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叶景和在温画扇的身旁坐下, 他来时的包袱一切从简,除了几身换洗衣裳外,更多的是银票和银子。
至于笔墨纸砚, 裴清海说玉湖书院有卖的, 便也没有徒增负累。
这会儿,叶景和难得有些尴尬,却不想下一秒, 一支毛笔便递了过来。
“拿着啊, 愣住做什么?刘先生那人蔫儿坏,按理来说, 你今天都可以歇一天, 去寝舍收拾好再来,他巴巴把你带来, 啧,坏心眼一套一套的。”
温画扇等叶景和接过了毛笔,一边慢悠悠的研磨一边和叶景和低声吐槽着。
刘先生正好从旁而过, 沉着脸瞪了一眼温画扇:
“我还在这, 我能听得见!”
“学生, 实事求是而已。我玉湖书院的院训是求真以务实,学生此刻只是在简单的求真, 难道刘先生也不允吗?”
“你小子!”
刘先生噎了一下, 然后看向叶景和,一脸‘你看到了吧?他们就这样!’
叶景和低下头,装作没有看到, 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真以为他不知道来了以后那些先生可都等着看他的笑话呢,没想到现在当事人易了主, 难不成还想来请他做主不成?
刘先生:“……”
他怎么觉得,这位被先生们心心念念盼来的小三元,似乎,大概,可能,也许不会跟他们站在一条战线上了?
“长风,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温兄自便。”
“嗯,墨好了,请。我相信刘先生并非无的放矢之人,他能在他的课上请你进来,想必是存着要压一压我等之心,便让我今日好生见识一下长风的本事吧。”
话虽这么说,但温画扇也是五岁就开蒙,六岁就握笔,这一笔字,他练了足足十年,自然有自己的自信。
叶景和铺开一张雪白的纸张,用镇纸轻轻拂过褶皱,提笔蘸墨,看了温画扇一眼:
“那我,开始了。”
墨凝于笔,叶景和只犹豫了三息,便写下一行字: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字尽笔停,最后一句他自认自己现在没有资格写,且如今这一句,也已经足够了。
而在叶景和提笔的时候,周围的学子们都变得心不在焉起来,有些人磨着墨,却勾着脖子朝旁边看去;有些人索性停了笔,悄悄观察;有些人看刘先生没有阻拦,直接站到了叶景和的身旁。
但,随着叶景和停笔的一瞬间,整个课室都安静了一瞬。
不知过了多久,温画扇掷笔一笑:
“是我输了。”
温画扇有些复杂的看着叶景和,他这一笔字练了十年才堪堪小有成就,那裴长风又练了多少年,才有眼前他们看到的这一笔浑若天成,风骨尽显的好字?
他比他小了那么多,只能说明他比他吃了更多的苦,才方有今日之盛名。
那些赞誉与夸奖都是他该得的。
温画扇话音刚落,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倒吸了一口冷气,有后面的学子看不到,连忙催促道:
“你们看够了吗?看够了就往后传一传,让我们也见识见识,能让温书仙都甘拜下风的好字该是什么样儿的!”
要知道,温画扇那厮的一笔好字,曾经在书院比试时,力压笋院众人,就连竹院的一些举人都甘拜下风,还是竹院的先生看不下去了,请出了郑大家的亲传弟子,这才将其压下。
即使如此,那也足够他在笋院之中傲视群雄了,还得了书仙之名。可是今日这位小三元初来乍到,只寥寥一句话便让温画扇弃笔认输!
“这字……我怎么觉得只看一眼都觉得浑身上下扎的慌?”
“可不是扎的慌,这字傲骨铮铮,带着刺,倒真应了这句话的真意。”
观字识真意,他们读书多年,纵使写不出这样的一笔好字,当然是欣赏他们还是会的。
不同于刘先生平日教授他们是那种温和,没有攻击力却自带洒脱风骨的字体,叶景和的这一笔字将少年意气劈头盖脸的砸了过来,疏狂傲然,不容忽视,不容置疑!
……
身后的学子们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叶景和却拿起方才被温画扇弃置笔架的毛笔,仔细洗过后递给温画扇:
“温兄,你的字还没有写完。”
温画扇回过神,方才打击之下,让他的声音几乎哽住,但叶景和却抬眼看着温画扇的眼睛:
“你我虽要较个高下,但半途而废才是有失风度,不是吗?我亦想见识见识温兄的风采,不知温兄可给我这个机会?”
温画扇顿在原地,过了片刻,这才沉默着从叶景和的手中接过笔,蘸墨题字,那支笔杆在他的手中如臂指使,十年的肌肉记忆让他几乎不必平复心境,一行行墨字便在纸上流淌而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叶景和见此,眉心微微一顿,字是好字,只是所题之字……这是李煜的《虞美人》,温画扇此刻提这样一句诗,莫不是以为自己来了以后,他就成了那不堪回首的“故国”?
温画扇没有解释,只是轻轻的搁下了笔,而叶景和忽而一笑:
“不知温兄可介意我在此诗下再提一句?”
温画扇没有拒绝,反而后退一步:
“请。”
叶景和抚袖提笔,略一思索,提笔写下: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温画扇的视线跟着叶景和的笔尖移动,等叶景和最后一笔写成,他不由呼吸一顿。
这句诗,出自辛弃疾的《贺新郎·甚矣吾衰矣》,此时此刻看着这一句诗,温画扇想的却是文中的另一句:
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温画扇的手指一颤,刚抬起眼,便对上少年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眸,宛如一对弯月,满载清辉光芒:
“温兄,我所题之字你可喜欢?”
“不错,挺好。”
温画扇怅然点了点头,连续用了两个词形容,再见到少年前他脑中升起的种种戒备、敌视乃至危机感,都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们,懂彼此。
说来也是好笑,不过一堂课而已,他竟然觉得有些相见恨晚。
“好了好了,再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等你们都写完了,有的是时间来看,莫要耽搁。否则……若是待败者临摹之时,不能参透前三名的一分真意,我可是不答应的!”
刘先生一边说着,一边眼疾手快的将叶景和的字收到讲台上,细细看去,连笔丝钩连接,挥洒的墨痕都觉得浑然天成,透着种肆意而为的意气风发。
一刻钟后,学子们纷纷将自己的字落下名讳,放在桌上,刘先生这才带着众学子一同一一鉴赏过去。
刘先生将叶景和的字留在讲台上并未拿下,随后看的便是温画扇的字,随着那两句诗映入眼帘的一瞬间,刘先生眸子微微睁大。
完了,两个小魔头成一边儿的了!
不过,他只是一个书法先生而已,这件事对他的影响倒是不大。
想到这里,刘先生沉下心来,仔细看过去。
温画扇的字是带着世家公子的克制,那墨痕都透着一种浸入骨髓的温润,只看一眼便觉得心神具静,回味无穷。
但下面那句话却尽显狂放之姿,虽然也能看出落笔之人带着几分谨慎,但是却始终无法遮掩那字里行间的张扬。
两句诗,两种不同的字体放在一起,一静一动,一克制一张扬,可却让刘先生都不由得感慨一句绝妙!
“我以为,此书可为今日之首,谁赞成,谁反对?”
刘先生这话一出,众人纷纷摇头,人群中有一学子开口:
“可是刘先生此字乃是温画扇和裴长风共同所提,若是将其定为本课之首,那前三名又如何定?”
“自然是正常定,而且,这副字,我会将其装裱,作为今岁佳作,悬于课室。”
刘先生说完,看着两个少年:
“我希望,下一幅能让我将这佳作换下来的字仍然出自你二人之手。”
“学生定竭力让先生心想事成。”
叶景和拱手一礼,温画扇就随意一些,却也躬了躬身:
“先生放心,我,不会懈怠。”
温画扇也非愚钝之人,他清楚刘先生此番的用意,也是怕自己一蹶不振,这才想要以此来激励他。
刘先生见状,抚了抚须:
“好,好,你们都是好孩子。走,我们继续看。”
最终,经过评比,决出了前三名,刘先生看着倒数十名的学子们,有些恨铁不成钢:
“罢了。你们今天就先临摹第二名和第三名的吧!把这幅好字交给你们临摹,我都怕糟蹋了!等我到时裱好了放在课室,你们随时可以临摹,在下一堂书法课前交给我便是!下课!”
刘先生说着,便带着自己的东西离开了,徒留身后的十名学子伸出了手,他们张了张嘴,要是他们还没有记错的话,那位小三元还有一幅字在刘先生手里呢!
刘先生不肯把裴长风和温画扇联手写的那张字留给他们,好歹留一张裴长风自己写的呀!
叶景和倒是没有这样的烦恼,他听温画扇说这堂书法课结束后,便是休息时间,正好准备回到寝舍整理一二,顺便购置一些必需品。
“长风,你随我来。我的寝舍还有空位,你要与我同住一楼吗?我这个屋子可是我考了头名后,特意请寝舍先生给我换的,是笋院位置最好,朝向最好,也最大的!”
温画扇在叶景和的身边嘀嘀咕咕的说着,二人一边说话一边朝门外走去,刚一出门便有一个少年小狗似的扑了过来,直接趴在了温画扇的肩头:
“哥!你可算出来了!你说好了今天和我去游玉湖,咱们现在走吧?”
温画扇皱了皱眉,一把将少年的手腕抓住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温子秋,你给我站端正!没骨头似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哥,你就别训我了,这还有别人呢,对了,这位小兄弟是谁?我怎么不记得,生的这么好,我不应该不记得啊!”
温子秋不住的盯着叶景和,眼前的少年虽然年少,可却没有那种稚嫩可爱的感觉,反而更有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气势,那眼皮淡淡一撩便让他有些心虚。
有种,被他爹用那种不怒自威的眼神看着的感觉。
温画扇没理温子秋,而是看向叶景和:
“长风,这是我的同胞弟弟,比我晚一刻钟出生,这性子实在闹腾,总是让人头疼。
温子秋你给我站好了,这位便是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位小三元,裴长风裴公子。”
温画扇给两人做了介绍,叶景和冲着温子秋拱手一礼:
“小温兄。”
温子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怪怪的:
“你,你叫我子秋好了。”
被少年用这样的眼神叫小温兄,他有一些压力山大啊!
“好了,今天你也看到了,我没时间陪你胡闹,你且寻你的友人去玩吧,平日里你在书院呼朋引伴的本事不少,何必非要来揪着我?”
温画扇这话一出,温子秋就有些不高兴了,他哥平日就难请,就这次游湖也是他三模四请才出来的,现在怎好又拒了他?
“我不,我就你陪着我!哥,哥!”
温画扇听的头疼,叶景和微微一笑:
“温兄既然已经应允子秋兄,那便不好爽约。我也有疼爱的弟弟,轻易不肯让他失望的。去寝舍的路我寻一同窗问问也就是了,倒也不用温兄亲自作陪!”
“那不行的!”
温画扇吞吞吐吐的说着:
“我那间寝室虽说空着床位,可是要我应允才能有人搬进去……”
他连续四次头名,要些便利怎么了?!他不喜欢蠢人离自己太近,可若是如长风这样,不着痕迹便能知他失意,还不忘抬他一手的友人在侧,那就另说了。
毕竟,刚刚那书法课上,长风若要题字相和,大可不必提在自己所题之字的下方。
叶景和还没有说话,一旁的温子秋听到这里,眼睛突然瞪得大大的:
“不是吧?哥你不是说,要等那位小三元来让他知道所院里谁高谁低吗?还让他住在……”
“你闭嘴!”
温画扇红着脸去捂温子秋的嘴,等温子秋差点儿被憋死他才撒手,又踹了一脚:
“我数到三,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我,我不!你答应我的,现在是有了新朋友就不要我了吗?你以前可是说不让蠢人离你太近,连你的寝室都不给我住,现在倒好,我要告诉娘!”
“温子秋,你是三岁孩童吗?!”
“温兄,莫气。不知子秋兄可能略等一等,等温兄带我放下了东西,我们一并前去如何?正好,久闻玉湖盛名,我还不曾见过。”
温画扇眉头轻皱:
“长风你也要去?这一路舟车劳顿而来,刘先生又是个不地道的,我还想你安顿好后能好好歇一歇。”
温子秋:“……”
老天爷,他哥这是被鬼上身了?
平日里那个看着温和,实则对人超级有距离感的哥哥,这是消失了?
“不必,我在家中时,也曾练过一段时间武艺,倒也不至于那么容易累。”
温画扇看了叶景和一眼,就这小身板,能练什么武艺?怕也是为了宽他的心,他若是再拒绝,那就有些不好了。
“好吧,正好带你去游玉湖。”
说完,温画扇又瞪了一眼温子秋,平日里没个正经,连院试都做了红椅子,要不是他以案首之身入书院,顺带着他这个弟弟,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野。
本想着进了书院,能让文气将他好生熏陶一番,没想到这厮素来是个临时抱佛脚的!
