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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男主小厮,但科举逆袭! 130-135

130-135

    第131章


    关于这一字考题, 在总览考卷的时候,叶景和就已经在心中思量起来。


    复试的考题相较于正试,更为基础一些, 但大都符合叶景和的预期, 唯独这最后一题,堪称一绝。


    叶景和估摸着,怕是本场最终名次的决定要从这一题决出, 想到这里, 叶景和不由得更慎重了几分。


    这种一字考题的破题,首先需要根据题目适配到合适的经文句子以此来进行最终的主题阐述。


    但关于“二”的经文要义不少, 比如《周易》中的‘君子之道, 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二人同心, 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讲同心协力之能。


    又比如《论语》中的‘有颜回者好学, 不迁怒, 不贰过’, 讲的是君子修身,擅长自省其身。


    要是再发散一些, 还可以根据《易经》中的阴阳之道进行发散, 诸如“天地之道,一阴一阳谓之道,阴阳之数, 谓之二。”


    不过,叶景和对于易经的钻研远远不够,思虑再三, 便将这些想法弃之脑后。


    叶景和将笔杆轻轻搁在一旁,双手交叠,那双修长柔软的手掌不知何时,已经生了一层薄茧,叶景和一时怔了怔神。


    这层薄茧,是他在从方寸县回来后,在师傅的苦心教导下留下来的。


    不得不说,当初师傅一人单枪匹马挑了匪窝的事儿实在太让人震惊和向往了,为此他哪怕吃再多的苦,也甘之如饴。


    但此时此刻,叶景和看到掌心中的茧子,想到的却是方寸县百姓那一张张从麻木到震惊,再到喜极而泣的模样。


    他一个现代人想要提剑杀匪,感受血腥的味道,不过是因为被当时方寸县的种种境况逼出了一线阴霾,他迫切的想要有一个发泄口而已。


    而此时此刻,叶景和脑中方寸县的事一幕幕闪过,他忽而灵光一闪,一句话浮现心头。


    “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


    这句话出自《论语》,是鲁哀公和孔子弟子有若的对话。当时,鲁哀公问有若,如果遇到灾荒,但国库空虚,应当如何应对?


    有若建议鲁哀公,施行西周时期的“彻法”,也就是十分之一的田税制度。


    鲁哀公听后,说出了这句“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大意是,十分之二我尚且不够,更何况这十分之一呢?


    但,这句话在此时此刻的情境中十分适用,但其的作用也不过是抛砖引玉,以引出之后有若的那句: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而这,便是叶景和为本次考题定下的主旨:


    民富则国富,国富则国强,国强则万国来朝。


    除此之外,叶景和也是根据正场那位主考官会定下关于田亩丈量、田产税收等实务题目判定,其喜好更倾向于这种偏向实际的作答。


    叶景和抿了抿唇,在心中打好腹稿,这才开始提笔:


    “欲求上之足者,必先求下之丰;欲致外之强者,必先实内之充。


    盖君之富藏于民,国之强根于富。有若对哀公以“盍彻”,正谓损上可以益下,而益下乃所以强本也。


    论治者常患用度之乏,而思所以取之;不知取之愈急,则下愈困;下愈困,则上愈穷。故善为国者,不求丰于帑藏,而求丰于田里;不夸富于府库,而夸富于黔首。


    百姓既足,则君虽欲不足,不可得矣;邦国既富,则国虽欲不强,亦不可得矣。此有若“盍彻”之对,所以为万世富强之原也。”


    “……”


    “然有若对哀公之谏,岂止于足君之欲?哀公徒见“二犹不足”,而不知其所不足正出于二耶!


    夫失一时之利,而获万民之力;集万民之力,可拥盛世之仓廪。以强军马,修万里路,成万世之朝!”


    一气呵成,待叶景和放下笔时,竟觉得浑身汗津津的,刚刚这一篇文章,耗尽了他大半的心力。


    每写一个字,他的脑中便浮起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陌生的是他不知道他们中有些人姓甚名谁,而熟悉的是他们都拥有与自己同样的脸。


    他们,和自己是一样的同胞。


    倘若大笔一挥,便能让他们过上富足安稳的日子,他愿日日不息,夜以继日。


    “叮——叮——”


    一声放考铃响,叶景和再度看了一眼自己的考卷,随即起身离场。


    事成定局,无可悔改,而叶景和也不想再修改一字一言,他终将为自己心中的盛世而努力着,且他现在也在践行着。


    等回到裴家,家里已经准备好了解乏的热水,石越一边边服侍叶景和脱下衣服,一边取来一只瓷瓶在水中滴了几滴桂花露:


    “少爷,这是二少爷和裴风公子这两天摇下的桂花制的清露,府医说此物有舒情解郁之效,您快试试吧。”


    叶景和的衣裳脱了一半,听了这话,他不由眉头一拧:


    “胡闹,他们两日不读书了?你也是,他们有这想法,你也不来找我。”


    “瞧少爷您说的,二少爷他们也是心疼您,我若是说了才是不该。哎呀,早知如此,我就不先告诉您了,您快下来泡泡试试。”


    “不告诉我?那我就把你送给小渡他们好了。”


    “错了错了,少爷别怪,我这不是都已经告诉您了吗?这是前头您埋头苦读,这种琐事怎好打扰您?”


    “这不是琐事,独木难支,裴家原非我一人可以撑起来,小渡他们自不可对读书之事轻忽慢怠。”


    叶景和泡进热水里,桂花甜甜的香气拂过鼻尖,整个人只觉得头脑渐渐放松下来,他靠在浴桶中,一只手臂懒懒搭在边缘:


    “罢了,左右三叔怕也是看在我即将离家的份上,这才许他们胡闹一次。等我走了,他们再这样胡闹,三叔可饶不了他们。”


    “这少爷可就冤枉二少爷他们了,这桂花是他们趁着下学摇的,您正场结束第二日还落了雨,当天若摇下来则花香不足。


    后头,又等了两日,趁着天黑的晚,二少爷他们在树下铺了油布,摇了两刻钟,又细细的捡了,这才做出来这么两瓶桂花露。”


    石越说的细致,叶景和脑中都已经浮现了那两个小的在桂花树上撅着屁股,认认真真挑拣桂花的模样,唇角不由浮起了一丝笑容。


    “走的时候,把这两瓶桂花露也记得带上。”


    “晓得了,我都已经给少爷收起一瓶了!”


    叶景和斜了石越一眼,少年的面颊被热水蒸的透红,一双眼也被水雾沾湿,这一眼横过去,不带半分威慑,倒有几分嗔怪之态:


    “是,你现在这主意是越来越大了!”


    “那是少爷信我!”


    石越一脸骄傲,叶景和见状也不由失笑,说到底他二人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好了,泡差不多准备起了,娘今天让人做了什么好吃的?”


    叶景和头发湿着,趴在桶边好奇的问着,石越一边取来干帕子给叶景和擦身,一边笑眯眯道:


    “旁的不知道,只是少爷前些日子念叨了一句螃蟹,夫人就安排人走了一趟湖州。


    那里的青蟹最为有名,都是用原来湖里的水养着,走水路两日就送过来了,各个都还鲜活。


    夫人让人做了蟹黄包子和蒸蟹,对了还有糖蟹,这个湖州那边做好了,放在坛子里封了好些日子,据说特别好吃。


    少爷穿了衣裳,我就给您拆蟹,我可是跟着厨房那边学了好久,就等着在您跟前露一手了!”


    叶景和抿唇一笑,心中暖暖的:


    “那我可就等着了。”


    倒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那桂花露似乎真有几分解乏,叶景和泡过澡后竟精神了一些。


    等到了堂屋,石越转身出去唤了一声的功夫,桌上已经摆上了饭。


    除了有石越说的蟹以外,还有姜母鸭,紫苏炒蛋,栗子膏等时令美食。


    但是,最让叶景和欣喜的还是那一盘糖蟹,有诗云‘霜柑糖蟹新醅美,醉觉人生万事非’!


    这是一种介于醉蟹中间的吃法,那一层红亮的薄壳上用金粉印了一朵菊花纹。


    原本坚硬的外壳在时间的作用下已经变得不堪一击,石越轻轻松松就拆好了一只摆在叶景和的面前。


    蟹肉入口柔软带着弹性,像是在吸古代版的果冻,蟹黄的口感前调微苦,但后味儿十分馥郁甘美,随着吞咽,酒香,甜味与酸味在口腔一层层炸开,口感层次之丰,让叶景和眼中不由异彩连连。


    除此之外,石越也没忘记让叶景和多吃些姜母鸭和紫苏,前者是因为叶景和不爱吃姜,所以裴夫人特意吩咐的。


    裴夫人并没有什么孩子挑食,就非要让孩子把这个毛病改过来的想法。


    既然不爱吃姜,那就将姜和鸭肉融在一起,等生姜的效力煨进鸭肉中,多吃几块鸭肉也是一样的。


    紫苏也是有解除寒性的作用,不过,这个口感叶景和倒是能接受,所以多吃了几口,等到最后两只螃蟹吃完,叶景和竟有些醉了,觉得脸颊微微发烫,漱了口便将自己滚进了床铺中,头一埋沉沉的睡了过去。


    临睡前,叶景和还在想等他及冠了之后还是得要把酒量练起来,到时候总不能在宴上别人敬了自己一杯酒,自己就醉酒失态吧?


    现在被两只螃蟹撂倒,他都没脸说。


    翌日,叶景和一觉醒来后精神奕奕,在院中打了一套拳法,又练了崔一教授的剑法后,这才徐徐收功。


    少年面若敷粉,唇红齿白,脑门上带着点点汗珠,那双眼睛倒是璀璨夺目的厉害,让一旁静候着的石越几乎都有些移不开眼睛。


    “少爷这般风姿,倒不知将来该寻一位怎样的女主子才能配得上您?”


    石越笑嘻嘻的说着,叶景和从石越的手中接过帕子擦了擦汗珠,随后这才腾出手来瞪了石越一眼:


    “越说越离谱了,我现在才多大,哪里就那么急着给你找女主子了?”


    再说,这可是古代讲究盲婚哑嫁,他到时候应当也没有闲心去找姑娘谈一场古代版的恋爱。


    那可是一个不好,毁了人家清誉,可能就会害一条人命的!


    “少爷现在不急,等以后好姑娘都被人家挑走了,再急都来不及了。”


    叶景和把帕子丢进石越怀里,冷哼一声:


    “我不急,我看是你急了吧,你这个年纪也该到了找媳妇儿的时候,可是有心仪的姑娘?要不要我给你牵线?”


    石越闻言,脸上顿时爆红,等叶景和看去的时候,他又匆忙的低下了头:


    “没有的事儿,我现在就想好好跟着少爷,再给老娘养老送终就够了!”


    叶景和看了他一眼:


    “真没有?要是人家姑娘愿意的话,我请娘给你做这个媒人,如何?”


    “真没,真没!”


    叶景和哼笑一声,有没有的他还看不出来吗?只是石越既然不愿意说,那想必是人家姑娘没看中他,他还是不打击他了。


    吃了早饭,叶景和去了一趟家学,隔着窗外看着裴渡认真听课的模样,叶景和微微颔首。


    还行,倒是没有真的玩物丧志,把这劲头坚持下去,迟早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听了一会儿裴清晏的课后,叶景和便坐到了院子里,抬头看去,原本那满树金灿灿的桂花,现在只剩下零星点点。


    不过,叶景和这会儿倒是桂花香气萦绕于身,久久不散,他摸了摸桂花树,怀念起曾经在其树下的读书时光。


    “今日借你一缕香,以后怕是难相见。”


    他的人生,终究不会止于一个小小的青州。


    叶景和话音落下,桂花树轻轻摇曳,一朵桂花落在了叶景和的发间,仿佛也在回应着。


    等着裴渡他们下课过程,叶景和就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家学的下人很有眼力的上了茶水和点心,叶景和一边品茶,一边听着耳边的朗朗读书声,倒也算悠然自得。


    好容易等到了下课的时间,裴清晏刚一出来,一群小的便如狼似虎地冲出课室。


    “终于结束了,先生说的我都迷迷糊糊的,回去又得被我爹骂了!”


