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叶景和略一颔首, 随后淡淡道:
“走吧,该去上课了,再晚就要耽搁了。”
“不是, 你……真要去?”
温画扇难得犹豫, 他固然清楚这世上起于微末者的豪杰数不胜数,可是世人也只不过看到他们盖世的荣光,却未曾知道那背后一路走来的苦楚与种种白眼。
再加上, 长风在书院里实在太耀眼了, 他就像一轮红日,他的光芒, 让多少人觉得温暖, 又让多少人觉得避之不及……人都有私心,多的是人想要看到太阳西沉, 明月坠落。
“去。”
叶景和言简意赅,但其中的坚定之意毫不掩饰,温画扇最终还是没有再反驳, 就连一向跳脱的温子秋也难得沉默着, 三人一同朝课室走去。
“哥, 要不我翘了课来你们班蹭一天?”
“你来有什么用?回去。”
“嘿,我那不是怕你那张嘴皮子不利索, 要是真有个什么, 我可不怕那些人!定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舌战群儒!”
“你可闭嘴吧,就不能盼点好的吗?”
叶景和这会儿倒是还有心情笑:
“子秋兄不必为我担心,只是这件事, 我想我可以自己解决。”
“可……”
温子秋还想说什么,却被温画扇赶走了,走到课室门前, 温画扇深吸一口气,率先走了进去。
一进去,他环视一圈,周围方才还在说话的学子一下子都安静下来。
温画扇与裴长风二人形影不离,他来了也就意味着他们方才口中的:青州小三元、裴小君子、今日话题主人公、传说中的裴家下人,裴长风也到了。
“温兄,进去呀。”
温画扇的步子顿在门口,似乎想要抵挡什么,却没想到,叶景和的手抵着他的背脊,推他入内。
“今日课室难得热闹,我还有些不习惯呢。”
叶景和从从容容的走了进来,少年气色红润,身若修竹,说话间顾盼神飞,那通身的气派,哪里像一个下人?
叶景和这厢刚在桌前坐定,不错的,玉湖书院的学子倒也不至于素质太过低劣到在他的书桌上刻刻画画或者放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也算是有素质。
但安静过后,突然有人开口:
“裴,裴长风,你真的是裴家下人吗?”
叶景和抬眼看向那学子,点头:
“不错,我自七岁卖进裴家,后侥幸得家主赏识,被收为义子。如今,三载过去,又侥幸入得玉湖书院,倒也算没有辜负家父的期盼。”
叶景和这话不疾不徐,前面那半句让众人彻底呆滞惊愕,但等后面这话说完,所有人一整个鸦雀无声。
三年一个小三元。
哈,这话裴长风一连用了两个侥幸,说的倒是谦虚,可若是放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谁,又能做得到?
此言一出,原本被那散落在书院宣扬的纸笺勾起一些莫名情绪的学子们彻底哑了火。
是,他们之中,有人是存的想要看这位青州小三元笑话心思的,可要是看这笑话的前提,是要说明他们这数年,乃至十数年的寒窗苦读不如人家三载,他们还不如一个下人……那他们倒不如先自个儿找一块豆腐撞死,或者用一根面条吊死好了。
见那人不说话,叶景和疑惑的歪了歪头:
“王兄,不知我的回答,你可满意?”
“满,满意。”
“满意就好,不然,我还可以和你探讨一下这三年的过程。诸位若是想知道什么,倒也不必看那等文采低劣的东西,我自认自己还有几分说书的本事,若是诸位有意,我可说几段,定让诸位流连忘返。”
叶景和一边说,一边起身环视所有人,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倒是让人不敢直视,不敢亵渎。
这话一出,方才还对于叶景和身世背景津津乐道的学子们,这会儿一个头比一个头低的厉害。
叶景和见无人应声,方道:
“既然不问了,就归座吧。今日晨课该诵《诗经》,一日之计在于晨,诸位莫要辜负。”
王学子愣了一下,打了一个磕绊:
“啊,是,是是。”
等到他自己脚不听使唤的回到座位上时,这才反应过来,他本来是想看那小三元震惊失措,双眼通红,几欲落泪的可怜模样,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温画扇看着这一幕也不由微微张大了嘴巴,他脑中的隐忍少年这会儿彻底已经崩成了渣,方才那不咸不淡几句就把所有人打发了的人到底是谁?
不是,这么处理也太淡定了吧,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亏心的是他那些好同窗呢。不过他们也该亏心,和长风相处了这一个月,随便一张纸笺都能让他们做出方才那副模样,也就是长风有风度,给他们留了脸!
学子们的风波自然也早就传到了那些耳听八方的先生面前,今天的第一堂课正好是张先生的课,他进来后见到所有人都在认真读书,还有些不敢相信。
只是,等看到叶景和那副泰然处之,安之若素的模样,这才心中一定。
等上完早课,张先生临走前看向叶景和:
“长风,你随我来一趟。”
叶景和应了一声,跟了上去,张先生选了一处僻静的角落,看着眼前面色淡定的少年,心中不由泛起了一丝心疼:
“长风,这两日书院的事儿先生都知道了,你,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及时来找先生们说。
你是好孩子,你放心,先生们都站在你这一边,你要是想休息两日,避一避风头也是可以的。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要成才,总要经历一些风风雨雨。但你还小,先生们也可以做那棵庇护你的大树。”
“先生以为学生错了?”
叶景和反问一句,张先生一怔:
“当然不是,出身并非你能选择,你能走到今日,已是老天垂怜,你无错。”
“那学生为何要避?既是风雨,那便让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只是如今这般,不过毛毛雨罢了。”
少年神情镇定,可话语带着一种与平日温和谦卑截然不同的狂傲,倒是像极了刘先生装裱好挂在他房中的那幅字一样。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此时此刻,张先生这才明白为何这孩子来到玉湖书院题下的第一行字是这句诗。
那是他的来时路,千万次锤击凿打,这才一步一步走出来。
如今的流言蜚语之于他,也不过是一场焚身的烈火,他从容去赴,宛若平常。
难道,这孩子在青州求学考上来就容易吗?
不过,张先生还是想差了,叶景和在青州的日子何止一个滋润可以形容,他声望远扬,这辈子吃的最多的苦,也就是当初在府衙大牢过的那段时间。
见叶景和真的不在意,张先生一边欣慰自豪,一边又觉怜惜。
这么大的孩子正是少年心气,自尊心最强的时候,可他却能对这样的事如此淡然……倒也不知他经历过什么。
叶景和目送张先生离开,刚回到课室,温画扇便把他替叶景和整理的书袋递给了叶景和:
“走吧,去吃午饭。张先生方才找你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我要不要请假。”
温画扇无言,二人难得沉默的朝着膳堂走去,这一路上夜景和见到了许多面孔,有的熟悉,有的生疏,甚至还有一些曾经好多次来向他请教题目的学子。只是,今日他们见到叶景和时都避之不及。
好像,是在怕那纸笺中所谓下人二字的穷酸气熏到了他们。
“他们也太过分了,用人朝前,不用朝后,之前舔着脸让你连吃饭都顾不上给他们讲题的时候就来了,这会儿却那般姿态!”
“温兄莫气,大不了以后我不给他们讲就是了。”
叶景和笑嘻嘻的说着,温画扇一看更来气了,等二人刚好走到了一个拐弯的地方,突然看到了两个衣着朴素的学子。
“裴,裴秀才,留步。”
叶景和诧异的看了过去:
“两位找我?有事儿?”
两人没有说话,而是先长长一揖,这才开口:
“裴秀才,是我二人对不住你!今日那些散在书院各处的纸笺……也有我二人纷发的。可是!我们发的时候以为那是一些书局的书单,等我们看到的时候,已经,已经为时已晚。”
二人身上的衣裳已经有些发白,他们二人家中乃是耕读传家,全靠自己争气,在院试的时候名次不错,这才被纳入了玉湖书院。后又在书院里努力力争上游这才有了栖身之所,平日也会去给一些手头宽裕的学子做一些跑腿打杂的事,换些银子买书和笔墨纸砚。
但人都是慕强的,正因为他们把一路走过来的苦始终铭记在心,所以更知道叶景和的小三元来得有多么不容易。
要不是家中有爹娘操持,他们只怕比不上裴秀才的十之一二,那纸笺偏听偏信,简直可恶!
叶景和一怔,那二人又急急道:
“而且,我们知道那是谁干的!”
温画扇顿时面色一沉,却没有开口,他心中已有猜测——郑伦!
“是乙班的郑伦!他着人过了三道手找我们,但是我们在书院的时间不短,往上推个把人,就把他摸出来了。裴秀才若是要和他对峙,我们愿意做这个证人!”
说曹操曹操到,二人话音刚落,伴随着一阵脚步声传来,四人抬眼看去,便看到郑伦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说笑着走来。
世间逐利者居多,哪怕那日郑伦险些铸就大错,但还是有人会因利聚在他的身边。
今日的郑伦许是因为身边有人的原因,倒是难得胆子大了些,上下打量了一下叶景和:
“我当是谁,原来是裴家公子啊,只是……你这裴字,不知提笔写来实不实,可否忘了你上头的祖宗?”
这话一出,温画扇等人顿时脸色一变:
“郑伦,你放肆!这就是你郑家的家教?!”
“你堂堂温家大少爷跟在一个下人身边,倒也不怕自贱身份?我玉湖书院的院训是求真务实,怎么,难道这世上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你嫉妒了。”
叶景和看向郑伦,眸色沉静,他抬步向郑伦走去:
“我本来以为你能用点什么上台面的手段,比如月试或者岁试压我一头,现在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你!”
郑伦脸色微微一变,他以为自己就没有想过吗?可是,裴长风那道策论连他看过之后也觉得无可指摘,最起码那些法子是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的。
里面对于西戎的了解,边疆的了解,全都是他望尘莫及的。
所以,他只能用裴长风身上唯一的短处,毁了他!
“你现在在我面前嘴硬又有什么用?现在整个书院的人都知道光风霁月的裴小君子,实际上也不过是一个下人出身的贱——啊!”
郑伦话还没有说完,不知从哪飞来的一颗石子直接打在了他的嘴上,都能惨叫一声,往地上吐出一口血沫,里面赫然是一颗森森白牙。
“那你是什么?童生试你不如我,月试你也不如我。你连一个下人都比不上,那你是什么?废物吗?”
叶景和这话一出,郑伦瞬间瞪大了一双眼睛,却见叶景和已经走到他的面前,那是被马鞭操控的感觉陡然起来,让他下意识的就想后退。
“这些日子,郑家给我的惊喜很多,希望接下来你也能受得住属于郑家的惊喜。”
叶景和看了一眼郑伦,仿佛看一块路边的石头那样,毫无波澜。
郑伦咬了咬牙,看着叶景和的背影,他又漏算了,这个家伙,怎么就那么无坚不摧?
不,说不定他只是故作坚强而已,等回了寝室怕不是要躲在被子里大声痛哭呢。
这么一想,郑伦的心里好受多了,只是方才掉了一颗牙的疼痛,让他没有了吃饭的兴趣。
“郑公子,那裴长风去了膳堂,咱们……”
“咱们什么?裴长风都快踩我脸上了,你们跟一群木头一样!都滚!”
郑伦直接甩脸子走了,一个个想要他郑家的藏书,还想要他的银子,在他面前倒是舌灿莲花,方才怎么不见在裴长风面前说一个字,都是一群废物!
“呸!装什么装?要不是有郑家在,你连人家裴秀才的脚趾头都比不上!”
几个学子忍不住啐了一口。
等吃过了午饭,叶景和没有和温画扇回寝室,而是决定自己出去走一走。
一路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过了多久,竟又来到了观心亭中。
一夜秋风吹,银杏叶似乎都变得稀薄的许多。
叶景和对于今日的种种在心中已经拥有了一个预设,甚至今日发生的一切比他想象的要好太多了,最起码里面没有混一些人渣,说一些侮辱性的话语。
但那张纸笺还是勾起了他的回忆,那个三年前懵懵懂懂,于天地间孑然一身的小童似乎还停在那个冰天雪地的冬日。
这三年,他纵有天资,也未敢懈怠半分,指节之上处处都是茧子,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未有停歇。
这,也是他站在这里的底气,他不需要对任何人低头。
“怎么,心情不好?来颗糖?”
