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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男主小厮,但科举逆袭! 145-150

145-150

    第146章


    林相将东州的事儿飞快的收了尾后, 便压着郑家人朝盛京赶去,但路上不幸遇到了水匪,最后竟是一个人也没有留下来。


    是以, 等林相回到盛京后的第一件事, 便是请见皇帝向他告罪:


    “圣上,老臣无能,竟未能护住郑家一二血脉, 只能眼睁睁的看他们遭了水匪的毒手啊……”


    林相泣不成声, 全然不提自己之后怎么带着一队兵将将那些水匪打的落花流水,再也成不了气候。


    皇帝听了这话, 也只是简单的表示了一下自己对于郑家的同情, 连打捞尸身的话都没有说。


    这会儿,皇帝按了按眉心, 语气还带着几分疲倦:


    “好了,不说这些了。林卿此番倒是比朕预计归来的时间还要早上不少,看来, 此前是朕小看林卿了。”


    “说起此事, 老臣便不由汗颜, 这次的事是真真让老臣捡了个便宜。老臣抵达东州的时候西戎人的阴谋已经被尽数破灭,郑家都圈起来了, 倒像是只等着老臣做决断。”


    皇帝已经通过风云卫知道此事的始末, 唇角不着痕迹的翘了翘,无论从哪方面看,这件事上, 太子就是他和大雍的福星。


    “好了,无论如何,此番将西戎的阴谋扼杀在我大雍境内, 林卿功劳匪浅,此事你稍后写个折子详细奏报,朕会论功行赏。”


    “是,圣上。”


    皇帝可有可无的点了个头,忽而靠在椅背上,难得带了几分轻松开口:


    “林卿刚才既然说此行不麻烦,朕倒瞧着像耽搁了不少时日,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林相想了想,索性直接道:


    “是老臣此番遇到了一个好苗子,所以细细调查了一番,本欲收为弟子,只可惜那孩子心性纯真,不肯轻易应许老臣。”


    “怎么会?林卿在我大雍声名赫赫,谁舍得拒绝你呢?若是朕膝下有皇儿,怕也要为他求了林卿做太傅。”


    皇帝打趣的说着,林相连忙道:


    “圣上这句话就是折煞老臣了,老臣方才不过随意一说罢了,那孩子是个聪慧且有主见的,有自己的原因。”


    “哦?朕记得便是朕少时林卿都不曾有过如此盛赞,倒是真让朕有些好奇,那孩子姓甚名谁?他日说不得他登上殿试朕还能认出来。”


    “姓裴,名长风。名字也是顶顶好的寓意呢。”


    林相含笑说着,皇帝这会儿刚抿了一口茶,随即呛咳了一声:


    “咳,你说谁?!”


    “是一个叫裴长风的孩子,圣上或许也对他有所耳闻才是。”


    皇帝这会儿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他刚刚只是随意一说,却没想到差点真让林相落实了。


    不过,若是真有林相做师父……皇帝如是想着,心中下意识思索起来。为人父母的总是想要把最好的都给自己的孩子,但时机不对。


    林相不着痕迹的偷偷看了一眼皇帝,这才低声道:


    “那孩子说,义国公对他有知遇之恩,救命之义,不肯弃义国公而去,倒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皇帝:“……”


    知什么恩图什么报?人家舅甥俩的事儿,你在这瞎想什么呢?!


    不过,这还是他头一次在林相嘴里短短片刻功夫,便听到他说出了这么多夸赞之语。


    “咳,这事儿朕知道了。”


    林相倒也没有想要让皇帝真怎么样,只是借着这件事,进一步向皇帝表达自己的忠心而已。见皇帝应下后,他又说了一些细节上的事,这才告退。


    等林相退去后,皇帝没有继续看折子,而是起身走到窗边,双眼望向了东州的方向。


    世间之言,只要九真一假,便是顶顶聪明的人也躲不过。


    如今,连林相也相信了他放出去的消息……又会有多少人入瓮呢?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转眼已过六载,正是一年秋。


    “好!裴玉郎!再来!再来!”


    “双箭齐射!好俊的身手!”


    “下一次来个三箭齐发啊!”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靶场上的少年脸上扬起一抹笑容,应和一声。


    阳光下,少年墨发半垂,泛着淡淡的光泽,那张脸已初具俊美姿容,虽然身形还有些单薄,但个子却与那些及冠的学子差不离。


    此刻,他一身月白襕衫,皎若明月,黑褐护腕紧紧扣着肌肉线条鲜明的手臂,谈笑间,三支箭矢自他的指尖飞驰而出!


    “笃笃笃——”


    一阵有节奏的闷响响起,众人忍不住抬头看去,下一秒便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欢呼:


    “彩!”


    “裴玉郎,你太厉害了!”


    “三箭正中靶心,玉郎啊玉郎,你这是在哪一面都不准备给我们留点活路啊?”


    有相熟的学子笑盈盈的打趣着,叶景和这会儿放下弓箭,唇角含笑,语气懒散:


    “少来,说要玩的是你们,现在挤兑人的也是你们!说好的彩头记着给我送到寝舍啊,不然,小心我半夜去敲你们的窗户!”


    “好好好,不过一块鸡血石,能换玉郎给我们露这一手,也值了!”


    叶景和不由赧然,脸颊微红,这些年随着他渐渐长开,竟在书院里落了一个裴玉郎的诨号。


    原本先生们还叫他裴小君子,后面也都跟着大家一起叫了,说什么随大流,可总是听的叶景和耳热不已。


    “既然值了就快点拿东西……”


    叶景和正说这话,目光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一下,随后叮嘱那学子将东西送到寝室,便朝着赛场边走去。


    “郑兄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要是我没有记错,你这会儿应该在云州才是。”


    当初东州之事了结,郑相宜也得了赏,因为她机敏这才没有铸成大错,所以皇帝还亲自召她去了一趟京城。


    虽不知二人说了什么,但这些年无涯书局几乎遍布了整个大雍,各个州府都有分店。


    直到今年年初,一切稳定后,郑相宜又一次决定要做大雍的第一份报纸——无涯小报。


    这件事此前从未有人做过,自然阻力重重,东州和青州算是二人的大本营倒也勉强能推行下去,但等到云州需要打通的关系就多了,郑相宜不得不亲自走一趟。


    “你今年要下场,我就是把自个劈成两半,都得回来看一眼,嗯……算是见证奇迹吧!”


    郑相宜眨了眨眼,叶景和不由一笑:


    “你也笑我,先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二人间隔一臂远,不紧不慢的走到不远处的凉亭处坐下,叶景和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冲着郑相宜笑了笑:


    “好了,说吧,郑兄素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来此,到底有何贵干?”


    “我说了啊,来给你送考。我认识的朋友就只有你,乡试算是你的人生大事,我走一趟不正常吗?说起来,你素日勤勉,今日怎么与他们玩闹起来了?”


    “别提了,温兄嫌我不出门给我赶出来了。陆兄手里那块鸡血石成色不错,我想着赢过来后请张先生给我雕块私印来着。”


    郑相宜听到这里,都不由得抽了抽嘴角:


    “张先生欠你的东西都排到两年后了吧?”