    “好饿好饿,今天厨房会有什么菜?”


    “不管有什么菜,我今天一定可以吃下两碗大米饭!”


    裴渡是最后出来的,他和裴风并肩走着,二人不在叶景和面前时,竟意外的显出了几分稳重。


    但等看到叶景和的一瞬间,两人瞬间破功,一左一右的走过去,这个拉着叶景和的袖子,那个笑弯了一双眼睛。


    “哥哥/兄长!”


    裴渡绕着叶景和转了半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这才将一双小手放在了叶景和的肩膀上,亲昵地靠在他身旁:


    “哥哥,我们让人做的桂花露香不香?好不好用?”


    叶景和弯唇一笑,在裴渡的脑门上弹了一个清脆的脑瓜崩:


    “好用,好用的不得了,我现在若是走出去,怕是旁人都要以为我被桂花腌了三天三夜呢!


    你倒是给我说说,谁家的郎君会用这么霸道的香气?若是出去我遮了脸,怕不是要被人当成是哪家的女娘。”


    裴风看着兄长佯怒的模样,笑吟吟道:


    “兄长既然考过了复试,外头又正是暑热,何必急着出去?不若在府中和我们玩几日,到时候这桂花香气也就散的差不多了。”


    “好啊,你们竟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叶景和嗔了他们一眼,倒是没有真怪他们,最后又根据方才听到里面的读书声对两人进行了一番考校。


    二人虽然回答打了一个磕绊,但整体下来也算流利,叶景和这才满意点头:


    “倒是认真听课了,好了,你们快去吃饭吧,仔细一会儿好吃的都被他们吃完了!刚可是瞧着了,一个个都跟一头头小饿狼似的,竟像是不知饿了几天。”


    “崔先生说啦,习武就很容易饿嘛,尤其是裴鹏那家伙,每次都要吃满满三碗大米饭!有时候菜不够了,还要用菜汁子拌饭呢!”


    “说的好像家里都要养不起你们这群小的似的。”


    叶景和好笑的捏了捏裴渡的鼻子,等裴渡恋恋不舍的离开后,他让石越一会儿取一百两银子给管家,以后让厨房给这群小的每天多加一道肉菜。


    公中支出有定数,但是他这个做哥哥的可以添补。


    裴清晏刚才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叶景和,不过他没有急着上前,而是回到值房将那身颜色有些沉重的先生服换了一身更为清爽的衣衫,这才走出来,笑着对叶景和道:


    “那群小的可算是走了,都说一个小孩是一只鸭子,这几个加起来都顶得上一万只鸭子了!”


    “三叔怎好这么说小渡他们?”


    裴清晏只是撇了撇嘴:


    “等你什么时候来教他们的时候,你就懂了!这一堂课下来给我上的脑仁疼,走,咱们去我的院子喝喝茶,用过午膳没?没有也在我那一并用了。正好你今天过来,如今两场已经考过了,咱们正好对一对复试的题目和答案。”


    “我今日过来,正是为了此事,走吧,先生——”


    “叫什么先生,你现在都算是出师了!”


    裴清晏哭笑不得,拍了一下叶景和的后脑勺:


    “叫三叔!”


    “三叔~~”


    叶景和故意将‘三叔’二字拉的极长,惹的裴清晏又去瞪他。


    不多时,二人就到了斜柳轩。裴清晏生性好柳,又因为画的一手堤柳明春图,在青州大名远扬,得了明柳先生之号。


    不过,柳树属阴,若是种在堤湖边上,有人气压着倒也罢了,可越是种在自己的私院,难免有些不吉。


    是以,等叶景和到了斜柳轩的时候,里头虽然没有种一棵柳树,但入目所及的挂画上都或多或少会添上几棵青柳。


    柳枝婀娜,宛若鲜活,叶景和一幅一幅看过去,一时津津有味。


    “好了好了,别看了,开饭了!”


    裴家并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这会儿裴清晏给叶景和用公筷夹了一只蒸饺,这才好奇问道:


    “长风,今年的正场似乎格外的难,千人之中才取中堪堪二十一人,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难不成主考官真的是为了过来为难我青州的?”


    叶景和将口中的蒸饺嚼碎咽下后,这才开口:


    “依我之见,并非如此。主要是正场之中关于田亩丈量,当地税收等考题较多。我猜测,是主考官以为我青州如今正在修正鱼鳞图册,若是考生归家时哪怕看上一眼,对于这事儿也应该有所章程,但是……”


    “但是,那些参与修正鱼鳞图册的考生,要是我没猜错,他们这会儿可腾不出手和心力来参加这次院试,也就是说这次院试去的都是些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的人?”


    裴清晏这会儿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其实他也真的好奇,那些考生真的就是一心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呗?


    这一次正试,他们败的不冤。


    “那复试呢?你觉得难度怎么样?”


    叶景和和裴清晏一边吃饭,一边将复试的题目一一道来,裴清晏听了后,眼中光芒大作,连连点头:


    “啧,看来那位主考官也是被这取中率搞怕了,又不想到时候交到礼部的考卷太难,这复试的题目倒也还算简单。”


    裴清晏他能想办法给叶景和搞来往年的真题,一些书院之中也会互通有无,这些基础类的题目只要考生们苦心学过做过,一般来说都是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的。


    “可若是这样复试只怕难较高低,到时候少不得要与正试结合来看。”


    想到这里,裴清晏突然精神大作:


    “长风,若真是如此,那你此番院试案首的把握将会相当大!”


    叶景和听到这里,笑了笑:


    “三叔,我还没有说完,你怎么这么着急?那位主考官是个心思精巧的,在最后一题以“二”为题,算是设下了一道门槛,只怕复试的名次高低就在这上面了。”


    裴清晏听了叶景和的话后顿时呼吸一滞,连忙催促叶景和将他的答案复述出来。


    叶景和知道裴清晏也是担心自己,等拿过帕,擦了擦嘴后,便将自己熟记于心的答案缓缓道来。


    末了,叶景和还根据自己对于主考官两次出题风格的推断,解释了一下自己选择此法破题立意的原因。


    裴清晏听完后,一下子安静下来。


    叶景和原本觉得十拿九稳的心也在这一刻提了起来,他连忙看向裴清晏,难得有些紧张的开口:


    “三叔,我这边作答可是有不妥之处?”


    裴清晏闻言猛然回过头,看着叶景和的眼神已经不是可以用惊喜来形容了!


    作者有话说:


    霜柑糖蟹新醅美,醉觉人生万事非。——苏舜钦《小酌》


    第132章


    “长风!你, 你的意思是,你这些都是你用两场考试推测出来的?!”


    叶景和轻轻点头:


    “其实这位主考官的风格飘忽不定,唯独实务之事上从未轻乎半分。此前, 正试之时, 他特意设下田亩丈量及税收等题目便可见一斑。”


    裴清晏一时无言不是因为叶景和说的不对,而是因为叶景和说的太对了,哪怕是他在听完了这些题目后, 也不一定能立刻反应过来。


    而长风这个孩子, 却总是在不言不语间,切中命脉, 裴清晏随即端起了一碗茶水, 抿了一口给自己定了定神,由衷道:


    “长风, 你这次院试的成绩差不了!”


    “老三,我看你是在作死!长风复试才考完,谁让你跟他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裴清河沉着脸从斜柳轩外走了进来, 裴清晏愣了一下, 随后皱了皱眉, 高兴的就要说道:


    “大哥,你不知道, 长风这一次的考题对下来以后, 只要那主考官不是那等眼瞎心盲之人,就一定可以……”


    “闭嘴!”


    裴清河沉喝一声:


    “院试排名没有出来以前,你要是再敢给我瞎说一个字, 我就撕了你这张嘴!”


    裴清晏有些委屈,叶景和连忙道:


    “爹,我和三叔就是说着玩的, 说起来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咳,我这不是听说你过来了,来寻你。”


    “寻我?可是有什么事要我去做?”


    叶景和一怔,下意识问道。


    “家里哪能有什么事要你去做,你快安心呆着!”


    裴清河摆了摆手,随后在叔侄旁坐下:


    “长风,我听说玉湖书院那边又催了,这一次院试放榜后,就让你二叔跟你走一趟吧。


    爹不是不想送你,是家里还有点儿事儿要办,等空了就带你娘和小渡他们去看你。”


    叶景和闻言,一时哭笑不得:


    “我当是什么事儿?这事儿,爹把我当那没断奶的小娃娃了吗?”


    “瞎说!不能亲自送你走一趟,总是心里不安的。”


    裴清河的手指微微弯曲,他此前真的称不上一个好父亲,可眨眼过去,他也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


    当时心境与现在的心境全然不同。原来孩子真的不能放在自己眼皮下养,养久了总会这样不舍,那样不舍,恨不得鞍前马后的替他将前路的灾难一扫而空。


    “东州又不远,驾车不过两日,乘船才一日而已。只是,也不知玉湖书院许不许平日出来,否则怕是要浪费爹一番美意了。”


    “许是许的,而且,我们长风去了玉湖书院,怕才是最自由的那个。”


    裴清晏对于玉湖书院倒是有几分了解,这会儿轻咳一声。


    “以前怎么没听三叔说过?”


    “这不是怕你提前知道,就移了性子?这玉湖书院用的是淘汰制,锦川三州的学子都削尖了脑袋要进玉湖书院,一个是因为玉湖书院的先生都非寻常人,取中的考生数不胜数。


    至于另一个,那就是玉湖书院之中,只要进去不看家世门第,只看月考、季考、岁考的成绩。


    考得越好,在玉湖书院的便利也就越大,你若是真考得好,就算是没事的时候在玉湖书院里钓鱼玩闹都可以。


    但是对于那些不思进取的学子来说就是一场灾难。连续三次倒数十名内,这些学子就会被送出玉湖书院。”


    叶景和听到这里呼吸滞了一下,随后心里不由嘀咕,若是这样的末位淘汰制,倒也难怪玉湖书院的学子取中比例那么好了,这完全是在掐尖中掐尖,优中选优!


    “可是,这我倒是没有听张兄他们说起。”


    “他们当然不会说,但凡他们拿的是前面的名次,恨不得广而告之!”


    叶景和一怔,他记得张寐和曹英二人都曾经是一县案首,原来在那里也排不上名次吗?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一入玉湖风云化龙。这,就是让锦川乃至其他地界的学子趋之若鹜的地方。


    这天底下,除了盛京的国子监可以与之一较高下外,再无敌手。”


    裴清晏的话收入叶景和耳中,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两年前义国公留给他的那张名帖意味着什么?


    他在彼时、彼刻、彼地,选择了一条对自己来说最优的路。


    叶景和张了张嘴:


    “我一定尽力!”


    裴清晏莞尔一笑:


    “长风,你以为三叔给你说这些是要你多多鞭策自己吗?傻孩子,我的意思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以后,家里人不在身边,莫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你已经走在了大多数人的前面。


    你聪慧过人,唯独心思过重,这不是什么坏事,只是心思重的人都活得很辛苦。


    平时在家里无论是你爹亦或者是我,还有咱们家其他人都能给你宽慰一二。可真到了玉湖书院,就只有你一个人了。到时候若是有什么想不通的,不舒坦的,记得给家里来信。”


    裴清晏看着眼前的少年郎,三年前,他还是一个连笔都握不稳的孩子,可三年后……他竟已经出落的如此优秀。


    叶景和听不得别人说软话,这会儿随着裴清晏这番话一说,他只觉得耳根发红发烫,掩饰的端起茶碗中的水,一饮而尽:


    “我会的,三叔不必担心。”


    一段叙话,离情虽浅,却总有伤感。


    而考场中,紧张忙碌的氛围几乎笼罩了一天一夜,关于这二十一份卷子排名的归属,几位大家吵了又吵,争了又争。


    但这里面,唯有一份考卷成为了无冕之王,哪怕是几位大家争吵之时,都没有将其牵扯进来,一分一毫。


    “此子的作答虽然不错,但他的字迹有些不够端正,应当居第三名。”


    “不对,这个考生的作答明显看着灵气更足!他为第二名,谁赞成,谁反对?”