叶景和看着银杏树出神,冷不防伸过来一只手,他愣了一下:
“郑公子?”
郑相宜不由分说的将那颗糖塞给了叶景和:
“尝尝,是牛奶味的,很好吃。”
郑相宜随意的在叶景和身边坐下,叶景和看了她一眼,把糖接过来吃了,然后道:
“昨天的事儿,谢了。”
郑相宜一怔,一脸奇怪:
“你说什么呢?我可听不懂!”
“郑公子莫要与我玩笑,整个书院会盯着郑伦的人,除了我也就是你了吧?”
一个,连他抽郑伦时鞭子数都数得一清二楚的人。
郑相宜沉默了一下,忽而一笑:
“哎呀,裴公子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你。我呢,就想看郑伦倒霉,恰好你让他倒霉了,我就看你顺眼。”
“为什么?”
叶景和单纯有些疑惑,郑伦比郑相宜大了七八岁,他二人间又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郑相宜的眼睛缓慢找了一下,随后垂下去:
“谁让,他是个人渣呢?”
“你说得对。”
叶景和表示赞同,郑相宜也吃了一颗糖,空气中都是属于牛乳糖那种甜丝丝的味道,突然,郑相宜开口问道:
“对了,你既然是裴家义子,那你这名字应该是裴家给的了,你本名叫什么?”
“你说什么?”
叶景和似是没有听清的看向郑相宜,郑相宜看着他,眼神认真:
“我说,你叫什么?你的本名叫什么?做朋友,总要知道你的本名吧?”
叶景和听到这个问题,呼吸一滞,他深深看了一眼郑相宜:
“我名,叶景和。树叶的叶,春和景明的景和。”
前者,是奶奶的姓;后者,是那个时代下给予他的最好期盼。
“叶景和,好,我记下了。”
郑相宜读的很认真,叶景和的唇抿了一下,没有说话。
多么神奇啊。
他的名,第一次在异世被一个现代之人唤起。
“喂,叶景和,你还要在这里坐多久?上次我就想说了,这石凳不冻屁股吗?”
郑相宜随手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
“好了,别想那些伤春悲秋的事儿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现在就已经是小三元,以后一定会把那些人都踩在脚下面,说不定以后他们还要抢着给你提鞋呢……”
郑相宜绞尽脑汁的说着劝慰的话,可她并不是一个擅长安慰人的话,说着说着把叶景和都逗笑了:
“越说越离谱了,人家以后好歹都是朝廷命官,若是真做出这等折节之事,怕是要臭名远扬了。”
“你笑了?那就成,就算他们做不出,你想一想不行吗?先让自己心里爽一爽呗!反正,我看好你!”
叶景和看着这位“老乡”,轻轻应了一声,然后才道:
“多谢了,不过,我不是因为他们不高兴。”
他只是……想家了。
但是现在睹人思乡,倒也难得轻松。
“知道知道,哭的话需要我背过身吗?这破地方就是费事儿,这么大点年纪的小三元,那就是妥妥的少年班苗子……”
郑相宜一边转身,一边小声嘀咕着,叶景和是习武之人,将这些尽数收入耳中,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
是夜,郑家印刷坊外,一抹矫健的身影,在门外停下,皎洁的月光轻轻覆着少女的身影,挺拔纤瘦。
郑相宜站在一旁的小巷,单手打开了火折子,吹了吹,红色的火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随后,郑相宜将手中的一颗手掌大的铁丸点燃,随手丢了进去,转身大步离开。
数十步后,伴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鸣,在郑相宜的身后炸下,以至于半城的人都在这一刻从睡梦中惊醒。
而郑相宜却自始自终都没有回头,而是飞快的离开现场,回到了家中。
刚换了衣裳,小莲的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小姐,小姐,您回句话啊!那么大的声音都没把您吵醒吗?哎呀,真是急死人了!”
郑相宜上前开了门,小莲立刻走了进来,看到郑相宜这才拍着胸口道:
“小姐,您可算醒了,您刚才有听到什么声音吗?真是吓人,倒像是哪里触怒雷公!”
“哦,许是人家行侠仗义呢?渴了,倒杯水。”
小莲连忙手脚利索的换了一壶温茶,给郑相宜倒了一杯,嘀嘀咕咕着:
“真要是有那种行侠仗义的神仙就好了!小姐,那边又闹起来了,夫人都去了,咱们去不去?”
“不必理会。”
郑相宜将水塞到小莲手中,看了一眼小莲起皮的嘴巴:
“淡了,你喝吧。”
“哪儿淡了,小姐您还没尝呢!”
“少废话。”
郑相宜眉头一皱,小莲立刻一口干了,郑相宜的面色这才和缓下来。
她胎穿异世,生而知之。父母感情最好的时候,她享受过最浓烈的父爱与母爱,但等一切都归于落寞,她身边留下的也只有这么一个小丫头。
不,不对,其实她本来应该还有朋友的,只是……这一切都被郑伦那贱人毁了。
七岁那一年,就因为郑伦看中了出门购置绣线的魏家二娘子,上前搭讪被拒后便在酒楼大醉一通,醉言醉语说魏二娘子水性杨花,引诱于他。
倒也不知他看了多少艳情话本,说的有鼻子有眼,魏二娘子刚烈,自尽来证清白,最终郑家上门赔礼道歉,据说提拔了一位魏氏的官员,故而将此事压下。
但,她的好友魏五娘因为亲眼看到了姐姐投环自尽的惨象后,起了五日的高烧,也跟着撒手人寰。
她又成了这异世里,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郑伦,该死!该千刀万剐!
“小姐,新茶来了,您喝喝看。”
一杯温热的浓茶放在了掌心,郑相宜看了一眼便皱起了眉头,但还是一口闷了:
“尚可。”
“那就好,可是这么浓的茶喝下去,小姐你是今晚不准备睡了?”
郑相宜没有吭声,空茶杯在她的指尖转了一圈后在桌上平稳落下。
她当然不能睡,她还等着欣赏她送给郑伦,送给郑家的惊喜。
若是她手里的消息没有错,这些日子风云卫对于郑家名下的各种产业盯得很紧。
要不是她一直让人盯着郑伦那个蠢货,还不知道那印刷坊里藏了那么大一个雷。
既然是雷,就要引爆!
砰!!!
翌日,天还没有亮,郑伦的寝舍正好与温画扇相邻,一大早,叶景和刚洗漱完,就看到郑家的下人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将郑伦的寝室门砸的梆梆响:
“少爷!少爷!”
“到底怎么了?!”
郑伦衣裳都没有穿好,一脸烦躁的打开门,那下人一脸着急:
“少爷,不好了!昨天雷公劈在咱们家的产业里,还,还劈死人了!”
“劈死人了,给银子赔了也就是了,来找我有什么用?!一大早的扰人清梦,你仔细我回去让母亲把你发卖了!”
“不,不是,死的那个人是西戎人,老爷,老爷都已经被风云卫带走了,老太爷让我来请您归家!”
必要的时候,可以借着混乱将郑伦送走,可要是在书院,郑家就鞭长莫及了!
“你,你说什么?!”
郑伦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不住的轰鸣,等他反应过来后,便攥着下人的衣襟大声喝问。
等下人又重复了一遍后,郑伦双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但最后连衣服也来不及穿,便趿着鞋朝外奔去。
只是,等经过叶景和寝舍的时候,他蓦然回过头,正发现那寝舍大门中开,一抹熟悉的身影正倚着门看来,郑伦一时目眦欲裂:
“裴!长!风!又是你!此次我郑家不死,死的就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郑伦刚放完狠话, 从身后过来的下人便紧紧拉着郑伦的袖子往前跑:
“少爷!有什么等此事了了再说吧,快别耽搁时间了!老太爷说了,让您务必在天亮前回府!”
叶景和看着两人的身影远去, 身后突然响起温画扇带着起床气的声音:
“大清早的什么事啊?吵吵闹闹的!长风, 你在看什么?”
叶景和没有回头,倚着门框,淡淡道:
“看落水狗。”
郑家的事儿, 可没完。
“啊?你说什么?”
叶景和回过头, 看着温画扇顶着一头有一些凌乱的头发,睡眼惺忪的模样, 笑了笑:
“不是什么大事, 温兄回去睡个睡回笼觉吧,还可以再睡两刻钟, 今天早饭吃糯米丸子和小馄饨吗?”
温画扇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游魂一样的回去了。
叶景和随即慢悠悠的打了一套拳,洗了把脸, 去带了早饭回来。
等温画扇吃早饭的时候, 叶景和回到屋里换了衣裳, 暗一的身影飘然落下:
“公子,有信儿了!昨夜里郑家印刷坊遭雷劈了, 伤了三人, 死了一人,死的正好是西戎人。因着动静实在大,风云卫到的时候, 郑家的人还没到呢,直接当场审了那三人……郑家家主手里可不干净。”
“真被雷劈了?”
叶景和听了这话,笑了一声, 暗一有些不明,点了点头:
“说来这事也实在玄乎,昨个也无风无雨,倒是不知老天为何会落下一道惊雷。”
“许是郑家干的天打雷劈的事儿太多了呢。上次你说风云卫查到了郑家不少龌龊,只是苦于无法下手,现在这机会不就来了?”
一个西戎人大半夜死在郑家产业,可不是一个小小的窝藏可以说得过去的。
“谁说不是呢?听说义国公已经派了崔一过来,那家伙少不得还要见公子一面,公子可要见?”
暗一说起这事儿都替自己委屈,凭什么他教公子学了那么久的暗器换不来公子一句师傅,反倒是崔一,只是教了公子骑马,就让公子师傅长师傅短的叫着。
这不公平!
“自然要见。此次郑家和西戎牵扯在一起,焉知私下是否还会有其他勾结,不亲眼看过我可不放心。”
郑伦此人因为闻家之事,就将其记在自己头上,已经充分说明了其本身就是一个贪生怕死,且十分记仇的人,这种小人要是轻易放纵的话,他怕是连睡觉都不安稳了。
东州风云卫所,郑父刚一赶到印刷坊,就被风云卫直接拿下,带了进来。
“放肆!你们胆敢对我动手,我乃中奉大夫,正治卿,锦川布政司郑仕钟,让你们的上官来见我!”
郑仕钟脸色十分难看,在自己的地盘被风云卫抓到风云卫所,说出去他都觉得丢人!
“郑大人稍安勿躁,统领大人稍后会来见您。”
一旁的风云卫抱拳一礼,如是说着,郑仕钟只是眼神愤恨的看了他一眼,脚下步子有些焦躁的在原地转了一圈。
他想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那雷公哪里不劈,正好就劈在了他藏人的印刷坊!
那里向来不打眼,是他为了藏人精挑细选出来的风水宝地,就算是风云卫一时也注意不到。
可怎么就这么寸?
不过,西戎人的存在他倒是好解释,但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死的是哪个西戎人,要是活着的那些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坏了他的大计……
郑仕钟想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一个小小的四品统领竟然敢扣了他,这怕是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了吧,等他出去定要给他几分颜色瞧瞧!
郑家,郑伦被下人催着犹如狗撵兔似的回到了家中,郑老爷子铁青着脸色坐在上首,看到郑伦也只是淡淡道:
“回来了?这是让人给你收拾好的东西,你先带上,准备一下。”
“祖父,这是何意?”
“如今正值我郑家多事之秋,我记起,多年前曾为你和金池金家的女儿说过一门亲事,这是信物,你去走一趟。”
“不!祖父,我不走!那什么金家小姐,我连见都没有见过,我不要和她成亲!再说,再说,只是被发现死了一个西戎人而已,大可以推到下面的管事身上,您何至于这般?”
郑伦对于郑老爷子的话不是不懂,相反,他太懂了。
这是一种断尾求生,金池的金家在当地不说一手遮天,但也是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有这把保护伞,哪怕是朝廷派了钦差走一趟,他也不会被伤到半分毫毛。
可是,他不甘心!
郑老爷子闭了闭眼,看向郑伦:
“我问你,印刷坊两日前做的最后一单活计,是印了什么?”