可偏偏,他又每次能抱的住,让他这个做哥哥的想收拾都没有理由去收拾。
温子秋见状,悄悄低下了头,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极了。
他看,他哥的亲弟弟应该不是他温子秋,而是那裴长风!
叶景和倒是真的不觉得累,从最初大伯启蒙后到跟着暗一习武,倒也没有耽搁一日。
等后面崔一教授他剑法的时候,一边感叹根骨好没耽搁,一边下狠手的练他。
总而言之,现在的叶景和与半年前相比都可以称得上一句脱胎换骨。
玉湖书院的寝舍是一栋栋二层连楼,温画扇的寝舍是距离课室最近,最大的那座。
二层是两间寝舍,一层则是一套待客的桌椅板凳,两套书架书桌等等,里面的布置十分简单,只是叶景和进去的时候,桌上还随意的放着半盏没有喝完的茶水。
温画扇红了红脸:
“咳,晨起走的匆忙忘了收拾了。长风,你可以去二楼看看,看另一个房间你可喜欢?”
叶景和谢过温画扇上楼一看,里面除了最基础的寝具,衣架,屏风,脸盆架等东西外,其余的皆是空荡荡的,都是需要立时去采买的。
不过,这个寝舍的光线不错,推开后窗远远就可以看到彼此相接的屋宇蔓延至远处闪烁着光芒的玉湖,一路绿树掩映着红花,一派好风光。
“温兄,这里很好,不过我可能需要买点东西,耽搁一点时间。”
“没事儿,也不差这一会儿了!”
温画扇引着叶景和去办了入住的手续,除了每月一两银子的住宿费用外,其余一应用具置办共计花费了五两银子。
相较于东州的繁华,这些花费并不算什么,只是如果真的有贫寒学子进入玉湖书院,那这些花费可就是不小的负担了。
叶景和想到这里,不由问了温画扇一句,温画扇只是笑了笑:
“长风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与我住的是书院最好的屋子,自然是要花银子来买的。
可若是真有贫寒学子入学,头一个月自有免费的屋子住,后头若是能取得骄绩,便是不花银子也能住的好。”
温画扇如是说着,然后看了一眼叶景和,笑吟吟道:
“说不得,下个月长风你也就不必花银子了。”
叶景和闻言,也不由笑了:
“竟是如此,那我就借温兄吉言了。”
二人一边走,一边说笑着,温子秋帮忙抱着被子,上面还扣了两个盆,那叫一个任劳任怨。
等回到了寝舍,温画扇本来还想帮叶景和整理一下床铺,想当初他初来乍到的时候,光铺个被子就铺了一个时辰。
主要,他实在忍受不了一丁点的褶皱。
却没想到叶景和虽然看着是被娇养长大的小公子,可是手下的动作却很利索,没过一刻钟,便已经将一切整理妥当,看得温画扇都愣了。
“长风,你这家风……真是极好。”
叶景和愣了一下,随即解释道:
“这个,以前在家里做惯了。”
像铺床叠被这种小事,他在现代的时候,从六岁就开始做了,他多做一点,奶奶就能少做一点。
后来,在裴家做下人的那段时间也是一样的,也就是等爹把他收为义子后,这种事才有其他人打理。
但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却永远不会散去。
叶景和本来还想继续解释一下,却没想到温画扇听了这话,眼中闪过了一丝同情,飞快的转移了话题:
“温子秋,我听说你抓鱼的本事不错,玉湖里的鱼最是鲜美,今天我和长风可能有幸尝到?”
一听这话,温子秋可就不困了,他连连点头:
“那肯定没问题啊!哥,你想怎么吃,我先去准备准备?”
“你看着弄,不要……”
温画扇看了一眼叶景和:
“太过铺张浪费。”
叶景和隐隐约约觉得温画扇好像误解了什么,但不等他开口,温画扇便一把抓住叶景和的手腕,诚恳道:
“长风,我观你穿着打扮,还以为你家中待你很好,没想到……今天是我莽撞了,便由我兄弟二人做东,为你接风,你可不要拒绝。”
“这个,温兄,你是不是想多……”
叶景和想要说什么,但温画扇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你不同意,我可生气了。”
叶景和只能点头,饶是他这会儿都没能猜到温画扇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他究竟在同情他什么啊?!
温子秋飞快跑出去寻人吩咐了一声又跑了回来,玉湖书院很大,里面的学子都是优中之优,但也还是有温子秋这种被带飞,混日子的人存在。
这会儿,三人并肩而行,顺着青砖路的延伸朝着玉湖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温画扇跟叶景和大致讲了讲玉湖书院的规矩,除了每次考试名列前茅可以得到便利之外,书院每年都会有各项比试,比试获胜也可以得到奖品,笔墨纸砚,金银之物应有尽有。
“不过,我觉得,书院进行这样的比试,也是为了给一些有真才实学却囊中羞涩的学子好好读书一个机会。”
温画扇颇具暗示意味的说着,叶景和听着听着,都听笑了。
他终于知道温画扇刚才在同情什么了,合着是以为他是没有银子用的小可怜。
不过,他总不能无缘无故把自己的钱袋倒出来给人家说,看我是有钱的,那不是神经病嘛!
罢了,相处久了自然就知道了。
玉湖十分大,但相较于它在书院外的滔滔之姿,书院内的玉壶更像是一块经历过缓冲的地带,此刻湖水犹如一块碧绿的宝石,在夕阳下波光粼粼。
有数座亭台楼阁延伸于水面,红柱林立,碧瓦飞甍,里面已经零零星星,聚满了人,都在此地赏景吟诗。
“走,咱们不去那儿!那里都是些陈词老调的地方,只有新来的人才会去那赏景!”
温子秋一说到玩儿,那浑身都是劲,拉着二人就朝一处僻静的地方走,等穿过了一片竹林,绕过一块掩映的巨石,入目便是一片绿油油、毛茸茸的草坪。
那里摆着一张石桌和石几,不远处就是玉湖,岸边垂柳依依,带着几分朦胧的烟气,美轮美奂。
“哥,今天咱们吃炙肉怎么样?等我抓了鱼上来,咱们正好可以烤鱼!”
“你看着安排吧。”
温画扇冲着叶景和笑了笑,说自己去去就来,没一会儿便端着一壶茶水走了过来,叶景和连忙上前:
“温兄也不说让我同去,怎好你与子秋兄在一旁忙碌,倒叫我一人坐享其成?”
“你头一次来,就好好坐着便是。”
温画扇坐下后,叶景和提壶斟茶:
“那我倒茶总可以吧?”
温画扇笑着没有拒绝,虽是友人,有来有往才是常理,倒也算他没有看错人。
湖上,远处有一片鸥鹭点水而过,发出几声清脆的鸟鸣,倒是越发衬的此地静谧至极。
而温子秋这会儿已经下水摸鱼了,叶景和忙道:
“温兄,倒也不是今日非要吃这个烤鱼,何必让子秋兄前去犯险?”
温画扇只用眼皮撩了一下不远处的那个背影,气极而笑:
“长风,你当那小混蛋今日为何非要让我过来,不就是怕这事传出去以后,我爹收拾他,让我给他在这盯着场子呢。
他是属鸭子的,平日里不见点水就要吭哧吭哧叫个不停,现在且由他去吧!”
说到这里,叶景和倒是不好再多说,只是和温画扇一边喝茶,一边交流学问。
二人说着说着,兴致来了,连时间的推移都没有察觉,两刻钟后,温子秋哀嚎一声爬上了岸:
“哥!我今天运气也太差了吧,连一条鱼都没有抓到,明明都摸到它了,竟然还让它从我手边溜走了,简直气煞我也!”
“哼,无用。”
温子秋瘪了瘪嘴,差点都要被他哥气哭了,而叶景和这会儿不疾不徐的放下了茶碗,看向温子秋:
“玉湖的鱼,真的好吃吗?”
温子秋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
“我,温家的!我们温家什么好吃的弄不来?要不是真好吃,我哥才不会允我下水呢……”
温子秋如是说着,悄悄看向温画扇,叶景和闻言勾了勾唇,手中不知何时有一粒石子轻轻抛起:
“那,我来助子秋兄一臂之力。”
作者有话说: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于谦·《石灰吟》
第137章
“长风, 秋水寒凉,子秋是下惯了水,我才允他去, 你莫要冲动。”
叶景和凝视着水中的鱼影游动, 自温子秋上来后,原本散开的鱼群又都聚在岸边,颇有几分亲人之意。
湖水缓缓波动着, 推着一片落叶靠近岸边, 就在这时,叶景和指尖的一粒石子弹射而出——
不多时, 一条翻了肚子的鱼飘了上来, 在湖水的推动下,犹如自己撞到了少年的手里一样。
叶景和弯腰将砸晕了湖鱼捞了起来, 单手勾着鱼鳃,笑吟吟的看向二人:
“两位兄台,这条鱼如何?”
二人的双眼一时瞪大, 温子秋无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喃喃:
“我的天爷哎, 哥,你说我今天是不是没睡好, 眼睛花了?那鱼, 那鱼它也有这么老实的一天?”
温画扇又踹了一脚温子秋:
“还不赶紧过去接着,顺便把你身上的衣裳换了去!忙了那么久,还得让长风自己动手, 说出去你也不嫌丢人?”
“啧……我去我去,谁让我不如人家有沉鱼之姿呢?”
温子秋酸酸的说着,一面从叶景和手里接过那条鱼, 一面看着少年只有袖口微湿的模样,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
叶景和就着湖水洗了洗手,这才回到石几旁,刚坐下一盏温热的茶水便放到了他的手边:
“长风,喝口热茶暖暖吧。我弟弟那家伙,素来是个口无遮拦的,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不会,子秋兄天真烂漫,率性而为,是极好相处的。”
温画扇闻言,唇角也噙了一丝笑意:
“哪里,他那张嘴可得罪了不少人,长风你还是第一个说他好话的。”
“温兄此言差矣,宁得真言一字,不理虚言万千。”
叶景和微微一笑,温画扇略一怔神,随后也跟着笑了:
“这话可万不能让他知道,否则他那尾巴怕是要跳到天上去。”
叶景和抬了抬茶杯,示意自己知道了,随后将茶水饮下,没有多说。
不一会儿,温子秋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张罗着一应东西,带着方才处理好的湖鱼,新鲜肉类、菜类和烤炉走了过来。
“劳烦两位啦!下次还找你们!”
那两个学子只是一笑,温家公子出手大方,给他做一件事,便足够他们在书院里滋润的生活许久了。
等其他人走了,温子秋自己就先忙活上了,看着那熟练的动作,想必没少在这里吃炙肉。
方才还在叶景和手中摆尾巴的湖鱼这会儿被去了内脏,清洗干净,剖成两半放在烤炉上炙烤,火苗舔舐着鱼皮,渐渐卷曲起来,鱼肉泛白。
叶景和也没闲着,帮着把一些蔬菜放在了鱼皮旁,让鱼皮的油脂浸润了蔬菜,温子秋一时眼中异彩连连,看着叶景和的眼睛都带着光芒:
“长风,会吃啊!”
叶景和勾了勾唇:
“我不过抛砖引玉,今日还想尝尝子秋兄的手艺。”
“那你可就瞧好了吧,我这条鱼方才可是用叶记的鲜酱油腌过的!这东西,整个东州也就只有一家酒楼有,我啊,还是走了旁的门路弄来的,就那么一小瓶,这次可全都用了。
那位叶掌柜才是真的人物,瞧着与我们一般的年纪就能做出这么厉害的东西,要不是她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必要好好登门拜访。”
“哦,看来今日一聚,倒是让子秋兄破费了。”
温子秋大大咧咧的挥了挥手:
“哪儿的话,咱们相聚在一起,不就图一个玩的开心,吃的开心吗?”
叶景和看着温子秋的双眸闪过了一丝笑意:
“作为赔礼,我可以帮子秋兄再弄来你口中所说的鲜酱油,十瓶够吗?”
“什么?!”
温子秋震惊的鱼都忘了翻面了,要不是旁边垫了一层蔬菜,早糊了。
“不是,长风,你才从青州来的,不知道这东州的叶记调料铺看着不起眼,但实则遍布大街小巷。
那位叶掌柜做事也很有原则,没有研究透的新品轻易不肯往出放,只是让人尝鲜罢了,我这也是用了人情才弄来的。这鲜酱油可和寻常酱油不同,不是能随意弄到的。”
叶景和随手翻了一下鱼,看着这位温公子难得苦恼的模样,眨了眨眼:
“万事皆有解法,山人自有妙计,子秋兄就不必担心了。”
“长风,你别跟着子秋胡闹!他平日就已经够让我头疼了,你还要帮他添砖加瓦吗?”
温画扇连忙说着这件事,便是他也知道有些太难了,遂开口解围。
而叶景和这会儿只是打了打扇,看着炉中的火红亮了一下,这才似漫不经意道:
“忘了告诉两位兄台,若是这东州没有第二个叶记调料部,那这位叶掌柜应当是家姐。”
温画扇:“……”
温子秋:“???”