    “哎呀,谁让张先生赌性重呢?温兄中了解元后,笋院我本就没有对手,他非要我去和竹院的学兄同试,我也不想去来着……”


    “呵呵,你和姓温的真的没有坑张先生?”


    叶景和笑眯眯的看着郑相宜:


    “郑兄,看破不说破嘛。”


    郑相宜“哼”了一声,拨动了一下腰间配着的小狐狸木雕,目光柔和了一下:


    “你们也就欺负张先生老实吧,不过张先生的手艺还真的不错。我手上有两块和田玉的籽料,不知叶公子可能请张先生替我也雕一枚私印,另一块算是叶公子你的辛苦费可好?”


    “什么辛苦费?干活的又不是我。”


    “叶公子赢来张先生的雕刻资格也很辛苦呀,这个设计图我都画好了,就用荆棘玫瑰怎么样?前段时间,下面人送来了两株玫瑰树,可惜现在快到了衰退期,只能等明年看了。”


    郑相宜叽叽喳喳的说着,叶景和招手请人叫来了一壶茶水,一边喝茶一边点评:


    “披荆斩棘吗?寓意不错,说来张先生似乎还没有雕刻过这种东西,想来也是一种挑战。”


    “啧,我这纯有感而发!我现在这小报可不是在披荆斩棘吗?关关难过,关关过就是了。”


    “云州的事儿很棘手?”


    叶景和闻听此言,不由多问了一句,郑相宜点了点头,长叹一口气:


    “那云州知府是个老古板,说我的小报上不得台面,什么人都能登报,有辱文人风骨!早知道,我早两年就推了,也省得现在和他扯这些!那时候云州的张知府还在,那位大人性子刚正却不迂腐,换了现在这位……难评!”


    “早两年无涯书局的摊子还没有彻底铺开,那时候推行小报也没有足够的支持,现在才刚刚好。


    至于云州现在的那位知府,人都有弱点,你倒也不必和他硬碰硬。”


    叶景和温声说着,想起几个云州的同窗,不知里面可有家里能说得上话的。


    实在不行,等他乡试后走一趟云州风云卫,探一探那位知府的底。


    无涯小报虽然名字朴实,但是叶景和清楚的知道这对于这个时代的意义,他愿意支持郑相宜。


    “我知道的,我的人已经查出来那位知府有一个爱如珍宝的独子,只要他那宝贝儿子开口,无有不应,这两天正在跟那知府公子磨。”


    郑相宜简单说了两句,原本事情不成,她是轻易不肯吐口的,毕竟老话说得好,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但是此刻叶景和问起,她也没有隐瞒,免得他惦记。


    “那就好,不然,我还准备说把风云卫借给你用用。”


    “啧,那边的风云卫又不是周统领!”


    郑相宜撇了撇嘴,周统领对叶景和不知为何那叫一个好感爆棚,之前她的无涯书局惹人眼红,在东州遇到了些事,被风云卫抓了人,叶景和连面都没有露,只让人给周统领递了一句话,就把她手下的人放了。


    叶景和闻言只是一笑:


    “说不定能用呢。”


    “算了算了,这事儿我要是真解决不了,一定不会跟你客气的。对了,一会儿我会让人给你送些东西,都是各地的考题,有些可是人家压箱底的不传之秘,你看看给你送到寝舍还是小院。”


    “……这,倒也不必这么麻烦,玉湖书院的题库都已经够深了。”


    “考前刷多少题都不算多,但凡能有一题对你有用,那就值得了。”


    “好吧,我就却之不恭了。就送到小院吧,正好这两日先生让我回去清静的读几天书。”


    叶景和想了想,如是说着。


    “是吗?那要我送你一程吗?我即刻也要归家了,和你同路。”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还要会寝舍洗漱一下,换身衣裳,怕是需要耽搁会儿时间。”


    “不妨事儿,我等你。”


    郑相宜随意的说着,她也懒得回家,能晚点回去就回去,省得受爹娘的夹板气。


    等叶景和换了一身青色的常服出来时,那通身都带着一种温润到骨子里的气质,整个人都仿佛自带柔光:


    “久等了,走吧。”


    叶景和的小院多日未归,可是门前的洒扫却十分干净,只是等叶景和刚一下马车,就撞上了回来的石越。


    看到叶景和的一瞬间,石越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慌乱。


    “石越,你怎么在这儿?”


    石越低下头,忙道:


    “少爷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小院的炭火不够了,如今眼看着要入秋了,我便想着多采买些回来。”


    叶景和的目光在石越身上扫了一圈,他的鞋边沾着淡淡的青苔,那是炭火储存时最忌讳的潮湿。


    “是吗?”


    叶景和的声音淡漠,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石越连连点头。


    正在这时,郑相宜从马车中探出头来:


    “景和,介意我讨口水喝吗?”


    叶景和深深看了一眼石越,当着外人的面儿他没有第一时间和他计较。


    “当然可以,我这里什么时候能少你一口吃喝?还要不要吃巷子口那家的素面?”


    小院巷子口的素面堪称一绝,据说是用山菌和时令蔬菜熬煮成的汤底,一口下去就可以掀掉人的眉毛,郑相宜每每过来都要连吃两碗。


    但今天郑相宜只是咽了咽口水,然后摆了摆手:


    “今天不饿,就不吃了。”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进屋子,郑相宜反手将门合上,叶景和眼皮一颤,看着她:


    “郑兄,你这是……”


    “景和,你这个下人不对。”


    郑相宜一脸严肃的说着:


    “我刚刚看到他的侧脸,想起三月前,我在云州曾经见过他!”


    郑相宜自认自己虽然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脑瓜也还算灵活,对于见过的陌生人,虽然不说当时就能刻在心里,但过后再遇到她总是能认出的。


    “什么?三月前,他确实告假探亲,可是我怎么不记得他在云州有亲眷?”


    叶景和没有怀疑郑相宜的话,郑相宜还不至于诬陷一个下人。


    “我看是你太宠着他了,养大了他的心,你可知道当时他见的是什么人?”


    郑相宜看着叶景和,一字一顿道:


    “是云州的连家,连家的小神童连奉贤走的和你是一个路数,三年前他也下场考了秀才功名,不过他是十三岁中的小三元。说起来,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关于盛京的传言,有人说,待你殿试考中,圣上定是要重用你,顺便给天下人做一个表率。”


    叶景和听了这话,眉头微微蹙起:


    “你的意思是……连奉贤想和我在乡试一较高下了?”


    “不无可能。而且,连家的情况和裴家差不多,正是后辈青黄不接的时候,要是他能胜于你,就可以接住那滔天赞誉,还有……本来应该属于你的一切。”


    叶景和听了这话,倒是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对于郑相宜口中的传言,他比郑相宜知道的更早,更清楚明白。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没有将所谓的传言放在心上,大事轻易不外泄,外界的大多都只是烟雾弹而已。


    只是,现在连家上了这个钩来对付他……叶景和很难评怎么这世上会有如此思想简单的人。


    是肉吗就咬钩!


    而且,叶景和行事素来喜欢比别人多思考几步。假设,这个传言连家信了,那他们不会真觉得把他踩在脚下就万事大吉了吧?要是当今圣上真如传言中那么看重他,那他们此刻这么跳,那不纯是给当今圣上的脸上抽巴掌吗?