郑伦脸色微微一变,吞吞吐吐:
“祖父说这个做什么?不,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这个蠢材,我真不知道你父以前在家中都教过你什么?对于敌人若不能一击致命,便该学会蛰伏才是。可看看你做的什么事,除了打草惊蛇以外,并没有半点用处!愚蠢至极!”
郑伦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事实又证明他确实做错了,忽而,他想起了叶景和的话,急急道:
“祖父!这事一定和那裴长风有关系!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是他又如何?这一个月,我费尽心思,用尽宫中宫外的人脉,这才打听到一件事。”
郑老爷子神色凝重无比:
“你以为,青州为何突然被圣上设为特殊区域,还特派义国公坐镇?”
郑伦茫然的看着郑老爷子,郑老爷子冷冷哼了一声:
“从那场大疫开始,只怕你口中的裴长风就已经成了圣上心中的未来肱骨!那就是一个多智近妖的天生怪胎!他的所有科试考卷都直接进入御书房,青州的特区,就是为他而建,我们这位圣上……他试图效仿先贤,千金买马骨。”
郑伦呆愣在原地,呐呐道:
“祖父,我不明白……”
郑老爷子看了他一眼,知道自己这个孙子轴的厉害,索性将话摊开摆明白了:
“你以为南方的氏族、朝中的清贵人家这八年来为何迟迟未有子孙入仕?当今圣上得位不正,既无嫡长之身,更无举世贤才,你说他们为什么要淌这趟浑水?
就连你——我知道,你在怪我这些年压着你不让你下场,可是入仕早就是一件好事吗?那都是蠢物的想法,只有在最好的时间,最好的机会入仕,才能站在最稳固的位置上。
原本,圣上若是一早将端王世子立为嗣子,有两朝之臣的名号吊在前头,倒也不愁用人。可也不知道为何圣意回转,偏圣上又膝下空虚,朝纲不固,国基未稳,啧,昌明一朝的动荡也才刚刚开始。”
“可是,这和祖父说的千金买马骨有什么关系?”
郑伦一时脑子没有转过来,郑老爷子看了他一眼,随意说道:
“你说,那裴长风是什么出身?”
“他就是一个下人!”
“蠢,我郑家怎么会有你这等蠢出生天的东西?他是下人,可他现在是良籍,他既是裴家子弟,又是寒门子弟!
也就是青州现在的新法推行时间太短,你且看着,只要青州的新法起了作用,圣上绝不吝啬让整个大雍都知道此事,知道……裴长风。
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圣上向天下寒门子弟与世家子弟给的承诺书。现在,你要毁了圣上苦心准备的作品,你说,他会怎么样?风云卫又会怎么样?”
“不,不是这样的,那裴长风何德何能?!”
郑老爷子沉默着看着他,看着看着,郑伦竟有些心虚起来。
“天降英才,本就是大吉之兆,只要他再争气一些,天下富贵名利尽数揽入怀中又有何妨?况且,人世间,那看不见摸不着的运势才是最无法抵挡的。
当初,我郑家一朝凭风而起,便能换得这数百年的富贵荣华,又何况是别人呢?”
郑伦对于针对叶景和的纸笺写的十分的细致,就连郑老爷子细细读来都觉得这孩子就是老天给大雍的火种。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的东西了,而他知道最重要的事,就是……顺势而为。
“祖父!难道我们就不能再争一争吗?!”
郑伦有些不甘心,甚至有些怨恨眼前的老人,如果不是因为他总是袖手旁观,又怎么会坐视姑姑他们出了那样的事?
现在,轮到他们郑家,竟也要这样引颈就戮吗?!
“争?靠什么争?当今圣上无子,你若安稳一些,等端王世子长成,到时候便是我郑家再起之时!忍一时风平浪静啊,孩子。”
郑老爷子把该说的、不该的话都说尽了,随即就让人将郑伦送出城去。
郑伦虽然心中不愿,但还是只能抱着小小的包袱,蜷缩在马车里,默默的将今日之辱牢牢记下。
裴长风裴长风裴长风!
都怪他!他该死!什么顺势而为,若是有朝一日,他得了势,他一定要裴长风付出代价!
忽而,马车一顿。
“呦,瞧瞧我看到了什么?”
郑伦猛的掀开帘子,崔一的脸映入眼帘,他不认识崔一,却认识崔一腰间的义国公府的腰牌!
崔一眯了眯眼,看着郑伦,他这些日子对此人的名姓可谓十分熟悉。
毕竟,他们公子才离家不到一个月就受了委屈,写信回来,为的就是他!
原本只是让风云卫把郑家查一查,给郑家一个教训,谁曾想拔出萝卜带出泥。
“你是,你是……”
郑伦瞪大了眼睛,崔一淡淡开口:
“来人,郑家有通敌之嫌,所有郑家一脉之人不得离开东州,抓起来。”
郑伦闻言,眼中闪过一片厉色,随后一脚将车夫踹了下去,拔出腰间的弯刀斩断了缰绳,夺马而逃。
“想跑?跑得掉吗?!”
崔一身下的红月疾驰而过,这是军中最好的马匹,无论是耐力还是速度都远胜于郑伦骑着的那匹拉车的马!
不过半刻钟,两人就已经离得很近了,崔一直接抽刀而出,冲着那匹飞驰的马甩刀而出!
银光旋转,血花飞溅,吃痛的马匹直接前腿尽折,郑伦被重重摔了下去!
崔一勒马翻身而下,大步走了过去,将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郑伦一脚踹翻:
“跑?他奶奶的,老子收了风云卫的信儿时就想这么干了!”
他家公子骑着疯马在赛场上跑了整整三十七圈,最后也只是抽了这家伙三十七鞭而已,他竟然还敢记恨?!
“我,我是郑家公子,你,你这么对我,让我姑姑郑贵妃知道,她一定不会饶了你的!”
崔一嗤笑一声,收刀入鞘:
“我等着,有种让她来砍我!来人,带回去!”
等崔一到了风云卫所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了,按理他是不应该来的这么早的。只是,随着风云卫对于郑家的调查一桩一桩传到青州,再加上两日前,郑家印刷坊的纸笺也被附了一份,崔一这个暴脾气直接坐不住了。
公子可不仅仅是公子,还是他的徒弟,自家人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能不过来看一眼?
“崔一大人!”
东州风云卫统领上前一礼,二人虽然同为四品统领,但是崔一领的是京城的衔儿,自是高出一头。
“周统领不必如此,人呢?”
崔一虽然没有明言,但周统领却知道他问的是谁,只努了努嘴:
“在屋里关着呢,人家好歹是三品,我可不敢随便审,倒是崔一大人,国公大人派您过来一趟,不知……”
“你不敢审,难道让国公来审?郑家的事儿你们可都是查的差不多了,怕什么?”
周统领只是干笑了一下,怕什么,自然是怕不能斩草除根。到时候眼前这位崔一大人自己拍拍屁股走了,那他们可就被架起来了。
“先说说吧,那西戎人都查出了什么?”
“是,崔一大人,死的只是一个西戎商人,拿的还是先帝时期的通行商函,所以这身份其实没有问题。”
周统领低声说着,这商人就是当初北狄被打败后,跟着西戎使臣半示弱半求和过来跟大雍交易的。
“你能给人抓起来,总不能是因为这个没问题的身份吧?”
崔一这话一出,周统领左右看了看,这才低声道:
“当然不是!是,是那些西戎人漏了一件事——戾太子的血脉,流落西戎!”
这话一出,崔一的脸色刷的一下变了,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虎目圆睁,瞪着周统领:
“你说什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件事我哪里敢隐瞒?要不是那突降的天雷吓的那些西戎人魂飞魄散,这种事怕是他们能带到棺材板里!”
周统领说完,咽了咽口水:
“崔一大人,这事儿要是真的……”
“给我准备纸笔,找一间密室!还有那个姓郑的,给我关暗牢里去!出了事儿我担着!”
崔一急急的说着,随后写了两封密信,都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一封送到青州,一封送往盛京。
倘若真的让戾太子的血脉流落西戎,那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短短一日,昔日门庭如市的郑家突然变得有些冷清,郑老爷子倒是还坐的住,当他知道风云卫开始调查郑家的时候,他就对这一天的到来有了预感。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儿,老大爱权,老二爱财,老三爱色,如此种种,要不是祖荫庇佑,郑家哪里能支撑到现在?
可他老了,管不住了。所幸,他已经将最小的孙子送了出去,也算是为郑家保留了一丝血脉,来日未尝没有翻身之时。
如是想着,郑老爷子靠坐在摇椅上时,甚至还淡定的喝了一杯茶,却不想正在这时管家突然急急的走了进来:
“老太爷!不好了!风云卫,风云卫把咱们郑家给包围了!采买的下人都出不去了!”
“什么?!”
郑老爷子的脸色陡然一变,就算他那些孩子做了再大的错事,至多也不过是会被圣上招到京中收押起来,现在风云卫将他郑家围了,意欲何为?!
冥冥之中,郑老爷子意识到,似乎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儿。
“公子,崔一来了。”
叶景和刚下晚课,收到了暗一的报信,闻听此言,他有些诧异:
“崔一来了?印刷坊事发还不到半天,他怎么来的这么快?”
“许是惦记公子您呢?”
暗一笑嘻嘻的说着,叶景和看着天色已晚,倒也没有去找先生请假,索性干了一件他曾经想过,但从未干过的事。
翻墙离院!
两道身影很快便翻过了高高的院墙,叶景和身影轻飘飘的落在地上,随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嗯,还真有一点刺激的感觉,果然什么事儿还得偷着来有意思。”
暗一:“……”
与此同时,原本将马车停在书院外的崔一听到动静,走了过来:
“公子?您怎么从这儿出来了?我不是已经让人去给您告假了吗?”
叶景和愣了一下,看向暗一,暗一偏过头:
“我还没来得及说,是您自个说要翻墙的!”
“你!”
叶景和都气笑了,拉着暗一低着声音,咬牙切齿:
“吃醋你也有个度吧,暗一师傅!”
暗一瞬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这才轻咳一声:
“我错了,公子。”
叶景和白了一眼暗一,随后直接跟着崔一上了马车,脸上的嬉笑也收了起来:
“师傅,这个时候您能过来找我,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崔一苦笑了一下,道: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公子,这件事我已报给国公和京中,可思来想去,还是得找人先拿个章程。”
“您说。”
叶景和一边说着,一边耳朵微动,听着外面马车车轮被地上沙石碾过的声音,虽不知道去往何处,却也没有多问。
崔一沉默了一下:
“公子可知道戾太子?”
“知道,暗一说过一些。难道,郑家和戾太子有牵扯?”
叶景和不由惊讶,这郑家还真是震惊他了,他以为风云卫查到郑家人贪污税银、构陷商户,夺其家产、妻女的种种恶事已经足够罄竹难书了,却没想到他们还准备玩个大的。
虽然叶景和不认为现在这位圣上是一个当世明君,可是和那位戾太子比起来,也是一个天一个地。
最起码,人家继位以后,没有将大雍的国土让出去过一分一毫,哪像前面那位让大雍多少战死儿郎挥洒的热血都成了笑话。
“根据郑家抓到那些西戎人的口供,郑家这些年一直在搜罗戾太子血脉的消息。”
“戾太子的血脉?”
“当初,圣上和戾太子对战时,戾太子座下大将逼的皇后娘娘抱着太子殿下跳入莽江后,圣上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将戾太子的血脉尽数屠尽。
但是,据说当时戾太子在对战时曾宠幸过一个宫女,那宫女有了身孕后趁乱逃跑了。”
叶景和:“……”
看吧,这就是不斩草除根的后果!
“怎么,现在这人是找到了?”
崔一顿了顿,似是没想好怎么回答,过了片刻,他这才低声说道:
“根据西戎人所言,人……被当初的西戎商人带到了西戎。”
叶景和幸好这会儿没有喝茶,不然这会儿一定喷崔一一头一脸。
戾太子的血脉流落异国,这和让皇子和亲有什么区别?给敌国送去了最好的兴兵借口和最硬的政治支持!
“不对啊,这事儿西戎王一定不知道吧,不然这些年西戎能那么安分?”
