你?”
“我来了哥也不得闲,还不如不来。”
裴渡也不知道自己多少次看到明春堂的灯火等到三更才熄,哥这么忙,他怎好打扰?
“怎么会,让我想想,不会是我们小渡瞧着我这段时间出去没有带你,心里不舒坦了吧?现在是哥哥也不叫了,没有以前可爱了。”
叶景和笑着说着,捏了捏裴渡的小脸,裴渡现在较以前长开了,脸上的婴儿肥已经彻底消失,但那脸颊上的软肉却还是依旧十分Q弹。
裴风听到这里,忍笑开口:
“我就说兄长才是最了解小渡的,小渡这两天可没少在我跟前念,说兄长要么务不要他……”
下一秒,裴渡直接扑过去,将裴风的嘴捂得紧紧的,没好气道:
“闭嘴吧你!点心还堵不上你的嘴了?!”
叶景和见状,连忙将快被裴渡捂得翻白眼的裴风解救下来,又好气又好笑道:
“你啊你,难道还真想当我的小尾巴啊?我是出去忙正事,又不是出去游山玩水。”
裴渡抿了抿唇,忽而小声道:
“可是,哥哥出去也太久了。”
自今年起,两场科举和修正鱼鳞图册之事让兄弟二人聚少离多,对于曾经和叶景和形影不离的裴渡来说,远非三言两语可以形容他的心情。
叶景和闻言一怔,喃喃道:
“好像,是有些久了。”
裴渡小小的抱怨了一下,但是看到叶景和似乎有些伤神后,又收了自己面上的委屈,岔开了话题:
“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个了,今天难得哥哥有时间,咱们说些开心的吧!”
叶景和闻听此言,一方面感慨裴渡长大了,一方面却又有些心疼,那个秉性柔弱的孩子,似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生了他不知道的变化。
随后,叶景和笑了笑,顺势考问了一下二人的学习进度,在两人的哀嚎中,又说起了自己出行途中遇到的几件趣事,让两个原本一脸幽怨的小的瞬间被吸引了心神,等到一壶茶喝尽了,还不停的催促:
“哥哥,你继续说呀!”
裴风在叶景和面前更为内敛含蓄,但即使如此,眼中的期盼也几乎遮掩不住,但叶景和却坏心眼的勾唇一笑: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好了,两位少爷,咱们这也坐的差不多了,外头雨小了,也该回去了。”
裴渡撅起小嘴,想要让叶景和留下,但又有些犹豫,正在这时石越听到一个下人的禀报,连忙道:
“少爷,崔侍卫来了!”
“师傅从凨县回来了?这么大的雨怎么突然来了?我去迎一迎!”
叶景和随即起身,对上了裴渡和裴风眼巴巴的眼神,叹了一口气:
“你们两个想跟就跟来吧!不过丑话我可说在前头,一会儿我和师傅说正事的时候,你们要乖乖坐着。”
“好!”
二人异口同声的说着,没一会儿,几个下人护着三位少爷朝前厅走去。
一行人在抄手游廊上行了半截,崔一那带着血腥之气的威压便迎面而来,等见到叶景和身后跟着两个小的后,他才忙收了收自己身上的凶势。
“师傅怎么还冒雨过来了?”
叶景和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崔一身上的水迹直皱眉,崔一只是摆了摆手:
“凨县事毕,我在国公处闲得无事,便来和公子你说说话!”
“那去我院子吧,正好,师傅你和三叔的身形相仿,石越你去问问三叔那儿有没有新制的衣裳。
虽说这会儿天热,衣裳淋湿了不打紧,但是湿哒哒的穿在身上,寒气入体总归不好。”
叶景和一气说了许多,让崔一疾行而来的郁气渐渐散去,要不怎么说他愿意和公子说话呢?
要是国公看到他这样子,高低也得来一句,下雨都不知道躲,脑袋是忘家里了吗?
虽然都是那个关心的意思,但是公子的话就是让人舒坦。
等崔一换了湿衣裳,简单的擦洗了一番后,这才坐在桌前和两个小的抢点心吃。
叶景和将一碗姜汤推了过去:
“师傅,先喝碗姜汤,我让人多放了糖,不辣口的。”
崔一闻言,原本皱着的眉一下子舒展了,一气将姜汤灌下后,这才长舒一口气:
“舒坦了!”
叶景和闻言,弯了弯眼睛:
“这下子,师傅可以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儿,能让师傅动这么大的火?”
“公子你看出来了?”
崔一不由看向叶景和,叶景和一时无言,他又不是傻子,刚才走在走廊上,第一眼看到师傅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哪个杀红了眼的凶徒!
崔一也没有等叶景和说话,便竹筒倒豆子的将凨县的事一一道来,越说越气:
“公子,您是不知道,这一趟凨县该死的人简直能从凨县县城的城门口排到县衙!
不怕告诉公子,之前您说凨县县令该死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有一些不信的,可是这一次去还真是给我开了眼!人怎么能这么丧尽天良?!
就因为那富户给了县令一尊前朝花瓶,他就敢明目张胆的把那欠了他家债的百姓活活打死,连同他的妻女卖入勾栏之地,等找到人的时候才知道那母女二人当天就自尽了。
就这,只是里面最轻的一桩!杀人不过头点地,可是那一县之地的龌龊,真是叫人恶心!就像粪坑里似的,哪怕只是看着,都怕里面的蛆跑出来爬人身上!”
崔一毫不客气的说着,但还是顾及着有两个小的在,所以没有说的太过难听,但即使如此,也让裴渡和裴风齐齐打了一个哆嗦。
叶景和闻言,也只是皱了皱眉,见崔一表情实在难看,还是劝道:
“那看来师傅这一次是真的做了一回青天大老爷!”
崔一闻听此言,表情微微和缓:
“这倒也是,你知不知道那些百姓见我将那些人推出县衙门口砍了的时候,无一不在拍手叫好!
只可惜,我现在能砍了那些沆瀣一气的猪狗之辈,可我走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会不会又变成原来的模样。”
“不会。”
叶景和语气虽轻,却坚定有力的说道:
“关于凨县之事,我与国公大人也略有耳闻,故而等凨县事毕后,前去就任的县令一定会精挑细选。”
崔一欲言又止,叶景和看了一眼,笑了笑:
“师傅可是想说,人也是会变的?但,这次与新法并行的另有新的官员考察之法。”
青州既然要推新法,当今圣上又给了极大的权力,索性上上下下,统一翻新。
无论是税法,还是官员的考核都在其中,原本官员任免、升迁的考核由吏部根据底下官员一级一级的评级而统筹调度。
但新的考核之法却是直接连接各地风云卫的明察与暗访,在最大程度内,尽可能的避免凨县与方寸县的事。
关于这一点对于风云卫权力的拔高可能会导致各方势力失衡的后果,义国公又提议将整个大雍的风云卫每两年调换一次,设明卫与暗卫各司其职,以此避免。
崔一不知内情,但是这话从公子口中说出,他信!