    “我反对!我手里这份考卷才可以配的上第二名!”


    “……”


    林清言本想着二十一份考卷就是用一天时间看都看出花了,哪里至于又折腾这一夜?


    这会儿好奇走到阅卷室旁,就听到里面一群老头的争论。


    “哼!复试定排名不够,那就将正试的考卷也一起拿出来评比!”


    “无论如何,这一次院试咱们青州算是丢大人了,后头送去礼部的考卷可不能再出什么问题了!”


    “啧,有那六十一号在前面撑着,咱们青州的脸面掉不下来。”


    “复试头名的考卷,我都看出来是他的笔迹了,那作答,那破题,倒是显得咱们这些人白吃了这么多年饭。”


    “年轻张扬,却锐意进取,怀一腔爱民之心,难得,难得。”


    “你这老家伙又懂了,你怎么知道那考生就是个年轻人?那最后一题解的,非有点阅历的人能写出来的。”


    “观字如观人,错不了!对了,我从那笔锋中,倒是隐隐约约看出了裴家的影子,你说会不会是长风公子?”


    “你可闭嘴吧,这话是这时候能说的吗?万一被人听了去,还以为咱们徇私了!”


    “咱们能徇哪门子私,考题又不是咱们出的,没开考前,咱们可就住在这儿了,考卷也就这么几份,到时候主考官大人定是要一一看过的。


    再说,咱们八人都认定了那卷子,难不成咱们八人都徇私了?”


    “少给长风公子招惹事端,主考官可是盛京来的。”


    门边,两个稍微年轻一点的大家嘀嘀咕咕的说着,别的不说,若是这六十一号当真是长风公子,那可就太给他们青州长脸了!


    小小年纪便连中小三元,就是放眼历朝历代也是没有的!


    很快,在八人的口水仗中,终于将本次院试的最终排名定了出来,随后呈于林清言。


    相较于那些大家口中的长风公子,林清言更感兴趣的是那位在正试就能交出满意答卷的考生。


    这会儿,他拾起复试被所有大家认定为头名的考卷,一打开,那上面的字迹,便让林清言整个人都安心了。


    还是他!


    此子不但对于实务之事了如指掌,而且志向远大,才华横溢,林清言动了动手指。


    若非这次青州院试的主考官是他,在别处见到这两场考卷后,他都有种想要将其收入麾下的冲动!


    别看他如今只是翰林院侍读,但老掌院年纪越来越大,他迟早会成为新的掌院。


    翰林院虽然清贫,但也清贵,更是简在帝心的存在,若是此子肯拜自己为师,以后的官途定然十分平坦。


    可惜,可惜……


    林清言心中一边说着可惜,一边一字一字的看着考卷,尤其是看到最后一题,几乎是如饥似渴的读了起来。


    他从没有想过有人能这么懂他的意思!


    写出这么一个让大部分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题目时,他心里都已经猜到了考生会如何在心里骂他。


    可是,此时此刻,思维同频的感觉让林清言只觉得的头皮一层层的炸开,一种直达天灵盖的爽感,让他几乎想要隔着这张薄薄的考卷,将那考生引为知己!


    要不是考虑到要顾及本次院试的公平,他甚至连剩下的二十份考卷都不想看!


    等那二十一份考卷被尽数阅完后,林清言将卷首的那份考卷放在面前,淡淡开口:


    “米珠之辉也能与皓月争光?”


    一言定乾坤。


    放榜那日,花满楼人满为患,甚至有人指名非要去当初叶景和在的那座雅间,不惜豪掷百两纹银。


    “听说,这是青州城那位长风公子中第二次案首时看放榜的屋子,同日,府试前四都聚在此处,果真是一个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啊!


    这次,那长风公子也参加了院试,此地由我先占了,到时候若是胜他一头,倒也不枉走这一遭。”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截断了那位大名鼎鼎的长风公子的小三元,那考生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了。


    他狂归狂,倒也不是泛泛之辈,正试时,他的座位号便仅次于叶景和之后。


    如今,这场复试已然结束,想来,他二人的胜负也已经决出。


    或许曾经在县试和府试中,他不是最优秀的,可是能力压一位两试案首,成为院案首,此事一旦传出,他必定能名扬青州!


    “杨力诚,你这话就有些过了,现在还未放榜,一切尚未有定论……”


    江郁有些不满此人的张狂,不过他们同出自容山书院,此次更是一同前来联保,方才又在花满楼下撞上,种种巧合让他们坐在了同一间屋子里。


    “我那天看过他的号牌,正试的排名我只次他一名,复试我能差他到哪去?”


    但,杨力诚不知道的是,一名之差,也有可能天差地别!


    而另一边,霍老板一边在门口迎来送往,一边皱眉翘首看着,似乎在等着什么。


    “你去打听打听,长风公子怎么还没有来?”


    那天之后,叶家那边对他也有些冷了,只是没有明面上的拒绝。


    他是商人,最是会顺杆子往上爬,只要没有拒绝他,那就还有机会。


    故而,这次院试放榜,他依旧给长风公子送了帖子,他自认自己对那叶掌柜也算是极好,那又是一个小女娘家家,迟早会动心,作为她的弟弟,长风公子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吧?


    正好,要是长风公子来了,上一次他为自己操之过急的做法道个歉,再和长风公子谈一谈留下墨宝在花满楼中的事儿……慢慢的,这关系不就拉近了吗?


    但霍老板不知道的是,如果是他当初和叶玉芳的接触没有抱有那些龌龊心思的话,叶景和真不会吝啬给他留些字迹。


    但,叶景和见多了恶人,一个照面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东,东家,不好了!长风公子去了对面的锦绣楼!”


    “什么?!”


    那么一个小少年,怎的就气性这么大?


    他若是不来,自己前些日子放出去的那些消息,岂不是很快就能被人发现是假的了?


    霍老板心中犹豫着要不要去锦绣楼堵人,但思虑再三后,他想起叶景和的年纪,只觉得世间的好事,不可能每一次都落在叶景和的身上,随后将这个新想法无法按耐下去。


    “我记得,刚刚有位公子进了灵韵文气?他言谈之间对于本次院试的案首势在必得,你去送些点心和茶水,务必伺候好了他。”


    小二应了一声,匆忙就去了。


    锦绣楼中,裴家在院试前就定了位置,依旧是视野最好的那间屋子,坐在三楼,顺着窗口看下去,一眼便能看到发案台处。


    石越趁着人不多的时候,就穿过人群挤在了方案台下,只等着看第一眼。


    而叶景和这会儿正独自一人坐在锦绣楼中和自己对弈,他本来想将小渡和小风带出来,但思索再三,生怕发生什么踩踏事件不安全,还是将两个小的放在了家里。


    “笃笃笃——”


    一阵敲门声响起,叶景和抬眼看去,若是石越定然不会这么文雅。


    “进。”


    随着“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锦绣楼的掌柜笑着走了进来:


    “长风公子,我来给您送些茶点。”


    “我没有点这些。”


    叶景和皱了皱眉,推拒了,掌柜的连忙道:


    “别啊!您可不知道我盼星星盼月亮才算把您盼来,之前的花满楼也忒不要脸了,都让您去了两次,我这锦绣楼也不必他差!”


    “掌柜有所求?”


    “没有没有,我就是,我就是想看看长风公子!青州大疫时,我去探亲,不在青州,唯家中二老孤苦无依。听我爹娘说,他们病的最重的时候,是长风公子带人找到了他们!”


    叶景和听到这里,神情微微和缓: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不必总提,两位老人家现在身体可好?”


    “好,就是我娘那时候病的更重,现在好了也轻易不敢吹风,不然必要病一场了。”


    锦绣楼掌柜说话做事的分寸拿捏的极好,叶景和与他说了一阵话,还留他坐下喝茶。


    等到石越回来的时候,整个人脸颊爆红,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少爷!少爷您中了!您中了院案首!小三元,哈哈哈!您是小三元!!!”


    石越这会儿恨不得叉腰站在锦绣楼的门口,连路过的狗都想拉过来跟他唠两句,他少爷成了小三元啦!


    别说石越,即便是叶景和经过这么久的刻苦努力,哪怕心中早就已经竖起了这个目标,但真正达到的那一刻,整个人的心神还是有些恍惚的。


    “长风公子,大喜!大喜啊!今日长风公子在锦绣楼的花费,由我买单,长风公子可不许拒绝,也让我沾一沾您的喜气!”


    “掌柜的客气了,下人张狂,让您见笑了。”


    “我要是这位小哥,知道长风公子你的院试排名,怕是也要和他一样欣喜若狂!”


    掌柜的没有让话落在地上,反而还一个劲的恭维,这让叶景和面颊滚烫,看到掌柜的一时都不由哈哈大笑。


    他本来以为长风公子是什么三头六臂的神人,可是这会儿看到他坐在自己面前红了脸的模样,方知长风公子也不过是一个会害羞,会脸红的小少年。


    锦绣楼中,一派和乐融融,而另一边,原本十分热闹的花满楼下迎来了一队兵将。


    “霍鸣何在?!”


    霍老板心里一惊,看着街上满满当当的兵将,最终还是腿肚子发抖的站了出来。


    “我,我就是!”


    兵将将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又与自己手中的画像一一对应,随后直接抬了抬手,厉声道:


    “霍鸣是吧?你的事儿漏了!跟我回衙门吧!”


    话落,一群如狼似虎的衙役便将霍鸣抓了起来。


    “大人,大人饶命啊!大人,死也要让我死个明白啊!”


    “让你死个明白?十日前,你霍家的客栈里,盘踞了数名西戎人,偷偷在你的客栈中待了一个月,你还记得吗?”


    兵将这话一出,霍老板的脸色瞬间一白,他没有想到这件事竟然会被发现,他明明藏得很隐蔽了!


    那些西戎人出手实在大方,一间屋子就给一锭金子,他是一个商人,有钱不赚王八蛋!


    “而你,不光为他们打掩护,还曾为他们购置盐铁寻摸路子,要不是那私盐贩子看出人不对,你知道你要给西戎送多少东西,让他们的子民,让他们的兵将来打我大雍?!”


    按律,贩卖私盐数量多者,要么流放,要么斩首,但是就在这样的情况下,那私盐贩子还是毫不犹豫的直接将那些西戎人给卖了。


    如此一来,人虽然还在府衙的大牢,但其实每天过的都是吃香喝辣的好日子。就算他是此事报到盛京去,只怕也不过是打几板子,便将人放了。


    但是霍鸣,却逃不了了!


    霍鸣在原地又蹦又跳又挣扎着,但始终逃不开衙役的铁掌,随着霍鸣被带走,原本热闹非凡的花满楼顷刻之间便散去了人迹,变得冷寂而安静。


    “他竟然私通敌国!”


    叶景和一想到他竟然在这么一个叛国贼的楼中待过,顿觉恶心。


    “长风公子,喝口茶水压一压。霍家现在在走下坡路,只是没想到他们当家人竟然想了这样的偏门。”


    “岂止是偏门!”


    叶景和不想对此事深谈,和锦绣楼的掌柜告别后,他便匆匆回到了家中。


    “长风,你回来了?咳,今天外面可有发生什么事儿?”


    “倒也没有什么大事儿,只是花满楼的东家被抓了,此人极其可恨,竟然在我大雍境内便私通西戎!”