叶景和反应过来,如是问道,崔一这会儿也忙点了点头:
“西戎王不知,毕竟,能长成的孩子才能有用,那商人这些年将那孩子藏得还不错,也是郑家这些年查的细,这才顺着些蛛丝马迹摸了上去。”
可不是查的细,连当初给锦川其他二州的赈灾银都被他扣了一大半,都拿来查这些了。
叶景和听到这里,这才心下微定:
“当务之急是将郑家上下一个人全部控制起来,对了,师傅,那个郑伦怕是要逃,无论如何得把他也控制住。”
叶景和毫不掩饰自己的小心眼,崔一听了这话,神情微微放松:
“妥了,我来的时候正好撞上!那小子倒像是属老鼠似的,还想当着我的面夺马而逃,要是真让他逃了,我这四品统领也不用当了,直接去卖烤红薯好了!
至于郑家,现在都被风云卫围着呢,只等国公和圣上那边传信过来,再看如何处置他们。”
“这件事现在还有谁知道?”
叶景和冷不妨问了一声,崔一想了想:
“我,周统领,应该还有那些负责审问的风云卫,他们多是追随圣上的亲兵,带着自己手下的心腹组成,应当不会走漏风声。”
叶景和闻听此言,摇了摇头:
“我怀疑的不是风云卫。师傅,你说,那些西戎商人这么堂而皇之的进入我大雍境内和郑家勾结,难道他们就没有保留后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叶景和这话一出, 崔一身子一僵,沉默片刻:
“我最怕的就是这一点。这些西戎人奸诈歹毒,不知肚子里藏着多少黑水。之所以请公子出来, 就是怕他们万一使什么毒计, 我一人无法应付,最起码也应该等圣上或者国公那边传来消息……”
崔一说到这里,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这等大事, 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拿主意,反而要将希望寄托于公子这么一个少年人身上。
但是, 纵观整个东州, 他一时还真无法找到能帮他的人。
叶景和听了崔一这话,倒是没有丝毫推拒之心, 直接应下:
“师傅头一次对我开口,我岂能拒绝?况且,此等大事关乎我大雍未来, 我自不会坐视。”
叶景和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
“我想先见一见那些西戎商人, 方便吗?”
崔一立刻应下:
“方便!”
说完, 崔一敲了敲马车,低声吩咐了一声, 叶景和只觉得马车在原地转了一个弯, 随后不由笑着开口:
“说起来,方才还不知道师傅要将我带去哪里。”
“咳,我在东州也有落脚的地方, 本来是想带你去认认门,但现在还是正事重要。”
“哦?师傅在东州也置了产?”
“都是当年打仗前圣上给分的,后头有些去了盛京, 把根子都浑忘了。我这人念旧,一直留着,只买两个下人养着屋子,要是什么时候路过,也能歇歇脚。”
叶景和微微颔首,看着崔一,一时好奇起这么一个眷恋家乡的人,怎么就跟着当今圣上干了那等掉脑袋的事儿。
虽然现在看起来事儿成了,可当时谁不是把一条命压了上去?
叶景和虽然心中好奇却也没有问出来,这件事关乎当今圣上的得位经过。要是一个说不好,那可是会被扣上掉脑袋的罪名。
二人安静的坐在车中,时不时的说起一两句义国公的近况,没多久,马车便停在了东州风云卫所外。
崔一下了马车,自然的躬身弯腰,扶着叶景和下车,这一幕落在周统领眼中,让他先是倒吸一口凉气,随后忙挤出了一个笑容:
“崔一大人,这位是……”
“这位就是裴公子,你带我们去见见那活着的西戎商人。公子,这位是东州风云卫统领,姓周。”
崔一为两人做了引荐,叶景和冲着东州统领拱手一礼:
“学生见过周统领。”
周统领见状不由一懵,随后连忙侧过身避过这一礼,原来这位就是让他们忙活了一个月,将郑家几乎查了个底朝天的裴公子。
在查郑家前,他们最先知道的是这位裴公子和郑家之间的纠葛。看起来也不过是两个少年人之间的置气所为,彼时他还想那裴公子不过是以卵击石,没想到那可看似脆弱的鸡蛋竟然真的会将坚若磐石的郑家击溃!
“两位跟我来吧,那三人这会儿可能刚睡下。”
叶景和闻听此言,眉梢微动,却没有多言,等进了暗牢,眼前顿时一黑。崔一提灯走在叶景和的身侧:
“公子,小心脚下。”
周统领虽然在前面引路,可看崔一这般贴心的举止,也不由心中啧舌,崔一当初在军中也是一等一的铁血汉子,曾几何时,谁见过他这副温柔体贴的模样?
知道的,这裴公子是他护着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爹疼儿子呢。
叶景和的夜视能力很强,此刻哪怕灯光昏暗,他的每一步也走得很稳。
“到了,就在这儿。为了防着他们还有同伙,我特意把他们关在了最里面的牢房!”
周统领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叶景和:
“那些西戎人素有蛮力,裴公子要不就这么看吧?”
“劳周统领开开门。”
叶景和客气的说着,周统领见崔一也没有拦,索性上前开了锁,打开了门。
等叶景和和崔一一前一后的进去后,周统领守在门外,好奇的看着二人。
这回的事儿,牵扯甚大,他不知道崔一为何非要将这少年牵扯进来,如今看二人倒像是隐隐以那少年为首……他上次看到崔一这么服气一个人时,还是国公在的时候。
“啧,睡着呢?”
叶景和进去后,毫不客气的一人踹了一脚,那三人身影未动,倒像是睡沉了。
“诸位倒是心大,才被雷劈了也能安心睡着,倒也不怕什么时候就在睡梦中——砰!炸了!”
这话一出,仿佛某个字眼触及到了底层代码一样,三个人猛地从地上弹坐而起,散乱的头发间稻草纷飞,看着叶景和的眼中满是惊恐,仿佛在看一个魔鬼。
“你胡说!这,这里劈不到我们。”
西戎商人操着一口流利的大雍话,看到叶景和的正脸后,不由震惊。
脸这么嫩的一个少年人,他究竟是什么人?!
叶景和笑了一声,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
“是,这里是劈不到你们,不过你们有没有听过一物,凡豪奢建筑,每每建成,若是在屋顶竖一铁针,便可引雷电而下……不知道换成人会不会还有同样功效呢?三位,你们谁愿意为我解惑?”
“你!你!你这个妖孽!狠心恶毒的大雍人!”
叶景和满面笑容:
“承蒙夸赞,既然你这么喜欢说话,那就从你开始吧。师傅,把他带走!”
崔一毫不犹豫的把人提走,剩下两个人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幕过了好久才仿若找到了自己的舌头:
“你,你不能这样……我们是商人,我们有文书!”
“商人?藏匿逆贼的商人吗?!说吧!你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有无同党?下一步要做什么?!说错一个字,就去陪上一个同样犯蠢的人!”
叶景和的脸色陡然冷了下来,那两个西戎商人心里一揪,忙磕磕绊绊的说道:
“我,我们知道的事儿都说了,这次来到大雍也只是给郑家传个口信,其余的,其余的我们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
叶景和嗤笑一声:
“要是我没有记错,你们西戎人也讲究入土为安,你说被雷劈死后,人身体外面一层皮肤被焦炭化,或许连骨头也都会被高温烘烤的焦脆,只怕轻轻一碰就会碎得满地掉渣,到时候还算是全尸入殓吗?”
两人瞪大了一双眼睛,咽着口水,磕磕巴巴:
“我们,我们,真的把我们知道的都说了……”
“你放屁!你要是把该说的都说了,你们这会儿怕是都睡不着了吧?”
昏暗中,少年的眼中跳动着火光,半张脸在灯光下阴影明灭,满是讥诮的语气让二人的心一下被提了起来。
“你们之所以能睡得着,不过是知道你们留下的后手会保住你们性命……那不妨你们猜猜,今天夜里你们能从这里活着出去吗?到时候,你们的后手还来得及吗?”
两人脸色倏然一变,整个人僵坐在原地,不等他们开口,叶景和直接抬手:
“师傅,把他们关起来,分开审,要是有一处对不上……”
话未言明意已尽,很快,崔一便提着其中一个浑身上下软的一塌糊涂的西戎商人走到了另一处牢房里。
周统领见状,忙领着叶景和去了一旁的审讯房内坐着,亲自沏茶倒水,口中还带着几分恭维:
“裴公子果真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一鸣惊人,方才那些人藏着的事,我手下的人都用尽法子,也没有撬出半分……”
叶景和看了一眼周统领,似笑非笑:
“哪里,风云卫的刑讯手段,学生早有耳闻,方才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风云卫哪里是审不出,只是他们不敢审,也不想审罢了。虽然崔一说过,风云卫于圣上忠心耿耿,但是在封建社会这个大环境里,忠心又不代表愚忠。
那些西戎人漏了戾太子血脉一事已经足够让东州风云卫喝一壶了,更遑论其他。
周统领搓了搓手,干笑两声,东州虽好,既是太祖当初起家之所,又是圣上封王的封地,可也寓意着这里的势力更加盘根错节,稍有不慎,行差踏错,就连圣上怕也保不住他们。
若非这次那些西戎商人漏出来的事实在太大,周统领也不会将郑仕钟抓起来。
叶景和没有多说,只是喝了一盏茶,茶未尽,崔一便已经脸色铁青的走了出来,他看向周统领,给周统领看的十分心虚,下意识的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咳,完事了是吧?那我让人去把他们……”
下一秒,崔一提着拳头直接砸了过来,周统领吓得都忘了躲了,僵在原地。
“师傅!”
叶景和唤了一声,崔一的拳头擦过周统领的脸颊,砸在了一边的墙上,他恨恨出声:
“你怎么敢……我不信你看不出来他们瞒着什么!”
周统领抿了抿唇:
“看出来又怎样?崔一,这些年你跟在义国公身边,从未受过半分委屈,你又怎知我的处境!”
“我去你大爷的!你个狗娘养的杂种!当初口口声声向圣上效忠的人是你吧?你说过要替圣上守好登州的,你就是这么守的?!
这群人这次来的目的可不光是为了给郑家接头,还是要给那戾太子的血脉造势!你可知道,一旦此事传出去,对边疆,对大雍来说的危害有多大吗?!”
崔一不可置信的盯着周统领,他没有想过曾经并肩作战,可以交付后背的兄弟,竟然会在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存着自己的心思!
“能有多大?天塌下来还有个高个子顶着,我说白了,我就是想要等这件事情闹大,不闹大,谁会来管?!”
周统领抹了一把脸,脸上带着冷意:
“这些年,这个东州我守的够够的!当初,我也是从吃不饱饭走到现在的,可是自我当这风云卫统领开始,东州上上下下多少贪墨之事,我奏上去的事儿,十有八九圣上都留中不发。
郑家的裙带关系,李家的党派,这家那家,我他娘的受够了!要闹就好好闹!老子宁愿死在边疆,也不想在这破地方受这鸟气!”
“你!冥顽不灵!”
二人凶狠的瞪着彼此,胸口一起一伏,连目光的对视都夹杂着硝烟味。
叶景和看了一眼两人,将手里的茶碗搁在了桌子上,那闷闷的一声墩响,让二人飞快的回过神。
“公子,这件事怕是我无法解决,我先送您回书院。”
姓周的有一点说的没错,天塌下来还有个高个子顶着,那西戎商人也不知来东州多久,只怕他们所谓的造势,只等一触即发而已。
那这件事,再将公子牵扯进来就不合适了。
“我不走。”
叶景和神色淡定的看着二人:
“这件事情还没有发生,那就还有挽回的机会。”
周统领张了张嘴,随后索性别过脸去,挽回,用什么挽回?
“两位慢聊,我还有事。”
周统领匆匆抱了一拳,就要退去,叶景和却看向他:
“周统领,留步。解决这次的事,我要人。”
“裴公子,我知道国公对你很是欣赏,但是你如今无官无职,来跟我要人,恕我不能从命。”
“那这个呢?”
叶景和看着周统领,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了桌上。那是义国公曾经送给他,可以号令锦川三州风云卫的信物。
周统领的嘴巴微微张开,一时无言,叶景和勾了勾唇:
“周统领,你要抗命吗?”
“不敢!单凭公子吩咐!”
叶景和站起身,语气从容不迫:
“凡造势,必要以口口相传,笔墨文字入手,请周统领连夜封锁东州所有书局、茶楼酒馆,断其根基!”
“理由呢?”