“只要以后少发生一些这样糟心的事儿,那就好了!对了公子,现下我终于能闲下了,正好这两日没有差事要办,要不我再教您几手?”
叶景和闻言,眼睛一亮,帅,是一种感觉!
尤其是当初听了崔一一人单枪匹马挑了土匪窝以后,叶景和就对崔一的身手十分眼馋。
只不过崔一是义国公的人,叶景和又因为某些原因和义国公存在分歧,所以没有开口要人,没想到人家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这不太好吧?”
叶景和犹犹豫豫的说着,崔一也算是半只老狐狸了,一听这话,就知道公子是动了心,当即哈哈一笑:
“有什么不好的?总不能让公子白叫我一声师傅不是?”
“那真是太好了!”
叶景和一脸欣喜,然后将目光放在了裴渡和裴风身上:
“那师傅,你应该也不介意再多两个弟子吧?”
原本安安静静当背景板的裴渡和裴风猛地抬起头,小嘴巴微张,一脸震惊:
“我,我们也学?”
“师傅一人挑一窝土匪,他的武艺定非常人,你们能学一招半式,便可受益无穷!”
叶景和看着两个想要缩回去的小的,有些恨铁不成钢道:
“还有,别以为我这段时间忙着,就不知道你们两个去学武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今个小渡你不是还觉得我陪你的时间短了吗?那以后跟师傅习武的时候,咱们可以“好好”亲近亲近。”
裴渡下意识的脚就转向了门边,干笑道:
“咳咳,哥,我们,我们可都是读书人,读书人嘛,以德服人就行了!”
叶景和挑了挑眉:
“武德也是德!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不怕告诉你们,若非我这些年勤于练武,只这两场科举便没有这么容易挨下来的,我听说,你们两个可是打赌要超过我的,这个时候要提前认输吗?”
二人丧着脸对视一眼,到底是谁舌头这么长,连赌约都被哥/兄长知道了?
再说,他们的赌约什么时候就变成胜过兄长了,要胜过兄长,他们除非打在娘胎里就开始读书!
“我们知道了,请师傅赐教……”
两人有气无力的说着,他们真的只想当一个文弱的读书人而已。
崔一对于这一点倒是没有反对,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教可以,但我丑话说在前面,我只负责教,你们能学到多少都算你们的本事。”
毕竟,他们公子那是和国公一脉相承的习武天分,这两个小的看着便下盘无力,啧,这要是传出去是他教的,怕是他崔一要英名扫地了!
“对了,学成前勿称师傅!咳,公子你除外,你已经从我这儿学会骑马了!”
崔一这一手区别对待,让两个原本有些丧丧的小的瞬间激起了斗志:
“我们一定会学成的!”
“小小娃儿,大话连篇!”
崔一眉尖一挑,不等两个小的炸毛,便直接道:
“公子,我住哪儿?有点儿困了,不想挪窝了。”
“那师傅就住我院子吧,石越去安排一下。”
看着崔一远去,叶景和一手一个按住了两个小的,左右今天也耽搁的差不多了,所以现在拉着两个小的尽情的玩了半日。
是夜,叶景和睡在最外面,裴渡睡中间,最里面的是裴风,因为他的睡相最差。
继裴风第三次把自己滚到脚踏上后,叶景和索性直接将人丢到最里面去睡。
他现在睡的床也不小,也不知道裴风这小子自己一张床的时候是不是也天天往床底下滚。
只是,这么一折腾,叶景和突然有些睡不着了,与此同时,外面除了几声蛙鸣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轻之又轻的脚步声。
叶景和猛的坐起,原本不知在哪里躲着的暗一,也如同一片羽毛轻轻的落下,对着叶景和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安心。
而明春堂外,已经飘起了一片迷烟,让原本守在门口的石越一阵头晕目眩,随后靠着廊柱缓缓的滑坐在地。
十九皇子见下人们都被药倒,被黑巾遮住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原本还以为这裴长风这么为那义国公豁出命办事,义国公一定会在他身边布置严密的守卫,来保护他的安全。
可没想到,这裴长风的身边简直空旷的可怕,那些家丁护卫脚步沉重,武艺低微,他们甚至不用太多力气就能直达裴长风的大门前!
“十九皇兄,我们真要这么做,那义国公知道了不会发疯吧?他,他可是那位镇国公的血亲……”
站在明春堂的院子里,三十七皇子却有些怂了,是,他是被十九皇兄说服了,要将那裴长风抓住后,断其四肢,斩其头颅,悬于府衙门外示威。
但是,这里面还涉及了一个最关键的人物,镇国公,那位可是能忍辱负重,一举将雍国的大军推到北狄王庭的狠人!
都说外甥肖舅,要是义国公也跟镇国公一个性子,他们做了这事可相当于和义国公结下了死仇,万一真激起了义国公的凶性,到时候他们可就是西戎的罪人!
“怎么?你怕了?义国公算什么?他也不过是一个莽夫罢了!”
十九皇子用气声急促的说着,却没有注意到,一旁的东厢房窗户被推开一条细缝。
“况且,义国公要是真在乎这个裴长风,又怎么会不派一两个风云卫来保护一下?
咱们能摸到这里,只能说明这裴长风不过是义国公抛出来的弃子罢了,正好借他羞辱雍国人一二。”
十九皇子眼中闪过一抹冷色,对于西戎的成年皇子来说,能提升地位最好的地方是在军中。
可是这些年,雍国大军据守西边边境,守而不攻,他们只能派小股部队在边境进行骚扰,要是能掀起一场大战,对于他来说……是一件好事。
“三七,别怪我没警告你,我们今天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前进青州为的是什么?你要是敢在这个时候给我撂挑子,你我二人只有一人能回到王庭!”
“不,不,十九皇兄,我听你的就是了。”
三十七皇子只能认命,他年纪小,此番跟着十九皇子出来,也只是来分功劳的,谁让他们的母亲都是同一位王后的侍女,他们是一体的。
但十九皇子年长于他,现在的一切都是十九皇子自己经营出来的,他只有听从的命。
“哼,你听话就好。”
随后,十九皇子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匕首走到房门前,用匕首轻轻一挑,门栓应声而开。
今夜月色昏暗,但是架不住西戎人天生夜视能力也好,他抬眼看去,突然一愣。
那床上正躺了三个孩子,究竟哪个才是裴长风?!
十九皇子一时在原地顿住,三十七皇子奇怪的戳了戳十九皇子的腰:
“十九皇兄,怎么了?”
十九皇子抹了一把脸,突然警惕的退了出去!
不对劲!百分之一千的不对劲!
什么守卫空虚,他怎么觉得这是那裴长风刻意来摆他一道,要不是知道他今天来,他怎么会在床上准备三个孩子?!
难道,难道他们这些人里有叛徒?!
十九皇子眼中闪过一道狠辣,但此时此刻最紧要的是还是先退出去保全自己!
却不想就在这时,那躺在床最边的少年突然坐了起来:
“既然来了,这么急着走干什么?”
“活,活的!!!”