    除非,是有人给他们在撑腰,能保得住他们……或者说,他们的存在纯粹就是给当今圣上找不痛快。


    是西戎,还是朝中势力呢?


    “这件事,你我暂时装作不知道。郑兄,你派人即刻走一趟青州,去看看石越的母亲还在不在,好不好。”


    叶景和眼中闪过一道冷芒,自己人的软肋在哪里他一清二楚,如果石越的母亲真的出事,那么石越此前的种种所为就有说法了。


    “好。那你还住小院吗?要不你还是回寝舍住吧,身边有这么一个狼子野心的人在,你也能睡得着?”


    叶景和看了一眼郑相宜: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留在这里,不能打草惊蛇。”


    郑相宜不说话了,她最佩服叶景和的一点,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他好像都泰然处之,从容不迫。


    那石越可是打叶景和成为裴府公子后,就一直带在身边的,听说两人还曾算是生死之交,若是曾经被她视为挚友的韩五活过来背叛了她,郑相宜都不敢想自己会做什么!


    “可是……这件事终究还是有些太冒险了,要不我给你留两个人吧。”


    叶景和闻言,摇了摇头:


    “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


    见叶景和执意,郑相宜想了想,给他塞了一个新研制的信号弹:


    “那这个你拿着,要是真有什么事,打开窗户放出去,我的人会即刻过来。”


    叶景和拗不过,只好收了下来,一脸无奈的看着郑相宜:


    “哪里至于就这样了,我又不是那等文文弱弱,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些年我在外行走,可听说过有同行的学子,因为嫉妒另一学子的才学给他投毒……算了,不说这种晦气的事儿了!你肯定没事,我先去安排人走一趟青州。”


    郑相宜挥了挥手,直接推门离开。等郑相宜走后,院子又恢复了宁静,过了片刻后,石越这才走了进来。


    “少爷,郑公子怎么走的那么快?水才刚烧好。”


    “不忙,这段时间让你守着个空院子,辛苦你了。”


    叶景和抬起眼皮,看向石越,石越只是抓着裤腿,低着头,连连道:


    “不,不辛苦,一点儿都不辛苦。”


    “不,我觉得你还是辛苦了,等这两日我抽空再找两个人来小院做工,一个煮饭,一个做洒扫,你说怎么样?”


    石越震惊抬头,神情有些勉强:


    “少爷不日就要下场,这种琐事怎么能让少爷操心?况且,这节骨眼上少爷让一些生人来咱们院子,要是万一打扰到您,那就不好了。就算,就算少爷真的想要请人,还是等您考完乡试吧。”


    哦,看来还真是冲着他这一次下场乡试来的。


    “你的顾虑倒也不无道理。”


    叶景和看似随意的说着,石越则悄悄的松了一口气,等目光落在叶景和脸上时,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之后的数日,叶景和照常在小院里起居饮食,顺带读书做题,不得不说郑相宜搜罗回来的这些题目都很有新意,是叶景和以前没有见过的类型。


    做这种题目,图的就是对出题人思路的把控以及自己破题的角度。


    在叶景和将一道题分别从三种不同的角度破题后,石越端着一碗消暑的酸梅汤走了进来:


    “少爷,您今天都已经读了两个时辰的书了,歇一歇吧。这酸梅汤跟咱们青州李记糖水铺的味道一个样,您尝尝!”


    “嗯,好,把酸梅汤端到外间,我把最后一点写完就来。”


    石越应了一声后,脚步轻快的走到了外间,不多时叶景和走了出来,他端起酸梅汤几口饮尽。


    没一会儿,便困意袭来。


    “春困秋乏的,我去眯一会儿。书房桌子上那些纸的墨迹还没有干呢,你不要随便乱动。”


    叶景和叮嘱一声,便走到里间闭上了眼,没一会儿,他的呼吸便已经变得均匀起来。


    “少爷,少爷……”


    石越一连唤了几声,叶景和都没有反应,他这才转过身,轻轻一叹,朝着书房走去。


    不多时,石越便带着方才叶景和写好的破题思路离开了小院。


    等叶景和再醒过来的时候,暮色已经降临了小院,他看着窗外昏黄的日光,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随后,叶景和便看到石越垂头耷脑的站在一旁,不由笑了笑:


    “怎么了这是?”


    石越欲言又止,过了半晌,这才小声道:


    “少爷,方才书房的窗户没有关住,风把您写的东西吹起来落到水里了,我没来得及救下。”


    石越如是说着,一副十分歉疚的模样,叶景和盯着石越头顶看了一阵,这才淡淡道:


    “既然是风之过,那就不怪你。况且,你我相识这么多年,就算你真的做了什么错事,我还能真的怪你不成?只要你坦诚相待,我总不会与你计较的。”


    “少爷……”


    石越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叶景和心中也升起了一丝期待,但很快石越又低下了头:


    “少爷待我的好,我自然明白。”


    叶景和闭了闭眼,语气毫无波澜:


    “罢了,你出去歇着吧,我刚睡醒,我脑子还有一些昏沉,让我自己缓缓。”


    “什么?那少爷可要找郎中瞧瞧?我去给您请——”


    “不必忙,我没有什么大碍,你先出去。”


    石越一时心乱如麻,他下的蒙汗药是他花了重金买来,说是只会让人沉睡,没有其他坏处的,可少爷怎么会头昏呢?


    等石越走后,暗一的身影落在一旁,声音轻之又轻:


    “公子,他把您的墨宝给了连家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叶景和闻听此言, 沉默片刻:


    “辛苦你了。”


    暗一听了这话,心中一阵气恼,气的是那石越不知好歹。他虽在公子身边做贴身小厮, 可公子从未把他当做寻常奴仆, 平日里不拘是打赏还是节礼,公子一样都没有落过,甚至还为他那寡母置了宅子, 好生安置, 可这等情谊竟换来背叛!


    “公子,可要我去……”杀了他!


    叶景和猛的看向暗一, 缓缓道:


    “这件事, 我想自己处理。”


    说完,叶景和顿了顿:


    “师傅, 你不要插手,让我自己解决吧。”


    暗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还是沉默着消失在叶景和的视线中。


    翌日, 郑相宜一早就来了小院, 石越把她带进来的时候,叶景和刚打完了一套拳, 满头大汗, 遂只远远道:


    “郑兄稍等片刻,等我洗漱一下。”


    郑相宜点头应了,随后在堂屋落座, 一边喝着石越送上来的茶水,一边用眼睛戳着石越,这人是真的被叶景和养的很好。


    作为一个现代人, 那大都是腰杆硬的跟打了钢筋一样,走起路来,连弯都不弯一下。


    可是对于石越这么一个古代地位低下的小厮来说,郑相宜从没有见过一个下人能如他这样不见分毫卑躬屈膝带来的卑微感。


    “你叫石越对吧?你主子对你瞧着十分不错,怎么没想给你说一门亲事?”