“风云卫做事还需要理由?”
叶景和诧异的看着周统领,周统领突然心里一突,冷不丁想起八年前他才来到东州的时候,那时候他也以为他堂堂风云卫统领,自然可以在此地说一不二!
可八年光阴,终究磨灭了太多东西。
“若无理由,只怕……此地中人大有不服。”
“那就杀。”
叶景和语气淡淡,周统领闻言一愣,想要说杀不得,却不想,正在这时,一串脚步声走了进来:
“崔一,国公派我来给你送东西了!”
崔二大大咧咧的走了进来,然后将尚方宝剑举过头顶,周统领瞬间跪了下去。
崔一从地上爬起来后,在崔二的胸口锤了一拳:
“好家伙!你来的可真及时!”
说完,崔一又踹了周统领一脚:
“尚方宝剑在此,现在你说那些不服的,杀得杀不得?”
崔二轻咳一声,冲着叶景和行了一礼:
“公子,国公命我给您带句话,东州之事,尽托于您,无论办好办不好,国公给您兜着。”
“我?”
叶景和一愣,他刚才看到那把尚方宝剑的时候,都已经准备将这事安排完就回书院了,可没想到义国公竟然让崔二带了这么一句话。
可是,戾太子到底也算是皇亲国戚,他的血脉流落在外,影响甚大,但让他来处理真的合适吗?
“当然,您尽力就成,等圣上那边安排妥了人,绝对不会让您沾染丁点麻烦。”
崔二恭声说着,叶景和点了点头,看向周统领:
“周统领现在还有什么顾忌吗?”
叶景和这话一出,周统领直接抱拳一礼,单膝跪地:
“周瑾,领命!”
一瞬间,周瑾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活了过来,八年前初来东州的那股子在血里激荡的豪迈之气又回来了!
其他地方的风云卫做事不需要解释,偏他两头受气!
可现在,有人对他说,不服就杀!他早就看那些狗娘养的不顺眼了,这一次他倒要看看谁敢来撞这个枪口!
看着周瑾大步离开,崔一翻了一个白眼:
“狗脾气!公子,咱们先上去,这里太闷了,我把您安顿好也走一趟,不然我不放心。”
崔一一边说着,一边护着叶景和离开暗牢,崔二打听完全程后,没用叶景和开口,就直接跟周瑾要了人,在深夜的东州忙活起来。
这一夜,是东州风云卫最忙碌的一夜,可对于许多风云卫来说,却是他们最扬眉吐气的一天。
晨起,当地大族闻听自己产业被封,要么看似不动声色,实则步步紧逼;要么直接嚣张跋扈,就差把巴掌甩在风云卫的脸上。
“你们这些风云卫算什么?我舅舅是二品巡抚!识相的就快点给我把地方让开,否则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风云卫办差,拦我者死!”
一把寒霜凛冽的长刀出鞘,那么子哥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嘴硬道:
“你敢杀我?!我舅舅,我舅舅一定会参死你们!”
“唰!”
一刀砍下!
一缕黑发在地上飘然落地,那么子哥吓得浑身一软,竟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嘴唇不住的翕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是第一次。”
公子哥看着那面容平凡,却含着杀意的风云卫双眼,终于在濒临崩溃的时候大声的叫了出来!
他忘了,这些风云卫都是曾经跟着当今圣上死战过的兵卒,他们每个人都曾手染鲜血!
一时间,整个东州的局势在莫测间,又如同一根被渐渐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叶景和只在东州风云卫所呆着,中间抽空还去郑家的印刷坊走了一遭,冥冥之中,他有一种直觉,这次的造势,怕是跟印刷坊脱不开关系。
毕竟,郑伦虽然蠢了些,可是他会发传单啊,对于古人来说,传单的宣传效力可不低。
但是,叶景和看过郑家印刷坊残留的模具,里面最新的正是当初郑伦宣传他的那些字模。
谁家好人搞别人用自己家的产业?就连那西戎人也知道搞事跑到大雍的地界上来搞,反倒是那郑伦……愚不可及。
等等,西戎人与郑家也算是合作关系,勉强可以暂时归于一类,若是他们不在郑家的印刷坊做文章,那么……
“来人!取东州图来!”
东州图,描绘的是东州城的整体城市布局,无论是城墙街道,还是坊市官署都尽在其上,可以一目了然。
叶景和话音刚落,便有两个风云卫应声走了出来,他们有些好奇的看了叶景和一眼,连忙将叶景和要的东州图拿了出来。
统领大人走的时候,可是三令五申要他们好好伺候这位裴公子,要星星绝不能给月亮那种。
叶景和这会儿无瑕顾忌其他,他在东州图上很快就找到了郑家印刷坊的位置。
因为印刷坊的需水量大,所以大多数关于此类的坊市都在玉湖延伸的暗河边建立。
而与郑家印刷坊相对的,是一家名叫无涯的书局,叶景和轻轻触摸过东州图上的墨迹,相较于其他地方的浅淡,这里似乎更为新一些。
也就是说,无涯书局的建立也是近两年的事儿了。这书局的名字,倒是有些耳熟。
叶景和心中思忖着,是了,青州也有这么一家,而且当初他那话本子似乎也是送到这家书局刊印的。
一个新兴的书局,却可以在短短时间,在两州及以上设立……很难不让人起疑啊。
“这个无涯书局,你们知道多少?”
叶景和突然出声,两个风云卫一直没有回过神来,等听明白了问题后,他们想了想,道:
“公子,我们都是粗人,轻易不去书局这种地方,只是听人说这书局的老板是位大善人,寻常贫寒学子到了书局都可以随便翻阅里面的书籍。就连抄书给的银子也能多一两成,所以无涯书局虽然才建成不过两年,便从原本的窄窄一间书屋扩展至现在的排面。”
“听起来倒是个好地方。”
叶景和低声说着,随后道:
“走吧,带两个人和我走一趟。”
叶景和到了无涯书局的时候,崔一正带人守着,见到叶景和时,还有些诧异:
“公子,您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这里查的怎么样了?”
“害,公子,您也知道,咱们手底下都是些当兵的人,这要是在咱们青州,公子您找找人很快就能查出来了,可这……还有的磨呢!”
就这,还是崔一硬从周瑾手里讨了两个识字的兵丁,这才能继续下去。
“不必着急,事情到了这一步,最该急的不该是我们。”
叶景和说着,也走了进去,帮着查看起来,一旁的掌柜一脸胆战心惊的看着,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所幸,风云卫也不是那些土匪之流,没有随意将书籍撕毁,只是一本一本的往过翻着,让整个书局里面显得有些凌乱。
叶景和在书局里呆了一个时辰,却一无所获,让他一时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推测错了方向。
正在这时,叶景和突然发现一个小童跑来和掌柜的说了什么,下一秒,掌柜的便走到了崔一面前,低声说话。
“公子,无涯书局的幕后老板要见我们。”
崔一上前说着,叶景和将手里的书放在一旁:
“现在?在哪里?”
掌柜的这会儿也走了过来,他本以为做主的应该是那位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大人,没想到似乎是眼前这个小少年,果然是英雄都出少年。
“两位大人,我们主子即刻就来,只是此地实在不宜待客,不如二位在对面的茶楼中略作等候?”
崔一没有说话,只等叶景和做决定,叶景和沉吟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师傅,留人在这里等着接见那位书局东家。”
随后,二人这才上了茶楼,刚进雅间,等小二上了茶水后,崔一临窗看去,将无涯书局尽收眼底:
“公子,你说这位无涯书局的东家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叶景和喝了口茶,一脸无奈:
“师傅,我又不是真的会未卜先知,您这话可真是难住我了。唔,这家茶楼的点心还不错,师傅要来一些吗?昨晚到现在您可没吃什么东西。”
叶景和吃了一块点心垫了垫,再过一会儿就是午饭时候了,他素来没有亏待自己的想法。
要动脑子就要有大消耗,就会饿肚子,只有吃饱了才能有最好的状态去解决问题。
“啧,公子喜欢的都是不甜的。”
崔一吐槽着,他一个大老爷们都爱吃甜的,公子一个小娃娃反而不爱吃甜的,这世道到底怎么了?
“那这个柿子糕怎么样?这个不甜不好吃,师傅尝尝?”
崔一扭捏了一下,这才取了一块吃了,甜滋滋,黏糊糊,又带着柿子的芳香,像蜜糖一样。
叶景和只吃了一块点心就停了手,用帕子擦了擦嘴巴和手,刚喝了一口茶水,压了压口中的干涩感,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就是这间,您请——”
风云卫的声音传了过来,叶景和下意识的看向门口,方才他将无涯书局的书翻的都差不多了,要是那掌柜迟来寻一刻,他也就该走了。
可偏偏,这时候那书局东家又跳出来,着实让人不得不好奇。
“吱呀——”
门扇推开,叶景和看到一抹有些纤瘦,又带着些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郑兄?怎么是你?”
叶景和这会儿满腹的情绪不知该用什么形容,他自认自己靠着那点天赋来到这古代后,混的也算是风生水起。
可是,他没想到这位“郑兄”才是真的人物,他是男子之身可以科举入仕,反倒是“郑兄”,两年前无涯书局初开时她才多大?
郑相宜这会儿也懵了,她看着叶景和一时回不过神来。
不是,大哥!你不是裴家下人,一个小可怜来的吗?现在这是闹那样?!
天知道,她为出来见风云卫这个决定做了多少心里铺垫。
结果,好嘛,熟人来的!
一时间,郑相宜看着少年,心里亦是百味杂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叶景和率先打破沉默:
“郑兄, 先入座吧。”
郑相宜看了叶景和一眼,忽而一笑:
“你看这事儿闹的,要是早知道这些天风云卫查郑家是因为你, 我也就不折腾了。”
聪明人之间的相处, 就是从不多问。
“哪里,郑兄可不是折腾。”
叶景和微微一笑,执壶斟茶:
“还不知郑兄此次前来, 所为何事?”
“有一样东西, 想要给你瞧瞧。”
郑相宜倒也没有含糊,直接从袖中取出了一本书, 递了过去, 那上面还带着新鲜的墨香,叶景和眉梢一挑, 接过来翻开细看。
郑相宜则低头喝茶,只是目光落在叶景和的身上时,流露出一丝复杂。
崔一看了二人一眼, 只觉得有些怪怪的, 随即开口:
“我记得无涯书局在青州亦有开设, 郑公子的长辈果真疼爱小辈。”
郑相宜闻听此言,动作一顿, 客气却敷衍道:
“这位大人说的是。”
崔一一噎, 看着年岁小小,这嘴巴倒是严,要真是家里长辈疼, 哪里会让他这么一个小少年独自过来?
“师傅,你来看吧。”
叶景和看完那本书后,脸色十分难看, 崔一连忙接了过来。
这是一本话本子,大概讲的是乱臣贼子当道,导致各种天灾频出,老天不容,幸而曾经正统的太子留下血脉,最终其为了百姓勇敢和乱臣贼子做斗争,并且最后登临巅峰,治下民心所向,四海升平。
当然,这话本子里还涉及了不少平民大众喜闻乐见的感情纠葛和伸张正义等等剧情。但即使如此,也无法掩盖其背后之人的狼子野心。
平心而论,这话本子有当初叶景和特意写给西戎人那话本子的文风,模仿的十分肖似,也很能调动人的情绪。
要是叶景和不是无名先生,几乎要以为这东西就是出自自己之手了!
这次的事儿,他还真是掺和对了,否则真等脏水泼到自己身上再来应对,那可就来不及了。
“郑兄,这本书无涯书局刊印了多少册?可有售卖?”
叶景和这话一出,郑相宜只道:
“只此一本,也是我让人做出来的母版,来糊弄那些人的。”
郑相宜这话一出,叶景和心底绷着的弦儿方才缓缓松开,郑相宜看着叶景和,口中道:
“而且,我与这人签下契书,拿下了这话本子独家刊印权。”
“哦?那人也肯?”
“肯。我无涯书局可是将无名先生的话本子传遍大雍,他寻上门来,看中的也正是这一点,优势在我,如何不肯?