三十七皇子惊呼一声,十九皇子没忍住,甩了他一个巴掌:
“老子还没动手,他不是活的还能是死的?快走,这是陷阱!”
但下一秒,一抹黑影直接兜头扑来,十九皇子连忙横着匕首在胸前一挡,匕首应声而断,他脸色大变。
是个高手!
又被骗了!
跑跑跑跑!
但还不等他退出去,暗一一个暗器直接飞过去,打在了十九皇子的膝弯处,十九皇子猛地来了一个单膝下跪,下意识的抓住了前面正要遁逃的三十七皇子的裤子,二人左脚绊右脚,直接一个狗熊扑地下巴狠狠的磕在了台阶上。
随后,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弹跳声,十九皇子定睛一看,差点没气吐血出来。
那赫然是一粒蜜饯核!
“是你逼我的!”
想到这里,十九皇子眼中闪过了一道凶光,直接就扑了过去,西戎人天生高大,耐力好,刚才那么黑影他虽然没有看清,但是那瘦削的身影做不得假!
他敢孤军深入雍国,那自然是有自己的依仗,想到这里,十九皇子那双孤鹰一般的眼睛,穿过暗一看向了叶景和。
下一秒,他双掌在地上狠狠一拍,整个身体腾空而开一记扫堂腿逼退了暗一,又借着狭窄的地形直冲叶景和而去。
“你的对手是我!”
暗一在最后一刻抓住了十九皇子的脚踝,一个使力将其逼出屋子,十九皇子顺势撞开了三十七皇子,冷冷一笑,冲着暗一道:
“蠢货!你以为,我只带了这么一个蠢货过来吗?你输定了!”
下一秒,两道黑影在明春堂的屋后一闪而过,一声响亮的破窗声猛然响起,让原本睡沉的裴渡和裴风在这一刻忽然惊醒。
不等二人开口,叶景和一手一个,将两人直接塞进了床底下。
说时迟,那时快,两道寒光凛冽的刀光直接迎面砍来,叶景和直接打落了纱帘,借着二人视线一瞬间的落空,在床上一个翻滚,躲开长刀。
二人眉头一皱,似乎没想到叶景和的身手会这么敏捷,但他也就到这里了!
这两人是十九皇子最倚重的两个心腹,他们的默契也非比寻常,一个对视便一人一边封了叶景和的退路,却不想这时叶景和从枕下突然一摸,甩向一人:
“吃我一颗迷药丸!”
那人连忙去躲,另一人也直接挥刀而去封住叶景和的退路,却不想叶景和直接向刀尖撞上去,他的鼻尖几乎可以感受到刀锋的冰凉!
向死而生!
在短短一瞬,他看到了二人的破绽,冲出包围!
“蠢货,骗你也信?”
叶景和一个翻身,落在了两人数个身位外的桌后,在看到一个熟悉的黑影后,他心中大定。
那心腹也没有想到叶景和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他二人合作的破绽,虽然有他声东击西之嫌,但是能在他二人合围之下逃脱的人简直少之又少。
此子,必须除掉!
门外,暗一被十九皇子缠住,时不时还能给三十七皇子打一颗蜜饯核,让他一边哀哀叫着,乖乖的躺在原地,不敢乱动。
而屋内,只有这个看着有几分聪明,但实则手无寸铁,毫无反抗之力的少年。
他死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杀!”
古人的卧室讲究小而聚气, 二人手里的长刀在冲杀出去时只能将刀横在手臂一侧,这对于使刀之人来说,是大忌。
但现在只有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小童, 他们倒也没有那么多顾忌。
两条黑影怀利刃直奔叶景和而去, 叶景和不闪不避,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呆愣在原地,这才让两人心弦微微一松。
他们就说一个半大孩子能知道什么, 方才的一切一定都只是巧合而已!
但下一秒, 一抹更为凌厉,连他们也看不清招式的身影窜出, 一拳一掌轰然拍出, 连他们竟都不敢招架!
不过三息功夫,两人便在地上疼的蜷缩起了身子。
手中的长刀也咣当一下落在了地上, 不等他们去捡,便有刀尖横于眼前,一时间二人呼吸一滞, 还未深入, 胜负已分!
叶景和这时在桌前缓缓坐了下来, 眉梢微挑:
“我刚刚在等救兵,你们在等什么?”
说起来也是这群人运气不好, 但凡他们能提早来一天, 只有暗一一个人在,便是叶景和也就只能撒腿逃命了。
可是,谁让这事儿偏偏就这么寸?
现在和他们打斗的, 是曾经先登夺旗三次的军中雄鹰,是打败数千风云卫,令无数人拜服的参将大人!
他的武艺自血与火中淬炼而出, 远非这两个自持本事,便轻疏大意之辈可以一较高下!
崔一将两人卸了四肢,这才掌了灯,回身看向叶景和:
“公子,无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师傅您不必担心,现在该担心的应该另有其人才是。”
叶景和说着,看向窗外,暗一与十九皇子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崔一不由嗤了一声:
“没用的东西,在公子身边待了这么久,这浑身的本事倒是退步了不少!
和那么一个杂碎打起来,竟也有来有回,啧,公子,要不我还是和国公说一说,把他送回去回炉重造吧?”
“哼!崔大牛!要不是知道你这家伙在这儿,愿意给你点表现的机会,你以为我收拾不了他吗?!”
暗一说完,直接将腰间的六把飞刀天女散花一般飞射而出,十九皇子瞳仁狠狠一缩,只来得及躲开两把,便被其余四把钉在了肩膀上,飞刀上的红绸此刻在空中轻颤。
十九皇子痛苦的大叫了一声,不等他抬手拔去,便口唇发绀,整个人直直的倒了下去。
“毒,你,你下毒……”
暗一一阵无语,他一个暗卫会点儿见不得光的手段怎么了?
能用暗器谁跟你拼命,那不是纯傻吗?
懒得和十九皇子多说,暗一一手提一个进了屋子,三十七皇子看到十九皇子都栽了后,连个屁都没敢放一下,就半点也不反抗的被提着领子带到了屋子,进了屋子后更是十分自觉的跪在了一旁。
“公子,幸不辱命,人都抓住了。前面两个后面两个,一个都没跑,他们能挑这个时候过来抓你,也真是撞大运了!”
暗一看着崔一挑了挑眉,忽视了崔一被叫破本名后的怒瞪,脸上是春风得意的笑容:
“我刚才瞧了这家伙用的是正经八百的西戎人才会的招式,咱们这次说不定会抓一条大鱼!”
而这时,裴渡和裴风才从床底下爬出来,刚才他们连呼吸都不敢,生怕自己被那两个贼人抓住成了威胁哥哥的把柄,现在看到贼人已经伏诛,这才敢出来。
叶景和原本泛着冷意的面容,在看到二人后微微和缓,招了招手,等二人走到跟前,这才拉着他们坐下,温声问道:
“吓到了吗?早知道今天会有这桩事,就不应该将你们留下了。”
裴渡一把将叶景和的胳膊抱在怀里,狠狠摇头,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了下来:
“没,没有!”