    叶景和冷冷开口,在没有参与方寸县之事以前,他对于西戎的概念还不清楚,可此时此刻,他对其的恨意已经无法磨灭。


    裴清河听了这话,看了一眼一旁懒洋洋坐着,像是随时都会睡过去的裴清海一眼:


    “长风就不猜猜是谁干的?这种事儿,素来是民不告,官不究。”


    这种事本来也应该是风云卫的差事,这是风云卫又不是三头六臂的,人总有疏漏之处。


    叶景和眸子微微睁大:


    “爹的意思是,这事还跟咱们家有关系?”


    “自然,那霍鸣利欲熏心,连主意都打到你身上,听闻他放言你会给花满楼题一整楼的字,我岂能轻纵他?


    只是,我倒是没想到,多行不义必自毙这话会这么早应验!那私盐贩子,是借了咱们家的手送到王知府那儿的。


    不过这事儿是你二叔办的漂亮,那私盐贩子起初也不敢告官,还是他一番游说之下才同意去了。”


    叶景和微微一怔,没想到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家里已经替他做了这么多。


    还有二叔,虽然平日里总是不言不语,但没有一件事办的不稳妥。


    “那,那些西戎人落网了吗?”


    “抓到了,我亲自领着风云卫去的。”


    裴清海打了个盹,清醒了一瞬,正好听到叶景和的问话,接了一句:


    “那些狗娘养的畜生知道自己不是能见光的东西,回回都是半夜才出来活动,好在这两日月亮亮,这才让我看清了他们的脸!”


    之后,这才一边稳住私盐贩子,一边秘密通知风云卫,不过两三日功夫,原本在青州称得上一霸的霍家彻底倒台。


    速度之快也是裴青海没有想到的,他最开始只是想从霍家的生意上攻击他们来着。


    “二叔好厉害!”


    叶景和一脸崇拜的看着裴清海,给裴清海看的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那是!这次的东州之行,长风你就放心吧,二叔一定能护好你!”


    叶景和看了一眼,裴清海那具有些单薄的身子,笑了笑,一脸乖巧:


    “好呀!我都听二叔的!”


    那副乖巧的模样让一旁看着的裴清河都心里酸溜溜的,早知道就不替老二邀功了!


    霍家的倒台,对于青州来说,不过是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阵阵涟漪过后便不留下丝毫痕迹。


    而叶景和也在家人的不舍中,背上了行囊,踏上了远赴东州的路。


    “回去吧!爹娘!我会想你们的!小渡,小风要好好读书,习武也不能怠慢,知道吗?希望我能在不久的将来在玉湖书院看到你们两个!”


    叶景和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离愁别绪的二人瞬间哭丧了脸:


    “哥哥,我可不敢应……”


    “兄长,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啊,你这简直是强人所难!”


    “瞧你们这点出息,我都要走了,你们放两句大话又能怎样?”


    叶景和笑嘻嘻的打趣着,看着两人通红的眼眶,心中万分不舍。


    正在这时,义国公踏马而来,西戎人的存在让义国公这几日又忙得不眠不休开始审人,差一点就忘了来给小外甥送行。


    远远看着码头旁,一身月白色长衫的少年,身若修竹,傲骨蕴藏,自有一番翩翩风流之姿。


    “长风,这是我让人为你准备的笔墨纸砚以及一些日常用到的东西,都带上吧。”


    “国公大人,不必这样麻烦。”


    “不麻烦,你头一次出远门,一切都要准备妥当才是。”


    义国公静静的看着小外甥,如今青州的新法稳步推进着,可当初提出他的人要离开了。


    但,他是奔向更好的前程,无人可以拦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远行的小舟已经渐渐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崔一上前:


    “国公,公子已经走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义国公点了点头, 长风虽然走了, 但青州这一大摊子事还等着人主持。王厚虽然目不识丁,但却难得有一些武夫的道义,将他放在知府这个文职上, 倒是更多了些人情味。


    此前, 叶景和在外忙着进行新法的推进,义国公也没有闲着, 一边指挥风云卫对大雍全境的西戎人进行搜查, 另一边则在教王厚上手公务。


    原本,闻岳松的存在, 就是为了代替王厚,可是看来看去还不如让王厚自己立起来,完了再在朝中找一位能做实事的同知, 二者相辅相成, 这样一来, 青州的大局也就算稳了。


    而另一边,叶景和并没有站在船上, 回身望去, 他怕再看下去,他会忍不住回家。


    是的,回家。


    他现在, 也是有家的人了。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必须一直往前走,走得远远的, 高高的,这样才能护住自己想要的一切。


    “长风,过来坐。那边的风太急了,仔细一会儿吹了头疼。”


    叶景和一行乘的是一艘私船,原本义国公想要安排他乘官船的,只是,官船的作用大多在于官员的公务出行、漕运等。


    若是乘官船,未免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二来青州的官船并不多,时间上也很紧迫。


    不过,这艘私船也不差,是青州林家手里最好的一艘,其长十五丈,宽七丈,有三层楼那么高。


    上下屋宇错落,飞檐翘角,雕斗牛,刻海马。描金涂朱,漆柱碧窗。彩纱莹莹,如霞如云,好一番声势。


    此刻,叔侄二人便在船上的赏景台处,有江风拂过,散去了秋老虎的燥气。


    “二叔,你第一次离开家出去做生意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船上的赏景台是一处面积极大的平地,叔侄二人只占了一角角落。


    听到叶景和这么问,裴清海却难得怔了怔神:


    “第一次离开家是什么感觉?你不说,我都已经忘了。”


    父亲去的早,他和大哥三弟回到青州的时候也才和长风这般年纪一般大小。


    青州不比盛京,这里的风又硬又冷,不像盛京,哪怕是最寒冷的冬天,也仿佛带着一丝暖意和香气。


    可那时,他们一家孤儿寡母扶着父亲的棺椁回到青州并且留下,虽然有大哥撑着,但总也有不好过的时候。


    裴清海记得一年的年关,正是戾太子做主,勒令已经打到北狄王庭的镇国公退回来的那年,甚至对北狄索要的赔偿也不过九牛一毛。


    过往投入进去的种种军费没有半点补偿回来,一时间,整个大雍的百姓都过得十分艰难。


    青州好些百姓连活都活不下去了,大哥就把账上能拿出来的银子都换了白米,在城外施粥。


    那粥十分厚,哪怕是把筷子插进去也不会倒,这一施,就是半月,让青州的百姓过了一个还算安宁的年。


    哪怕之后,天下平定,裴家也依旧保持着这个习惯,但裴清海却始终记得那个年,裴家也在吃咸菜过日子。


    就算是娘,在那段日子里也从不在晚上做针线活。因着那段时间有些清贫的日子,再加上他无意入仕,最后索性转投商道。


    但裴家的产业那时候还不过都是些笔墨纸砚之类的样子货,想要更新的,更好的东西,就要去外面搜罗来。


    裴清海是在看到账本后,下定了这个决心和大哥再三保证后,这才带了一队护卫离开了青州,那时候他心里满是抱负。


    激动,兴奋,满怀豪情,还有一丝丝不确定的忐忑,忐忑于自己这一次出行是否能真的给裴家的产业引来新的活水?


    不过,在侄儿面前自然不能说实话了。


    “咳,我想想,我第一次离开家的时候,正是十七八的年纪,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可不像长风你今日这么忧愁黏糊。”


    “二叔!我哪里黏糊了!”


    叶景和瞬间奓毛,裴清海一脸揶揄的看着叶景和:


    “你要是不恋家,你刚刚能连站在船边往回看的勇气都没有?你都不知道,刚刚小渡那小子差点从码头上跳下来,幸好被他爹给拉住了!”


    “二叔,你刚怎么不跟我说!小渡他也是的,以后又不是没有见的机会了。”


    裴清海哼笑一声:


    “我要给你说了,怕是你能立刻跳到水里游回去!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人这一辈子总是要学会分离的。”


    “我,我知道的。”


    叶景和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微微收紧,他当然知道,就像曾经奶奶和自己相依为命,但又早早的撒手人寰。


    “你就是长风公子?”


    而就在叶景和失神之际,一道声音自身旁传来。


    叶景和抬眼看去,一个穿着石青襕衫的男子正看了过来,最难得的是他那张过分出色的面容,面如冠玉,容色盛极,他又被那通身散发的文人儒雅气质压住,矜贵大气。


    “正是,不知道阁下怎么称呼?”


    “我姓林。”


    林清言看着叶景和忽而笑了一下,没想到啊,没想到,那位被那些大家拼命推崇的长风公子竟然是眼前这个少年。


    听到叶景和被唤作长风的那一瞬,林清言看着不远处那风姿翩翩的如玉少年郎,仿佛看到了自己幼年。


    好看的人总是让人多看一眼,但才华才是最重要的,这是林清言打小就明白的道理,他也一直将其贯彻在自己的人生中。


    可是现在,他竟然见到了小一号的自己!


    “林先生好,听您的口音,似乎不是青州本地人。”


    林清言本就见猎心喜,这会儿直接道:


    “很明显吗?我自盛京来青州出公差。”


    公差?


    叶景和听到这话,不由诧异,心跳都停了一瞬。能来青州出公差,还是这个时候回去的……


    “那学生该唤您一声林大人才是。”


    “不必,便衣出行,不拘俗礼。裴秀才,可要和我一起坐坐?”


    裴清海听了一阵,隐约明白了林清言的身份,心头震惊。


    叶景和和裴清海说了一声,这才走到了林清言的身旁:


    “林先生,据我所知,昨日有一艘官船要去盛京,您怎么……”


    林清言听闻这话,有些不自在的将方才放在手边的书推了推:


    “私船比官船舒坦些,也没有那么多规矩。”


    但叶景和眼尖,随意一瞥,便看到了那扉页上的书名《蓁蓁记》,看着是个讲述痴男怨女的话本子,实则是一位化名蓁蓁的女侠在江湖上历练,劫富济贫,打抱不平的故事。


    没想到林先生竟然是这样的林先生!


    林清言冷不防被叶景和无意戳破他昨天干了什么,一时有些心虚。


    不过青州这里的话本子和盛京的靡靡之音不同,里面不管是男是女的主角,都仿佛带种一种天然的韧劲,让人一看便忍不住沉迷,有了这些话本子,他此行回去就好和夫人交差了。


    “官船的规矩?官船既然是为了给诸位大人们出行用的,里面的东西自然都是数一数二的好,倒是没想到这官船上竟然还有约束的规矩吗?”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官船上的用度自然都是好的,只是为了防止官员在出行途中过于贪图享受,所以官船上一般只设灶头两个,要是再小一些的官船,连擦洗身上都不行。”


    “还有这事儿?”


    “自然,既然能被派出来办公差,必定事态紧急,不可随意耽搁。”


    林清言和叶景和三言两语便将关系拉近了,没一会儿功夫,两个人便你一句“长风”,我一句“先生”的叫起来了。


    “说起来,长风你的院试答的极好,那一笔好字,想必你也练了多年吧?”


    “约莫有三年了。”


    叶景和这话一出,林清言亦是震惊的看着他:


    “三,三年?!我倒瞧着那字的功力少说也有十年!我方才在船上看到你那装行李的箱子上刻着裴家的印记,应是当初裴尚书的裴吧?”


    “正是,先生慧眼。”


    林青言听到这里,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裴青海压低了声音问道:


    “可是你那父亲逼你了?无论是练字还是读书,都不好揠苗助长。”


    “并非先生所想,我本是家中下人,得我爹看重,这才收为义子。我年幼,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读书,勤务练字。”


    林清言听了这话,犹如当头一棒,他这一生都是在大起起起,看到叶景和的一瞬间,他下意识以为这孩子是和自己曾经那样一帆风顺走上来的。


    “你……你倒是豁达,如此身份,别人藏着掖着还来不及,你却在我面前明言,倒也不怕被人瞧不起吗?”


    叶景和闻言笑了笑:


    “那先生可有瞧不起我?”