我本以为这话本子与那位无名先生同出一人之手,不过细细观之还是有许多出入,再加上……我自认自己在文字这方面还算敏锐,看出了点不合适的东西,便将此物暂时压在手中。”
郑相宜说的平淡,可是她既然与对方签的是独家刊印的契书,只怕所承受的压力只多不少。
听到这里,叶景和彻底放下心来,诚心诚意的拱了拱手:
“郑兄高义!”
“啧,这算什么?无名先生的话本子火了后,多的是人效仿他的文风文笔来递稿子,这本的笔力倒是不错,只可惜用心实在不良。”
若是真将这话本子传出去,来日戾太子血脉归来,有了多年的潜移默化,再加上那话本子里民心所向,四海升平的美好愿景吊着,怕是能让他一呼百应,到时候可就不仅仅是一个话本子的事儿了。
当然这也离不开郑相宜本人对于时局的认知与把控,否则若是如寻常闺阁女娘不知政事,一时半刻怕也不能深思到这一步。
崔一飞快的翻完话本子,二人已经快喝完了一壶茶水,这会儿崔一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这群畜牲!”
可不是畜牲,那些西戎人纵使将大雍话说的再流利,可是对于大雍本土文化的认知远远不够,能写出这样话本子的人,只能是大雍人!
郑相宜看了一眼崔一,忽然报出一个地点:
“柳枝巷东起第五户。”
崔一愣了一下,郑相宜很有耐心的继续道:
“大人,这正是那位把话本子送来,并且与我签订契约书之人的住处。这些天,我的人一直盯着他,大人此刻过去,他还跑不了。”
这话一出,崔一直接弹了起来,冲着叶景和拱了拱手,飞快朝门外去了。
“郑兄果然非比寻常。”
叶景和让人换了一壶茶水,郑相宜只是扯了扯嘴角:
“叶景和,这现在就咱们两个,你倒也不必这么客气。既然今天碰到你这个熟人,那我就多问一句,郑家经过这次的事儿,还能活着吗?”
“郑兄问的是郑伦还是郑家?若是前者,他会死,若是后者,我不能保证。”
郑相宜听了这话,皱了皱眉:
“勾结西戎也不能送他合族去死吗?”
叶景和不知道郑相宜对于郑家这种刻进骨子里的厌恶来自于什么,此刻也只道:
“郑家虽以裙带关系立足,但恰恰因为如此,只要京中有人保他们,再加上当初郑家先祖的开国之功,很难将他们一气按死。”
说是这么说,叶景和心里却清楚,只怕当今圣上也不能在这个时候随意将郑家尽数处决,否则,会让那些老臣彻底寒心。
除非……有一把好用的刀。
叶景和思索着,捏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义国公之所以不来,恐怕也是因为这件事涉及的郑家交由他来处理,只会起到反作用。
郑相宜听到这里,神情恹恹:
“行吧,白忙活了。”
“怎么能算是白忙活呢?郑兄此次非但没有中西戎的毒计,反而还摆了他们一道,于国有功,只怕少不得恩赏。”
“我又不差那点儿,什么恩赏都比不过把郑家那些贱人放了烟花给我看来的舒坦!”
郑相宜这话一出,叶景和看了她一眼,将一碟菊花糕往郑相宜手边推了推,他方才就观察到了,两个人在点心上的口味都是喜清淡,不喜甜腻的。
“不知郑兄可有兴趣说说,郑家究竟是如何惹怒了你?”
“他们欠我两条人命。”
郑相宜无意深谈,但是这件事在她心里压了三年多,此刻这在眼前少年多说两句,似乎……也无甚大碍。
“甚至,这两条人命的家人都已经放弃为她们讨回公道了,可是我记得,我记他一辈子!”
郑伦那贱人倒是教给她一件事——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
无涯书局,是她在自己最愤怒的时候设立的。
那是她便立誓,迟早有一天,她会掌控天下的喉舌!
叶景和沉默了,郑相宜取了一块菊花糕,安静的吃完,方才泄出的戾气也在此刻消散:
“方才是我失态了,叶景和,你真的会杀了郑伦吗?”
叶景和抬眼看向郑相宜,郑相宜只是懒懒的摆了摆手:
“别这么看着我,你那天看着郑伦的眼神和我一样,有杀气。”
郑相宜咧嘴一笑,那样的眼神,她曾在三年前的铜镜中看过无数回。
“郑伦此人十分歹毒,他若不死,以后一定会给你找无数麻烦。你会杀了他的吧?”
叶景和深吸一口气:
“是的,我会。郑兄可能安心了?”
郑相宜笑嘻嘻的点了点头,捏起一块菊花糕送入口中,菊香浓郁,带着丝丝苦涩,却又回味甘甜,是一块好点心。
*
盛京,正值夜深,风云卫的信卫连夜进入宫闱:
“报!东州八百里急报!请奏御前!”
皇帝披着寝衣坐在桌前,看完了崔一派人送回来的密报后,沉默良久。
说真的,要不是知道太子大安,他看到这则密信的时候,第一时间都想直接发兵西戎了!
凭什么他都已经是孤家寡人,戾太子却还能血脉不息?
但现在太子活着,他后继有人,这事儿就不能这么办了。
郑家这是又想要从龙之功啊,他容不下这种不知死活的东西,但有太祖皇帝对郑家的恩眷和丹书铁卷,要是随意将郑家满门抄斩,只怕那些世家都要拧成一股绳来和他对着干了。
皇帝在桌前坐了一个时辰,天光已经微亮,郑瑞上前小声请示:
“圣上,天快亮了,您是继续睡一会儿还是让奴给您更衣?”
皇帝如梦初醒,他看了一眼郑瑞:
“传林相觐见。”
郑瑞立刻应了一声,两刻钟后,已经病愈的林相又来到了他阔别多日的御书房外。
“相爷,您在此稍后片刻,奴去向圣上通禀一声。”
林相微微颔首,初升的晨曦落在他的有些花白的发丝上,此刻故地重游,别有一番心境。
毕竟,以前他来御书房时,有圣眷在,长驱直入也无不可。
不多时,郑瑞出来将林相请了进去。一进去,林相未敢拿乔,忙俯身叩拜,皇帝见状,亲自起身上前将林相扶了起来。
君臣二人四目相对,林相声音哽咽:
“圣上,多日不见,您怎么瞧着清瘦了。”
“林卿,先起来,先起来。”
皇帝起身背过身,飞快的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大步走到了御案前,又赐了坐,林相一时只觉得恍如隔世,好像当初君臣之间的裂隙从未有过。
“……此前种种,非朕之本意。”
皇帝冷不防说出一句,林相闻言,只老泪纵横,连连点头:
“老臣,老臣明白!老臣明白!”
若是圣上真的不信他,等待他的不会是病愈,而是病逝。
“都是老臣识人不明,罪在老臣,倒是让圣上为老臣之过做了许多……”
林相一时泣不成声,皇帝闻言,只是轻轻一叹:
“事情已经过去了,林卿便不必再提了。不知林卿如今身子,可大安?”
“好了,都好了。圣上特意请太医为臣诊治,太医院的太医们素来医术精湛,臣已大安。”
林相一脸感激,皇帝只是点了点头,等喝过一盏茶,这才将崔一的密报递了过去:
“林卿,你先看看吧。”
林相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接过密报认真的看了起来,只看了一半,他便忍不住拍案而起:
“荒谬!戾太子府上所有人都被杀尽,这个宫女,这个宫女……简直无稽之谈!还有这个郑仕钟,其心可诛!”
皇帝望着林相,半晌才道:
“林卿,此事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林相身子一震,他乃两朝老臣,若是自己料理此事最合适不过,尤其是,还有郑家这个心存叛逆的东西。
只是,这样一来,林家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若是圣上膝下有他林家血脉的皇子在,他倒是不吝啬拼这一回,可现在……
林相犹豫了,皇帝也没有说话,似乎在等着林相的回答。
片刻后,林相闭了闭眼,拾衣拜下:
“圣上,臣请往!兹事体大,若是不能将此事斩于我大雍,只怕会让西戎得势,届时一国两分,后患无穷!”
他得去,为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先帝,也为他如今效忠的君主。
皇帝亲自上前将林相扶了起来,又赐下午膳,君臣二人在席间的情谊也因此加深了不少。
翌日,林相带着一众仆从下属,自莽江而下,直抵东州。
而彼时,风云卫已经在东州的各处抓到了许多被收买的说书先生和捉刀代笔的文人。
“一群数典忘祖的东西!人家给十两银子就能把大雍卖了!都押走!”
周瑾恶声恶气的说着,这些天,他一直派人守着各处书局、茶楼酒馆,谁的面子也没给。结果,谁能想到这些茶楼酒馆的说书先生,转头便去了天桥底下,幸好发现的早,他们才说了个开头,否则等那些谋逆之言传出去,连他们也得跟着受罚!
不光如此,周瑾还和东州一些三教九流搭上了线,确保哪里发生了一些异样的事,风云卫可以第一时间知道,为此也让渡了些好处。
因为黑白两道双管齐下的原因,这场造势开始的无声无息,也消失得无声无息。
东州风云卫所中,众人难得闲下来,周瑾派人去酒楼买了一桌席面回来,此刻推杯换盏,好不欣喜:
“公子,这杯敬您!要是没有您当机立断,只怕咱们就是长了一千只手,也来不及堵那么多的嘴!”
“周统领言重了,此番事成可不在我。”
叶景和只是淡淡一笑,这里头周瑾里里外外的操持功劳匪浅,可见周瑾不是无能之人,只是缺少撑腰之人罢了。
崔一闻言,倒是哼了一声:
“这会儿知道服气了?之前是谁说的不能从命?”
周瑾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他说那话的时候不是因为前面没有人顶着吗?他是真的被整怕了,如今想来,他竟然还不如公子这么一个小少年有心气。
“师傅,周统领,如今此事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是该庆贺的,我们今日不谈其他。”
“好,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崔一撇了撇嘴,没有再怼周瑾,三两壶薄酒下肚,周瑾望向叶景和,纳罕道:
“崔一,你看看公子,是不是和国公有几分相似?”
话音未落,崔一便忍不住踹了他一脚:
“你真是吃醉了,眼睛都花了,乱说什么!”
崔一说完立刻去看叶景和的脸色,他不知道国公为什么不愿意将公子认回来,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坏了国公的事。
但叶景和此刻却恍若未闻,只低头喝了一口茶水,好似方才周瑾说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周瑾被踹了一脚后,清醒了片刻,但很快又委委屈屈道:
“我又没有说错!再说,当初要不是冲着国公,谁干那掉脑袋的事儿?我如今见着公子,实在亲近,倒像是见了国公似的。”
周瑾这话一出,崔一一时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叶景和了,却不想,叶景和这会儿只是平静道:
“周统领醉了,师傅送他去歇着吧。”
“啊?是,是。”
崔一连忙将周统领扛着走,等将人丢到榻上后,他还是没有忍住,踹了周瑾一脚:
“狗东西!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知轻重,什么话都敢往出说!”
说完,崔一便满面愁容的准备转身去叶景和面前说些什么,想办法描补一二。
却没想到正在这时,周瑾忽然一个用力拉住了崔一的衣袍,使力一扯,让他一个踉跄跌坐在脚踏上。
周瑾带着酒气的呼吸扑面而来,他紧紧攥着崔一的衣裳:
“崔一,你说公子究竟是什么身份?我不相信,国公会无缘无故将这么大的事托付于他。”
“和你有关系吗?你能做的就是听令,其余的你不该多问,也不该多说!”
周瑾将手臂搭在眼睛上,口中喃喃:
“不该多问,不该多说吗?那要真是小世子,我想追随他。崔一,你跟着国公这些年享了不少福,也该轮到我了吧?”
“你疯了!你现在可是圣上的人!”
“公子以后也会是圣上的人,我效忠圣上,追随公子有什么影响?”