“不是,长风,你不是逗我玩儿吧?!”
温子秋震惊,温子秋不解,温子秋狂喜:
“那你说,叶掌柜近来说要研制什么鱼露,你是不是也能弄来啊?”
叶景和想了想,没有直接应下:
“就是我需要问一问家姐,鱼露有没有现货,毕竟你也知道这东西正在研制中。至于鲜酱油,东州没有我也可以给你从青州调。”
“我的天!哥,你眼光真好!我自个都找不到这么合胃口的朋友!快快快,长风,鱼好了,动筷动筷!”
温画扇按了按眉心,按理来说,其实长风不必这么早和他们推心置腹的,他说这话不会是察觉到自己在寝室时的异样了吧?
一想到他还曾经幻想过长风是什么一穷二白的小可怜……温画扇都忍不住捂脸了。
看着温子秋傻狗似的模样,温画扇轻轻吐了口气,幸好还有这家伙在,否则他真的尴尬的无地自容了。
叶景和倒是没有关注温画扇的尴尬,这会儿他持着竹箸,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入口中。
其肉质细嫩,刺极少,又带着一种在口腔中迸溅开来的清甜滋味,与重口味的炙肉调料产生了极大的碰撞,又新奇又美味,一口下去竟让人有些上瘾,不忍停箸。
三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吃着,倒也没有因为那繁文缛节拘着,没一会儿便将温子秋带来的肉和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痛快!也就是在书院不能饮酒,不然我定要让长风你好好尝尝我珍藏的梨花白!”
“茶可以有,酒就不必了,年纪太小喝酒会变傻的,子秋兄。”
一顿炙肉下来,三人明显变得随意了许多,休息的地方也从更为规矩的石凳转移到了柔软的草坪上。
这会儿叶景和躺在草坪上,双肘后撑着地,感受着湖边的习习微风,唇角笑容恬淡。
“啊?真,真的吗?!哥!你现在听到了喝酒会变傻,我以后考不了状元,都怪爹小时候用筷子蘸酒给我喂!”
温画扇没忍住,翻过去给了温子秋一个脑瓜崩,冷冷一笑:
“你考不上是因为你笨吗?那是你不用心!明明一刻钟就能背下的文章,非要给我在那里磨磨磨!不用点手段,你是一个字都不想往脑子里面进!”
“我不管!”
温子秋枕着手臂,看着天上模糊的月亮,笑着道:
“我觉得长风说的很对,等回去了我就这么和爹说!让他一天天老气我。”
温画扇都没法子了,将自己重重的砸在草坪上,伸出手,仿佛要去触摸天边的最后一缕彩霞:
“你就作吧!”
叶景和也放松了身体,三人并排躺了一会儿,等夜色渐浓,这才将方才用过的烤炉、茶具等提在手中,朝寝舍走去。
倒是,真有种现代野餐的感觉。
就差在这里扎个帐篷,露天席地的睡他一晚。
叶景和想着,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他在现代时,也曾在网上看到过这一幕,那时候他就觉得这应该是一件很轻松,很快乐的事。
果然,如此。
等将烤炉归还,三人身上还带着一股浓烈的炙肉味朝寝室走去,一路上使得不少学子回头。
“回去就去洗个澡,不然等明天去了课室,先生又得笑话我嘴馋了!”
温子秋嘀嘀咕咕的说着,又跟叶景和说了书院的浴房再哪里,热水怎么取之类的。
玉湖书院不许学子们带下人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但也仅限于寝室内务,浴房那边倒是有专门的人手负责张罗。
倒不至于让学子们连烧水都要亲力亲为,否则,就本末倒置了。
叶景和应了一声,也同意了,三人说笑着到了寝舍外,正要朝里走的时候,忽而一学子猛地撞了过来。叶景和下意识的避了一下,卸去了大半的力道,但肩膀还是有些微疼。
“抱歉。”
那学子丢下这句话,便大步离开,温子秋在身后叫了几声,他也没有停步,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什么人啊!哥,你刚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子了吗?明天咱们去找他算账!”
“是郑家的郑伦。”
温画扇皱了皱眉,温子秋也不由一愣:
“是他?”
“长风,你刚刚没事吧?”
叶景和摇了摇头:
“我没事,这个郑伦,两位兄台认识?”
“嗯,你要是没事的话,我不建议我们去找他。东州郑氏,如今因为郑贵妃在宫中圣眷正浓,正是势大的时候。你们裴家,虽然门庭不差,但是对上郑氏,也是要吃亏的。”
温画扇是真心这么建议的,不过,如果长风真要泄这一时之气,他也甘愿奉陪,他们温家和郑家也差不了什么。
郑伦一个郑家嫡幼孙,自不能和他这个温家的长房嫡孙相提并论。
只是,如此以来,倒是难保郑氏不会将火泄在了裴家头上。
“郑氏,闻家……”
叶景和口中溢出几声不易察觉的轻喃,温画扇眉梢一动:
“长风,你刚刚说什么?”
叶景和回过神,微微一笑:
“温兄的肺腑之言,我自铭记在心,以卵击石的事,我不会做,温兄就放心吧。”
温画扇沉默了一下:
“你能这么想,就很好。”
长风给他的感觉很奇怪,他的骨子里,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狂傲之气,可是为人说话做事却有时又谦和的过分。
温子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索性从中间揽住两人的肩膀朝前推着走: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长风你要是觉得憋屈,等过两天打马球,我帮你赢他几球!”
“真的?那我可就靠子秋兄帮我张目了!”
“好说好说!走吧,这会时间不早了,咱们先去洗个澡!”
叶景和拿了换洗衣服,在浴房里将自己泡了进去,玉湖书院的浴房价格不低,不过各种洗浴的东西却很齐全,叶景和也没有委屈自己。
只是这会儿,他想着郑伦,还是有些出神。
闻家的事儿,还是让他觉得心中别扭,闻家确实失职,但是……明明通敌之人另有其人,没有就那些人都带出来,遗臭万年真的很意难平啊!
但理智上,叶景和清楚,这样的事一旦公之于众,对朝廷的公信力会造成巨大的影响。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叶景和思索的时候,手指在浴桶的边缘轻击,闻家倒了,所以……郑家是把这件事怪在了发现此事的自己身上吗?
方才那一撞,叶景和确信如果不是他有武艺在身,一定会被撞的好几天提不起笔。
这是郑家的意思,还是郑伦的个人意思?
不过,叶景和从来不是吃亏的人,别人都已经亮刀,自己这厢却还优柔寡断,那不是理智,而是蠢材。
“哗啦——”
叶景和从水里站了起来,用干帕子将身上的水迹擦干净,披上了里衣,回到寝舍,这才对着虚空唤了一声:
“暗一。”
暗一应声而来,叶景和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他:
“劳你帮我送至东州风云卫。”
他确实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可怜,但是义国公不是,上一个想要从他这边入手的还是西戎。
听义国公说,现在西戎在大雍的钉子也已经被拔的七七八八,只是苦了义国公了,每天要看从各地送来的密信便如雪花一般纷至沓来。
郑家在这个时候想要针对他,他很难不怀疑,他们……内心究竟是什么想法啊。
暗一没有动,叶景和有些诧异的看着暗一:
“怎么了?暗一大人是觉得替我送进去有些大材小用了吗?那我……”
“公子,肩膀该揉些药油了。”
暗一将一瓶药油递上,叶景和皮肤白,虽然平日里恢复的快,可是当时若是受伤便青青紫紫,看起来十分骇人。
“多谢。”
叶景和顿了顿,看向暗一:
“你对盛京了解,对东州呢?”
暗一矜持的点了点头:
“也略知一二。”
“那依你之见,郑家通敌的可能有多大?”
暗一一愣,这是他能说的吗?
“这里就你我二人,有什么想法大可道来,我又不会向国公大人告你的状。”
暗一幽幽的看了一眼叶景和,叶景和这会儿将里衣松开,倒了药油抹在肩膀上,缓缓揉着。
“五成吧。前面林贵妃有孕的时候,郑家确实不安分过。”
那个时候,他还在皇宫,对于此事也有所耳闻,之后没多久,闻岳松就搭上了端王的线。
从暗一的角度来看,这更像是郑家不准备将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用两个女儿连上了端王,若是再做其他的,也属常理。
“可是你说过,当初开国太祖起兵时,他们是最坚固的拥趸,现在……他们这是想做什么?”
“郑家胃口太大了。”
暗一如是说着,今天让自己本应保护妥当的公子在他眼皮下受了伤,他就已经有些不爽,这会儿口中更是没有留情。
“算了,不说了,我已经把药抹了,劳你走一趟了。”
暗一抱拳一礼,退下。
深夜的风云卫,格外的寂静,只是随着一抹黑影落在眼前,风云卫们这才仿佛如梦惊醒般忙也要动手,暗一亮了一下手中的腰牌,他们这才安静下来。
“大,大人,不知您来此有何贵干?”
“两件事,第一件,送信至青州风云卫所,加急。第二件,领罚。”
东州风云卫统领瞪大了眼睛,送信之事都还好说,大不了连夜让风云卫乘快船走一趟,也不过半日光景,只是这领罚……
“敢问大人,这罚……按怎么个章程来?”
“护主不力,按照你们风云卫的规矩,三十鞭。刑房何在?带我去。”
明明是来领罚的,可是那通身的气势倒像是来找茬的,东州风云为统领心里叫苦不迭,但还是将人领到了刑房去。
不知过去了多久,男人一身血腥味的从刑房走了出来,顺手伸出手:
“有香囊吗?”
他那位小主子,五感可灵的很,要是让他知道了,怕是又要闹得天翻地覆了。
东州统领连忙让人取了些香囊过来,暗一随意拿起一枚檀香味儿的,系在腰间:
“走了。”
关于郑家,暗一没有多说,这件事不是他应该管的。
等他回到玉湖书院,叶景和也已经睡着了,暗一沉默的将自己与黑影交融。
这还是他成为统领后,第一次任务失利……
阵阵檀香气息飘入叶景和的鼻翼,让他这一觉都有些不安稳起来。
翌日,温画扇本来想要叫叶景和起床上课,却没想到他敲了一阵门,里面并没有回应。
就在他想要推门进去的时候,身后响起了叶景和的声音:
“温兄,早。”
“长风,你这是……”
“我起得早没事做,在下面打了一套拳。”
温画扇:“……”
每每看到长风,他就会觉得自己曾经的努力还是差得远。
这一刻,他有些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并不是无的放矢之人,甚至他所说出的每一个字眼都是在有所保留的基础上。
“你,你这样身体受得了吗?”
“我觉得还不错,而且,许是因为自幼习武的缘故精力更为充沛一些。”
“这样吗?可惜我自小就没有习武的天分,就算是爷爷请来了武师傅我也学不到半点儿。”
温画扇垂下睫毛,难得有些失落,叶景和想了想道:
“那改天,我教温兄打一套绵软些的拳法,不说伤人,最起码能强身健体。”
“这也可以?”
“当然了,而且,温兄学问扎实,若是我没有猜错,温兄是奔着三年后的乡试去的吧?乡试条件艰苦,要是没有个好身子扛着,就算是满腹经纶怕也没有用。”
“长风,你说的是。”
温画扇深吸一口气,冲着叶景和眨了眨眼:
“那,我可就等着你教我了!”
“好说好说。温兄,我先去把东西放下,咱们去吃早饭。”
等吃过早饭,二人便一道去了课室,温子秋在癸班,和甲班差了十万八千里,故而他一早就跑了。
等到了课室,许是因为刘先生藏着坏心眼,并没有和其他先生通气,以至于大部分先生进到课室,在叶景和经过一番自我介绍后,看着一旁的温化扇神情都有些恍惚。
不是吧?这才一天,温小魔头就带着小三元倒戈啦?
这温小魔头平日里看着彬彬有礼,实则魔丸来的,在四次头名将自己的座位和寝室安排好后,就将目光放在了先生们的珍藏上。
虽说,每次被温小魔头搜刮后,院长总会贴补一二,但是看着温小魔头先生们还是觉得牙痒痒。
现在好了,小三元好像也要被他带坏了!
课后,叶景和一脸诚恳的请教:
“温兄,敢问你是如何让每个先生每每上课都对你怒目而视的,你到底做了什么呀?”
温画扇眼神飘忽了一下:
“我,我能做什么?只是一点儿小爱好而已。”
“比如?”
“咳,张先生喜欢做各种木雕泥塑,每一个都活灵活现的,我见猎心喜,他却有点儿小气,那我就只能正大光明的讨要了。”
温画扇如是说着,没有说的是,他考一次头名,可以把几位先生都考一遍。
叶景和:“……”
这个才是真魔丸!