    石越闻言,眼圈不由一红,飞快地低下头去:


    “不瞒郑公子,少爷曾经有意为我牵线,只是我没那个心思,我现在只想着好好伺候少爷就够了。”


    “是吗?那你可真是忠心耿耿。”


    郑相宜这话像是无形的巴掌狠狠的抽在了石越的脸上,他飞快地提起一旁的茶壶:


    “郑公子,茶水凉了,我去给您换一壶!”


    石越刚走,叶景和就换了一身衣裳走了出来,鬓角还带着丝丝水汽:


    “郑兄,出去说?”


    郑相宜多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我让人在琼玉阁定了席面,那里的鱼宴一绝,你应该会喜欢,一起尝尝。”


    郑相宜这么说着,实则是小院里有石越在,有些话不方便说出口。


    叶景和点了点头,心却一下子沉了下来。


    琼玉阁内,一道道佳肴被端了上来,其中一盘鱼糕形如弯月,半黄半白间,散发着独属于鱼肉的清香气息。


    “尝尝,这个和盛京的一道小吃有些像,不过里头用的是你爱吃的鱼肉,口感更滑嫩,等你以后去了盛京,想吃都吃不到了。”


    叶景和提起筷子,看了一眼郑相宜:


    “郑兄倒是不怕我因此一蹶不振,错失前程?”


    “别逗我了,你叶景和要是能这么轻而易举,一蹶不振,错失前程,能坐在这儿和我说话?先吃点儿,这个事儿我已经有眉目了。”


    叶景和将一块鱼糕送入口中,琼玉阁用的是蒸制的方法,佐以蘸料,鱼糕入口软嫩,鱼香味很浓,虽然与平日吃的鱼肉口感不同,但细细品来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郑兄有话不妨直说吧,从青州到东州走水路,来回不过两日,今天可都第四日了。你素来雷厉风行,不是喜欢耽搁的性子,可是此事有异?


    那天我细想过,我走的时候把石越母亲的事托给了家里人。按理来说,要是石越母亲出了什么事,他们早就会给我来信,倒不至于让我被人打一个措手不及。”


    “是,你给人住的宅子里确实有一个老太太在,只不过,啧,是个假货。”


    郑相宜喝了一口茶水,看了一眼叶景和愣住的神情,缓声道:


    “那天和你说完,我心里实在放心不下,索性连夜走了一趟青州。幸亏我没有假手于人,否则还真要被糊弄过去了!”


    “你自己去了青州?你,你胆子也太大了!”


    叶景和心里清楚郑相宜的身份,她一个姑娘家连夜乘船,要是路上遇到个什么事儿……


    郑相宜一看叶景和这幅模样,就知道他又开始多想了,随即摆了摆手:


    “哎呀,我这不好好在这坐着吗?再说我又不是那种愣头青,敢夜里出去自然有我的本事,先不说这个了。


    我到了青州后,找了一趟你府里的下人,幸好去年的时候我跟你去过一趟裴家,不然到了青州,还真是要两眼一抹黑。


    那个下人,叫阿力来着,平时就是他给石越母亲送银子和东西,顺带照拂一二。我套了他的话,这才知道他小半年去送东西的时候,连门儿都没进,这一听就有问题!所以我趁着天黑去了一趟那院子,结果给我扑了个空!”


    “怎么?”


    “人老太太去吊丧了,说是她姐姐不在了。不然我能在那儿耽搁那么久?”


    郑相宜一边说,一边皱了皱鼻子:


    “那假货也是好本事,连人家亲戚都骗过去了,要不是她回来洗澡褪了那张假皮,我还真拿不准。”


    叶景和闻言,将口中的茶水咽下,徐徐吐出一口气:


    “人家在三个月以前都已经开始谋划了,自然能做到万无一失。”


    郑相宜没有说话,实在是连家的手段太阴了,谁能想到他们会为了一个下人玩一手狸猫换太子。


    上一个换的还是太子,这一个换的就是老太,这差别也太大了吧?


    “吃饭,别辜负了这桌好宴。”


    片刻后,叶景和重新动了筷子,郑相宜下意识的咬了咬筷子:


    “那个,那你准备怎么处理那个石越?你要是不忍心,我可以代劳。”


    叶景和想了想,却说起另一件事:


    “石越母亲找到了吗?连家就算是再手眼通天,把一个大活人从青州带出去,只怕也不容易吧?”


    “人就在东州,那姓连的不把人攥着,石越才不会给他卖命!叶景和,你别说你要发善心把人救出来!”


    郑相宜警惕的看着叶景和,她眼睛里素来揉不得沙子,若是石越是她的人,早扒他一层皮赶出去了!


    “救,石越之过,没必要牵连无辜。”


    叶景和轻轻的说着,他脑中闪过当初在青州府衙大牢里,石越将母亲托付给他的一幕。


    他只当那时候石越就死了。


    这一顿饭吃完,二人兴致不高,最后倒是剩了不少,郑相宜让人用食盒装了,出了门转手给了墙根下的乞丐。


    “行,我知道你心里有章程,你说救就救,我今夜想个办法。至于其他的,你这些日子就别东想西想,好好在小院读书就是了!”


    郑相宜说着,停顿了一下,自语道:


    “我甚至都不知道那天向你戳破这一件事,究竟是件好事还是坏事?要是真耽搁了你科举,我怕是要追悔莫及。”


    “郑兄若是不说,等连家真的杀过来,我来不及反应那才是大大的不好。无论如何,这次的事真的麻烦郑兄了,待我乡试结束,再设酒席,我们同聚。”


    “好说!希望到时候,我可以叫你一声举人老爷!”


    郑相宜眨了眨眼,叶景和唇角勾了勾,二人在小院门外分开,叶景和回到了小院,一切如常。


    直到第二天,叶景和又一次歇晌的时候,石越揣着叶景和的手稿离开了小院,等他再回来,刚一踏进门,一眼就看到了正端坐在屋内的叶景和。


    少年微微垂眸,大马金刀的坐着,不需要带着什么凶狠的表情,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少,少爷……”


    石越的嘴唇下意识的哆嗦了一下,心如乱麻,是他怕伤到了少爷,今日的药量没有下足,才让少爷醒早了吗?


    叶景和睁开眼,目光如刃,直逼石越:


    “跪下。”


    话音未落,石越“扑通”就跪下了,叶景和看着石越,半晌道:


    “上次你说是风吹了我的手稿入了水,你收拾了,那今日你可想好编造什么谎言了吗?”


    石越以头触地,眼泪刷的一下便流了出来:


    “少爷,少爷,你听我解释!”


    “我在听。”


    叶景和的语气平静,可是心却仿佛裂了一条缝隙,快九年的光阴,他就算是养只小猫小狗也该养熟了。他最没有想到,也最无法容忍的是那一刀从自己人的手中挥出来!


    如果是别人,哪怕只是书院里的杂役,甚至同窗,他都可以从容视之,他有无数种方法让他们把吃下去的吐出来。


    可是,这个人是石越!


    他们也曾生死之交,他们也曾共处千余日日夜夜,他们虽是主仆,可与亲人无异啊!


    石越似乎察觉到叶景和平静下的悲伤,他张了张嘴,索性将头重重的磕在了地上:


    “少爷,我错了,是我对不起您!”


    “完了?”