酒醉后的周瑾振振有词,崔一都不由哑然:
“这种话你以后不要再说,不然传到京中去,便是我也救不了你。”
周瑾哼笑一声,一脸不屑:
“那让圣上杀了我啊!崔一,你不懂,这些天,我才真正在东州算个人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周瑾的手臂放下,眼中隐隐有一抹泪光一闪而过。
“今天这话我只当没有听过,你好自为之。”
崔一说完,转身离开,他何尝不知道今日周瑾这话是什么意思,昔日打江山时只图一时勇武,如今若要固守自然是要将种种苦楚嚼碎了咽。
哪怕是国公,圣上,都不能事事件件如意。
等崔一回去的时候,叶景和已经离席,让崔一一时想要描补都不知道从何入手,只能暂时搁置。
林相是在风云卫已经开始解禁那天来的,彼时的郑家还被围着,郑仕钟也被圈在小室里不得出。
除此之外,原本林相预设的种种危机都已经被解决的妥妥当当,这让一路想了许多要如何解决青州势力的林相一时精神恍惚,颇有一种自己从京中千里迢迢来此,只是为了捡功劳的感觉。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那些被西戎人重金买通的叛徒,现在都被抓起来,收押了?”
林相抚了抚须,无人察觉到,他袖中的手指轻轻颤着,周瑾又恢复了曾经那副谄媚讨好的模样:
“当然了,相爷,您可要提审?下官给您头前带路。”
“先不用,郑仕钟那边如何?”
林相将此事暂时搁置,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郑家之事上,圣上此番让他来走一趟,一是因为戾太子遗留血脉的原因,而这二,便是郑家。
东州郑家,辉煌了多少年,如今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郑大人官阶远高于下官,下官不敢轻易提审,一切由相爷做主。”
周瑾一副以林相马首是瞻的模样,让林相不由得抽了抽嘴角,以此人这等秉性,他很难想象东州这场造势会是他压下来的,他可没有那种魄力。
林相没有多说,直接派人前去审问,郑家的死路已经摆明,所以不需要对其客气。
郑仕钟养尊处优多年,重刑之下,不过两个时辰便已经尽数脱口。
他在从西戎商人处得知了戾太子遗孤存在后,曾经将数十万两白银送至西戎,试图讨好戾太子遗孤。
也就是那西戎商人想要待价而沽,将那戾太子遗孤养成后买个好价,不然现在那戾太子遗孤早就成了西戎人在边疆示威炫耀的筏子。
“……郑家有这样的家主,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听了郑仕钟的打算后,就是林相最后也不得不憋出来这么一句不怎么雅观的话。
当初,郑家先祖追随太祖皇帝开国之时,那是大势所逼,情势所迫,不得已揭竿而起!反倒是现在的郑家,别的不说,只宫中那位可能成为未来太子的端王世子,便有一半郑家的血脉,他到底在这里折腾什么?!
真是日子过得太顺了,自己给自己找事儿!
周瑾亲自奉茶给林相:
“相爷,郑家已经圈了好些日子了,这些天其余各家可没少来卫所打探,您看是该放还是怎么样?可有什么章程?”
此话一出,林相看着周瑾,淡淡道:
“周统领是要本相给你拿主意?本相还以为你要请示你背后指点那人。”
“相爷这话,下官有些听不懂。”
“听不懂?你周瑾在东州能不能做到这一步,本相和圣上都心里有数。”
否则,圣上还不至于急急把他召到宫中,委以重任。
“义国公虽坐镇青州,派人过来一趟总是快过相爷的,否则真等此事闹大了,不就都不好收场了吗?”
周瑾如是说着,他倒没有贪功的意思,只是这些京里来的大人们总是比让人多长几个心眼,谁知道他又会胡思乱想什么?
况且,公子走的时候,也表明无意在此事留名,他自然会帮着公子遮掩一二。
林相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也没有再多说,而是直接下令风云卫自郑家撤兵。
当日,郑老爷子就携着二子三子登了林相的门。
“……谁成想,林相直接将那父子三人尽斩眼前。”
温画扇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带着几分怅然,温家和郑家都是曾经追随过太祖皇帝的,两家的祠堂里还供着传了数代的丹书铁券,可谁能想到林相竟然不按常理出牌?
看似给了郑家求情的机会,实则却让他们连拿出丹书铁券的机会都没有!
叶景和闻听此言,一面震惊于林相的干脆,一面也隐隐觉得此事是当今圣上的授意。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堂堂帝王被人这么玩弄,要是没有一点火气,那才不正常。
“之后呢?林相可有说如何处置郑家?”
温画扇想了想,压低了声音:
“虽然林相说,主犯已伏法,其余人等押回京中受审,但是我祖父说,怕是人到不了……盛京。”
最后两个字温画扇是用气声说的,哪怕现在只在他二人的寝舍里,这等大事,温画扇也不敢直言。
从东州到盛京虽然不远,可是这一路要是出现个什么山贼水匪,再不济,一场风寒都可能让人折了性命。
温子秋被他哥这声音弄得瘆得慌,不由搓了搓胳膊:
“好了,哥,快别说了!再说我今晚都要睡不着了!对了长风前两日你去做什么了?我们去找先生,他只说你告假了,我们还以为郑伦那家伙又做了什么。”
温画扇也一脸好奇的看着叶景和,全然没有想过,方才他们还小心谨慎讨论的郑家案子和眼前的少年有莫大的关系。
“我……”
叶景和正要想法子解释,忽而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叶景和打开门,来人腰挎宝刀,身如重山,却是他从未见过之人。
“裴公子,或者说……无名先生,相爷有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叶景和不由沉默, 整间寝舍也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最终还是温子秋打破了沉默:
“无名先生?是我想的那个写的话本子,无论男女老少, 还是街头巷尾都知道的无名先生吗?”
温画扇则直勾勾的看着叶景和, 一时间震惊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要是他没有记错,无名先生那话本子火起来的时候正好是府试后,也就是说长风在府试到院试中间这段时间, 还抽空写了个爆火话本子?
哈, 每当他觉得和长风之间的差距变小了,长风就要给他迎头一棒, 让他知道二人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么大!
“温兄, 子秋兄,这件事我可以解释的。”
叶景和想要说什么, 温画扇回过神来,摆了摆手,反而看向来人, 回护之意, 毫不遮掩:
“你先不忙说。阁下既说是相爷有请, 不知可有请帖或是手令,否则我玉湖书院岂能让你随随便便便将人带走?”
温画扇这会儿倒是无瑕和叶景和计较这件事, 那林相的手段让人不寒而栗, 如今突然寻上长风,也不知是好是坏。
来人皱了皱眉,想要说什么, 温画扇只是冷笑一声:
“我乃温家嫡长孙温画扇,家父温岁章!阁下还是想好了再说话。”
温岁章,一个在御史大夫通常虚设, 御史中丞掌握实权的大雍,靠一己之力成为御史大夫的奇人。
比他年轻的没他能喷,比他年纪大的喷不过他,要是招惹了他,你最好保证自己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一样,否则你会知道什么叫御史言如刀,刀刀断人命!
闻听此言,那人的表情微微一变,随后躬了躬身抱拳一礼:
“温公子,此乃相爷口令,还请您莫要为难我等。”
口令?
温画扇眉梢一挑,口令意味着这件事并不是一桩正经八百,上纲上线的事。
也,意味着可以拒绝。
温画扇想到这里,看向叶景和:
“长风,既是口令,你也可以不去。”
“温公子!相爷相邀,您……”
温画扇没有看那人,只是有些担心的看着叶景和,林相的手段让他胆寒,上一个进了林相圈套的郑家父子三人已经身首异处,如今这虽是口令,但也仍让他心慌不已。
他亦不知,林相为何寻上长风。
“温兄不必担忧,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事儿,只随这位大人走一遭,倒是今日要劳你替我向先生再告假一日。”
“什么?你真要去?我陪你。”
温画扇直接说道,然后吩咐温子秋去请假,又看向来人:
“我此番不请自来,有些失礼,还请多担待。”
温画扇的语气不容拒绝,那人抽了抽嘴角,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左右相爷只是让他把人请去,这多一个少一个……相爷也没有说,不是吗?
林相下榻的地方在一处清幽的别苑,那人让叶景和和温画扇在书房门外稍后,自己则前去通禀。
“温兄,抱歉了,这次的事你不该牵扯进来。”
“你说什么呢?打那天你将子秋从赛场上救下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把你当我的亲弟弟了,我岂能坐视你一人赴险?”
温画扇只知道,他们结识不过数日,长风就能为了子秋拼命,他们又那样投契,他绝不能让长风一人孤身面对危险。
“先不说这个,你既说你知道是什么事儿,此刻悄悄告诉我,咱们好商量一二。”
要是他能兜住就好说了,要是不行……大不了求一求祖父!
“这件事有些复杂……”
叶景和估摸着这事儿和他那话本子有关系,但要是解释起来,只怕又要涉及方寸县之事,但这事他还不确定能不能说。
除此之外,戾太子遗孤之事也不宜宣扬,所以叶景和在脑中将这次的事过了一遍,发现自己能说的没有几句。
“裴公子,相爷请您入内。只请您一人。”
那侍从这次学聪明了,还加上了数量的要求,让温画扇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怎么只请长风一人?难道你没有向丞相大人禀告,我来拜见吗?”
“相爷知道,相爷说,待说完正事再见您。”
“可是……”
“温兄,稍安勿躁。我去去就来,你在此稍候片刻。”
温画扇抿了抿唇,抓着叶景和的手腕,低声道:
“要是真有什么,你就大声喊我,我的身份……我又没犯事儿,他们不敢动我。”
叶景和冲着温画扇点了点头,随后抬步走进书房。
别苑的书房并不是一个待客的好地方,逼仄狭窄,此刻一扇明窗半开,日光落在了桌前林相的身上。
“学生裴长风见过大人。”
“裴长风,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这名字倒是极为衬你。”
“大人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叶景和拱了拱手,林相抬眼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不由呼吸一滞,哪怕初次见面,哪怕少年年龄还正是生嫩的时候,但少年那张好相貌总是让人惊艳难忘。
此刻,屋内光线有些暗淡,但随着少年的踏入,让人只觉眼前一亮。但见少年双颊微丰,肤如温玉,看着是个顶顶温和的少年君子,垂手静立间,自有一种内敛不露的从容气度。但最难得的还是那双眼,低眉下垂间竟让他生出几分熟悉感。
“你当然当得起。”
林相回过神,语气不带一丝波澜的说着:
“无名先生之作始于六月,而你能在这期间还摘下小三元美名,着实不凡。”
叶景和垂下眼眸,林相所言字字句句都离不开那话本子,他的来意不言而喻,而他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慌了心神,被林相绕进去。
以往都是他来审别人,现在倒是难得轮到别人审他。
“多谢大人夸赞,未曾想只是学生小小拙作,大人竟也有所耳闻,此乃学生荣幸。”
“若是连盛京茶楼酒馆都说的书算拙作,本相倒是不知道什么可以称得上佳作了。”
二人一番你来我往后,林相心中也是纳罕,如这般大的少年人见了他不说畏惧害怕,但能保持寻常心者少之又少,像这裴长风这样和他有来有往打太极的,那就可以称得上句凤毛麟角了。
“不过,佳作归佳作,要是有人借着你的名,做一些不该做的事儿,你当如何?”
“用菜刀杀了人要怪菜刀吗?大人这话恕学生不能苟同。”
林相听了这话,又问:
“那依你之见,罪在何人?”
“自然是执器之人。器乃死物,由人所控,挥之所向,是伤是杀,自然由不得器。”
叶景和此言一出,林相沉默片刻,看着叶景和一字一顿问道:
“那,你是执器人吗?”
“大人此言……”
“风云卫调查过你,郑家事由之所以被揪出来也是因为你……裴长风,不如你告诉本相,你在此事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林相的声音并未带有丝毫逼迫之意,但叶景和却不由得心下一凛,片刻后,他直接道:
“无论学生怀何等初心,自始至终都对我大雍忠心不二,还请大人明鉴。”
“狡猾。”
林相点评了一句,却笑了,这小子是在试他知道多少,可饶是他活了这么久,在翻阅过风云卫那些记录的时候,偶然间发现这小子的事后,满腹心绪用心惊二字都不足以来形容。
若非是他与郑家子起了龃龉,若非义国公护着他,让风云卫调查郑家,有郑家在东州一手遮天的护着,届时偷偷摸摸为戾太子遗孤造势,到时候莫说他这个做丞相的跑一趟,就是国土四分五裂,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如今进入玉湖书院不过月余,可有拜在哪位名师的座下?”
林相没有给叶景和反应的时间,复而又提起一件毫不相关的事,叶景和一时错愕,但也只是摇了摇头。
“既然这样,你看本相如何?”