他终于理解了,那些先生那绝望的表情是怎么来的。
不过,叶景和也有些好奇起了张先生的木雕泥塑。
一时间,原本在值房备课的张先生只觉得背脊一寒,最后搓了搓手臂:
“入秋了,降温了,都有些冻人了。”
之后的数日,叶景和逐渐适应了玉湖书院的教学进度,每一位先生都很有才华,课上旁征博引,深入浅出,循循善诱,哪怕是叶景和都在这个过程中获益匪浅。
无形之中,他原本就搭建的十分坚固的地基上,楼阁的轮廓越发鲜明。
很快,就到了玉湖书院每十日一次的旬休。在这一天,学子们可以放松心神,要么去游湖赏景,要么投壶掷箭,要么上马打球,如此种种各项活动让原本几乎呈现于静态的玉湖书院,仿佛在这一天活了过来。
“走!长风,看我今日怎么给你出气!我的马球打的可是一绝!”
继温子秋收到了叶景和送来的十瓶鲜酱油后,对他比对自己亲哥还要亲近几分。
温画扇无语的摇了摇头,倒是叶景和唇角含笑:
“那我就等着欣赏子秋兄在赛场上的英姿了,到时候我在人群中给你加油喝彩!”
“哈哈哈!好!还是长风你说话招人喜欢,不像我哥,只会像和尚念经似的,听得我头都疼了!”
“温!子!秋!”
温子秋做一个鬼脸飞快的窜到叶景和的另一边:
“哎,在呢!哥,今天你可不能打我,要是因为你打我让我发挥失常没有给长风出气,那就赖你!”
“滚蛋!”
温子秋真的滚了,等到了赛场上,不少人都已经骑在马上,说说笑笑,等温子秋随意翻身上马进了赛场,很快就融了进去。
不多时,随着一声开赛,少年们在赛场上挥洒汗水,鞠杖挥舞间,那颗小小的圆球如星子一般在赛场上飞驰而来,飞驰而去。
郑伦也是玩儿马球的一把好手,只是今天他的马球打的不是很顺心,他的鞠杖刚一挥起来,便有人从他手中将球抢过去。
抬眼看去,温子秋冲着他笑的灿烂:
“再接再厉呀~”
“该死!”
郑伦低咒一声,看着温子秋带着球,在多方阻拦下成功击入一球后,引得满场欢呼。
“子秋兄!彩!”
叶景和也不由得击掌相和,这一球进的实在太完美了,最重要的是这球还是从郑伦的手中抢出来的!
随着比赛继续,叶景和全神贯注的看着,只是冷不防他发现郑伦突然拨转了马头,朝着温子秋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叶景和的瞳孔狠狠一缩, 说时迟,那时快,转眼之间, 两匹马刚一错身, 温子秋手里的马突然不受控制的前蹄起扬,大声嘶鸣!
而在马背上的温子秋毫无防备,就这么被直接掀翻在地!
“子秋!”
温画扇脸色倏然一白, 下意识就要翻进赛场, 但有一个人比他更快!
叶景和直接一个飞跃进场,从一旁的备用马中夺了一匹, 双腿一夹, 如一把利剑插入赛场!
“子秋兄,把手给我!”
飞驰的马匹, 四蹄急踏,泥花溅起,在众目睽睽之中, 又以一种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朝着温子秋奔去!
温子秋从未想过这些为马球而准备, 天生性格温良的马儿竟然还有发狂的一日。
从马上跌落下来后, 他顾不得其他便在地上连打了好几个滚躲开了第一时间下踏的马蹄,但即使如此, 他的衣袖也随着马蹄践踏, 撕裂粉碎!
但马儿发狂不是一时可以止住,温子秋脸色一白,左支右拙, 心中已经浮起一抹绝望。
正在这时,一声天籁自他耳边传来,带着几分急促喘息:
“子秋兄, 快,抓住我!”
叶景和紧握缰绳,半身下马,压着弯似闪电般飞来,整个人在这一刻都仿佛发着光!
少年下晗紧绷,眼眸如星,认真而笃定,那一瞬间可靠与庆幸在温子秋心中升起,他毫不犹豫的伸出一只手。
两只手紧紧握住,叶景和低声闷喝:
“抓紧!”
温子秋只觉得眼前一花,随着叶景和手臂一甩,他竟然直接坐在了叶景和的身前!
风声呼啸,少年的黑发在风中散乱飞舞,又抽打在他的脸上,温子秋这才堪堪回神。
他得救了。
叶景和匆匆将缰绳塞到了温子秋的手里:
“子秋兄,让人退场!”
说完,不等温子秋反应,叶景和的足尖在马镫上一个用力,直接飞身到那匹发狂的马背上。
“长风!不要!”
温子秋大声呼喊,但是叶景和没有理会,只是将缰绳握在掌心,却并没有第一时间紧紧缠住。
他上身笔直的坐在马背上,双目迥然,手中的缰绳驱使着马儿的行进方向,让它在横冲直撞的时候,不至于朝着人群而去。
等到这时,所有人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连忙呼喊着散去!
随着赛场清空,叶景和微松一口气,但却没有松懈,他带着马儿先后在周边的护栏上撞开了几处后,这才靠着强大的毅力,始终紧控着马头没有冲出场外。
随后,一人一马在赛场上跑了一圈一圈又一圈。
不知过了多久,马儿才终于力竭,慢了下来,叶景和勒马翻身跳下,整条的手臂抖得不成样子,掌心都已经磨破了几处。
而随着他下马的那一瞬,原本退在远方观望的众人,这时候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温子秋更是直接冲过来,将叶景和紧紧抱住:
“长风!你怎么那么傻?!那马都不知为何发了狂,你竟然还敢上它的身,你就不怕,你就不怕……”
温子秋不由哽咽,刚才事发突然,他一时竟没有来得及反应,等到最后他竟然只能快速离开,不去做那个碍事之人。
可是,他从未觉得等待是如此的熬人,如此的揪心。
“那马发了狂,这里是书院又不是林子,要是冲到人群里,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就不怕你有个什么?!”
温画扇抓着叶景和的手臂,忍不住吼了一声,可是整个人都在发颤。
他们,他们才认识多久,何至于长风如此?!
叶景和从温子秋手里接过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温兄,我说过我习过武,也会骑马,不会有事的。”
“你!”
叶景和抬了抬手,看向人群,温声开口:
“两位兄台稍等,我现在先处理件事情。”
温画扇的声音不由止住,叶景和将方才别在腰间的马鞭抽了出来,朝着人群中走去。
“裴长风,你真厉害!”
“裴长风,你刚刚踏马穿行的模样真乃我辈楷模!”
“裴长风……”
叶景和在人群中,夸赞之语不绝于耳,他含笑谦和的回应着。
直到,他走到一个人的面前,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散去,手中的马鞭便已经劈头盖脸的抽了上去!
“裴长风!你放肆!你知道我是谁?你敢对我动手?!”
郑伦尖声大叫,叶景和没有吭声,手里的马鞭没有停歇,抽的郑伦连连惨叫,等到最后竟然蜷在地上,疼的直打滚,哭的稀里哗啦。
“别打,别打了,我错了,我错了……”
“长风,长风!”
温画扇连忙拦住,叶景和轻轻挣开,提着马鞭走到郑伦面前,居高临下的用马鞭抬起他的脸:
“知错了?错哪儿了?”
郑伦支支吾吾,叶景和冷笑一声,手里的马鞭在空气中炸出鞭鸣!
下一秒,郑伦的袖子被彻底抽碎,里面的一根钢针滚滚落下:
“怎么,还留着这玩意儿,是觉得你的罪证不够吗?”
温画扇弯腰捡起那根钢针,那上面还有未干的血迹,他放在口中抿了一下:
“马血?是你!”
“不是我!不是我!”
叶景和神情冷漠的看着地上的郑伦,马鞭随手丢在他身上:
“郑家,我见识了。你以后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来,我随时恭候。但下一次若是再做这种连你自己都没本事兜住底的恶事,我倒要看郑家怎么保你!”
说完,叶景和便大步离开。
叶景和刚一回到寝舍,暗一便直接现了身,连忙将身上的药拿出来,叶景和随意靠在床头:
“暗一,劳烦你给我抹了,手抖。”
暗一听到这话,一边抹药,一边没忍住道:
“公子这会儿倒是知道您手抖了,方才您一腔孤勇冲上去的时候,怎么不怕伤了自己?”
“我能上去,自然有把握制住那匹马,那马是突然受伤受惊导致的发狂,只要让它泄了力气,自然无恙。”
“可公子呢?要是您真有个万一,那暗一就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就像,你那天自己去领了一顿罚吗?”
暗一一时语塞,叶景和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那今天我又受了伤,你又要去领罚吗?”
暗一不语,叶景和摊开掌心,任由暗一在上面上药,语气平稳却坚定:
“暗一,温室里的花长不成遮天蔽日的树,若是连一星半点的伤都不敢受,那以后我能有什么成就?你奉命来保护我,也不是想要让我将来变成一个废物吧?现在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只要我活着,那就算你的任务没有失败。”
“可是公子……”
“况且,书院之中,哪里有什么穷凶极恶之辈,能至于要我性命?我不知道你以前保护的是谁,以前你们的规矩是什么,但在我这里,我活着就算你的任务没有失败,你也不可以随意惩罚自己。”
暗一看了一眼叶景和,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属下,记下了。”
叶景和点了点头,有些疲倦,暗一欲言又止,叶景和没有睁开眼睛,都已经知道他是什么模样,只闭着眼说:
“想问什么就问吧。”
“公子今日对那郑家子出手,是否太过莽撞?”
暗一低声说着,叶景和轻轻一笑:
“莽撞?你知道吗?今天温子秋差一点就死了,而这件事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和公子有什么关系?那温子秋……”
“他是为了我才对上郑伦的,我也不知道郑伦到底是如何作想,竟敢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做出那等恶事,但此事因我而起,也该由我结束。”
叶景和淡淡抬起眼皮:
“况且,暗一,其实我之前就在好奇郑伦对我的针对,是出于他的个人原因还是家族原因。
如果是他的个人原因,那还好说,若是家族原因,风云卫……就有得查了。”
叶景和点到即止,暗一却瞪大了眼睛:
“可这样那不是将公子你架在火上烤吗?要是真有个万一……”
“那你这段时间可就不能再受伤,记着护好我。”
暗一还想再说什么,正在这时,楼下传来了温画扇和温子秋的声音,他连忙隐去身形。
“长风,你走的也太快了!”
温子秋推门而入,一眼看到了少年有些倦怠的靠在床榻上的模样,一时眼睛红了红:
“长风,你还好吗?”
“我没事儿,刚抹了药,明天就没有大碍了。”
温子秋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只是一脸歉疚的看着叶景和,叶景和对上温子秋就这副模样,一时有些无奈:
“子秋兄,我有些口渴,可否给我倒杯水?”
温子秋就像是找回了什么主心骨一样,连忙提着水壶朝外面走去,而这时一旁沉默着的温画扇看了叶景和一眼,轻轻说道:
“长风,今天的事你不必担心,一个郑伦打了就打了,一切由我温家给你兜着。”
“郑家我倒是不担心,只是子秋兄才是那个真正被吓到的人,温兄还需好好宽慰他才是。”
“你,你这个时候就不要东想西想了!他皮的很,活蹦乱跳的!”
“马背那么高,摔下来肯定很疼,温兄得空还是去瞧瞧吧,若是再留下什么遗症,那就不好了。”
“我知道了。”
温画扇烦躁的屋子里转了转:
“你就不能先管管你自己?我看,你是真把你当救世主了!这么危险你也敢上去,要是你爹娘在这里不抽你才怪呢!”
“时间紧迫,哪里能想得了那么多?”
叶景和摇了摇头,别说赛场上坠马的是温子秋,就是一个陌生人,他有那个能力也会去救他一把。
这,也是那个世界给予他最好的精神灌溉。
温画扇彻底没话说了,等温子秋来给叶景和喂了一杯水后,他直接带着温子秋回到自己房间检查了一下后,又遣人从温家取来了最好的伤药给二人用上,这才放心。
寝舍这边终于安静了,而赛场旁,两道看上去里有些单薄的身影在围观了叶景和夺马救人,又把郑伦抽的满地打滚的一幕后,那位面容明媚,骄若灿阳的“公子”喃喃自语:
“我靠,好帅!”
“小……公子,咱们走吧,老爷还等着您呢。”
“急什么?难得看到郑伦那厮求饶,要是有……肯定得给他录下来,日日欣赏!”
“鹿?公子,这里哪里有鹿?倒是方才那位公子马上飞驰的模样十分矫健,若能参加围猎,打上几头鹿不在话下。”
“嗯,言之有理。若是他的话,射鹿而归很正常。”
“公子”一边说着,一边晃了晃扇子,看着郑伦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的模样,手中的扇子一合,点了点身旁的小厮:
“让人盯着点儿,我总觉得这家伙可不是这么能轻易被打服的,莫要再给那位公子添了其他麻烦。
走吧,去见我爹,正好跟他说说今天咱们遇到的这桩趣事!”