    林清言抿了抿唇:


    “不曾。”


    他甚至还有些佩服这小子,若是他放在这般的年纪,有这样的出身,断不可能做出这般淡定自若的态度。


    “那不就行了,况且,先生不觉得那些听过我的出身后便要与我割席的人亦不可深交吗?如此看来,我这样的出身倒可以在最快的速度内为我区分良师益友,也并不是全无好处。”


    “你,倒是真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清言一时哭笑不得起来,虽然他还没有来问这孩子,他在复试最后一题时,如何借一字而观一国之事,但这样的心境,配上那样的文章似乎理所应当。


    “学生无法改变别人的想法,那就只有做好自己了。都说杞人忧天,学生不愿意做杞人,明明白白告知,总好过藏着掖着,担惊受怕。”


    “你这一张利口,他日若是入仕,必要去御史台报道!”


    “啊?那岂不是很容易被人打?”


    “你这样以一张好容貌,他们舍不得打的。”


    林清言笑眯眯的说着,这事儿他有经验!没看当初他在盛京相亲找媳妇的时候,那么挑都没被人打吗?不就是因为这张好看的脸。


    二人说着话,林清言只觉得越发投机,倒不像是与一个和自己相差了数十载的孩子说话。


    少年老成,性子稳重,又生的出色,才华过人,一个个溢美之词被林清言加在叶景和的身上:


    “长风,你如今年岁已不小了,家中可以为你定下亲事?”


    这一刻,林清言已经体会到了当初那些要将自己榜下捉婿的大人们的心情了,看到这么好一个女婿苗子,不扒拉到自己碗里真是很眼热啊!


    正好,他家中长女比长风小三岁,合适!


    叶景和愣了一下,呐呐道:


    “我还小呢,先生。”


    “不小了,等你再长上几年,及笄的姑娘都嫁人了!我现在就将亲事定下,等到他日你中了举人再成婚也是可以的。”


    “这……”


    他真的还没有做好在古代盲婚哑嫁就成婚的准备!


    “那可是你父亲?我与他说说?”


    “并非,这是学生的二叔。”


    “只是二叔啊……可惜了。”


    林清言有些失望,看着叶景和怎么看怎么顺眼,完全是比着自己心中想要的女婿模子长的,要是将来女儿能嫁给这样人品才华的人物,才不愧他在盛京的挑剔之名。


    叶景和没想到古代的催婚竟也这么可怕,和这位林大人说来说去,最后竟然又把话题绕到了自己的婚事上。


    “罢了,既是无缘,那就不提此事。方才倒是忘了问,这才院试结束,你与你这位二叔是要去往何地?”


    “学生此行要前去玉湖书院求学。”


    “玉湖书院,是了,那院长是个手快的,你这样的好苗子,他怎么可能不惦记?”


    林清言看着叶景和,不由感慨着,随后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那玉佩并不是极好的成色,倒也十分温润,他将玉佩系在叶景和腰间:


    “我有故人在那里,你既要去那里,便代我向他问好。”


    林清言看着叶景和是越看越顺眼,不吝将好友多年前送给他的旧物给叶景和配上。


    这就相当于,毕业后去老师亲友的公司上班,老师大手一挥给写了推荐信:这是我的学生,你照顾好他!


    而那推荐信只是看一眼,而叶景和这玉佩却是时时刻刻在人眼皮子底下晃悠的。


    叶景和都愣了一下:


    “这枚玉佩都已经包浆了,显然先生对他十分喜欢,怎么能这么轻易教给学生?”


    “啧,给你你就拿着!大不了,等到他日你考到盛京时,再把这玉佩带来还给我。


    你一个半大孩子就这么去了玉湖书院,没有人照拂一二可怎么好?你那爹也是心大,到底不是……”


    林清言止了声音,叶景和只攥紧了玉佩,向林清言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礼:


    “学生,谢先生厚爱!”


    林清言翘了翘嘴角,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不必多礼。我当初及冠后便得中进士探花,你这孩子倒是比我当初稳重的多,说不得年纪轻轻就考进盛京了呢?”


    林清言笑吟吟的说着,显然对叶景和十分看好,尤其是少年一口一个先生,虽然他没能真的将其收为学生,但这是先生总是听着格外顺耳的。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帮其打算一二也是应当的。


    之后,林清言又考校了一下叶景和的学问,他如今纵使科举结束后也一直泡在翰林院里,读书时的功夫并没有落下,甚至还愈发精进。


    随着考问变得越来越细致,刁钻,叶景和难得有些艰难起来,看着叶景和鼻尖沁出来的汗珠,林清言小小的松了一口气。


    好悬终于把这小子问住了,再这么问下去,他肚子里那些学问,连个小秀才都没能难住的事传出去,那他的人可就丢大了!


    而叶景和这会儿却失意起来,果然还是看的书不够多,被林先生考问几句就问住了,幸好这里没有旁人在,不然他这脸真是要丢大了。


    “多谢先生教诲,学生以后一定虚心学习,不敢有丝毫懈怠之心!”


    林清言听了这话,只觉得这孩子像是误会了什么,他张了张嘴,一时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含糊了几句。


    因着这事儿,叶景和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又拿起书开始看起来。


    等到第二天被裴清海叫出房间时,手里的书还没有搁下。


    “不是,长风,我说你好歹也劳逸结合下吧!院试前你就跟发了疯似的,连院子也不出一步的读书,现在好容易院试完了,你也该歇歇了不是?”


    “二叔,我歇过了。”


    “少来,院试放榜到现在,你平时也在你院子里要看三四个时辰的书,现在就坐一天的船,你,你就不能跟二叔在这里喝喝茶,看看江景吗?”


    “我有在看的,方才这里还飞过了一群白鹭。”


    “不是,你小子这是一心二用啊?!”


    裴清海震惊,叶景和这是终于从书上抬起了眼,看向裴清海:


    “不是啊二叔,我的意思是刚才那群白鹭在你身上拉屎了。”


    裴清海:“……”


    “哪呢哪呢?!这群破鸟,等到了东州,我要吃烤鸟肉!”


    “肩膀上。”


    那白鹭当时应该有些腹泻的,所以裴清海的肩膀白了一大片,只是刚才二叔还靠在护栏旁边享受江风的吹拂,叶景和一直都没好意思开口。


    裴清海气的痛骂完之后,连忙回到船舱去换衣服,而叶景和随便找了一个角落,盘膝坐在垫子上,翻开了书。


    正在这时,林清言也出来了,他看到叶景和后正要上前,忽而,那一瞬间少年的侧脸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林清言虽不算是过目不忘,但也差不离了,很快便将那熟悉的轮廓与脑中的一人对应起来,瞬间眼睛睁大,后退一步。


    不是,他一定是猜错了!


    可是,他作为翰林院侍读,有时给圣上讲经的时候,圣上坐在桌前看书时的神态轮廓与眼前的少年几乎一般无二!


    当然,林清言没有说的是有时候看到圣上坐在书桌前翻书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的猜一猜圣上年幼时会是什么模样?


    毕竟,不想当太傅的翰林不是好翰林!


    原本,林清言就是奔着以后能成为太子太傅这条路去的,所以深深在翰林院扎根了这么多年。


    为了确保等圣上有了小太子后,能第一个想到自己,他从来没有停止苦读,就连他这张过分好看的脸那也经常蹭夫人的脂膏保养。


    可是,谁能想到当今圣上他不争气啊!


    这回好了,来青州出个公差,好容易看到一个好苗子,想收为学生吧,他才做了人院试的主考官,这要是传出去对这孩子的名声不好。


    只能,望洋兴叹。


    林清言脑中空白了一下,乱七八糟的思绪纷纷涌来,这让他看着叶景和的时间不由有些久了。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其实圣上本来应该有太子的,而且,那位据说失踪的小太子,要是活着的话,当和长风一般年纪吧?


    林清言升起这个想法的时候,只觉得一道闪电劈过了自己的脑海,他的嘴唇哆嗦了下,整个人的腿脚像是粘在了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


    “先生,先生?林先生,你还好吗?”


    “我,我没事,长风你在这儿是……”


    “昨天和先生一番交谈,学生顿觉自己学识浅薄,故而不敢懈怠。”


    林清言:“……”


    你就卷吧,谁能卷过你啊?


    林清言看着叶景和,突然觉得他那块玉佩给不给的其实都无所谓,这孩子一看就是可以在玉湖书院过得风生水起的那种!


    随后,林清言拉着夜景和坐在了一旁的小阁子里,窗扇打开,从那里看向窗外可以看到绵延不绝的江景,以及时不时飞过的鸥鹭,最重要的是不会被天降鸟粪袭击。


    今日船上打到了好些鲈鱼,这会儿正是鲈鱼最为肥美的时候,林清言听闻此事便让做了一道清蒸鲈鱼,再做其他小菜,送到小阁子。


    船头到船尾也不过十来丈,等菜送过来的时候,正是清蒸鲈鱼,刚出锅最鲜嫩最好吃的时候。


    阳光撒在上面,连刚刚泼下来的热油都仿佛在空中放着烟花。


    “动筷,动筷。长风,你还有半日便要下船了,只作是给你的饯别之宴。”


    林清言自己先动了筷子的,叶景和这才夹了第二块,这道清蒸鲈鱼入口细腻,带着一股葱丝的清香中和了鱼肉仅有的一丝腻味,只留下了鲜甜与嫩滑。


    除此之外,因着船上人数不少,所以补给都是充足的,这会儿还有点心吃,另有几样咸口的小菜,叶景和看了一眼,是虾酱炒蛋和酱鱼干。


    等吃的差不多了,林清言这才和叶景和状似闲聊的说起话来,将叶景和家里有多少人,做什么都打听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等听叶景和说,爹娘都不在了,只有大伯一家时,林清言的心里像是猫抓了似的痒,恨不得这会儿就叫船停下来掉头回去,让他抓着叶大伯将这事问清楚。


    不过,林清言也知道,太子之事,关乎国本,他不可以随意胡闹,但是若是太子真的是自己找回来的,那自己这太子太傅未来的梦想还会远吗?!


    一时间,林清言看着叶景和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慈爱,要是真的,那这孩子不迟早还是他学生嘛?


    想到这里,林清言的声音都变得轻柔了起来:


    “你这孩子倒也不用将自己逼得太紧,你忘了,我可比你多读了几十年的书,要是我连你都考不住,那我这翰林院侍读才算是白做了。”


    “可是……”


    叶景和皱了皱眉,想要说什么,林清言打断道:


    “况且,盛京的国子监我不是没有去过,如你这般大的孩子断没有比你更优秀的了。长风,你不用不着急的。”


    叶景和想了想,道:


    “先生说的是真的吗?”


    “真,那不能再真,你就放心吧,等你进了玉湖书院……”


    你就会发现完全没有对手。


    等林清言将叶景和哄好后,看着那孩子在码头下了船,走进了东州,随即当机立断换了一艘跑得最快的官船朝盛京而去。


    不管是不是真的,总得叫圣上知道才是!


    而且,青州正好是莽江的下游,不是没有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这厢, 叶景和自林家私船走下,裴清海招呼着下人将行礼整理好抬下来,又着急忙慌的去寻力夫。石越在一旁忙着清点东西, 确保没有漏下一件, 倒是叶景和成了闲人。


    此时此刻,江畔杨柳依依,暮色的光晕落在柳枝上, 金光夹杂着翠绿, 周围的一切都仿佛变得虚幻起来,一如叶景和此刻的心境。


    他不是瞎子。


    他可以确定他刚才从那位林大人的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与一丝压抑的狂喜。


    他在不可思议什么?


    他在狂喜什么?


    叶景和缓缓吐出一口气, 只觉得如果有朝一日他能堪破这背后的原因, 或许他就能知道便宜爹为什么不愿意认自己了。


    明明处处体贴入微,连敌国皇室专属的马匹都可以弄来, 但唯独……不要他。


    “长风,人已经找好了!”