    叶景和的声音发出,石越这才察觉到几分沙哑,他想要抬头,却在最后一刻反应过来,他已经没有了直视主子的资格。


    “为什么不找我?你娘被抓了为什么不找我?!”


    叶景和几乎质问出声,石越沉默着,叶景和看着石越,一字一顿,字眼仿佛从牙齿中挤出来:


    “你我相识至今,我究竟给了什么印象,能让你觉得我玩不过那些背后作祟的小人,要我身边唯一的近侍去卖主求荣?石越,你来告诉我!到底,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少爷,他们大半夜把我娘的一只耳朵丢在我身上,您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我能怎么做?他们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那些我看得见看不见的眼睛在盯着我!他们都在盯着我啊!


    那是我娘,为了让我不饿死,她生生忍了三天不进水米的娘啊!我不能,我不能看着她出事!少爷,是我石越这辈子对不起您!要杀要剐您冲我来,只求您……来日将我母子二人葬在一起!”


    石越双眼红的滴血,他脑中不受控制的浮现起那日的一切,还带着体温的人耳落在了他的身上。


    甚至,他娘的耳垂上还有去岁少爷赏下的莲花银耳坠,沾了血的银饰早就失去了曾经的光亮,变得黑黢黢的。


    叶景和不由失语,他几番张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叶景和才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他们要我的手稿做什么,你可知道?”


    “不知,但是我偷偷听过一耳朵,说是那连公子十分向往少爷您的字迹,所以这才让我屡屡将您写过的手稿送给他。


    这一次,我也没想这么快对您……动手,可是连公子上次看过您的手稿后,十分震惊,所以逼我再盗一次。”


    “他只要手稿?”


    叶景和这会儿问什么,石越答什么:


    “是,除此之外……他要我在您乡试前一晚给您下蒙汗药。”


    听了这话,叶景和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石越,一脸讥诮:


    “我该庆幸他让你下的不是毒药吗?”


    “少爷!我,我没有!我这些日子把您给我的赏赐都变卖了,也已经在连家那边打通了关系,只等那连公子进了考场后,就可以将我娘带走,我,我绝对不会在这种关头伤害您一分一毫的!”


    叶景和没有说话,手指在桌子上缓缓敲击,他笑了,笑石越的天真。


    连家虽然落魄,可却不是傻子,他给石越的赏赐心里有数,不过几百两纹银能在连家撕下一个口子?怕也只有石越这种走投无路的人才会信!


    “蠢货。”


    叶景和轻轻说着,石越愣住,但叶景和却没有理他,只是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一巴掌将石越的打的偏了过去:


    “我这辈子容不得别人背叛我,从你做下错事开始,就应该有所觉悟。”


    “少爷,我,我知道的,我不会让您脏了手,我……”


    他早就想好了,只要把娘救出来,他就自裁谢罪!


    石越惶然抬头,感受到叶景和的目光从自己的脸上刮过,带着锋似的,骨头都疼了。


    “明日,风云卫会送你去边疆,你要从最苦,最低微的底层小兵做起,生死由命!你就是死,也得死的有价值!直到为我大雍洒进最后一滴血,才不枉我养你这么久。你可记住,这一次你若再背叛,那就是叛国,你也不想遗臭万年吧?”


    石越听到这里,只觉得胸腔里怦怦跳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的攥紧抽疼着,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哪怕,哪怕他做到这一步,少爷也会放他一马,饶他一命吗?!


    “叶景和!人救出来了,你……”


    郑相宜推门进来,看到主仆二人对峙的一幕,不由怔了怔:


    “你和他说开了?怎么说,见血吗?”


    叶景和摇了摇头:


    “我已经决定将他送到边疆,他该死,但无端的杀戮没有什么益处。”


    郑相宜一时沉默,她就知道,叶景和会心软,他对自己人一直都很容易心软的,可是这个石越不配!


    “你……算了,这个时候我就不说你了。他娘有些不好,你看看让不让他见最后一面吧。


    连家那些手黑的,见天给老太太连顿饱饭都不吃,要是再晚上两日,怕是要饿的人一命呜呼了。”


    叶景和还没有说话,石越就猛的抬起头:


    “什,什么?他们说了,会好好养着我娘的!他们说过!而且,而且,我还去亲眼看过,他们给我娘吃燕窝,穿缎子……”


    石越不住的说着,拼命的从自己的记忆中寻找一些东西来弥补他此刻心中的慌乱。


    郑相宜嗤笑一声:


    “说你蠢你还真是蠢的彻头彻尾!我问你,等乡试结束后,你觉得你对连家还有用吗?不,你不光没有用,你还会是唯一的破绽,不弄死你都已经是好的了,还能把你娘养多好?!


    到时候,你要是上门要人,他们再编造一些你为子不孝,想要杀母诬陷富贵人家的谣言,你能怎么样?那时,你的背叛之举也已经真相大白,你以为你还有你的主子能给你撑腰吗?!


    老大不小的人了,你怎么能这么单纯?真真是被你主子养的太好了!”


    石越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下意识的看向叶景和:


    “少爷……”


    “郑兄,劳烦你让他们母子去见最后一面。”


    叶景和没有去看石越,而是转身回了屋子,郑相宜叫人来将石越带走后,脚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朝屋里走去,她有些不放心叶景和。


    “喂,叶景和,你还好吗?不会要掉小珍珠吧?一个下人而已,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吗?我手下面有一群调教好的,绝对能把你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郑相宜随意的坐在叶景和身边,这十几年的古代生活,让她几乎被腌入了味儿,要不是脑中还有曾经在现代的记忆,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本该属于这里。


    “暂时不用了。”


    “那你的饮食起居总要有人伺候吧?不要别人,那我陪着你?”


    “不可!”


    叶景和直接打断,他看向郑相宜:


    “郑兄,或许我该叫你一声郑三娘子,有些事你可以不在乎,但是我不能。女儿家的清誉在这个时代很重要,这种话以后不可再说了。你虽作男装打扮,但我不能占你便宜。”


    “啧,我爹娘都不管我,你管我?再说,我行走在外用的又不是郑三的身份,你怕什么?”


    “我没怕,但是……”


    “又不是和你住一个屋,你扭扭捏捏做什么?石越不在,给你人你又不要,你是想要乡试以前都自己洗衣做饭吗?”


    “郑东家的手也不是做这些粗活的。”


    叶景和看了一眼郑相宜,郑相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又不傻,我也最不耐烦做这种事,但是我可以找人做呀!当然,要是叶公子想要看我贤惠一把,可以试试要不要赌上你家厨房?”


    叶景和闻言,不由无奈一笑:


    “你今天的话好多。”


    “你笑了就成,今天时间也不早了,点灯伤眼睛,你要不久早点儿歇了吧。晚饭吃了吗?想吃什么,我让人去买?”


    郑相宜见叶景和终于笑了,倒也没有再和他纠结过去的事儿,叶景和只摇了摇头:


    “气饱了,不吃了。”


    “嘿,你不会真想看我给你表演一个炸厨房吧?快点说,吃什么!”