小厮的嘴角抽了抽,虽然但是,公子你的幸灾乐祸表现的也太明显了吧?
人都说,都说一笔写不出两个郑字,但是京城郑氏和东州郑氏却早已经在太祖皇帝登基前彻底割席。
仗着当初的从龙之功,东州郑氏嚣张多年,又因为家里女儿多,没少走一些偏门。
京城郑氏却不屑于靠女人的裙带关系来维持人脉关系,只管教养好族中子弟,现如今在京中的各个实权职位上都有郑氏子弟,两方兴衰已开始不知不觉的易位。
“哎,这种事儿说不说倒也无所谓,倒是公子您可要劝劝老爷,再不济……您也得想想夫人啊!”
“呵,一对颠公颠婆搁我这儿玩起追妻火葬场了,惹毛了我把府里埋的炸/弹都点了,把你们都给炸了!骨灰都扬了!”
“公子”嘀嘀咕咕的说着,一旁的小厮有些空耳:
“公子您说的对,夫人那炮仗脾气确实有些炸,老爷……”
“闭嘴,大好的日子,别让我在心情最好的时候扇你!”
“公子”淡淡的看了一眼小厮,小厮缩了缩脖子,没吭声,“公子”这才扯了扯嘴角。
可不是一对颠公颠婆吗?关系最好的时候生下她,哪怕只是一个女儿,都要取一个寓意极好的名字。
郑相宜,郑相宜,来的正是最好的时候。
可惜,山盟海誓与甜言蜜语只有当时有效,现在随着她娘不能生后,府里因着纳妾之事闹的天翻地覆。
穿过一片竹林,郑相宜抬手搭在额上,带着些许女气的少年面庞上颇有几分无忧无虑的模样,只是那口中的喃喃细语,却让人不由心惊。
“真想把你们都炸了啊……”
郑伦被打之事最终传入了郑家的耳中,于是,三日后,郑家派了郑家二爷来走了一趟,是院长接见了他。
“院长,我家伦儿在书院受了如此大的屈辱,书院竟然不给我郑家半点解释吗?”
院长看了一眼郑家二爷,不紧不慢的从袖中取出一封手书:
“此事,确实是书院失察之故,只是郑家公子如此金尊玉贵书,书院中难免有个磕磕碰碰。故而,阁下今日既然走了这一趟,那便顺便将郑伦带回去吧。
至于郑伦身上的伤势,我在林老御医处尚有几分薄面,到时候我会亲自下帖子请他老人家去给郑伦看伤。”
郑家二爷听了这话,脸色一变,玉湖书院这是什么意思?是直接要把伦儿退学吗?那到时候他郑家如何在东周抬得起头?!
“院长,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的来意。只是一个落魄门第的孩子罢了,把他交给我郑家,等伦儿出了气,也不会将他怎么样。”
“落魄门第?郑家莫不是真以为在东州一手遮天了?那是我大雍最小的小三元,更是在义国公那儿挂了名儿的小英杰,你敢在我这里开这个口,又敢不敢去义国公那里要人呢?”
“你!我郑氏本无意与人为恶,实在是那小子欺人太甚!众目睽睽之下便敢对伦儿动手,简直心肠歹毒!玉湖书院既要用人,难道连这等心性品性低劣的人也要留下吗?”
“阁下慎言!”
院长拔高了声音,目若明珠,直直地盯着郑家二爷:
“真正心性品性低劣的人是谁,阁下应当心知肚明!因为小小龃龉,便敢在赛场上对同窗痛下杀手,若非长风及时制住疯马,在那疯马冲出赛场,焉知会对我玉湖书院造成何等的损失?!”
郑家二爷还想说什么,院长看着他冷冷一笑:
“而且,郑伦率先出手之人是温家嫡次孙,他与他的同胞兄弟乃是温家双星,温氏一族爱若至宝,他亦是被长风所救,若要算起来,该是尔等备上厚礼以谢他仗义出手才是。”
院长这话一出,差点儿给郑家二爷气了个仰倒,这些读书人的嘴皮子真是利索,他和他掰扯不清,但这件事他们没完!
“行!今天的事是我糊涂了,还请院长莫怪,至于让伦儿回家之事,还请院长莫要再提,否则……院长应当也会心疼你的那些学生吧?”
郑家二爷脸上带着恶意的笑,他郑家二女,一女嫁当今,一女嫁端王,只要一人的枕头风奏效,坏了一个人的官途也是轻轻松松。
说完,郑家二爷将杯中的茶水,直接浇到了那封还没有打开的手书上。
“这个,我今天只当没有看到。”
院长等郑家二爷走后,摇了摇头,一旁缩着的小童这时候才出来,将那湿哒哒的手书拾起来:
“院长,你为什么要给里面放白纸啊?”
院长笑了笑,没有回答。
郑家二爷这厢败退,心里还是有些不忿,只是他刚走到玉湖书院的大门口,便看到远处匆匆走来了一个家里的小厮,顿时皱起了眉:
“怎么?可是大爷又催了,这玉湖书院的院长是一块硬骨头,不好……”
“二爷,快别说了!大爷让您即刻归府!老太爷都出来了,小少爷,小少爷的事儿可以先不管!”
“什么?大哥不是一向最疼他这个宝贝儿子了吗?”
郑家二爷脸色一变,这句话里最让他在意的并不是大哥父子二人,而是那句老太爷能让他那已经颐养天年的爹都出来,郑家难道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想到这里,郑家二爷不敢耽搁,连忙骑了快马朝家里赶去。
只是,谁成想,在经过一个无人的巷口时,那个原本平静温顺的马,不知怎么陡然受惊,直接将郑家二爷掀翻在地。
马蹄飞踏,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响起,郑家二爷的惨叫声顿时响起:
“啊!我的手!”
而巷子里的阴影里,一道人影飘然离开,只是让郑家的人留下一条胳膊真是便宜他们了。
等郑家二爷一身狼狈的回到家中时,却发现原本不怎么沾家的各家兄弟都聚在了一起,底下还跪着一个人影,主座上坐着的正是他亲爹。
“就等你了,做什么去了?搞得这么狼狈!”
“府里的马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突然惊了,要不是儿子反应快,断的可就不是这一条胳膊了。”
郑家二爷低声说着,郑老爷子却皱了皱眉,能在东州这地界伤了他郑家人,怕也只有那几家了,是温家吧?
“伦儿,抬起头,看着你二叔。他这伤也是因你而来!”
郑伦不知道何时被带了回来,这会儿泪流满面,看着郑二爷被吊着的手臂,眼泪流得更凶了。
“祖父,伦儿,伦儿错了。”
“错哪儿了?”
郑老太爷不怒自威,只是他说这话时的语气让郑伦不由得想起那天提着马鞭逼迫自己的叶景和,一时怔神。
“我,我,我本来是想要让温家那小子坠马的,他若是受了伤,温家一定不会坐视不理,若是细查起来就会知道是温子秋为了给那裴长风出气所为,到时候……”
温家,就会是他郑家的刀!
只是,他没有想到那裴长风竟然会那么利落的上马冲过来,不但将温子秋救了下来,还制住了那匹疯马!
甚至,他都不知道裴长风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对温子秋的马动了手。
他以为那钢针是自己不想丢吗?那上面有他郑氏的印记!随意丢出去,若被人捡到,难保不会给他们郑氏扣上帽子。
可此刻仔细想来,那裴长风实在邪乎的厉害!
郑伦将自己的盘算和盘托出,自认自己的计划没有一点问题,唯一的疏漏就是算错了那裴长风!
他才多大,他就是打娘胎里出来就开始读书习武……可那驰入赛场救人,还敢上手疯马的胆魄都让他心惊不已!
郑伦这话一出,郑老太爷沉默片刻,伸手:
“起来吧。你为家里着想是好事,只是以后万不可如此莽撞,你可知道你这一次给我郑家带来了何等的损失?”
郑伦低着头,站了起来,不敢说话。
“爹,温家一派的人在大朝上参了咱们不少人,若非有端王殿下周全,只怕……”
郑父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些不得劲的,按理来说,他妹妹如今在宫中如日中天,圣上再不济也该偏一偏才是。
可到头来,竟只有端王出手相帮。
“无妨,此消彼长,这次的事固然让我郑家落入了下风,但端王殿下与我郑家的联系也变得紧密许多。
当今圣上无子,届时世子继位,我郑家自然能在风雨动荡中平平稳稳。”
郑父没有说话,只是心底叹了一口气,平平稳稳有什么好的?
如果可以,他还想再复刻一次先祖的从龙之功,如此才能保他郑氏三世不衰!
郑老太爷不用细看都已经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在想什么,可是对于郑家来说,平稳的权力过渡远远胜于当初为了从龙之功不得不破釜沉舟的时候。
他们郑家有这个权利,也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用呢?
“好了,这两天让我们的人都收敛一点,不要再被温家抓住什么把柄。
端王是可以庇护我郑氏一二,但若是一味依靠端王,只怕圣眷不固,希望你们谨记在心,伦儿你以后也不要再做多余的事了。”
“可是,姑姑的事儿,难道就这么过去了吗?”
郑伦眼中闪过迷茫,他打出生起最亲近的就是姑姑,后来姑姑嫁到了闻家,他是真心替姑姑高兴的。
可是没想到一朝闻家变故,姑姑和她的女儿死的死,为奴的为奴,但归根结底,顺藤摸瓜,其来源就是因为那个裴长风多管闲事!
这让他如何能看着害死他姑姑的仇人在书院里风生水起呢?!
“伦儿!这件事,不单单是因为那个裴长风。”
“那还因为什么?如果不是因为他多嘴多舌,姑姑一家怎么会出事?”
“你啊,枉为我郑氏子弟!你以为为何这次你姑姑一家出事的时候,我郑氏不曾伸过一次援手,那是天意。天意如此,你待如何?!”
“天意?我不信什么天意!我只知道都怪他,都怪他……”
郑伦眼中浮起姑姑幼时给他唱着歌,哄他入睡的一幕眼泪不由得落了下来,滴进深色的地毯里。
“冥顽不灵,老大,你好好教教!再过些年他就要下场了,若是还是这个性子,如何还能撑得起我郑氏门庭?”
郑老太爷不欲多说,当即呵斥出声,郑父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了。
正在这时,下面有人进来禀报了几句,原本还一脸沉稳的郑父顿时脸色大变:
“你说什么?!”
风云卫是疯了吗?!竟然敢在他郑氏的产业里搜查起来!
别的他不怕被查到,可万一那些人被查到,那郑氏就全完了!
“老大,怎么了?”
“没事,爹,下面出了一件麻烦事,我去处理一下。”
郑父勉强的笑了笑,快步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叶景和这段时日在书院里因为手伤的缘故, 提笔写过一些字,但最终都有些不堪入目,被他索性直接揉了泡水, 倒不曾在写。
先生们也都表示理解, 只让他过后补上即是,不过,手虽不能写, 但读书却仍未停止。
课后, 温画扇看向一旁的叶景和,都有些惊诧:
“长风, 方才先生提问几处连我一时都想不起来, 你如何得知?”
“温兄说这个啊?”
叶景和低头就要整理桌上的书籍,塞到书袋里, 但温画扇顺手就将这差事接了过去,他无奈一笑,只能倚着书桌解释道:
“先生课上提问的三个问题分别在三日前的午课和前日的早课提过两句, 我偶然记下而已。”
温画扇:“……”
“长风你这偶然还是够偶然!”
温画扇没忍住, 连形象都绷不住, 翻了一个白眼,叶景和这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了, 不逗温兄了, 并非偶然记下,不过先生说过的知识我不会忘记。”
叶景和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温画扇一时愕然, 难道这就是……过目不忘?
“难怪长风你小小年纪便如此博学!是老天眷顾……”
温画扇顿了顿,又道:
“但也是天道酬勤。”
他并没有一概而论的因为叶景和的天赋便将他所有的成果都归咎于其上,毕竟这么多时日的相处下来, 手不释卷对于叶景和来说已经是常事。
人这一生,不怕没有天分,怕的是既没有天分,还不如有天分的人努力,那样真就人生无望了。
“那温兄也不遑多让,只是,这次月考我可不会留情。”
温画扇轻哼一声:
“谁要你留情,若是考不过我,到时候被笑话了,我可不管!”
“温兄不如此刻先想一想,等月考完后,你又惦记上哪位先生的宝贝,到时候,我帮你呀。”
叶景和眨了眨眼,气的温画扇将手里的书袋直接丢进他怀里:
“谁帮谁还不一定呢!不过,我听说张先生又刻了一对红木狐狸,就放在他的案头。我上次去找他请教的时候看了一眼,着实活灵活现,憨态可掬。”
“哎,那可是张先生的心血之作,张先生怕是不好割爱。温兄就不怕张先生不答应?”
“怎么会是割爱呢?张先生得了两个好学生,换一对儿木雕,岂不划算?”