裴渡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是想到刚刚那么危险的时间,哥哥第一时间是把他们放在最安全的地方。
之后更是不惜以身为饵,将两个贼人的注意力彻底转移开。
但凡,但凡有一丁点的失误,他就没有哥哥了!
叶景和叹了一口气,摸了摸裴渡的头,本来床上被那两个贼人弄得棉絮纷飞,他想让两个小的先回自己院里歇着,现在这么一看怕是不成。
裴风这会儿也有些呆滞,他当初在刘府见到杀人现场后,虽然被叶景和及时拉回了神志,但等一觉睡醒后就将当时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见他没有别的异样这才这让府医开了几副安神汤喝了,算那件事过去。
可这会儿,裴风下意识的去抓叶景和的衣袖,叶景和被他那冰凉的指尖冻的一个哆嗦。
“兄,兄长,我可以留在你身边吗?”
见叶景和看向他,裴风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这会儿他的脑子一片浆糊,唯一能依靠的也就只有兄长了。
“好,你们今天受惊了,先去小榻上坐坐,等我处理了这件事再送你们回去休息。”
裴渡不想离开,但也知道轻重缓急,只能拉着裴风慢吞吞地挪到了一旁的小榻上。
而兄弟三人说话的功夫,暗一和崔一已经将四人浑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又将浑身的关节都卸下来仔细检查了他们的牙齿有没有毒囊等,这才束手站在叶景和身旁,犹如两条无声无息的黑影。
叶景和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四人身上缓缓扫过,忽而对上十九皇子那张不甘又带着狠毒的脸,他起身缓缓走了过去,蹲下,手指勾起一把飞刀的红绸,那红绸只有一根手指的长宽,因为浸透了鲜血,濡湿而泛黑。
“就是你要杀我,对吧?”
叶景和细长的手指上,红绸绞紧,有鲜血“吧嗒”一下滴在地上,除此之外,在安静的屋子里,只剩下十九皇子“赫赫”的呼吸声,急促不安。
“为什么?”
“小贱种,我是西戎的勇士,我什么都不会……啊!”
叶景和看着十九皇子,眼睛一眨不眨,手下动作却干脆利落,直接缠着那缕红绸猛的将飞刀拔出,血一下子飙了出来。
一滴米粒大的血落在了叶景和的眼角,他这才缓慢的眨了眨眼:
“不会说吗?”
叶景和将手里的飞刀又插回去,堵住了那个流血不止的血窟窿,十九皇子又是一阵痛苦的闷哼:
“心,心狠手辣的毒,毒蛇!”
“毒蛇?这才哪到哪儿?”
叶景和弯了弯唇,手指在飞刀上一一拂过:
“我听说,土匪上山都要三刀六洞以示忠诚,你说你是西戎的勇士,你应该不会比土匪差吧?”
叶景和说着,一只手已经停在了一把飞刀的刀柄上,他还没有动作,十九皇子的肌肉便已经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但他没有求饶,哪怕这会儿因为毒药浑身无力,整个人只能狼狈的躺在地上,但也依旧用一种睥睨的目光盯着叶景和:
“放马过来!我不怕!”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十九皇子拼死抵抗的时候,一边的三十七皇子突然抱着头,整个人几乎五体投地的趴在地上,哭声哽咽:
“不要!不要!我不敢了!我不敢了,求求你放我走吧!都是,都是十九皇兄的主意!和我没有关系!和我没有关系啊!”
皇兄?
这话一出,叶景和站了起来,一旁的暗一和崔一也纷纷侧目。
他们逮到皇子了?
还是俩?
“公子,这件事我需要报与国公!”
崔一立刻上前请示,叶景和看了一眼被吓破胆的三十七皇子点了点头:
“好,我这边先审着,劳师傅您跑一趟。”
崔一起身朝外快步走去,叶景和看了一眼三十七皇子,不紧不慢道:
“说吧,说了才能活命。你们都是西戎的皇子,这件事他是主谋,你最多算是个帮凶,你若是将实情尽数道来,我可以饶你一命。”
“真,真的吗?”
三十七皇子抬头想要去看叶景和,但暗一手中的长刀已经压了下来,他立刻将头狠狠的磕在地上,一旁的十九皇子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几欲呕血:
“蠢货!你才是最大的蠢货!三七,我若回去,我要你死!!!”
“我,我说了我不想来的!是你,是你连他身边有没有人护着都查不清,就这样带着我贸然登门,我,我不要将这条命跟着你折在这!”
“你臣服雍人你以为你回去还能活吗?!不光你要死,你的母亲,你的家族通通都要死!”
十九皇子气的唇边溢出一缕血丝,他没有想到这个弟弟竟然会如此的蠢,如果他没有叫破他二人的身份,那他只要扛过这些折磨的手段,最多也只会被认为是西戎的死士!
到时候,他们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可是现在,可是现在全完了!
这个蠢出升天的蠢货!!!
叶景和听到这里,嗤笑一声:
“到了一步,你还在骗他吗?你二人能遣进我大雍,本就已经是西戎王的弃子,无论你们回不回去都活不成了,反而呢,要是在我这里听话一些,你们还能多活两日。”
“你胡说!”
“胡说?以你们的能力,都可以在方寸县暗中设下粮仓运往西戎,那为何那人没有在青州通查之时,告知你们一二?
你们可知道,数月前,青州就已经被设为特区,里面发生什么事儿,都有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
要是西戎王真觉得你们两个儿子重要,他怎么会不召你们回去?数月的时间可都够你们在方寸县到西戎打一个来回了。”
“你,你休要妖言惑众!那是因为只差那么点时间我们就可以再收获一批丰厚的粮食,是我们自己舍不得走!”
十九皇子一时中气不足起来,而一旁的三十七皇子这会儿手指紧紧的扣着了地面,眼泪滴落。
“嘴硬。”
叶景和淡淡一笑,看向三十七皇子,弯腰将他的头抬起来:
“你也是皇子吗?你看着也不过十五六岁,西戎王真的太狠心了。
你看,我为义国公办事,他便在我身边放了两位高手保护我,反倒是你们两个皇子,身边就只有这么两个货色吗?”
叶景和瞥了一眼一旁的两个人,这会儿他们都被卸了四肢,宛如一滩烂泥一样的趴在地上。
三十七皇子嘴唇嚅了嚅,看着叶景和那张青涩含笑的脸,一时悲从中来。
是了,这裴长风不过是被雍国的国公看中,就能有这么两位高手护着,可他和十九皇兄呢,若是他们身边也有这样的护卫,他们何以至于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我,我说……”
“三七!”
十九皇子没想到三十七皇子真的心动了,但他也不得不说,这裴长风看着年纪这么小,却颇善攻心之术。
不过三言两语,以自身作比便能让三十七皇子彻底倒戈,上天不顾,这等人才为何不生在他们西戎!