    裴清海招呼了一声,便让力夫将带来的行李尽数送到了叶玉芳给叶景和的院子。


    裴家在东州也不是没有产业, 只不过, 裴清河清楚的知道, 叶家与叶景和的联系不是可以真正意义上的断绝开来的。


    与其非要拘着孩子和叶家割席,倒不如两边这么和和睦睦的处着, 如此一来, 来日也不会让人攻讦长风冷心薄情。


    是以,这次东州之行,裴清河在知道叶玉芳已经给了叶景和一座院子后, 裴清河并没有再给,只是塞了不少银票,不让叶景和短了花销。


    要是叶家的宅子不够住, 还可以重新再买。


    这件事,裴清河办的甚是贴心,不得不说许是年纪上来后,思虑周全了,裴清河的行事也不似此前的无所顾忌,更懂拿捏分寸。


    不多时,叶景和顺着房契寻了过去,那院子不大,只是一个一进院子,正在一条小巷的里面,胜在清静。


    难得的是,如今正值秋日,叶景和一路过去,有些无人看管的房屋外落叶积了厚厚一层看起来十分凌乱。


    但叶景和到小院时,门前却被清理的干干净净,似乎听到外面有人声,门“吱呀”一声打开:


    “您就是景和公子吧?叶掌柜让小的在这儿候着您,一路过来想是疲倦,屋子是昨日刚打扫过,被子是新晒的,床铺也刚整理过。此刻灶上正烧着热水,您快些入内歇歇吧。”


    裴清海闻言,长眉轻挑:


    “我回来多日,只见过叶掌柜一次,彼时见她行事风风火火,倒不曾想对长风你的事如此贴心。”


    “芳芳姐是粗中有细,二叔,走,先进去。”


    小院不大,自大门进去,便是下人的倒座房,连着柴房、杂物房和厨房。


    光线最好,布局最好的正房面阔三间,堂屋与西边的寝室相连,用薄纱,帐子及檀木屏风层层隔断,雅致文气。


    东边的书房处摆了博古架和书架,前者上面放着叶玉芳此前搜罗来的几块玉石原石,统一用乌木打了底座,只摆在上面做摆件,他日叶景和有喜欢的纹样也正好可以请人雕琢。


    笔墨纸砚都已备好,唯独书架上只有最基础的四书五经,其余书籍需要叶景和自行添置。


    正房的种种布置,倒是显得这里不像是一座新购置的院子,而是它的主人前去远行,随时会回来。


    旁接耳房各一,只做浴房和贴身下人的住处。左右厢房即为东西厢房,可做客房,里面也都经过简单的布置,一来到院子随时都可以休息那种。


    叶景和进了屋子,都怔住了,一旁的下人忙道:


    “叶掌柜说了,若是景和公子有什么不喜欢的,随时可以换,库房里还有几套不同色的寝具床帐。”


    “不必了,这样就好。只是,你们叶掌柜将这里一切都安排的这么好,倒是不曾见她人在何处?”


    “叶掌柜这两日听说不知从何处找到了一位能做鱼露的娘子买了方子。


    据说那鱼露极为鲜美,食之三日难忘,海州的鱼价格低廉,若能在海州置了产业,咱们铺子绝对能火!所以,叶掌柜三天前便乘船奔着海州去了。”


    这话都是私话,按理来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景和公子是叶掌柜交代过的,事无巨细,不可隐瞒,所以下人便将缘由竹筒倒豆子似的说得干干净净。


    “你们掌柜的是一个人去的海州?”


    叶景和皱了皱眉,下人忙道:


    “并非,咱们掌柜的不是那种莽撞的人,请了镖局护送的。”


    “那就好,我还以为她心急火燎的,连自身的安危都不顾了。”


    叶景和闻听此言这才放下心来,而此时裴清海已经将小院里里外外转了一圈,不得不说姑娘家就是细心,这小院收拾得挺平头整脸的。


    “二叔,您先歇歇吧。”


    裴清海点了点头,不顾叶景和的劝阻捡了东厢房住了进去,他只是一个客人,没道理让长风这个主家让位置。


    一夜安枕,只有晨起时的几声啾啾鸟鸣添了几分生机,也让叶景和醒了过来。


    不得不说,叶景和本来以为自己先到一个地方会睡不着的,但这里的一应寝具虽是新的,却与他在裴家所用的别无二致,倒好似还在家中。


    “少爷,昨夜睡的可好?”


    石越笑吟吟的说着,叶景和半靠着床柱,难得想要多赖一会儿床,闻言,看了一眼石越,手指在床沿轻轻敲击两下:


    “听起来,这里头倒像是有说法的。”


    “咳咳,那是,少爷现在盖的被子,睡的枕头,叶小姐都遣人来问过我是哪家做的,只是叶小姐这么一来,倒是显得我前头几乎将咱们明春堂的东西都过带过来的时候有些犯蠢了。”


    叶景和听了这话,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带过来就带过来,又不是以后不能用了。你,也不蠢。”


    石越只是笑着服侍叶景和更衣洗漱,叶景和用温水洗了一把脸,也仿佛将昨日心中的郁气尽数洗去。


    便宜爹不要他,但也有人在好好对他。


    等用过了早饭,裴清海亲自给叶景和整理行囊,口中不断叮嘱着:


    “玉湖书院,看重是每次考核的名次,你本应在府试后便走一趟,只是当时确实琐事缠身,也就是说你比其他人少了四个多月的时间。


    这次入学,前一个月需克制一些,但若是有不长眼的,也不必留情。玉湖书院若是不好,就把你三叔卖到国子监,怎么也给你送到国子监去。”


    叶景和听了这话,便是知道当初裴清晏说要去国子监磨两年,当官的事被裴清海知道了,这回只作打趣,他也跟着一笑:


    “那可不成,三叔说了,他若为官,必要我来亲请。”


    “哼,美的他!总之,你这孩子,长这么大怕还是头一次出这么远的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


    二叔知道你聪明,但要是真有个什么不好,记着给家中写信。”


    “好。再说了,二叔,我可是跟师傅学过武的,你看看曹兄和张兄模样,就该知道,玉湖书院里谁都可能受欺负,但我不可能。”


    裴清海听了这话,没好气地敲了敲叶景和的脑袋:


    “双拳难敌四手,你不知道吗?乖乖的,以你的本事,在玉湖书院站稳脚跟,也不过是时间关系。”


    “好,知道了。”


    叶景和笑嘻嘻的说着,只有失去过才知道这样的谆谆嘱咐,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因着玉湖书院不许下人跟随,石越站在书院门前,一边将背着的包袱递给叶景和,一边哭得眼睛都红了:


    “少爷要是能回来了,想回来了,就回来小院,我一定天天给少爷收拾屋子,让少爷能随时回来!”


    “长风,去吧。”


    叶景和回身看着两人,至此,前来送他的最后两位亲友也止步于书院的门外,他背着包袱,独自踏进了那扇大门。


    玉湖书院并非容山书院那样建在山顶,通过天然的地势,彻底隔绝学子对外界的好奇心。


    这座曾经被许多人推崇的书院就坐落于东州最繁华的地段,因书院坐落玉湖边,书院学子皆可独赏玉湖美景而得名。


    玉湖书院有大雍最好的先生,有大雍最美的景致,所蕴养出来的文气自然远非常人可以想象。


    每一场科试,玉湖书院的学子逢考必中已经成为一种惯例,至于摘下桂冠,更是数不胜数。


    而今日,一位在大雍史上最年轻的小三元得主,叩响了山门。


    叶景和将名帖与院长的手书一并递了进去,守门的童子接过名帖刚一看过,便不由瞪大了一双眼睛:


    “你,你就是被先生们在大家跟前夸了一遍又一遍的裴长风,裴秀才?!大家都很好奇你长什么模样,没想到原来你这么小呀!”


    叶景和:“……”


    “英雄不论出处,有才不论年高。”


    童子听了这话,挠了挠脑袋:


    “难怪你这般年纪便是秀才,就这两句文词就是院长敲破了我的头,我也说不出来!”


    叶景和微微一笑:


    “你尚且年幼,不急于一时。”


    童子闻言,鼓了鼓脸颊,有些好奇的看了一眼叶景和:


    “你倒是和他们不一样,走吧,快进来吧。你此番来倒是没有带下人过来,看来也是知道书院的规矩的。


    不像有些人,来了书院还想当大爷,还要别人给他拿行李,还没有为官呢,净想着欺负人了,这要是当了大官,那不得喝人血,嚼人肉?”


    “哦?原来玉湖书院不许带下人入院的规矩竟是因此?”


    “啊?这个我也不知道,我是瞎猜的!不过,院长说过,先苦才能后甜,若是正儿八经能甜一辈子的,不是棒槌,就是傻子!”


    叶景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院长此言,甚妙!”


    “哎呀,这句话你可不能告诉院长是我说的!”


    “咦,我们刚刚有说什么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小童听了这话,给了叶景和一个上道的眼神:


    “我还以为你会和一些书呆子一样,不会和人玩笑呢!既然你仗义,我也不能差了,我得提前给你说说。


    先生这些日子对你推崇的归推崇,但你迟来了书院四个月,虽说是为了院试吧,但是私底下可不少有人说酸话。


    说你……明明已经得了秀才功名,还要去与旁人抢府案首和院案首实在是有失君子风度。”


    小童一边说,一边偷偷去看叶景和的神色,见他面色如常,一时心中奇怪,忍不住顿住脚步戳了戳叶景和的手臂:


    “裴秀才,你不生气吗?”


    “我为何生气?”


    叶景和坦然看向小童:


    “他们说的酸话,只能证明是他们嫉妒,他们无能,不遭人妒是庸才!”


    小童:“……”


    “再说,你既在书院久了,敢问如我这般的小三元,可还有谁?”


    小童:“……”


    “你,你有点儿狂……”


    叶景和皱了皱眉,指点道:


    “来,我们换一个文雅一点的词,你可以说我——恃才傲物。”


    小童:“……”


    “别这么看着我,要是人家有人得中举人,岂会因为这么点小事便在背后说酸话?能说这些话的人都是些不如我的人。我又有什么好与他们生气的,我已经得了名与利,让他们说两句又如何?”


    小童张了张嘴,明明这话是说那些说酸话的人,可却也如同一道无形的掌风,让小童脸上都觉得火辣辣的:


    “院长!我,我以后再也不要当迎门小童了!我读书,我读书还不行嘛!”


    他,他这个想要看热闹的人似乎也不清白!但,最重要的是,他竟然无力反驳!一定是他的书读的不够多!


    小童吱哇乱叫着扑进了院长的院子,他之所以愿意做这迎门小童,不过是喜欢看那些自诩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读书人进山门时出丑的一幕,但是今天他竟然还没有说!过!人!


    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读书人的嘴就是世上最锋利的剑!这话他听了也就罢了,这若是传到那些笋院的学子耳中,怕不是个个都要被气得吐血三升?


    “好好说话,平日里让你侍弄笔墨,你推三阻四,偷懒懈怠,现在倒是想着勤快了。”


    院长如今看着不过而立之年,与那小童玩笑时,抬手间白色的衣袍翻卷,自有一种风流写意之姿。


    小童抽了抽鼻子:


    “青州那位小三元来了,那嘴巴好锋利的!”


    “哈哈,你啊,怕不是早就偷看了我的信件,知道他不是要来,今日特意去迎门想要看人家的笑话吧?


    能得义国公赏识,小小年纪便一连摘下三次案首,首试既为秀才的少年,又岂会是那等庸碌之辈?


    他若没有半点儿锋芒,才有愧那等盛名,倒是你这童儿,今日可算是真的见识了,下次还去吗?”