叶景和和温画扇对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如出一辙的笑容。
随后,二人背着书袋朝膳堂走去,赛场一事后,叶景和算是在玉湖书院出名了。
虽然,跟叶景和的预计时间有些出入,但是相较于简单的折服于叶景和的才华,在知道并且亲眼见过那日之事的学子口口相传下,大多数人看着叶景和的眼神敬佩中又带着一丝丝畏惧。
毕竟,叶景和那天是真的下了狠劲去抽,让郑伦疼的在地上躺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爬起来。
但要说学子们单纯畏惧,却也不至于,能在那节骨眼上挺身而出,舍生忘死的人屈指可数,而且叶景和平日里待人十分谦和有礼,要不是那么多人是亲眼所见,怕是他们都要以为自己做了同一个梦。
如此,安心、畏惧、敬佩种种情绪都糅于一人之身,让人下意识便心生仰慕。
“裴秀才,去吃饭啊?今天的肉丝面不错,可以尝尝。”
“裴长风,下课了?马上要月考了,你的手好了吗?”
“裴秀才……”
这一路走到膳堂,打招呼的学子不胜枚举,叶景和时不时还要跟着回礼,温画扇本来在他身边走着,到最后索性落后他数步,等进了膳堂这才跟了上来。
“我以后可不跟你一起走了,这一路走过来,你不累,我都看累了。”
“大家很热情,以后还有许多载同窗时光,我倒也不必太过冷淡,左右等过去这一阵就好了。”
温画扇“啧”了一声,皱了皱鼻子:
“你倒是脾气好,你怕是不知道现在还有人私底下议论,那天你当面把郑伦抽了一顿是别人瞎编,构陷你的名声。”
叶景和扬了扬眉,笑嘻嘻的看向温画扇:
“怎么,温兄羡慕了?”
“我羡慕?!”
温画扇都生生气笑了:
“会咬人的狗不叫,郑伦那家伙这段时日一直安静的过分,只怕还有后手等着你呢!你倒是心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只要他不要再犯蠢,我有的是耐心陪他继续玩。”
温画扇还想要说什么,叶景和就催着他道:
“好了,不说他了,没得倒了胃口。温兄今天想吃什么?刚才我听说肉丝面也不错,我想试试,温兄要来一碗吗?”
温画扇揉了揉脸,叹了一口气:
“来吧!”
长风这家伙,每次对自己的事儿总是一点不上心。不过,想来家中给郑家的教训足够了,倒也没有让他们来长风面前乱吠。
温画扇走了一会儿神,眼见着面条出锅,连忙走过去:
“你拿了筷子就在桌前等着我,我来端!”
“温兄,我的手都快好了。”
“快好了那不也是没彻底好吗?你可别又扯到了伤口,到时候月考提不起笔来,别怪我笑话你!”
叶景和只能投降,温画扇走了两趟,端了两碗肉丝面过来,还有一碟膳堂特制的腌菜。
玉湖书院的膳堂大厨据说曾经也是在某个如日中天的大酒楼当厨子的,只是后面和东家有了龃龉,所以才来了玉湖书院。
也因为这样,膳堂的大锅饭不但不难吃,甚至还有些美味。
肉丝带着点儿浓郁的酱香,十分下饭,面条却柔软劲道,里头还拌着两片裹满酱料的小白菜,两人都是在长身体的年纪,一碗不够,还来了第二碗。
这边,叶景和刚吃完最后一口,温画扇就在底下踢了踢他的脚尖,努了努嘴。
叶景和顺势看了过去,也不由乐了,熟人啊!
郑伦没想到,自己躲了叶景和这么多天,现在竟然会在月考前的膳堂碰到他,这会儿脸色一片青白,下意识的后退两步。
所幸,今天的叶景和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便轻飘飘的收了回去,好像方才那眼中的威慑都是他的臆想一样。
等郑伦走远,温画扇这才撇了撇嘴:
“我本以为他不是那么容易被打服的人,可瞧着方才那样子倒像是被你吓破胆了似的。”
叶景和一脸无辜:
“今天我可是手无寸铁,不关我的事。”
温画扇没吭声,他算是看出来了,长风这小子就一小坏蛋,蔫儿坏!
叶景和和温画扇一同起身离开了膳堂,郑伦看着二人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翳。
祖父让他按兵不动,他可以忍,可是,他裴长风当真是那天边的皎皎明月,毫无可以攻讦之处吗?
只怕,不尽然吧。
叶景和二人走出膳堂,温画扇还低声道:
“郑伦可不是好相与的,你还是得小心一些。”
“好了好了,我倒不曾发现温兄竟也是个唠唠叨叨的性子。”
“你这家伙,我这是为了谁?!”
温画扇气炸了,叶景和又笑着哄了一阵,二人这才回到了课室。
第二日就是叶景和来到玉湖书院后的第一次月考,玉湖书院的月考并不像科试那么严格,多则三五题,少则一题也是有的。
而今天的月考,也只有一道策论题:怀柔不失威,羁縻不养患。
策问:古来怀柔,以德抚之,以柔安之,然重德而失其礼,柔术难止其侵。前朝之末,以国礼、和亲待北狄,矫饰其表,而吞鹿合三州九城!不得不兴师北上而亡国。今西戎亦然,西疆草草,大雍初立,或怀柔以慰抚,以信义结之;或谓怀柔以示弱,必生狼心。试论如何以柔术衡疆域,使西夷震心安性而不怨之?
叶景和一看题目,先乐了,又是老熟人了不是?这段时间西戎可没少和他打交道,而他也曾借着义国公的手,对于西戎进行了比较深刻的了解。
不说别的,就是西戎王现在座下的二百三十六,不对,是二百三十五个儿子的名字他都能知道的程度。
而这道策论的简单意思是,当初前朝对北狄十分宽厚,最后反而被北狄抢占国土,如今到我朝后,西戎亦不安分,但如今国力不强,如何通过政治手段使边疆安稳。
其实,从出题人的角度来看,出题人更倾向于对西戎施以怀柔之策,先稳住西戎,让大雍猥琐发育起来。
而这恰恰是目前大雍对于周边邻国的外交政策,今上不是正经继位,而且他登基的时候手段实在狠辣,在民间风评一直不好。
再加上这八年里各地动荡,天灾人祸,民心不稳,人口凋零,若是大肆兴兵,只恐重蹈前朝覆辙。
可以说,当初因戾立太子的骚操作,导致几乎打空了大雍大半国力的北狄之战并没有给大雍带来收益,反而还造成了极大的负累,以至于这八年里皇帝都是在拆了东墙补西墙。
这,是这个国家最根本的弊端,远远不是几道安国之策就可以轻易破开危局的。
所以,叶景和决定从西戎入手。
西戎当地的土地比较贫瘠,多荒漠与戈壁,并不是十分适宜人类生存的环境,所以他们才屡屡东进试图在大雍的身上叨下一块肥肉来。
都是为了生存,叶景和可以理解,但是大雍现在本就负重累累,西戎还想要不打招呼,从大雍身上吸血那就不行!
叶景和通过书籍和风云卫的密信,对于西戎的大致生存物资进行了了解,其中多以畜牧业为主,可食用的食物也只有一些比较耐旱的小麦青稞之类主要食物。
但是,不得不提,西戎最可取的是它的棉花,不同于大雍其他地方的棉花干瘪,西戎棉花每一朵都十分的蓬松柔软,织出来的棉布都是上上等。
此前,北狄被打进王庭后,西戎也老实下来,通过棉布和大雍交易过不少物资。
叶景和目光微凝,随后提笔写下了关于他对于此题的设想,怀柔之术并非不可取,只是主动权应当在大雍这边,叶景和给出的提议是开设互市。
但,这个互市不用钱也不用其他物品,只用棉花。
“……若使其驯服,当以地力困之,物力缠之,重利许之,使那蛮夷之人只知棉之富而忘征战之心。日复一日,或使我大雍添一附国。”
叶景和这篇策论中心思想很简单,就是要通过互市,用大雍的物力侵蚀那些西戎人的征战之心,让他们感受到生活的美好与便利,将自己彻彻底底的变成大雍放在西边的棉花农场场主!
西戎打仗是为了生存,现在大雍愿意让出一份生存的机会,只是需要他们多多的种植棉花而已。前者,需要用血与火来换取,而后者只是需要辛勤劳作。
怎么选,一目了然。
叶景和借的是疲秦之计的灵感,彼时的韩国为了消耗秦国的国力,所以设下了此计,试图用开通郑国渠之事拖垮秦国的国力。
不过,谁也没有想到郑国渠反而促进了秦国的昌盛与繁荣。
但是,这个历史的疏漏叶景既然知道就不会把他给漏下,所以他才将目光的焦点定在了棉花上。
他清楚的知道,如果长期大量的种植棉花,会对于土地的肥力,地质结构等造成极大的危害,无法耕种,无法放牧,一旦到了那一天……由不得西戎不称臣!
只是,此计不宜外泄,叶景和略略留笔并没有写出来,但是互市上以棉花易物之计,乃是阳谋,哪怕如今大雍的国土上不知哪里插着西戎的探子,看到这篇策论,也会为之心动。
叶景和笔下不停,一挥而就,等他停笔的时候,这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掌心还有一丝抽疼,随即放下笔伸展了一下,一抬眼便对上了温画扇投过来有些担忧的的眼神。
叶景和笑着摇了摇头,温画扇这才继续书写。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本次月考正式结束,随着一张张考卷被送到讲桌上,负责监考的张先生看着叶景和一派自信的模样,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可是亲眼看到这位小三元早早就写完了策论,他若是头名,应当不会惦记自己那些小玩意儿吧?
“长风,怎么了?手是不是又疼了?”
温画扇提着书袋,走在叶景和的身旁,叶景和摇了摇头:
“不打紧,其实伤都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是刚才写的时间太久了些。”
温画扇闻言,见叶景和脸色如故,这才放下心来:
“这次的月考倒是简单,只有一题,只是,此题关乎边疆之事,幸好我平日里有看邸报的习惯,否则只怕要两眼一抹黑了。”
“哦?听起来温兄倒是很自信,这次可能再摘冠首否?”
叶景和笑嘻嘻的说着,温画扇斜了他一眼:
“那是自然!根据我看到的信息,近三年间,西戎对于我大雍的进攻越发频繁,怀柔之策根本行不通!”
温画扇眉心微皱,一脸认真的说着: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我认为,只有以战止战,方能震慑西戎,否则无异于饮鸠止渴!”
叶景和看着温画扇,没想到温画扇平日里看着文文弱弱的,竟然是主战派。
“我不这么认为。温兄,凡要兴兵,必要粮草先行,以大雍如今的国情,打不起这个仗。”
温画扇对于边疆十分关注,甚至包括朝廷的局势,他亦有所涉猎,但是他生在更为繁华的东周,对于大多数民间疾苦的了解却有所欠缺。
“昌明元年,十月北地突降暴雪,累伤三省十四州;昌明二年,锦川大涝,饿殍遍地;昌明三年,盛京地动,伤民无数……昌明六年,青州云州大疫,两州大部分城池几乎沦为死城。乃至今日,尚且还有你我不曾知道的天灾在别的地方降下,兴兵二字说来痛快,可却凝着无数人的血泪。”
叶景和的语气很平静,可是随着他将近年来大雍所遭遇的一系列天灾一一道来,温画扇一时竟觉得眼眶一酸:
“此事,此事倒是我考虑不周了。只是,西戎人狼子野心,若是任由他陈兵在边疆,实在不知何时又会掀起动乱,到时候……”
温画扇止了声,只怕会重蹈前朝覆辙。
“此事自然不可硬来,倒是也有怀柔的法子。”
叶景和这话一出,温画扇便将目光放在了叶景和的身上,眼睛一亮:
“长风可是有别的法子?说来听听!”
叶景和将自己的策略大致说了一下,温画扇闻言却有些疑惑:
“可是,西戎人本就多种棉,若是我大雍只换那些棉花过来,到时候岂不是资敌?”
“我却不那么认为,温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既然丰厚的物资只需要棉花就可以得到,那些西戎人真的还愿意拼杀吗?
哪怕他们的王想要征战,可是,明明他们的身后就是一根可以直接从大雍身上吸取血液的管子,有了这个,他们活得可以很滋润,又为什么要继续拼命?
不管是大雍的百姓还是西戎的百姓,所有的百姓想的只是过安稳的日子而已,有口饭吃,能活下来就已经很满足了。权力之争,与他们从无关系。”
温画扇呼吸一滞,他似乎明白长风的意思了,他要的并不是西戎的棉花,而是借此撬动西戎的民心。
安稳二字,对于征战者来说是不屑的,可是对于那些百姓却是梦寐以求的。
现如今,西戎大军虎视眈眈,可若要细论,这些大军中哪一个不是那些百姓的父亲,丈夫,儿子?
长风这一计,是直接将手越过西戎大军,伸到了他们的父母妻儿身上。
釜底抽薪,不外如是!