    “……什么都好。”


    郑相宜闻言,看了一眼叶景和,快步走到巷子口买了两碗素面回来:


    “吃饭,就是生气,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生。我还让店家多加了一些腌藕尖呢,我记得你上次还挺喜欢吃的,过段时间就过季了。”


    叶景和推辞不过,也不客气的拿起了筷子:


    “怎么只有两碗,你够吃吗?”


    “都这时候了,陪你吃点儿就行了。”


    两人安静的吃完了素面,叶景和将最后一口菌汤咽下,手边已经放了一杯清茶。


    “本来吧,应该给你来壶酒,借酒消愁一下,但你现在这时间也不合适。这茶淡,喝两口不影响你睡觉。”


    叶景和道了一声谢,轻抿一口:


    “桌上的碗筷先放着吧,明天我去还,你也歇歇吧,郑三娘子。”


    “……别这么叫我,怪渗人的。叫我郑安就行,这个名字一直没有人叫,好久不听了。”


    “好,郑安。”


    叶景和从善如流,又带着些疑虑:


    “可若是此名被你家中人听到,那……”


    “听到怎么了?我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我说你是不是操心的命啊?怎么这个时候还能想到这事儿,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吃饱喝足后睡一个好觉,把你的状态调整好!我折腾了这么一遭,可不是想要看连家最后称心如意的!”


    叶景和默了默,忽然看向门外,平日里石越在的时候总会在门外候着,而此刻那里空无一人。


    片刻后,叶景和轻声喃喃:


    “其实,石越此番遭遇此事,也有我的原因,要是我能早一些把他母亲接过来,让他们母子团聚,或许也就没有今天的事了。”


    “叶景和,你怎么就那么喜欢给自己揽事儿?没有石越也会有张越,李越,王越!要怪,难怪对方的手段太过低劣卑鄙,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叶景和只有一双手,一对儿眼睛,你能护得住所有人吗?就是皇帝老儿也干不了这差事!玉皇大帝还要被孙猴子打上天宫呢!”


    郑相宜看着叶景和,语气随意却目光专注,不枉她在这里磨了这么久,有些事只要说出来心里就痛快了。


    叶景和垂下眼帘,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若是不能护住身边人,那我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意义?意义大了去了!首先,你是青州的招牌和门面,你不认,青州的百姓们都认你!还有东州这事儿,我不知道你和风云卫中间有什么事儿,但是周统领对你没得说吧?这难道不是意义吗?还有裴家和你那些这兄那兄的,他们可都好好的!


    一个小小石越,他代表不了什么,至于连家……他们现在做的这一切都是在玩火自焚!你当初面对疫病都没怂,这会儿慌什么?”


    郑相宜一起说了许多,她对于叶景和的了解大多都是当初在青州的时候,听人口耳相传的。


    也就是从那时候,她才知道,当初她初见时光彩熠熠的少年,又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东州的。


    “郑安,你其实不太会安慰人。”


    郑相宜表情僵硬了一下:


    “你就说有用没用吧?”


    “有的。”


    叶景和按了按眉心,将一块玉佩交给郑相宜:


    “劳你请风云卫帮我查一查连家究竟想要做什么,我不相信他只是单纯想要我的手稿,来欣赏所谓的字迹。除此之外,我要知道连奉贤最珍视的人或物。”


    说完,叶景和眸子一抹暗光滑过:


    “我这里,也不是谁想伸手就能随便伸手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行, 我这就去给叶公子你跑跑腿。不过,你……答应我去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叶景和有些无奈的看着郑相宜:


    “郑安,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


    “是是是, 这个我相信!”


    郑相宜笑嘻嘻的说着,不过,按照她对叶景和的了解, 叶景和就是现代社会的文科男, 心思十分细腻,看着波澜不兴, 实则暗潮翻涌, 总爱多思多想,想不通了说不定还在背后自己气自己。


    但作为朋友, 她希望他不要在乡试前这个节骨眼陷进去。


    叶景和目送郑相宜离开,却没有第一时间去睡觉,而是独自走到了院子里。


    今夜无月, 只有漫天星光作陪, 叶景和站在院子里的石几旁, 那上面还有一些晾晒的野菜。


    石越住在小院的这段时间他不是没有给过他银子,但石越总是想着能省则省, 所以有时候也会配野菜下饭。


    叶景和捏起一根, 黑乎乎的,连那野菜是什么品种都看不出来,但他想, 应该是很苦的那种。


    他不杀石越,郑安说是他心软。


    她错了。


    因为这件事……从某种程度来说,是操控连家之人与放出那则流言之人的相互较量, 而石越只是牺牲品而已。


    他可以生气,可以愤怒,但是不可以忘记真正的敌人是谁。


    而在这件事中,叶景和嗅到了一点儿不一样的东西,他隐隐推测出郑安说的那则关于他金榜题名必受重用的流言,可能并不仅仅是流言。


    或者说,在那幕后之人的操作下,很多很多人会当真。


    他可能被人当成一块磨刀石,垫脚石了。


    但,他会让他们,让天下人知道——他的剑未尝不利!


    之后的几日,郑相宜日日都会过来,后面还见缝插针的安排了两个婆子在小院洒扫浆洗。


    “这两位嬷嬷都是只干活不说话的,叶景和你可别挑了啊!我的手可干不来这些!”


    “没让你干……算了,让她们留下吧。”


    叶景和叹了一口气,郑安虽然有时候过于横冲直撞,和这个时代的含蓄截然不同,但是在她的身上,他可以感受到另一个时代的热情。


    “好了,别叹气了,有正事给你说。那玉佩我给周统领递过去的时候,周统领眼睛都直了,什么都没有说,直接就一口应了下去,还遣人和云州那边的风云卫联系上了。”


    “如何?”


    叶景和的指尖微微收紧,郑相宜手中的折扇啪的一下打在掌心:


    “我办事儿你还不放心?那连奉贤其实根本不是连家真正的嫡系血脉,说是一旁支的儿子,打他八岁展露了天赋后,就被主支注意到了。


    那一家卖子求荣后,匆匆搬离了云州,住到了青州,刚好撞到我们的手掌心,你说巧不巧?”


    “卖子求荣?”


    叶景和敏锐的捕捉到了什么,郑相宜闻言一笑:


    “你总是能抓到最关键的问题,当初,连奉贤可不叫连奉贤,叫什么连大用。


    说是他八岁放牛的时候,路过村子一个秀才的家门口,那秀才正在背书,结果背了好几遍都没有背过,反倒是在他出错的时候,连奉贤提醒了一句,那秀才惊为天人,后面不知怎么被连家主家知道了。


    可是,连奉贤的爹娘也知道这孩子以后说不定是有大出息的,轻易不肯放手,连家给了三百两银子,这才让他们松口。


    不过,我听说当初连奉贤的娘不愿意这件事,呐,我让人去找他娘,请了一件私物,可以先给那姓连的开开胃。等过两日,再把他娘也请来,那就有意思了。”


    郑相宜一边说,一边将一根簪子递了过来,那是一根银簪,上头有一颗水头不怎么样的碧玉小莲蓬点缀,并不值什么银子。


    叶景和接过簪子看了一眼,没有反对,只是点了点桌子:


    “还不够,连家那边可有什么信儿?这件事总不能是他们随随便便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就脑子一热,一拍大腿,想着干了吧?”