叶景和:“?”
“圣上已为你铺就一条青云路,本相便为你做一场东风,你意下如何?”
林相说着,倒是难得有些期待的看着叶景和,他在先帝座下效忠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能成为太子太傅,栽培一位明君出来。
可是,谁也没想到最后继位的是从未被先帝和戾太子放在眼中的当今圣上。
又因着圣上如今膝下空虚,别看那些宗室子弟在宫里养的好好的,但林相心里清楚,他们之间还有一场恶战,与其和他们拉近关系,倒不如将宝压在圣上看重的肱骨之臣身上。
郑老爷子死之前有一句话没有说错,圣上确实在下一盘大棋,他无意和圣上相争他最珍爱的这枚棋子,甚至……还想共分此羹。
“怎么?很意外?义国公赏识你,郑老爷子忌惮你,你既是裴家子弟,算半个世家子,又曾出身寒门,连本相看到你小小年纪,这等远胜常人的胆魄也心中向往。你若是愿拜本相为师,来日入仕可要比旁人少走不少弯路。”
叶景和欲言又止,林相看了他一眼:
“想说什么就说吧,本相恕你无罪。”
“大人,您既说国公大人赏识学生,学生要拜您为师,他日您与国公大人有任何争端,学生该向着谁?”
林相一愣,随后抚须大笑:
“有意思,有意思!旁人得了本相开口都是喜不自禁,你倒是清醒。”
林相没有想到,他因为郑老爷子临死之前所言起了好奇心的少年竟会给他这么大的惊喜。
这般玲珑心肠……若说他方才想要让其拜自己为师不过一句玩笑话,那此刻便有些真心诚意了。
“本相今日所言并非与你玩笑,你若是反悔,本相随时恭候。”
“大人见谅,昔年国公大人将学生从狱中抱出,救下学生性命,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恕学生不能另投他处。”
林相闻言只是抬了抬下巴:
“正少年,意气扬,本相不与你计较。这是本相给你的信物,他日你若有事可以来信给相府。当然,若是反悔了,可需要你亲自持此信物登门才是。”
林相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了过去,大有叶景和不接住便不放下手的意思,叶景和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接过。
“那学生便在此多谢大人。”
随着玉佩收入袖中,与原本义国公交给他的那块玉佩发出一阵轻微的碰撞声。
别的不说,以后要是真到京中遇到如同郑伦这样仗势欺人之辈,嗯,他可以借的势就更多了!
人家打架摇人,他只需要摇玉佩。
“去吧,希望本相今日没有吓到你,不过你……应当不会这么容易被吓到吧?”
林相玩笑的说着,叶景和只低下头拱了拱手,退了出去。一出去温画扇就迎了上来,抓着叶景和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要不是旁边还有人守着,他都想要上手了,让叶景和一时都有些哭笑不得:
“温兄,我没事儿!”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温画扇还想说什么,里头的林相扬声唤他:
“温家小子,还不入内?不是要拜见本相吗?”
温画扇咬了咬唇,看了一眼叶景和: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便回。”
等温画扇进去了,叶景和负手站在门外的石阶上,朝不远处的花丛看去,顿生几分奇怪,那泥土沾着几分褐色有些眼熟。
“……裴公子莫要贪看,那里前两日才折了三条人命,如今头七可还未过呢。”
叶景和抬眼看去,正是那个将他们引来的侍从,看着他绷着脸,一本正经的模样,叶景和只是笑了笑:
“吓唬我?阁下是想说郑家人吗?难道,那日大人就是让他们在此地俯首就戮吗?倒也不怕施展不开?”
侍从:“……”
“难怪郑家老太爷死前都对裴公子念念不忘。”
叶景和唇畔的笑容僵住,他算是明白为何今日林相会请他走这一趟,原来是因为郑家人。
二人正说着话,温画扇就退了出来,他如今年纪尚幼,和林相本就没有什么好说的,林相看在温岁章的份上见一面,已经算是给温家的面子了。
“既然无事,我们就走吧!”
温画扇推着叶景和朝外走去,等离开了别苑,这才抱怨道:
“哼,只接不送,没规矩!”
“温兄本也不必跑这一趟,不是什么大事儿。”
“别念了啊,不亲眼看着你好好走出来,我能放心?对了,林相找你到底所为何事?”
叶景和想了想,挑着能说的给温画扇讲了,至于林相的收徒所言,他压着没说。但即使如此,也听的温画扇一愣一愣,声音都不由得拔高了:
“咳咳,你的意思是,你府试后不光写了话本子,还总管了当时青州鱼鳞图册的修正之事?不对,我是听说那边有个裴总事很厉害,可是,可是……”
可是,那人是长风?!!
呵,别人考完府试考院士,恨不得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闭门不出,潜心学习,可是长风呢,他可太能折腾了!
“我当时心里也没底,但还是想要勉力一试,毕竟你知道的我已经有了秀才的功名,去院试也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停之停之!长风,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在书院万不可多说一句,否则我真怕你走在书院都要被人套麻袋的!”
叶景和无奈一笑:
“温兄有所不知,正因此事,院试那位主考官大人对青州事宜十分关注,所以所涉题目多与鱼鳞图册修正所需的知识有关,我也算是侥幸而已。”
“好了,可以了。”
温画扇深吸一口气,指着叶景和,半天才吐出一个词:
“妖孽!”
“别啊,温兄,是你让我说的,你现在又嫌弃我了?”
“我哪敢啊!我决定了!三年后我无论如何也要去考乡试,三年后,你应该还有的磨吧——”
温画扇警惕的看着叶景和,叶景和举手投降:
“是的,没错,温兄怎么知道?”
“啧,我还能猜到你后面说不定会一鼓作气,直接追上殿试!反正,我绝对绝对不要和你同考!”
温画扇义正言辞的说着,叶景和想了想:
“那个,温兄,我准备参加六年后的乡试,要是我真想往殿试上冲一冲,那到时候我们是不是也会同场啊?”
温画扇:“……”
“你,你别说话了!”
叶景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了,不和温兄玩笑了,左右今日已经请假了,正好请温兄带我在这城中转一转如何?”
叶景和这话一出,温画扇勉强振作起来:
“那你可就问对人了,虽说这些年我收了心,在书院苦读,但早些年有子秋那小子在,青州城我也算是玩遍了的!走着!”
热闹的街市上,二人同游,赏玩观景,好不自在。
等暮色笼罩大地,二人这才乘着马车回到了玉湖书院,这是等到了书院门口,叶景和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郑兄?”
温画扇看着郑相宜,思索了一下:
“你是,郑大家的弟子?”
叶景和不由诧异,什么郑大家的弟子,风云卫查出来的……她明明应该是郑大家唯一的女儿!
郑相宜冲着温画扇客气的点了点头,这才看向叶景和:
“裴公子,可否拨冗一见?”
叶景和品了品,只觉得这语气怪怪的,但也没有拒绝,一旁的温画扇忍不住吐槽:
“好嘛,前脚见了林相,后脚又要见郑大家的弟子,长风你这一天还真是不得闲。你是大忙人,我可遭不住,我就先不奉陪了!”
“温兄先行一步,我稍后就回。”
等温画扇走远,叶景和这才走过去,温声道:
“郑兄这是怎么了?忘了告诉郑兄,郑伦已经伏法,至于其他郑家人,哪怕他们可以平安抵达盛京,只怕也不得好过。”
郑伦说来死的荒唐,据说是被关在暗牢中,又饥又渴,又惊又怕之下惊惧而亡,前一夜还有气,等到第二天风云卫去探查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硬了。
“不是为了此事。”
郑相宜看了一眼叶景和,朝一旁的小路走去,等到周围一片安静后,郑相宜突然看向叶景和:
“宫廷玉液酒——”
叶景和的心跳停了一瞬,郑相宜挠了挠脸:
“怎么,不看春晚?那数学总知道吧?奇变偶不变!”
一句话的功夫,叶景和原本心底炸开的情绪渐渐平复,他朝着虚空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暗一避开后,这才看向郑相宜:
“……郑兄今日特意来书院山门前,便是为了与我说这个吗?”
“不然呢?叶景和,你猜我为什么让人盯着那第二次给我递稿子的人?他可不单单仿了你的文风,还有……你那些和这个时代截然不同的用词习惯。”
郑相宜颇有几分复杂的看着叶景和,当初她之所以协助将无名先生的话本推广开来,便是因为看在二人的老乡情谊上。可是她在青州势微,鞭长莫及,石越又十分滑手,屡次想要知道那无名先生的真容是什么,终不可得。
没想到……兜兜转转,那人近在眼前!
叶景和的声音都有些干涩,他今天这是犯了什么太岁了?马甲一层接一层的掉!
“……好吧,我认输。符号看象限,重新认识一下,2017,J市叶景和。”
叶景和伸出手,郑相宜望向眼前的少年,半晌,深吸一口气,握了上去:
“2018,C市郑安。”
二人的手掌一触即分,甚至还有几分潮湿,显然彼此都十分紧张。
紧张过后是一段冗长的沉默,最终,郑相宜打破了沉默: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三年前。你呢?”
郑相宜倒吸一口凉气:
“三年……你是真6啊,我胎穿,我说你这人脑子到底怎么长的?心眼也忒多!
你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那什么,你还搁那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要不是林相让人从我这儿要了你的手稿,还派人去请了你一趟,哼!”
郑相宜震惊过后满腹怨念,叶景和垂眸看着眼前的少女,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以为,看破不说破,才是你的做事风格。”
“呵,其他事我自然可以做到,可是这件事……叶景和,你真的不会孤独吗?”
不等叶景和回答,郑相宜直视着他的眼睛:
“不!你会!那天观心亭中你在低沉失落什么?你是不是,也想家了。”
郑相宜声音哽咽了一下,叶景和闭了闭眼,睁开:
“想的,但是我在那个世界唯一的牵绊都没有了,在这里我也适应的不错,你觉得呢?”
“……是,你真的很优秀。”
郑相宜低下头,看着脚尖:
“我是孤儿,可是来了这儿以后,我觉得我还不如当孤儿!爹娘不要我,友人离我而去,兜兜转转,活这一辈子我还是什么都没有!你不知道,我第一次翻起你的话本时,是何等的心情!”
那时,她嗅到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唯一的同类气息,她差一点便想不顾一切直奔青州了。
夜里风声呼呼吹过,仿若呜咽。
“郑兄,很抱歉我当时没有决定与你相认,但哪怕再来一次,我也仍然会是这个决定。我希望你从理智的角度看待问题,不是还有一句老话,老乡见老乡,背后来一刀,你是真的不怕吗?”
叶景和看着郑相宜,认真的说着,郑相宜咬了咬唇:
“你怕我害你?”
“我怕我利用你。郑兄……你懂火——药,你应该知道这对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
叶景和缓缓说着,能够直接将人炸死的火——药配方可不是普通货色。
郑相宜的嘴唇颤了颤,叶景和拍了拍她的肩膀:
“身怀利器,终将杀心四起……但我是和平主义者,所以还是当不知道的好。”
郑相宜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你又忽悠我!我在你面前掉马的时候你还不知道……”
“郑兄,容我提醒你一句,那时候我们才是初次见面,轻易向别人交付信任,这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郑相宜:“……”
“反正好话坏话都是让你说了呗!”
“郑兄,你着相了。那我请问郑兄一个问题,你今日与我将这一切摊开,又想做什么?”
郑相宜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是啊,她将这层窗户纸捅破,又能做什么呢?
片刻后,郑相宜看向叶景和:
“我不想做什么,如果非要说想做什么的话,那我只想告诉你,这个时代我们才是同路人。我希望,有朝一日,我们有携手共进的时候。”
“好,我等着那一天。”
郑相宜说完后,整个人仿佛陷下了什么枷锁,轻轻的吁了一口气:
“行了,我这人不喜欢把话藏在肚子里,今天该说的都说完了,以后有机会再见吧!”
说完,郑相宜背对着叶景和摆了摆手,朝着马车而去。
叶景和摇了摇头,等回到寝舍,刚一打开门,就撞上了一脸兴奋,眼巴巴守着的温子秋:
“长风!你可算回来了,再和我说说无名先生的事儿吧!”
作者有话说:
无
140-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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