十九皇子一时有些绝望。
而三十七皇子吸了吸鼻子后,将十九皇子来此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只是他说着说着,没有注意到叶景和的脸色一时变得古怪起来。
“你是说,你们听了一段无名先生写的话本子后,他气疯了所以要来杀我示威?”
三十七皇子呐呐的点了点头,没有半点替十九皇子遮掩的意思,将十九皇子给叶景和安排的死法都小声的说了出来。
叶景和闻言还没有表态,一旁的暗一直接拔刀指向十九皇子:
“你大胆!我杀了你!!!”
暗一不敢想,要是自己今天真的没有护住公子,又会发生怎样的惨剧!
“暗一,收刀。”
“公子,他该死!”
叶景和摇了摇头,看了一眼眼中惊惧的十九皇子:
“他该死,但不该死在这里。你想挑起大雍和西戎的战争吗?我不会让你如愿。”
叶景和淡声说着,话入耳中,十九皇子看着叶景和的眼神,仿佛见了鬼似的。
他,他怎么能知道自己的打算?!
在决定做这件事之后,他只用自己被气疯了作为表象来掩饰自己的真实目的。
就连三七那个蠢货都对此事深信不疑,可是,他怎么能知道?
“他是不该死在这里,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义国公大步走了进来,直接便让暗一手里的长刀易了主,下一秒便听到义国公那威严的声音响起:
“闭眼。”
不等叶景和反应,义国公身上赤红的斗篷已经盖在了他的头上,只听几声沉闷有力的劈砍声响起,十九皇子杀猪似的声音瞬间响彻云霄,裴府上下在数息之间灯火通明。
叶景和刚扯下斗篷,只看了一眼,就被义国公扳过了肩膀,随即就看到了被暗一捂住眼睛的裴渡和裴风。
“你还小,这种见血的事儿,不宜看。”
义国公的声音响起,带着三分温和,四分担忧以及连他自己都无法掩盖的焦躁。
一旁的暗一和崔一闻言齐齐抽了抽嘴角,他们要不要告诉国公,他没来之前,公子那一句三刀六洞差点儿把那俩皇子中的一个吓晕了?
要不是那个小皇子着急跳出来,他们怎么觉得公子真的能把那句威胁变成真话?
“国公大人,我不怕。”
叶景和是真不怕,他前世年年村里杀猪的时候都会去帮忙,年纪小的时候就提个盆接猪血,等再长大一些,能做的事更多了,自然更不会缺席。
毕竟,主人家给帮忙的人分的肉可以够他和奶奶腊起来,吃好久呢。
等来到这里后,青州大疫见过的死人太多了,他心里的惧怕也早随着一日一日的悲哀哭泣消散了。
心里那个坎儿过去了,后面便是见到了再怎么血腥的场面,不说无动于衷,但也不会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吓的不得了。
刚才那一眼,叶景和看到义国公已经把十九皇子原本准备加注在他身上的刑罚,实施了大半。
四肢尽断!
只是,没有摘下他那颗头颅罢了。
“不怕也不许看,今天这事儿是我疏忽了,幸好有崔一在,不然我真不知道……”
义国公的声音带着一丝哑意,叶景和抬眼看向他时便发现那双长目中似乎隐隐有水光浮现。
便宜爹担心他。
可是,他都已经这么担心他了,又为什么不肯将他们之间的父子关系过了明路?
他就那么瞧不上自己吗?
从现代到古代,他从没有见过一位真正的血缘父母,裴家很好,可是他也想要知道有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真心爱着他的爹娘是什么滋味。
叶景和没有打破这一刻似有若无的温馨动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还有血迹斑驳。
是了,对于国公府来说,一个小小的秀才不算什么的。
他这样的身份,攀那等高枝是不该,是虚荣,他该认清现实。
义国公看着少年低下头,不知是怕还是怎样,那单薄的身影有些颤抖,随即,他毫不犹豫的抬手将叶景和抱在怀里:
“舅……我在这里,怕也无妨,今夜让你受惊了。”
叶景和沉默着,一滴挣扎后带着几分释然的泪珠自眼角缓缓滑下,他轻轻将那滴泪蹭在义国公的胸口,随后站直了身子:
“国公大人,我真的没事。我们说正事吧,这两人便是西戎派来负责秘密押送粮食运至西戎的人。
听他二人的意思,他们还是两位皇子,只是不知为何他们眼睛的特征并不明显。”
“西戎有秘药,滴入眼中可以遮掩瞳色,只是那药若是用久了,会伤目力。”
义国公一边解释着,一边看着叶景和,哪怕叶景和此刻的表面十分平静,但是他仍旧觉得自己的心脏剧烈收缩着,隐隐犯疼。
就像,阿姐那天跳下莽江时一样。
亲缘关系,实在奇妙,它用自己无法想象的方式在阿姐逝去后,能让自己第一时间认出小外甥。
可是现在,义国公却难得有些迷茫,今天小外甥是安全的,可是他为何心痛?
“既然这样,那就可以等药力褪后再核验他二人的身份。不过,国公大人方才实在是太过莽撞。
我观这三人中,此人应当是掌事之人,他性如顽石,若是四肢健全,或许还有机会从他口中撬出些东西来,现在……”
“现在也不打紧,风云卫的审讯手段,足以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把他们带下去,传令下去,派风云卫来裴府日夜巡逻!裴家的家丁都是吃干饭的不成?明日我要向裴清河好好讨教讨教!”
叶景和皱了皱眉,替裴家说话:
“国公大人,裴家如今只是一普通人家,家里的家丁抓一些小毛贼自然是手到擒来,可今日这四人,便是暗一他们也要过上几招,您有些太苛刻了。”
“我……”
义国公一时语塞,他当然知道自己今天有些迁怒,可是更多的却是深深的后怕,要是当初他没有将暗一调过来,今天一旦发生什么,他都追悔莫及!
“罢了,不说这件事了,夜深了,你早点休息。”
叶景和点了点头,拱手一礼:
“恭送国公大人。”
等义国公带人走后,暗一又消失了,只是,他消失的时候,桌上少了一盘荷花酥。
而裴渡和裴风在看到地上的血迹后,差点儿尖叫出声,裴清河等人也随着义国公的离开,得以进来,看到眼前这惨状,裴清河和裴夫人差点没吓晕过去,等将三个孩子都上上下下的摸索一遍后发现他们并没有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之后,裴夫人怎么都不放心让三个孩子自己睡,索性将人都带回了蒹葭院,又将水一方给三人住。
一夜里,她悄悄进来了三回,看到三人好好睡着,这才安心。
叶景和在裴夫人进来的第一回 还没有睡着,只是不想让裴夫人担心,索性闭目养神,只是没想到闭着闭着,他竟就这样浑浑噩噩的睡了过去。
而另一边,义国公将四人带回去后并没有休息,而是直接押着他们进了风云卫的暗牢,堵了嘴,十八般刑罚先过了一遍,这才有如恩赐的开口:
“把他们分开审,一处口供对不上,再轮一遍。将府里的百年老参拿出来给他们用上,务必吊他们一口气,不许给我轻易死了。”
说完,义国公大步离开,掀起的赤色披风裹挟着一阵渗人的腥气,随着他的走动,地上多了几滴黑色的水迹。
等义国公清洗一番,穿着宽松的里衣,坐在桌前,微微垂眸,这才笑出声,只是那笑冷的让人打颤:
“好!好啊!在风云卫驻地之上,还能让两个西戎皇子来去自由,还差点儿伤了长风……”
“国公,此事或许另有隐情。”
“没有隐情,传令下去,风云卫上下所有人,军棍一百,分三批打,不得耽误正事!”