温画扇一时震惊,又一时悚极,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个看起来年岁尚幼的少年,为何可以当仁不让的夺下小三元的盛名。
腹中藏锦绣,笔下定乾坤。
甚至,温画扇自己都不曾知道这一计,后面还伏藏着另一计!
“长风,你这一计,不该用在书院里的月考上才是。”
半晌,温画扇语气艰涩的说着,若是真的长风入仕后将这一计道来,到时候才是真的大放异彩。
“又不是什么能上得了台面的计策,哪里至于藏着掖着了?”
叶景和随意的说着,他这计策后效有些毒辣,也就是现在温画扇不知道他心里的打算,否则怕是得要骂他一句贾诩。
但,他生在大雍,长在大雍,面对侵略者自然会想办法千方百计的还击回去!
至于以后,万一西戎真成了大雍的附属国,或者直接并入大雍,再想办法治理吧。
人,才是最重要也最根本的。
温画扇听了这话,一阵无语:
“你这一策若是都上不了台面,那我写的那些又算什么?擦屁股的草纸吗?”
叶景和笑着凑过去:
“温兄,你可是谦谦君子,如玉公子,怎么也说这种糙话?”
“被你气的!”
温画扇没好气的说着,一时看着叶景和十分羡慕,他自认为自己长在温家,眼界已经足够宽广,可是若是和眼前少年相比,似乎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不是,裴家到底是怎么养出来这么一个小妖孽的?
温画扇看着叶景和临风而笑,自带八百个心眼子的模样,一时犹豫起来,要不要将温家的一些子弟丢到裴家去,让裴家养着。
万一,真能给温家养出了像长风这么一个人物,不,只要有他十之一二的本事,那温家后面也只会日益昌盛!
不过,相较于两人的有理有据探讨,大部分学子几乎把笔杆都咬断了,才憋出来一些从史书中拼凑得来的句子。
毕竟,二人讨论的问题中所有涉猎的信息、难易程度对于很多人来说,闻所未闻。
而这,也往往是学子们距离拉开的地方,可即便有人可以敏锐的察觉,但也总是会在关键的时候眼睁睁的看着机会流失。
当然,月试这一考,也正是为了让学子们发现自己的短板,并且在后面对此进行深入的了解,这才不至于在科试时两眼一抹黑。
月试的结果通常在在三日后公布,这厢月试结束,下午的时辰还早着,温子秋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撺掇着夜景和去玉湖烤鱼吃。
不过,如今已经算是彻底入了秋,湖水寒凉,三人索性带着鱼竿去,在湖边垂钓一时,倒也算得上是轻松惬意。
但是,盛京的皇宫里却没有那么宁静平和。
郑贵妃的寝宫里,郑贵妃时不时的朝门外看去,手中握着的棋子都下意识的扣在掌心,难得生了几分紧张:
“圣上还没来吗?”
“娘娘安心,圣上既然答应看您来,就一定会来的。如今后宫之中您是唯一的贵妃,连林妃现在也要闭门思过,避您的锋芒。只是,您莫要总听家中的意思才是。”
宫女小心的说着,娘娘今天收到了家里的传信后,就一直坐卧不安,要不是他们拦着都想直接去见圣上了。
只是,如今郑家和温家的争端便是后宫也有所耳闻,后宫素来不得干政,娘娘要是为了郑家出言,毁了现在自己在宫中的大好局面,那才是不值。
“住口,你懂什么?!”
郑贵妃心里是惶恐的,不同于林妃有孕过,她自嫁给圣上后,虽然十分受宠,可是自始至终,她的肚子都没有半点动静。
甚至,在圣上迟迟无子后,宗亲请求立为嗣子的竟然是他妹妹和端王的孩子!
这无异于压垮骆驼的一根稻草,妹妹已经有了孩子,她的夫君端王更是在朝上对家族多有照拂,可是她呢?
无子的贵妃,若是连家族都没有,她又算什么?
郑贵妃吸了吸气,将眼中的泪意憋了回去,她也得有点用才是。
皇帝到的时候,郑贵妃已经与自己对弈了一半,等看到皇帝走进来,不等郑贵妃行礼,他就叫了起:
“贵妃不必多礼,朕今日看了不少折子,甚是疲倦,来此只为散散心,倒也不必拘着。”
郑贵妃见皇帝今日十分和善,原本心中的忐忑也渐渐散去,凑过去和皇帝说了好一会儿私房话。
等皇帝脸上的笑容多起来,郑贵妃这才装作漫不经心的开口:
“圣上,妾今日在宫中倒是听了不少风言风语,那温家也太霸道了些,若是一直纵着,怕是要成祸患。”
郑贵妃倒也没有直接给郑家求情,左右针对郑家的是温家,把温家搞下去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没想到她这话一出,方才脸上还带着笑容的皇帝眼底笑意瞬间散去:
“贵妃慎言,温家子弟皆矫矫如龙,纵使上折参奏,也并没有半点虚假之处,何止于祸患二字?”
郑贵妃打了一个激灵,这才吞吞吐吐道:
“妾也是听人说的,只是,空穴来风,连深宫之中都能闻听温家如此名声,只怕……”
“只怕什么?朕竟不知道贵妃何时也变成这种偏听偏信之人了,还是因为温家对郑家针对之事?”
皇帝的眼睛突然变得锐利起来,郑贵妃心口一跳,连连摆手,皇帝看了她一眼,随即起身大步离去,丢下一句:
“贵妃御前失仪,禁足三月,抄写宫规百遍,每日抄写完毕后,供奉于皇后神位前。皇后虽然不在,但尔等也当时时刻刻惦念皇后昔日之威仪,受她教诲。”
郑贵妃一下子腿软了,圣上已经多年不提起皇后,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是这个后宫的女主人了,可是今时今日一句皇后灵位,将她曾经的美好幻想彻底撕碎。
……
“放榜了!放榜了!这一次咱们笋院的头名不会还是温画扇吧?!”
“不能吧,人家小三元可都来了!”
“嘿,我倒是真有些好奇,他二人一决雌雄这一试究竟谁胜谁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与此同时, 叶景和才要准备出门,温画扇一边走一边顺手递了一把伞:
“今天天气沉的很,恐会落雨, 长风你把伞带上。等放名次后有半日休假, 我得带子秋回家一趟,这些天家里来了好几次信,念得我头都疼了。”
叶景和接过了伞, 笑着道:
“温兄也该回去看看了, 读书又非一日之功,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温画扇没好气的看了一眼叶景和:
“你说这话倒是亏心不亏心, 平日我看就算是旬假, 你也不见得闲!”
“怎么会?我还日日练剑打拳,也算是放松了。”
叶景和这话一出, 温画扇一下子更气了,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算是足够刻苦,可是今日见了这家伙才知道自己那点苦功夫完全不够用。
天天卯时正就雷打不动的起身练武, 有时候结束的早, 完了还能去膳堂给他带一份早饭回来。
再等到了课上, 那是真真正正的全神贯注,先生说的他都能接上, 甚至有时候还会顺着先生说的观点, 再延伸出另外几个观点。
不说别的,温画扇都觉得他们甲班学子这么些天用功的劲头都比以前足了不少。
“啧,一天天的也不知道你哪来这么多劲!”
温画扇吐槽了一声, 这才拉着叶景和朝寝舍外走去,等二人跟着人流到了青云榜下时,不远处的先生们正站在屋檐下, 满面笑意的看着仆从拿着红榜来张。
“让让,让让,都让让!”
“张先生好福气啊,这次你怕是能保住你那些宝贝了。”
“四次了,四次过去了,终于把温小魔头给换下去了!”
张先生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天知道他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这位小三元我倒是瞧着十分和善,再怎么也比温小魔头好一些吧?”
张先生低声和刘先生嘀咕着,刚一抬头就对上冲着他露了一口小白牙的温画扇,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不对劲儿,不对劲儿,十万分的不对劲儿!
正在这时,人群中突然爆发了一阵足以响彻云霄的欢呼声:
“裴秀才是头名!”
“我的天!小三元就是小三元,就算是温书仙见了也得避其锋芒!”
“话说,这次头名易主,那我们岂不是看不到张先生吹头丧气的模样了,我还想着等温画扇把玩张先生的宝贝时瞧上一眼呢!”
学子们叽叽喳喳的说着,不少人纷纷来到叶景和面前道喜,叶景和都没有挤到前面,便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名次。温画扇这会儿也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轻咳一声:
“长风,你之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温兄是说……小狐狸?”
二人对视一眼,温画扇和叶景和咬耳朵:
“啧,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想要张先生的宝贝,就是吧,他刚刚站在那边看我的眼神让我有些不爽,所以长风你把那小狐狸讨来给我,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如何?”
“温兄不必如此,其实温兄不说我也已经有些心动,到时候那两只小狐狸你我一人一只如何?”
“哈哈哈!好好好,那咱们走?”
二人并肩朝着几位先生走去,看到温画扇过来时,所有先生齐齐后退一步,但随后又站在了原地,张先生率先开口:
“温小,咳,温画扇,你来此所为何事?若是我没有看错,这次的头名可不是你,你可不能惦记我那些东西。”
“张先生说什么呢?学生哪里是那样的人?”
温画扇一脸诧异,随后用胳膊杵了杵叶景和:
“是长风有事寻您,可不关学生的事儿。”
叶景和从善如流,行了一礼:
“学生闻听先生案头有一对亲手雕刻的狐狸木雕活灵活现,十分可爱,心中万分喜欢,不知先生可能割爱?”
张先生:???
不是?!
这是没了一个温小魔头,又来了一个裴小魔头吗?怎么一个两个都惦记上他那些宝贝了,虽然说他确实觉得自己那一对小狐狸十分可爱,但你们也不能逮着一只羊薅啊!
叶景和抬起头,看着张先生,少年目光中满是恳切与真诚:
“学生在温兄处见到过几次先生亲手雕琢的成品,那雕工精湛非常,学生十分向往。不过,若是张先生实在爱惜,学生,学生……”
张先生顿时心下蓦然一软,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不过这些小玩意你既喜欢给你就是,我那里还有一枚珍藏的小剑,你要不要?”
温画扇听了这话都气笑了:
“张先生,你不是说那小剑是要留给未来您孩子的吗?怎么这会儿倒舍得拿出来了?”
他当初第一个对张先生宝贝惦记上的就是那枚小木剑,那是一把用黑檀木雕刻成的小剑,其形逼真至极,隐隐含锋,上面更有用金漆勾描而成的流水祥云纹,于朴素中又尽显其奢,哪怕是温画扇至今都对其难以忘怀。
“啊?有这事儿?那许是我记错了。”
张先生闻听此言只是装傻充愣,叶景和抿唇一笑:
“既是先生挚爱,学生自不能相夺,那对小狐狸就很好,学生先谢过先生了。”
张先生的这对儿小狐狸是红酸枝木所雕,最难得的便是那对小狐狸腹心的一抹白,宛若真的皮毛一般。
两只小狐狸,一只眯眼俯爬,尽显慵懒之姿,一只回身翘首,狡黠可爱,又因为同出自一块木料,显得同宗同源,宛若双生。
“温兄,选一只?”
叶景和将两只小狐狸递过去,温画扇这会儿气还没消:
“哼!我才不要张先生的东西!他也太偏心了,以后我都不要了!”
“真不要?”
“不要!”
“那行吧。”
叶景和将小狐狸揣到怀里,挑了挑眉:
“下次,下次给你把那把小剑讨过来如何?”
温画扇有些意动,但随后又看向叶景和:
“那张先生刚才想要给你,你为何不要?”
“温兄,不可竭泽而渔啊!”
叶景和眨了眨眼,温画扇懵了一下,随后很快反应过来:
“你是说……”
“咱们一气将张先生的好东西都讨完了,万一张先生以后不干了呢?”
温画扇:“……”
他时常因为想的不够多而觉得和长风格格不入!
等上完早课,温画扇和叶景和打了一个招呼就走了,叶景和去膳堂吃了午饭,刚一出门,一片黄叶落了下来,掉进了他的掌心。
“……深秋了啊。”
叶景和随即轻叹了一口气,想起自己自来了玉湖书院后还没有仔细在书院里转过,索性脚下一转,原本回寝室的路也被他抛到了身后。
玉湖书院可不小,几乎占据了快四分之一的东州城,无论是课室,寝室以及其他建筑都依玉湖而建。
一路走过,亦有不少亭台楼阁,时而有窃窃私语之音,抑或朗朗读书之声不绝于耳。
叶景和忽然想起,书院的西北角种着一棵百年银杏树,如今秋意浓重,黄叶翩飞,正是欣赏的好时候。
一路徐行,等叶景和到了观心亭时,不远处如巨伞一般砰然撑开的银杏树已映入眼帘,遍体金黄,倾泻而下,一地叶毯,好不壮观。
“滴答,滴答——”
一阵细雨急急落下,如朦胧间更有一种似真似幻的美感,叶景和并没有急着归去,反而抬脚进了观心亭,坐在石凳上,悠然的欣赏起远处那静态的,有如画卷的美景。
“……公子!落雨了,您身子骨不好,别和老爷置气了,咱们先回去!”