    “不去了不去了。”


    院长看着自己的身边小童这幅模样,只是捋了捋袖子,这孩子仗着在自己身边长大,性子倒是越发张狂了,现在被治一治也好。


    “你既老实了,便将那孩子请进院中来。这一次,你应当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小童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随后将在在门外恭候的叶景和请了进来,只是因为方才的原因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叶景和见状,眸底沉了笑意,也没有继续再逗这小童,不管怎样,这小童还是给了他一些关于玉湖书院的信息,至于他为什么在自己面前说这样的话,不知是有人指使还是他本是想要看热闹的心性使然,叶景和不在乎。


    垃圾话,自然是要丢回去的。


    “学生见过院长。”


    叶景和拱手一礼,他今日穿着一件青川色长衫,袍角与袖口点缀着细碎的桂花,随着行走间若隐若现,整个人身上还带着一丝清幽的桂花香气,雪白的云纹长靴在眼前顿住,院长这才自下而上的看向少年微躬的背脊与散落在肩上的墨色长发。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待叶景和在桌前坐下,桌上的瑞兽紫金炉中,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在烟雾朦胧间,少年的面容却不减半分风采,风仪秀出,神情秀朗,举手投足间竟带着几分雍容贵气。


    若是不知他根底,竟恍若与盛京那些贵眷子弟一般无二。不,还是有区别的。


    眼前的少年坐下时,双腿分开至肩宽,腰背笔挺,下颌微微收紧,看人时目光清正有礼,最要紧的是,那里面没有半点儿虚浮燥气,比那些贵眷子弟显贵,又比他们沉稳。


    一时间,院长几乎失言。


    正在这时,一旁小炉上的水开了,院长本要亲自沏茶,叶景和却在此刻开口:


    “学生此番来迟,还未谢过院长宽容,今日让学生沏茶来向院长赔罪吧。”


    叶景和说的是场面话,院长也清楚当初的青州都在忙什么,那时,他心中纳罕这么一个小少年如何能调度得了那么多的学子,可却没想到鱼鳞图册修正之事,竟然还真被给他做成了。


    但,他当初所为,其实也不过是看在义国公的面子上而已。


    如此一来,这少年口中的赔罪之说自然不成立,只是此刻水开,他为长,为小辈沏茶自无不可,但若是传出去,也只会说少年骄傲自大,不识礼数。


    院长凝了凝眸子,微微颔首:


    “好,只是,茶艺之道,胜在心静,目下,心可静否?”


    叶景和闻言,顿了一下,仔细感知了一番,方才回答道:


    “心中已静。”


    院长闻言,不置可否,方才还能在外面将他那小童气的跳脚的少年,这会儿说他心静,倒不知他是在放大话,还是他真有这等须臾之间便可沉下心来的本事?


    院长不再说话,叶景和则垂眸沏茶,他的动作很有观赏性,哪怕今日穿着有些累赘的广袖衣袍,但随着他的动作间,那衣袍晃动的幅度也仿佛跟计算好了一样,不疾不徐,不紧不慢。


    随着一阵茶香幽幽荡起,叶景和将茶水斟上,这才开口:


    “请院长品鉴。”


    叶景和虽然不懂茶的好坏,但是这些年没少跟在爹他们身边吃茶,这一手泡茶技巧更是早就已经习得炉火纯青,乃是正经八百的盛京茶艺。


    院长其实看到一半的时候,心态就已经变了,若是他身边那小猴儿有朝一日能有眼前少年这般风姿,那怕是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有的时候人和人的区别,比人和狗的都大。


    这会儿,看着那茶碗中清亮的茶汤,院长低头啜饮两口,这才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此茶甚好,人更好。”


    “您谬赞。”


    “好啦,方才都能将我那小童气哭,何必在我面前做这等谦卑之姿?像你们这样的年纪就应该是骄傲,锐气的!这样,才不枉年少一场!”


    院长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


    “两年前,义国公漏夜派人来找我要了一道手书和一张入院书。我当时心中纳闷,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物入了他的。眼。


    倒没想到他那武夫竟也有眼亮心明的一日,他没有看错人,当年我的手书也没有给错人。”


    叶景和闻言,唇角露出一抹笑容,倒也没有再做谦虚之姿,只是坦然受之:


    “以后,您非但不会后悔,反而会因此事骄傲……一生。”


    少年语气平淡,可是语气中的骄狂却让院长不由一愣,随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好!我这一生,还没有足以让我骄傲一辈子的事,我等着!去吧,笋院那些孩子可是等你很久了。”


    说完,院长冲着叶景和眨了眨眼睛,叶景和一时都有些无奈了,他都怀疑到那些先生之所以会那么刺激自己的未来同窗,就是要给自己上点儿难度!


    不过,他也不惧就是了。


    叶景和的生活,将重新翻开一页,而此时的盛京,林清言在御书房外等候良久,才终于得以允许进入。


    “林卿,你来了。”


    皇帝的声音十分平淡,盖因林清妍这次的主考之事办的不是很漂亮,一千人中只取二十一人,说的好听是他要求严格,说的不好听那都算失职的。


    可林清言这会儿脑子里哪还有自己办差好坏的想法,这连日的奔波回到盛京,唯一支撑的就是心底那个念头。


    每天一闭眼,脑中便是少年盘膝坐在一角,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与当今万分神似的轮廓和神韵让他不由屏住呼吸,然后被自己憋醒。


    想到这里,林清言将心底的激动和燥气压下,他看向了坐在上首的皇帝,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圣上,臣有一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闻听此言也有些诧异,没想到林清言回来竟然不着急请罪反而想要向他提问。


    “讲。”


    “那还请圣上先恕臣无罪。”


    等得到了皇帝的应允后,林清颜这才克制谨慎的撇下了一颗足以炸乱皇帝思绪的炸弹:


    “敢问圣上,您以为……太子可否有生还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御书房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 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起来,难以流动,生生逼得人有些呼吸不畅。


    不知过了多久, 林清言跪在地上的膝盖已经变得麻木起来, 皇帝的声音若落水惊石,乍然响起:


    “林卿,此言何意?”


    皇帝垂下眼帘, 放在膝头的手青筋暴起, 眸色晦暗,林清言他知道了什么?


    崔云铮就是这么护着太子的吗?!


    林清言此刻如蒙大赦, 那张宛若晚山茶般糜丽的面容上添了几分受惊后的苍白。


    “臣, 似乎在青州见到了小太子!”


    林清言此刻不敢隐瞒,只老老实实的将自己的发现说出来, 甚至不敢添加任何细枝末节的东西。


    “你如何知道,那就是太子?”


    “圣上,您是没有见过那孩子!他十分聪颖, 小小年纪便能连中三元!他虽面容与圣少年不大相似, 但在某些角度, 那气度神韵与您一般无二,若非是那孩子太小, 臣, 臣几乎要以为……”


    皇帝闻听此言,绷着的身体陡然泄了力,眼中浮起一丝茫然, 过后却又是一阵酸涩心喜。


    太子像他!


    像的连这个初次见了他的林清言都毫不犹豫的认为他就是自己的孩子!


    皇帝捂着脸,无声笑着,从义国公处闻听儿子还活着时, 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很快便被京中复杂的局势压了下去,可是今时今日只听到林清言一句见他一面,便觉得那就该是自己的儿子……他,可真是太开心了!


    只可惜,此刻林清言低着头,不敢窥伺龙颜,帝王的欣喜只有他一人知道。


    “继续说。”


    皇帝的声音响起,似乎不曾掀起丁点情绪波动,林清言连忙将这一路的观察所得一一道来,包括他所打听到的那些消息。


    满殿安宁,只有林清言一人的声音,虽然他不敢抬头,却知道帝王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身上,他在认真地听着自己的每一个字眼。


    皇帝让林清言将他一路与叶景和的交谈说了第三遍时,他这才恍然惊醒般道:


    “朕知,你跪安吧。”


    林清言一怔,急急道:


    “圣上,当务之急是要去查那位裴,裴公子的身份啊!若他真是流落在外的太子殿下,不尽早还京,只恐后患无穷!”


    圣上如今都这般年岁了,子嗣却如此艰难,若那位裴公子真是早年失踪的小太子,如无意外,那……他可能会是圣上唯一存活的血脉。


    “退下!”


    林清言还想再说什么,但视线冷不妨扫过圣上抿紧的唇角,有那么一瞬间福至灵心。


    圣上他真的不知道吗?


    若是真的不知,端王世子现在早就已经成为新太子了吧?


    可现在,整个赵氏宗亲的嫡长子都在宫中,宛若群鱼困于池中,等候一块甘美的饵料。


    “臣,告退。”


    林清言心绪如麻,但还是退了出去,等他归府,宫中的申饬也跟着送来,说他办事不力,勒令自省三日。


    除此之外,竟无别的责罚。


    林清言想了想,忽而一笑,那位是天子,这天下间有什么事是他不能知道的?


    是自己卖弄了。


    只是,连林清言都不知道的是,这申饬原本也不该是他受的,奈何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心里掀起了一番醋意。


    义国公在数年之后一眼识明珠,认出了他,瞒着自己。


    林清言初次离京,就认出他,还能和他相处一整日。


    唯独,自己这个做父亲的,见不到他。


    “圣上,端王世子前来求见。”


    皇帝手中的御笔忽而一顿,一旁的郑瑞低声道:


    “圣上,听敏庆阁的武师傅说,这些日子端王世子一直勤于练武,此番武试上已夺头名。”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试失利之后,赵惊澜索性便将所有的希望都落在了武试上。


    赵家儿郎个个都是天生的武材胚子,他能从这中杀出一条血路成为头名,倒是皇帝没想到的。


    随手从郑瑞的手中接过帕子,皇帝擦了擦手,淡淡开口:


    “他倒是肯吃苦了。”


    郑瑞还没有来得及回话,皇帝瞥了他一眼:


    “朕竟不知,你何时也会给人说好话了。”


    郑瑞心里一跳,连忙跪下来:


    “圣上明鉴,奴只是听下面人说,世子近来知道上进了,想要让您高兴一二。”


    无论如何,不管是论血脉亲厚还是家世背景,端王世子绝对力压一众世子。


    郑瑞估摸着圣上之所以迟迟未曾将世子过继,怕是也有考察之意。只是,这两日圣上的心情似是不好,郑瑞本以为说出这件事会让圣上开心,没想到却好似触了圣上的霉头。


    “传他进来。”


    赵惊澜跟在郑瑞身后走了进来,许是那场文试失利后,让他沉下心来,原本那通身的矫糅做作之气此刻被压了下来,人黑了许多,眉眼间却难得生了几分稳重。


    只是,皇帝这一生见过的人不知凡几,这会儿看到赵惊澜,虽为他的改变有些惊讶。但那双死水般的双眸,却让他心中皱眉。


    那是一双轮廓肖似皇后的眼睛,听崔云铮说,太子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只是,皇帝虽然没有见过太子,却知那双眼睛无论如何也不该是现在这副模样。


    “参见圣上。”


    赵惊澜自幼养的金尊玉贵,如今不过十五岁便与郑瑞一般高,此刻拾衣跪下,身形单薄,如反弓之刃。


    “免礼,今日来此寻朕,所为何事?”


    赵惊澜想起他回到家中时,听到父亲和母亲站在院中,陪着三弟玩球的一幕,当真是父慈子孝,母子俱欢。


    他们说,等他成了嗣子,就会给三弟请封世子,那他,算什么?他们就不能等到他真的登上皇位再对弟弟进行封赏吗?他们就那么心急吗?


    急得,想要让弟弟迫不及待地顶替他的位置……那一刻,世子之位对于赵惊澜来说,又不仅仅是世子之位。


    耀眼的阳光下,父亲把三弟高高举过头顶,骑在他的脖子上。母亲笑着用帕子给父亲擦着汗水,却伸手给三弟递了一杯杏仁酪。


    他们是那样亲密无间的一家人,唯有他,唯有他……日复一日吃着正骨的苦,无论寒暑的读书习武,是为了让圣上多看他一眼,最好……能成为圣上的嗣子,未来的太子。


    可是,他做这一切又为了谁?他现在所做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赵惊澜迟迟不语,皇帝也没有催促,过了片刻,赵惊澜没有起身,只以头触地低声说道:


    “圣上,上次文试您都有赏赐,不知惊澜此次武试得中头名,可有奖赏?”