义国公说完,看了一眼崔一:
“你也是。”
义国公又道:
“我也是。”
崔一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大变,声音几乎破音:
“国公,何至于此?!”
义国公没有理他,只是继续道:
“我刚才看过了,那为首之人是西戎的十九皇子,你去盯着下面好好的审,让他们把这一路给他们方便的人都给我吐出来!完了,再送到盛京,让他们发挥最后的价值。”
义国公的声音十分平淡,他那话中的含义连崔一都忍不住背脊一寒。
能让两位皇子发挥最后的价值,要么是祭旗,要么是要跟西戎换些什么。
崔一私下揣度,他觉得国公的意思是后者,但要是后者……
“国公,若是想要用这两位皇子和西戎交换什么,您刚才就不应该将他砍成人棍。若是圣上知道,降罪于您,可如何是好?”
义国公闻言,抬起头,看着崔一的脸,泛起一丝冰冷的笑容:
“你是说,圣上会降罪于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崔一一时有些不解义国公此刻面色的奇怪, 但还是老老实实的点头:
“公子说的不错,今天是您冲动了,那两个皇子若是拿来与西戎谈判, 可以从他们身上刮下一大块肉来!”
义国公笑了, 他看向崔一,整个后仰着靠在圈椅上,大马金刀的坐着, 却自有一种如山岳将倾的赫赫威势:
“这次给盛京的信, 你去写,不用写什么七拐八绕的东西, 只将那皇子的供词一五一十的写上去。”
“这……”
“去吧。”
义国公双眼蒙上了一层崔一看不懂的情绪, 他犹豫片刻后还是领命离去。
之后一连数日,风云卫暗牢里的灯火都彻夜不息, 十九皇子作为主谋在被拖进暗牢的当天便已经用烙铁为他残缺的四肢止了血。
之后的种种刑罚加注在他的身上,让他犹如提线木偶一般,但风云卫的手段远非他可以想象。
于是, 在一个深夜里, 他几番求死不能后, 终于吐口,供出了一位三品大员——吏部右侍郎!
盛京, 御书房内, 风雨欲来,似有一片阴云低低的压在每个人的头顶上。
林相得皇帝看重,每每来御书房议事都可赐坐, 但其余几位尚书这会儿站在原地,都纷纷觉得有些脚软,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风云卫递上了一封信后,圣上就这样子了。
“圣上,勿以外物乱了本心。如今西戎在边境蠢蠢欲动,镇国公戍守北疆,防范北狄,但西戎不能无将去守!
依臣之见,义国公骁勇善战,非寻常人所能及,此去守边大将非他莫属!”
林相不紧不慢的说着,虽然字字句句都没有提青州之事,但此时此刻,他要将青州的主心骨拔了放在西边就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对于青州设特区一事,林相并不赞同。只是,当时圣上正是心热之时,不违背圣意,顺势而为是上佳的选择。
现在西戎与大雍的边界出现了问题,轻重缓急,圣上也该能权衡得出才是。
皇帝的眼睛缓慢的眨了眨,似乎将方才游离在外的心神才拉了回去,他看向林相一字一顿地问:
“怎么就非义国公不可?我大雍的武将都是死绝了吗?”
皇帝无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区区西戎蛮王的贱种,竟然想要对他的太子下手!
还是用那样残酷狠辣的手段,若是那两人此刻在他眼前,吞其骨,食其血,咽其肉也不为过!
若是没有义国公在青州护着,若是没有义国公在青州……会发生什么?
不敢思!
不敢想!
皇帝这话一出,原本就脚软的六部尚书听了这话直接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以头触地:
“圣上息怒!”
就连林相这会儿也不由得从椅子上站起来,屈膝跪下:
“圣上,老臣之所以举荐一国公是因为他最合适!老臣此番断无半点私心,还请圣上明鉴啊!”
林相低着头,他知道圣上心里只有元后,所以他的女儿进宫后也只能做一个贵妃而已。
可是,贵妃曾经差点儿有了孩子,只差一点儿……若不是那场意外,现在他的女儿应该是后宫中最尊贵的皇贵妃!
这次西戎骚动一事,他之所以举荐义国公,除了对青州的小打小闹不放在眼中外,更多的是想要推义国公一把。
义国公逢战必胜,可要是等他功高盖主,封无可封呢?到那时,圣上自然会为了权衡全朝与后宫做出正确的选择。
林相将头深深低下去,无人能看出他心中翻腾的情绪。
“林相,你真的没有一点私心吗?”
皇帝挑拣着,将义国公递上来的名册丢了下去:
“方寸县之事,虽然朕按捺不发,但想必尔等已经心知肚明,我大雍的颜面早已在数年前便已经丢得一干二净!
如今,那西戎皇子竟然嚣张到深入青州去屠杀此案的发现人,朕听闻这个消息,都替你们脸红!”
皇帝目光冰冷的看着林相:
“林相,好好看看吧,朕记得,这吏部右侍郎是你的门生!他可是打科举一结束便拜你为座师!”
林相听了这话,整个人犹如被雷劈了一样,在原地呆愣了三秒,这才连忙拾起名册一一看了过去。
他能坐到这个位置上,自然也有自己的本事,里面每一个熟悉的人,都是曾经吏部右侍郎向自己暗示后提拔的自己人,而现在这些自己人……
“圣上,这些人,这些人是……”
皇帝冷哼一声:
“是方寸县运粮至西戎时,所有打开方便之门的人!林相,你和他们熟悉吗?!”
林相茫然,林相震惊,林相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整个人狠狠的砸在了御书房的金砖上。
皇帝久久不语,六部尚书也不敢擅动,直到户部尚书上前小心的探了一下林相的鼻息,皇帝这才闭了闭眼:
“来人,抬下去,传太医。”
林相被抬了下去,皇帝又恢复了方才的冷漠无情,他扫过了六部尚书淡淡的丢下一颗炸弹:
“现在,西戎两位皇子都在我大雍手中,朕欲起兵,杀其祭旗,尔等以为如何?”
皇帝这话刚一出口,方才还安静如鸡的六人顿时以头抢记,就连兵部尚书也不得不开口:
“圣上!不可啊!这些年大雍各地灾难频发,多个州府都实行免税之策,如今国库空虚,即便开战只怕我大雍也无力招架。”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不可能因为他是兵部尚书,就撺掇圣上大肆兴兵,功劳重要,但国家更重要!
“那难道就要让西戎的这两个皇子在我大雍之际,如入无人之境,再将他们好好的送回去吗?”