“呵,我就是被雨浇死,被雷劈了,也不可能回去!”
“公子,求求您了,就避避雨吧,您要是淋出个什么好歹,夫人能剥了我的皮!”
“呵,你当她现在有功夫理你?家里院子养的那些都有够她头疼的!”
郑相宜面含煞气,鬓发沾湿了雨雾,她也懒得理会,“小厮”连忙拉着她:
“走吧走吧,公子,就算您不心疼我,我也心疼您啊,您要是病了,我这心里可难受的慌。”
“哎呀,你,算了!”
“那边就有个亭子,这雨看着也下不久,我们先去避避。”
郑相宜没有吭声,但也没有反对,二人拉扯着到了跟前这才发现亭中已经有人。
“抱歉,打扰了。”
郑相宜拱了拱手,拉着小厮一边退去一边低语:
“你什么眼神?那么大的人你都看不到吗?”
“刚刚被柱子挡住了……”
“小厮”有些委屈的说着,又看了一眼亭中人,连忙扯了扯郑相宜的衣袖:
“公子,你看,是那天那位公子!”
“什么那天?”
郑相宜下意识的抬头看去,正好叶景和此刻抬起头,二人双目对视,叶景和率先一笑:
“阁下留步,既是乍然逢雨,此处也只有这一处避雨之所,我岂能独占?”
郑相宜愣了一下,等“小厮”拉了拉她的袖子后,这才回过神来:
“……多谢公子,那就打扰了。”
叶景和目光在郑相宜的脸上一凝,遂微微颔首,起身将石凳让给主仆二人,他则站在一旁的漆柱前,看着远处的银杏树。
没想到书院之中竟也有女娘,想来是哪位先生的亲眷吧。
“这位公子,不知怎么称呼?”
叶景和回过身,微一讶异,沉默后道:
“在下,裴长风。”
大雍的女子虽然不拘束于闺阁之中,但是如他二人这般萍水相逢时,互通名姓倒是少有,而且主动的还是人家姑娘。
郑相宜闻言,看着叶景和笑了笑:
“我姓郑,你我二人年岁相当,裴公子称我一声郑三便是。”
叶景和从善如流的唤了一声后,郑相宜盯着叶景和看了一阵,这才突然道:
“那日旬休,马球赛场上我见过裴公子。那时,你抽了郑伦三十七鞭,鞭鞭见血。”
不等叶景和开口,郑相宜便笑着道:
“你那马鞭抽的极好,连郑伦的惨叫都衬得有些悦耳。”
郑相宜没有说的是,赛场上,叶景和骑着疯马跑了三十七圈,那顿打郑伦挨得不冤。
叶景和:“……”
“两位有仇?”
郑相宜闻言,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单纯看不上他不行吗?还有,裴公子,雨大了,一起坐下说话吧。总不好让我一个后来人欺负了先来者。”
“郑公子快人快语,那我便不推辞了。”
石桌不大,叶景和选的是和郑相宜最远的对角线,郑相宜见状抿了抿唇:
“我又不是猛虎,裴公子何必避我如蛇蝎?”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我与郑公子不过初次相识,太过亲近总觉冒犯。”
“那怎么不算冒犯?像你把郑伦抽了那么一顿,你们这以后算不算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郑相宜这话一出,叶景和都不由瞠目,郑相宜顿时笑出声儿来:
“裴公子这般模样才像个真人嘛,你都说了,我们不过萍水相逢,又何必端着姿态,随意一些不好吗?”
“公子……”
“小厮”忍不住在身后戳着郑相宜的肩膀,她们小姐这是不是太放肆了?
别的不说,这位裴公子,今日她和小姐来时,也是被老爷赞不绝口的。小姐这般调侃,万一惹恼了人家裴公子,那可如何是好?
叶景和闻言,看了一眼郑相宜,面上笑容微敛:
“郑公子所言极是,长风受教。只是,我自进书院后,见过的同窗之中,就属郑公子最面生,不知郑公子在哪院哪班就读,下次你我再见到,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郑相宜:“……”
“你有点儿记仇。”
郑相宜诚恳表示:
“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这么小气的。”
“哪里,在下只是没有端着姿态罢了。”
叶景和随意说着,看向郑相宜:
“这可是应郑公子所言,郑公子还不满意吗?”
郑相宜抽了抽嘴角:
“满意,满意,太满意了。咳咳……”
是她输了,能把郑伦抽的满地打滚的人物,能是什么善茬?
“郑公子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叶景和的指尖在石桌上轻点,郑相宜这才发现他的手生的极好,骨像秀美,白皙的皮肉附在其上,微粉的指甲有如冰玉般晶莹,在打磨光滑的石桌上静静倒映着。
“啊,对,我,我应该是哪院的来着?”
郑相宜怔怔出神,又咳嗽了两声,“小厮”这才反应过来,急的转圈:
“公子,这寒气越发重了,您在这里等等我,我去给您找了雨具来,咱们早点儿回去!”
叶景和见状,收回了目光,也没有再为难人,只是看了一眼郑相宜滴水的鬓角,别过眼:
“郑公子,你的鬓发湿了。”
郑相宜应了一声,抬起袖子随意擦了擦,叶景和皱了皱眉:
“你就没有帕子吗?你那下人说你身体不好,湿衣贴身于健康无益。”
“帕子,那玩意儿太麻烦了。我没事儿,你别听她瞎说,她就是胆子小。”
“你是主他是仆,你若有个好歹,家中父母自是舍不得责怪你,只会牵累她罢了。”
叶景和说着,犹豫了一下,还是取出了一块帕子递过去:
“没有用过的,用不用在你。”
郑相宜没有拒绝,一边擦干头发,一边道谢:
“谢了,你人还挺好的。”
“那我该感谢郑公子的夸赞了。”
叶景和微笑,这姑娘的评价还真是灵活,没一会儿他就从记仇变成好人了呗。
郑相宜擦了头发后,将那块帕子在掌心里翻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印记,索性道:
“你这是素帕,今日我已用过再还给你,便有些失礼了,改日赔你块新的。”
“不必了,不值当什么。”
叶景和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却不想,下一秒,旁边的郑相宜托腮看着不远处的银杏树,随口道了一句:
“啧,这么好看的景儿,不能拍下来可惜了。”
那句话,有如一道惊雷狠狠的劈在了叶景和的脑子里,他猛的低下头,一遍又一遍的将方才正相宜的那句话在脑中回放。
拍下来。
拍下来?
拍……下来!
她究竟是什么人?!
“郑公子……”
叶景和刚一抬起头,郑相宜百无聊赖的看过来:
“怎么了?裴公子有何赐教?”
眼前的少女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也是,她说的那些话,本就不该是这个时代上任何一个人可以听懂的。
“没,没什么。”
叶景和垂下眼帘,他从不认为,异世界见到老乡就应该是两眼泪汪汪。今日递上去的把柄,焉知不会是来着别人刺向你的尖刀。
思绪落定,叶景和只是冲着郑相宜微微一笑,随后起身:
“我还有事,先行一步,郑公子留步。”
说完,叶景和起身从一旁的石桌下拿起油纸伞,撑伞离去。
郑相宜愣了,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帕子,又看了看那撑伞远去的背影:
“我靠,这么小气!”
她合理怀疑,那家伙能给她一张帕子,只是为了不让她受凉生病,带累了小莲。
方才,他也就就着这事儿说了句人话!
郑相宜撇了撇嘴,随后倒也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别人愿意借她伞是情分,不借是本分。
只是那家伙真的有些难懂,看着温润如玉,实则很有距离感,方才她好奇戳了一下,得,捅了马蜂窝,被叮了好一通。
“公子!咦,那位裴公子怎么不在了?”
“走了。你拿的什么东西?手炉?我用得着那玩意儿?我又不是纸糊的!这才几月?!”
小莲没有理会郑相宜的一惊一乍,直接将手炉塞到了她的怀里:
“公子,您就拿着吧,里面加的炭不多,等咱们出去的时候就没有温度了。”
郑相宜看了一眼一旁撑伞的小莲终究还是没有拒绝,只是临走前,她刚一别过脸,忽而觉得余光中有一抹红色闪过,不由弯腰捡起了一枚活灵活现的小木雕。
“是狐狸……物似主人形,这东西倒是没带错。”
郑相宜看着那只眯着眼的慵懒狐狸,想了想,用帕子将狐狸木雕包了起来。
下次见面,再还给他。
……
叶景和的月试头名彻底让他在玉湖书院声名鹊起,一时间,同窗的景仰,先生的赞誉纷纷袭来,满院皆知。
笋院的童生们纷纷以他为榜样,竹院的举人们听闻此事,又看过那篇策论后,也有不少试图与他交好。
以至于,连温画扇看着叶景和的好人气都有些酸酸的:
“不是,都是曾经拿过头名的人,怎么我就比长风你的待遇差了那么多?
不说别的,都是从先生们手里讨了宝贝的,怎么他们一个个私底下都叫我小魔头,却叫你裴小君子!我怎么就不君子了?!”
“手段不君子。”
叶景和笑嘻嘻的看着温画扇:
“温兄既有大才,又何妨对先生们温言几句,他们总也是不会拒绝你的。”
“哼,那太麻烦了。”
温画扇嘴硬的说着,二人抱着书回了寝舍,叶景和这厢刚从浴房回来,头发还没有擦干,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他刚一打开门,外面却空无一人,只有一封信静静的躺在地上。
“是烧热水的小厮送来的。”
暗一的声音从角落里飘了出来,叶景和眉梢微动,随后打开了信件,一字一字看了过去。
那信不长,只有一句话:
‘郑伦贼心不死,欲攻尔短处,慎之!’
叶景和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的短处……么?
翌日,叶景和晨起后打了一套拳,去膳堂吃了早饭,又给温画扇带了一份回来。
一路走过,原本十分热情打招呼的学子们此刻不但没有上来,反而还站在一旁对着叶景和指指点点。
叶景和离他们较远,虽然耳力极好,但也只有零星几个“下人”、“义子”、“低贱”的字眼飘过。
不过,叶景和只目不斜视的回到了寝室,敲开温画扇的门将早饭递给他后,这才重新换了一身衣服,走出房门。
二人刚一出门,就撞到了急匆匆走过来的温子秋,温子秋看了叶景和一眼,神色有些复杂:
“长风,你这两日日日苦读也累了吧,要不你还是找先生请几天假休息休息吧。”
“温子秋,你胡闹也有个限度,没得带坏了长风!”
叶景和还没有说话,温画扇便呵斥出声,温子秋急的看了一眼叶景和,想要说什么,但又因为有所顾忌,不敢轻易言语。
“子秋兄可是因为我的身份而来?”
叶景和听闻温子秋的话,面上波澜不惊,淡淡地问了一声。
“身份?长风你还有什么身份?”
温画扇一脸疑惑,温子秋欲言又止,叶景和轻轻一笑,神色坦然:
“我是裴家义子,也曾是裴家下人。”
此话一出,温画扇整个人都懵了,温子秋更是呆在原地:
“你,你怎么还给说出来了?你不知道现在那些人都是怎么在说你……”
“怎么说我?”
叶景和垂下眼眸,忽而一笑:
“关我何事?”
温画扇这时才堪堪回神,此前他只以为长风在家里吃了不少苦,这才习得一身整理内务的本事,却没有想到原来是因为他的出身。
叶景和对上温画扇的眼睛,神色平静从容:
“对了,还是有一点关温兄事的,我知道温兄的性子,若是温兄不愿与我比邻而住,那今日我便搬……”
“你说什么呢?!搬什么搬?!我既然让你跟我同住,看中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你那些身份!若要论身份,整个书院谁能比得上我温家?!”
温子秋也连连点头:
“没错!就是那些人说话有些太难听了!”
“哦?怎么个难听法,子秋兄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叶景和没有恼,甚至还饶有兴致的问着,温子秋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
“先说好,长风你看了以后不要伤心,那些人都是在放狗屁!”
“我伤心什么?倒是难得见子秋兄说这样的粗话,这要是传出去了,怕是大家轻易不信呢。”
见叶景和还有心情玩笑,温子秋一边将纸递过去,一边心中升起敬佩之心,若是易地而处,他连长风的半分也做不到。
那张纸上是印刷出的字体,上面将叶景和的身世一一道来,连他几岁卖进裴家,做了什么都写的清清楚楚。
“……鼠披人皮,下人之身,忽座高堂,与之同窗,实乃吾等之辱也!”
“这等文采,也好意思拿出来卖弄?”
叶景和认真看完,末了还顺手点评了一下,温画扇跟着看完,然后一把从叶景和的手里夺过了那张纸,将其撕得稀碎:
“什么玩意儿!长风,这事儿我去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藏头露尾的东西,使出这等阴险歹毒的手段!”
作者有话说:
晚上有事情,提前更啦~
135-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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