    “这个……”


    郑相宜正要说什么,外面出来传来一阵叩门声,她上前开了门。


    “长风……咦,郑公子,你也在啊?”


    温家兄弟两个并肩站在门外,看到来开门的人是郑相宜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诧异。


    但温画扇还是下意识口中寒暄起来:


    “还是郑公子好,自由身,可以便宜行事,我们可是生生挨到了旬假才被先生放出来。”


    郑相宜对外人的态度十分客气且和善,只笑了笑:


    “哪里哪里,两位举人老爷以后可都是朝廷的栋梁之材,我一个生意人,狗一阵猫一阵,哪里比得上两位以后的前程远大?”


    “郑公子真会说话!说来,昨日我还听郑大家提起过一句郑公子,说你久未归家了。”


    郑相宜眼睛都没有眨一下道:


    “师父他总是喜欢操不该操的心。”


    温家兄弟看了一眼郑相宜,没有多说什么,他们也是知道郑大家只有一个独女,现在又收了一个弟子冠郑姓,还在外面开了一个无涯书局,干得轰轰烈烈,谁知道以后会怎样?


    况且,这位郑公子本事和手腕都不缺,和她交好周全,倒也无错。


    “堵着门吃风呢?都进来吧,还要我请你们呀?”


    叶景和慢悠悠的从屋里走了出来,面无异色,甚至还带着几分笑容:


    “两位兄台,别来无恙啊。”


    “长风你这家伙!等会,我怎么觉得你清瘦了不少?下巴都变尖了。”


    温画扇绕着叶景和转了一圈,叶景和下意识的摸了摸脸:


    “可能是这两日太累了吧。”


    “那我可就要好好说说石越了,有他在竟然能让你这个少爷累瘦了……石越!”


    温画扇叉着腰,转头喊着,小院不大,按理来说,做下人的该早早就迎了出来,只不过叶景和素来看重他,石越在二人面前也总是恭敬却不卑微。


    有时候石越在厨房忙,没有及时出来也是有的,但寻常这个时候他总会应和一声。


    可是今天,小院里只有空荡荡的回声。


    “石越,他不在。”


    “不在?这个关头他能去哪儿?长风,要我说你也太疼他了,这当口,你还能放他出去玩!”


    “他,归家探亲了。”


    叶景和勉强扯出了一丝笑容,温画扇顿时厉了声音:


    “他探哪门子亲!你现在是什么时候?身边正是要用人的时候,他这个时候回去探亲!不像话!”


    “他娘不好了。”


    叶景和一句话,把温画扇的话堵了回去,最后只嘟囔了一句:


    “这事儿怎么这么赶趟?发生了这样的事,你也不早点说,我从温家给你拨几个人来,先用着也就是了。”


    “温兄不忙,郑兄已经送人来了。”


    叶景和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嬷嬷走出来,给上了茶水和点心。


    温画扇看着郑相宜的眼神顿时和善了不少,又嗔怪的看了叶景和一眼:


    “好啊,这种事儿我竟是这么晚才知道,长风,我看兄弟要没得做了!”


    温子秋听到这里,不等叶景和说话,连忙护着人,撞了撞温画扇的胳膊:


    “行了啊哥,这个时候吓唬长风做什么。再说,就算长风写信给你说的这件事,难道你还能翘课跑出来?能翘课跑的只能是我温家二公子,大公子要是干这事儿,祖父知道了不得把你皮扒了?”


    温画扇瞪了一眼温子秋,皮笑肉不笑:


    “我才不需要翘课,以我的名次和先生换一两天的假期,也不是不可能,正大光明的出书院不好吗?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似的,说出来我都替你丢人!”


    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对呛着,叶景和只是唇角噙着一抹笑容,小口的啜饮着杯中清茶,看着二人斗嘴。


    “喝杯茶吧,这茶十分润口,两位公子尝尝?”


    郑相宜笑吟吟的提壶给二人倒了茶水,二人这才消停,随后温画扇又看向叶景和:


    “啧,我倒是佩服长风这能守得住清静孤独的性子,你怕是不知道,最近的东州很热闹。”


    “热闹?”


    叶景和看向郑相宜,郑相宜却难得心虚的低下头,温画扇随即道:


    “这次乡试也是人才济济,听闻坊间还因为这次乡试解元花落谁家设了赌注!”


    毕竟,这次可是两位小三元同时下场的乡试,虽然那连家子摘得小三元美名的时候比长风长了三岁,但也算是少年秀才,自然备受瞩目。


    “不光如此,听说登云楼今日还设了文会,那位连公子也会去,我本来以为长风你会去来着。”


    温子秋跟着凑热闹,叶景和的手微微一顿,郑相宜低下头:


    “别看我,我怕你去了生气。”


    此话一出,温画扇看着二人的眼神都变得奇怪起来,他总觉得这两人似乎在瞒着他什么。


    “我若是不去,只怕有些人才要得意了。”


    “可是……”


    “温兄,你们在此稍等片刻,我去更衣。稍后,我们去文会玩玩,这些天老是关在院子里读书,感觉整个人都木了,还是出去活动活动的好。”


    叶景和冲着三人笑了笑,郑相宜有些担心,但是她也知道叶景和想做的事必然拦不住,只心中叹了一口气。


    没多久,叶景和缓缓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有“锦绣之冠”美名的宋锦长袍,松花黄的底子,上头绣的是大团的宝相花纹,奢华夺目。


    叶景和看到这衣裳的第一眼,本来是要压箱底的,他素来不喜张扬,可这衣裳那华丽程度跟龙袍似的,他都不知道自己如何能穿出去。


    而这样的衣裳每季都有四套,是义国公和裴家送过来的东西掺着一起送来的,只是叶景和穿出去见人的少。


    此刻,少年身上花团锦簇,本该是极为煊嚣热闹之相,但那平静淡然的神态却轻轻松松将之压下,骄而不燥,矜贵优雅。


    温画扇不由一时怔住,要是当初长风穿着这一身来书院,哪怕郑伦传出那所谓的下人之言,只怕不信的人也居多。


    “我们走吧。”


    叶景和冲着三人笑了笑,朝门外走去,郑相宜又叹了一口气,跟过去:


    “那我也去凑凑热闹。”


    等四人到了登云楼的时候,那门外的跑堂看到叶景和等人,先是一愣,随后惊喜地冲着楼里嚷嚷:


    “青州小三元,裴公子到——”


    “裴公子,您可算来了,文会都已经进行过半了,咱们还以为您不来了呢!”


    跑堂笑着将叶景和引了进去,一边走还一边小声道:


    “这位青衣公子是江家公子,那位蓝衣公子是王家公子……这位,是云州的连家公子。”


    好巧不巧,跑堂将叶景和等人引来的空座与连奉贤正好是邻座。


    “连家公子?”


    叶景和唇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连奉贤此刻正好抬起头来,他和叶景和同岁,甚至二人在身世上还有着同样的曲折。


    此刻,连奉贤男生女相,一袭碧山色襕衫,许是饮过酒,衣襟微开,广袖风流,一对儿狭长的桃花眼散漫望过来,眼神复杂。


    “你就是裴长风,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连奉贤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酒杯放下,要笑不笑的看着叶景和。


    “是吗?连奉贤连公子……是叫这个名字吧?我没叫错吧?”