皇帝看向六人,六人对视一眼,户部尚书小声道:
“圣上,臣以为应当给西戎一些教训,否则真让他们以为我大雍软弱可欺,只是这教训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
皇帝听到这里,淡淡开口:
“那就废一个,留一个,全都送到西戎的边境上,悬在城墙处,看西戎王只要儿子还是要脸!”
说起儿子,皇帝对西戎王那是有些羡慕,甚至嫉妒的,那老东西看着肥头大耳,没想到倒是个会播种的。
若非当初皇后生下太子,只怕他不能生的无后帝王之名要传遍民间了。
只是,这个念头只浮现了一瞬,皇帝想起崔一报上来的那两位皇子前来自投罗网的前因后果,他的嘴角不着痕迹地翘了翘。
儿子多又能怎么样?都是一群蠢才,好几个加起来都比不过他的太子!
啧,什么叫虎父无犬子?这就是!
这一回,皇帝突然觉得义国公当初没有尽快带着太子回来认祖归宗是一件好事。
如今他在明处,太子在暗处,为大雍清理蠹虫,父子连手,何惧其他?!
六部尚书说着说着,感觉皇帝周身的气氛变得柔和了些许,最后连忙敲定了此事,生怕皇帝又要兴起什么御驾亲征的决心,到时候有个万一……那对大雍来说将是灭顶之灾!
“孙卿,这一次不会也还需要义国公亲自跑一趟吧?”
皇帝看向兵部尚书,意味深长的说着,兵部尚书心里一个哆嗦,连忙道:
“哪,哪里,杀鸡焉用宰牛刀,义国公岂能为了那些渣滓亲自露面,臣以为锦川总督顾行青可堪一用,另有云麾将军裴长诗骁勇善战,有他二人在必能保我大雍边境清静,更能震慑西戎敌军!”
“顾行青和裴长诗?好,就他们了,传令下去,若是此事办的漂亮,朕重重有赏!”
皇帝记性很好,没想到裴家一脉嫡支趴窝了,旁支倒是还有位争气的。
不过,想必的裴家嫡支之所以没落,是因为他们承接太子需要消耗的气运太大了。
太子寄其门下,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当天,两道旨意从宫中发出,原本已经往盛京送了一半的西戎皇子又被囚车压着朝灵玺而去。
那里,是西戎与大雍交界最广的一面。
与此同时,吏部右侍郎家,一阵敲门声响起,下人刚一打开门风云卫队便直接长驱而入,如狼似虎的将吏部右侍郎及其家眷压至院中!
风云卫统领静立在一旁,抬手按着腰间的长剑,风将他的衣袍吹的猎猎作响,他脸上的笑容泛着冷:
“右侍郎,请吧!卖我大雍粮食和百姓的日子过得可舒坦?暗牢中已经为您设下下榻之地,兄弟们一定会好好伺候您的!”
吏部右侍郎原本被像猪狗一样赶到院中时,还不停的破口大骂,这会儿风云卫统领这话一出,他脸色顿时煞白,整个人张大了嘴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带走!”
同一时间,京畿驻军的秘密出动,将方寸县至西戎一路的贪官污吏尽数拔干净。
一时间,原本的血色盛京渐渐变为血色大雍。
这使得朝野上下文武百官怨声载道,却又不敢明言,但皇帝如此一番狠辣手段,将该杀的杀,该除的除后,这一年的大雍,格外的风调雨顺。
而这,也是皇帝登基八年过的第一个好年。
当然这都是后话,此刻按下不表。
继西戎皇子偷入裴府差点将叶景和杀害后,裴府外边时不时有风云卫来回巡逻。
起初还有人以为裴家犯了什么事儿,但等发现风云卫只是单方面的保护后,一时各种羡慕嫉妒都来了。
“裴家主,你们裴家真是好运道啊!这可是风云卫,听说在盛京的时候,那都是保护当今圣上的!”
“就是就是,裴家主果真眼力不凡,长风公子可真争气!”
“有长风公子在,裴家主以后可有的福享喽!”
因为这件事,其他一些富户都已经开始发挖掘自家小厮的读书天赋了,将一些有读书能力的小厮送到学堂资助。
就算不能像长风公子一样,小小年纪就能名满青州,但万一他们之后有一人高中,那也是家族的福气!
于是,在叶景和不知道的时候,青州的文气渐渐增长,各家各户对于一些读书识字快的半大孩子十分喜爱。
甚至还有一些家境实在贫寒,家中无力供其读书的孩子亲自登门一些富户展示自己的天赋,以求资助。
这让原本平平无奇,只能被当做大雍粮仓的青州之地渐渐蕴养了些许灵气,待到数年之后,当地的饱学之士形成了井喷式的增长。
而此时,裴清河被灌了个大醉,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大着舌头说:
“不,不对,平平安安才是福,只盼我儿愚且鲁,无病无灾到公卿……”
裴清河这话一出,众人顿时一阵哄笑。
七月,灵玺最南边的南平关处,裴长诗正在校场练兵,一时间广阔的校场上哼哈之声络绎不绝,处处回响。
这里是灵玺的最南边,也是西戎的最北边,更是两军交战时最紧要的关口。
灵玺全境一片坦途,一旦南平关被攻破,届时西戎大军便可长驱直入!
南平,南平,又称难平,只盼此关难平,大雍无恙。
“将军!顾总督到了!”
“真的?!”
裴长诗只来得及转身虎着脸叮嘱那些兵将好好训练,随后便大步的朝营外走去。
顾行青此人曾拜在镇国公门下求学,虽然当初镇国公并没有亲自下场指点,但也没有拒绝他四处追随。
是以,这家伙出门在外到处便称自己是镇国公的弟子,而裴长诗当初在北境的时候,是真的做过一段镇国公的亲兵。
后来和西戎的边境压力变大,他这才被调来此地,但这并不妨碍当初二人在镇国公身边时切磋武艺、征战沙场积攒的感情。
“顾总督,稀客,稀客啊!”
裴长诗笑眯眯的迎了上去,顾行青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拳砸在了裴长诗胸口的铁甲上:
“什么稀客?老子能接这差事为了谁来,你难道不知道吗?!”
顾行青的名字听着很文雅,但实则整个人糙得不能再糙了,他身高九尺,只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大山似的,这会儿大着嗓门说话让四周都有了回音。
裴长诗揉了揉胸口,暗骂一声狗东西,净知道使他那些蛮力!
“难道不是因为你在锦川憋的太狠了,屡次三番的去骚扰兵部尚书,不然人家能让你这么一个大总督跑找到这小小的南平关来?”
裴长诗没好气的说着,别的他可能不了解,但顾行青这家伙的性子,他比他爹娘还知道得清。
“嘿,少胡说八道,我这次来可是有正事的,别说你没收到密信!”
裴长诗面色一正,随后带着顾行青朝帐篷走去:
“走吧,去主帐说!”