    “就为这事儿?”


    皇帝有些诧异,赵惊澜声音有些低:


    “是,惊澜,惊澜有一事相求。”


    “说吧。”


    皇帝难得有些好奇,这小子素来是个恣意妄为的,如今不知为何沉稳了不说,竟然还敢在他面前提要求。


    “惊澜想要让浣衣局宫女玉珠近身伺候。”


    比起玉珠,或许他该称她一句琳琅。


    青州同知闻岳松之女,在数月前,因其父通敌,被没入宫中为奴。


    “哦?世子大了,是该晓事了。郑瑞,你去安排,只是那个玉珠身份低微……”


    “圣上,惊澜不是那个意思!玉珠年幼,只,只作洒扫宫女即是。”


    赵惊澜急急说着什么,皇帝看了他一眼,忽而一笑:


    “朕知了。郑瑞,让浣衣局那边给人。”


    赵惊澜这才放心,对上皇帝有些莫测的双眸,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似乎将软肋交给了眼前的帝王,但……也不重要了。


    他对玉珠并无旖旎之情,只是不想看到那么一个好姑娘在浣衣局被磋磨罢了。


    那一场大雨,偏了一半的伞,无关他端王世子的身份。倒是不知,玉珠见到他,得知他的身份可会意外,可会惊喜?


    等赵惊澜走后,皇帝叫来了风云卫,将这些日子,风云卫关于赵惊澜的记录拿了过来,一一看过去后,手指微微一顿。


    “这端王……还真是蠢啊。”


    能将原本和他一心的儿子推到他这边来,就为了一个不知道来日能否立得住的幼子?


    皇帝也不知道端王是昏了头了,还是想要和自己心贴心的儿子想疯了。


    看完,皇帝摇了摇头,又一翻,看到了风云卫偶然记录的关于玉珠的一笔,那被端王世子视为偶然意外的雨中相遇,倒像是……猎物自己撞进了猎人的陷阱。


    “有意思,好一个玉珠,好一个闻家女。”


    要是他没有记错,当初闻岳松可还打着主意让他这好闺女给太子做配。


    小小年纪,能忍辱负重,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想出破局之法,攀上自己能够到的最好的东西……


    平心而论,皇帝自己也有过一段纯爱时光,此时此刻看到眼前的记录,他只庆幸当初太子没有踩进闻家的甜蜜陷阱中。


    现在换了赵惊澜……且随他吧。堂堂儿郎,若是被一个小女子玩弄于股掌之中,自然也难当大任。


    玉湖书院,笋院。


    叶景和并未直接进入笋院,而是先拜会了笋院的几位先生。


    其中,经文先生有三位,对于各种经书他们都有所涉猎,只是精通的地方不同,但三位先生加起来刚好可以覆盖彼此不擅长的地方。


    除此之外,另有杂文、书法等等先生,待叶景和一一拜会后,也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


    “裴长风,你跟我走吧。下一堂是我的课,你跟着一并来,正好我将你介绍给你的同窗们认识。”


    说话的是刘先生,他擅书法,不过他的书法和北清河的截然不同,更为中正平和,用墨醇厚,字字落下,如凿如刻。


    这是叶景和看到刘先生值房中所提字迹看出来的,不过他水平有限,能看到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听闻你父在青州一笔好字也十分出名,倒不知你学到他几分真意?”


    叶景和闻言,微微一笑:


    “学生尚且年少,甚少能参透父亲笔下的真意,能照猫画虎得几分形似,已是天眷。”


    刘先生闻听此言,摇了摇头:


    “莫要谦虚,童生试都不需要誊写糊名,若你的字迹当真不好,我倒不知那位自京城来,出了名挑剔的林翰林能一举将你点中头名?还……对你欣赏有加。”


    叶景和闻言一怔:


    “林大人很挑剔吗?”


    “他还不挑?打我认识他开始,非好纸好墨,不能使他题字。寻常书籍若是被人在上面提了笔记,字迹稍有不好,他宁肯弃之不用,唯有那些孤本古籍才能让他忍下那挑剔之心。


    至于书法一道,我如今靠着此法能在玉湖书院寻一处栖息之地,可若是换了他来,怕是连院长也要请亲迎出门。”


    刘先生一边说着,一边想起少年时遇到的林清言,那灼灼风姿让他至今难忘。


    不过,再一看眼前的少年,细细想来,二者共同之处不知凡几,都是同样的光芒万丈。


    倒也难怪林清言见到人就见猎心喜了,依着他看,若不是有主考官的名头拦着,这孩子此刻不应该进玉湖书院,而是跟着他回盛京了。


    “他以及冠之龄,便习得六种笔法,每一种写来都让人无不叹服。你是他主考的头名,更得他亲自照拂,必定是四角俱全,样样都错不了。”


    刘先生语气笃定的说着,倒让叶景和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垂眸就看到了林清言赠给他的玉佩,叶景和本以为这块玉佩会在几天后才能发挥作用,都没想到今天让他瞎猫碰到了死耗子,遇到了真人。


    “原来,您就是林大人说的至交好友,是学生方才有眼不识泰山了。”


    刘先生随意的挥了挥手:


    “不关你的事儿,他这人还是和当初一样,做事随性,若是看得顺眼了,便是掏心掏肺也使得。这么多么年,我虽与他有书信往来,但这还是头一次见他这么明晃晃的要我帮忙做事……”


    刘先生瞥了一眼叶景和身上的玉佩,那玉佩玉质不好,却油润泛光,显然是曾被主人用心把玩过许多年的。


    那是一段十数载的光阴。


    此刻,他却全将其用来给这孩子做人情了。


    “学生尽量不给先生添麻烦。”


    叶景和含笑说着,刘先生看了他一眼,道:


    “无妨,你跟上。你此前于县试时即得秀才功名本就出名,如今更是连中小三元,平日里他们惯常喜欢用你来压那些皮猴子,你又未曾和他们同期进院门,少了四个月的同窗之谊,只怕此番融入有些艰难。”


    “难,学生倒是不怕,只是,学生很好奇为何在学生未来之前,先生们总要提起学生,这不是……”


    “这不是给你出难题?”


    刘先生看了一眼叶景和: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是如今你连同窗之间的酸言酸语都受不住,那于你的心性成长只怕无益。


    再说,他们也是没了法子,我玉湖书院共有三院,根院都是只考了县试、府试的孩子,但每一个都是当初可以列作前席的好苗子。


    之后,他们从根院到笋院,更是精中之精,优中之优,一个个都知道自己的能耐,要多猖狂有多猖狂,要是没有你这一次小三元的名号传出来,还真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弹压他们。”


    所以,他就这么被当做一块砖搬出来了呗?


    一方面可以锻炼他的心性,一方面也像是一块压在那些少年头上的巨石,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叶景和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有种被人用了,他还得反过来感谢人家的感觉,这还是他头一次有这感觉。


    “好了,你就放心吧,那些小子虽然有些傲,有些狂,有些不服输,但是心里还是有数的。”


    毕竟,玉湖书院要的是人才,又不是人渣,要是连那点心性都不过关的话,早就被刷下去了。


    “是,多谢先生提点。”


    叶景和微一躬身,拱手一礼,这些话若是换了其他任何一位先生都不可能在此刻给他说的明明白白。


    毕竟,心性的磨练是需要自体感悟的,刘先生这也算是放水了。


    “哼,我与你说了这么多,可不是单纯想要提点你,我知道你的字应该差不了,一会儿我的课上你尽你最大的本事,给我把那群皮猴子压下去!


    一个个的,还没怎么样,就想着翘尾巴,就那一笔字我都不想说!”


    叶景和莞尔一笑:


    “学生一定尽力。”


    二人一路说着话便到了一座大课室前,足足有裴家家书五六个那么大。


    “这是笋院的甲班,也能配得上你小三元的名头。”


    刘先生说了这一句后,这才引着叶景和继续朝屋里走去,刚才二人到甲班门外的时候,屋内也只有几声低语的讨论声,除此之外,倒是格外的安静。


    刘先生和叶景和一前一后的走进去,叶景和放眼望去,只见下面的桌椅约有数十张,此刻窗扇半开,外面的翠竹绿意透进来,清风拂过,让人不由精神一震。


    甲班学子亦是如此,叶景和此刻只静立在刘先生身旁,虽未明言,但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都知道了他的身份。


    青州小三元,裴长风!


    那个县试即秀才,三试第一甲的存在。


    而他今年,也不过十岁。


    但看着少年那通身沉静内敛的气质,他们一时竟有些恍然,他真的只有十岁?


    刘先生清了清嗓子:


    “肃静,这位就是之前你们先生一直挂在嘴边的裴长风,以后便与你们是同窗了,你们可要好好相处才是。”


    “在下裴长风,青州人士,闻听诸位先生近日多呼我名,却不知此番初见可让同窗们失望否?”


    少年眸凝笑意,落落大方,行同辈之礼,墨色的发丝在清风吹拂下缠绕散开在身侧,青衫一荡,却自有一番潇洒恣意之感。


    “不,不曾。”


    有人喃喃说着,不是,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脑子既聪明,又生的这么好?


    在此之前,他们曾私下猜测过,这位小三元的得主要么相貌平平,要么就是个书呆子。


    毕竟,他们也是同样一次次考上来的,虽然名次都不错,但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与艰辛,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可是此刻,这个鲜活又生动的小少年完全让他们曾经的预设被纷纷打碎。


    “裴,裴长风,果然人如其名!”


    如风一般洒脱。


    “我还以为会看到一个瑟瑟发抖的小三元呢,没想到你倒是不怕我们!”


    一群人有些好奇的看着叶景和,叶景和只是微微一笑:


    “我若怕,那这小三元的名号自然就该拱手让人了。诸位与我是曾经的同路人,或许我们不曾在同一时间并肩而行,但这一路的风景总是一样的,长风也该与诸位怀同样进取之心才是。”


    叶景和话音落下,就连坐在最前面用敌视眼神看着他的一个学子,眼眸中的冰冷也在此刻纷纷融化,甚至带上了几分认同与欣赏。


    “说的好!咱们这也不是靠运气才坐到这个屋子的,长风你虽然来的晚,但是以你这性子……怕是咱们早就可以成为好友了,可要与我邻桌?”


    那学子眉眼之间自带一股子傲然,这会儿邀请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不会被拒绝的自信。


    刘先生看着眼前的一幕,愣了愣,不是,他这些学生也太好骗了吧,就这么三言两语被人一说原本各种敌意啊,针对啊,一较高低之类的想法就这么消融了吗?


    而且,这个邀请别人做邻桌的家伙,正是甲班中连续四次头名的学子——温画扇。


    而他在成为头名后的要求就是他的邻桌不允许有人,口口声声说,怕被蠢人打扰了自己。


    那此刻他的邀请又算怎么回事儿?


    一群人纷纷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


    “呵,我就知道,就知道当初温画扇要把他的邻桌留下来是给裴长风的……”


    “我记得,他也是宋县人来着。”


    “我是温画扇,来吗?”


    温画扇抬了抬下巴,似乎笃定叶景和不会拒绝,而叶景和似乎也没有拒绝的理由,这会儿只拱手一礼道了谢:


    “刘先生,那我去了?”


    刘先生,刘先生这会儿已经彻底没话说了,他一时都好奇起那些曾经想着法的想要给眼前少年设下难关的其他先生们,看到这一幕得是什么想法。


    甲班最大的刺头,可都已经被人说服了!


    “咳,好了,既然你们都已经认识了新同窗,那今天的课就正式开始了。还是老规矩,每个人提字一张比出优胜者,倒数十名之人临摹前三名字迹十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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