等进了主帐,顾行青扫了一眼周围那简朴的摆设直接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大大咧咧的将双腿交叠,抵在一边的矮桌上:
“可算是舒坦了,这一路骑马过来,给老子屁股都能颠八瓣!”
裴长诗翻了一个白眼,就听顾行青继续道:
“我估摸着西戎皇子也就这一两天到了,怀远,你想好怎么处置他们了吗?”
“您是总督,高我几级,我都听您的。”
裴长诗懒得抬眼,都能被西戎皇子偷了家,朝廷那些大臣在干什么,他懒得说也懒得管。
他只能尽自己的一份心,将南平关守的死死的,即便哪日南平关沦陷,他也只会以身殉国,他只能做好自己。
顾行青闻言,偏了一下头:
“怎么还气着呢?刚才我那一拳真把你砸疼了?你这家伙不会被送到这儿来就疏于练习了吧,那到时候我可要给老师修书一封告你的状!”
“镇国公不会听信你一面之词的,再说,就你那猫大点儿劲,我能被砸疼?”
“嘿!你这家伙……”
“我只是觉得等到时候那俩西戎皇子送过来,只怕在咱们手里就是烫手山芋。
要是朝廷愿意和谈,这份功劳轮不着咱们,现在他们把这俩皇子送过来,那是既要咱们给西戎一个教训,还要用这俩皇子换点东西来。可是西戎王那家伙老奸巨猾,这事儿怕是难!”
顾行青听了这话,起身走过来,用肩膀撞了撞裴长诗的:
“怎么你怕了?我记得当初你跟老师一并上战场的时候只管厮杀,哪里会想这些弯弯绕绕?”
“与我无关的事,能不管就不管,你最好也一样。”
裴长诗淡淡的说着自己的忠告,至于顾行青能不能听进去,他也管不着。
顾行青看到裴长诗这副模样只用舌尖抵了抵口腔内壁,随后又将自己摔进了椅子里:
“朝廷这一次给的消息确实有些模糊不清,只说这两个西戎皇子潜进青州试图对我大雍臣民动手……”
方寸县的事儿朝廷自然不会让这二人知道,否则一旦他们知道实情,怕是等不到顾行青来到南平关,裴长诗就已经抄家伙朝西戎冲过去了!
也正是因为朝廷这次的信件实在含糊其辞,让裴长诗心生疑虑的同时起了摆烂之心。
“啧,听说那遇刺之人并没有什么大事,倒是这两个蠢货落进了圈套里。现在被压到南平关来,只怕西戎王也会将他们当做弃子!”
顾行青不得不承认,在某些事上,裴长诗的直觉准的可怕。
“那这事儿,咱们……”
“他们若是佯攻,就把人给他们吧。这或许,也正是朝堂上某些人想要看到的局面。”
裴长诗一脸平静的说着,顾行青听了这话,只觉得牙疼,不由得一掌拍在桌子上:
“这叫什么事儿啊!”
裴长诗没有说话,等到晌午,十九皇子和三十七皇子被囚车送到了军营外面。
裴长诗和顾行青还是第一时间上前查看了一下,等看到十九皇子身上的惨状后,二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裴长诗皱了皱眉:
“到底是谁这么莽撞,将这皇子霍霍成这样,西戎还能要吗?!”
“……呃,我听说是义国公。”
顾行青如是说着,但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在战场上杀敌也是犹如切瓜砍菜,但是这义国公冒然对西戎皇子施以这般极刑,这西戎皇子究竟做了什么?
可惜,这会儿十九皇子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三十七皇子则蜷缩在囚车的角落,仔细看去,就会发现他的手筋和脚筋都被废去,惨不忍睹。
“啧,看来这一次这两个蠢货刺杀的人就是义国公了,义国公是什么人,他们也敢当着老虎的面捋虎须?!”
裴长诗抿唇不语,只是等顾行青再次询问的时候,他开口:
“按原计划行……”
“将军,青州来信!”
裴长诗原本紧皱的眉头瞬间展开,忙不迭地从兵将手中接过了家书。
以往家中的家书只每月来一趟,要么是家中夫人的,要么是三弟那边的,可这月他已经收到了一回家书,现在又收到第二封……这让裴长诗的心不由慌了一下,难道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裴长诗一边自己吓自己,一边飞快的拆了火漆封口,一目十行地将家书看了过去,看着看着手中的信纸被他紧紧攥在手中,百般蹂躏,仿佛那是什么生死大敌。
再等他抬起头时,原本像是看臭虫一样看着囚车两个西戎皇子的眼神,陡然变得锋利而冰冷。
顾行青这会儿绕着囚车看了一圈,一边啧啧感叹一国公下手狠辣,一边下令:
“将这人带下去,明日悬挂在城墙上,绳扣不必太……”
“不,平时就用捆猪的绳子绑着他们,西戎人敢抢!我必让他有来无回!”
这两个狗杂种竟然敢动他们家长风!
长风虽说不是他裴家的血脉,可是那孩子与自己已有半师之谊,又天赋异禀,聪颖过人,只怕未来裴家一半的担子都要落在那孩子身上。
现在这两个畜生,竟然敢动他裴家的根基!
找死!
顾行青:“……”
“不是,怀远,你这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不还一脸丧气的说要把他们给送出去吗?怎么这一会儿又要死守了,你到底怎么个想法?”
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能让怀远这么快的就转变了想法?
“他们惹了不该惹的人,现在这副模样不过罪有应得。”
裴长诗语气冷硬的说着,然后看向顾行青:
“我记得纵观全朝,属你的骂阵本事最强,你这次要是不把西戎人骂的吐血,把那西戎王骂的挂不住脸,我都瞧不起你!”
“你!你!你!”
顾行青瞪大了一双眼睛,而一旁坐在囚车里的两个皇子听着二人的一番对话,原本还带着一丝希翼的眼神彻底转为绝望。
错了!他们错了!如果再给他们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们绝对不会踏进青州半步!
他们,绝对不会对那裴长风起一星半点的杀心!
翌日清晨,南平关外薄雾笼罩,而城墙上一左一右吊着两个灯笼似的人形。
说是人形也有些太难为了,毕竟一人手脚无力的垂着,像是要死不活,而另一人只能称为一声人棍!
那等惨状,很快就在西戎军中引起了一阵骚动。
“究竟是哪个蠢货外出被雍国人抓去当了舌头,现在还挂在城墙上羞辱我们,去!给我查!”
西戎大将军几乎将整个营地都翻了一遍,并没有发现少一个人,这一个认知让他原本的恼怒突然变成了惊惶。
都说知己知彼百战不胜,他与那裴长诗交战数次,知道其性格稳妥,若非有把握的事儿,他是绝对不会做的。
而此刻能被他挂在城墙上羞辱的,也就只有他们西戎的人了,可现在军中兵将无一人缺失,悬在那里的两人又能是谁呢?
与此同时,南平关的大门缓缓打开,顾行青骑着马慢悠悠的走了出来,但脸色十分奇怪。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怀远是这种阴招!
但是,嘿嘿,他喜欢!
“西戎的狗杂种们,老子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12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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