    叶景和淡淡一笑,从容坐在了连奉贤的身旁,这会儿文会上在玩儿击鼓传花,只是他们都不带连奉贤玩儿,不然最后都没得玩儿了。


    此刻,一旁的学子们玩儿正热闹,连奉贤却忽然觉得耳边一阵嗡鸣,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


    “裴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连公子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


    二人目光相对,早在石越母亲被救走后,连奉贤便心知不好,但是有了前面的准备也已经尽够了,唯一让他拿不准的就是裴长风本人。


    二人都是天资卓越的天才,只是出身都不怎么好,连奉贤望着叶景和,竟觉得对方仿佛不像和自己是同等岁数的人。


    当初,郑伦在玉湖书院所做之事,后面也曾传入外人耳中,便是连奉贤听闻此事后思及自己真正的身世暴露后,也不由震惊于彼时叶景和的淡定。


    他如今连家公子的美名怎么来的,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被人撕开外面那层华美的外衣,知道他不过是一对卖子求荣夫妇的儿子后,他无法想象他要怎么面对世人!


    可是,裴长风却可以。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天下间似乎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他为其分半分心神。


    这么一个人物,父亲却要让他踩着裴长风的身体往上走,他根本没有半点把握,只能用一些旁门左道了。


    “想要吓唬我?早就听说过裴公子心智非比常人,当初的身世之说传遍整个玉湖书院,倒能厚颜在此停留六载之久,连某实在佩服!”


    连奉贤眯了眯眼,他那件事连家办的很干净,裴长风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秀才,又怎么会知道他这样的身份在连家面前翻不起半点风浪?


    云州,可不是青州!


    郑相宜听了这话,顿时脸色一变:


    “姓连的,你……”


    “郑兄。”


    叶景和看向郑相宜,将一盘玉蓉酥推给她:


    “登云楼的玉蓉酥十分美味,你尝尝。”


    郑相宜气红了眼,拿起一块糕点随意的丢在嘴里,狠狠的咀嚼着,像是在吃连奉贤的肉。


    连奉贤不屑的撇了撇嘴,随后便见叶景和偏头看了过来:


    “连公子这句夸赞我就收下了。”


    连奉贤表情一僵,随后便见叶景和眼神平和的看着他:


    “不过,连公子今日的打扮有些太过简朴了些,我这里正有一物十分衬你。”


    说完,叶景和从袖中取出了那根银簪,侧过去,为连奉贤簪上,还顺带歪了歪头:


    “不错,连公子这般,甚美。”


    连奉贤气的想要拍案而起,却被不知道何时站到他身后的温家兄弟按住了肩膀:


    “裴长风!你什么意思?!”


    叶景和不语,只是取出一块素帕,慢条斯理的擦着每一根手指:


    “温兄,子秋兄,放开他,免得让人觉得咱们欺负了外地来的学子。”


    温家兄弟还从来没有见过叶景和对人这么不客气,当即就对连奉贤升起了三分火气,但这会儿叶景和这么说,二人对视一眼,还是松开了手。


    连奉贤狠狠的将那根发簪拔下来,啪的一下拍在了桌子上:


    “裴长风,我们没完!”


    话落,连奉贤手中簪子的碧玉碎成了几瓣,叶景和却轻轻一笑:


    “玉碎,可是不吉之兆呐。”


    连奉贤原本被怒火席卷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他低头一看手指却不由得颤抖起来。


    这是,这是……娘临走前,母亲赏给他的东西,就被他转送给了娘当做念想。那时他不敢挑太好的东西拿,只敢取这么一根不显眼的银簪。


    莲蓬心中含莲子。


    他,不敢忘娘的怜子之心。


    不等连奉贤反应,叶景和随后笑吟吟起身和一群学子玩了几局飞花令和击鼓传花,他性子谦和,又懂放水,哪怕是赢了也让对手甘拜下风,没一会儿,整个文会的气氛便被烘托到了极点。


    等到叶景和离开,众人还有些意犹未尽,随即有人去拉一脸失意的连奉贤同玩,都是小三元,这连公子总不能太差吧?


    却没想到,被连奉贤狠狠推开:


    “滚开!别碰我!”


    连奉贤将那根玉碎的发簪紧紧攥在掌心,可是那银簪太细,他几乎完全握不住。


    当初,娘被爹硬生生带走的时候,他为了不让父亲和母亲心怀芥蒂,连他们的去向都不敢探问分毫。


    可是现在,裴长风竟然能拿着这么重要的东西,他究竟想做什么?!


    连奉贤的牙齿紧紧咬着,都顾不上向那位被他推倒的学子道歉,便踉跄着离开。


    等出了登云楼,郑相宜见叶景和神色无异,这才嬉笑道:


    “叶景和,可以啊你!你是没看到那姓连的看到簪子的时候脸都绿了,我本来还想着要是让人送给他,都欣赏不到他这么精彩的表情了,还得是你!”


    叶景和闻言,只是淡笑着:


    “他能逼石越短短数日内做下这样的事,总要先给他吃个教训。这下子,我倒要看看无心乡试的人该是谁。”


    温画扇走在二人身后,只听到了最后一句:


    “你还知道现在是乡试前呢?你和那连公子到底有什么纠葛?那小子怎么看到你跟乌眼鸡似的!”


    叶景和回过头,一脸无辜的看着温画扇:


    “温兄,你说说什么时候我是那种挑事的人了?”


    “那就是姓连的挑事儿?他干什么了?告诉我,我去给你出气!”


    “温兄,这是我和他的事,你就不要掺和了,好吗?我总不能废物到被这么一个人吓到吧?”


    “瞎说什么呢?!”


    温画扇斥了一声,又不由叹气:


    “这次那连家的下场太急了,连你都打磨了六年才肯下场,他只用三年,倒也不怕马失前蹄。”


    叶景和只是笑了笑:


    “我图谋的又不是仅仅是乡试,至于连公子怎么想的,我也不知。”


    “以他的年岁,便是再等三年又何妨?与你同届应考,到时候若是光芒被盖过去才是可惜。”


    叶景和闻言,神情一怔,喃喃:


    “可要是他能让我落败的方法呢……”


    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连奉贤为什么要让石越拿走他那么多手稿。


    等回到小院前,四人在巷口吃了七八碗素面,又在小院中小聚了片刻,这才散去。


    郑相宜是最后一个走的,临走前,她对叶景和道:


    “在那两位温公子来得急,我都忘了告诉你,云州风云卫说,连家背后的人似乎和盛京有所牵扯,这次的事儿,怕是不简单,你一定要小心为上。”


    郑相宜的语气带着担忧,她也想不通,叶景和究竟是什么柯南体质?虽然不说走哪死哪,但只要他在的地方,涉及的似乎都是大事,不是敌国奸细,就是京中权贵。


    他现在也只是一个小秀才而已,怎么倒像是特别擅长拉仇恨似的?


    郑相宜的话,印证了叶景和此前的猜想,叶景和闻言点了点头:


    “我有分寸,那人既然不敢来要了我的性命,只敢玩这种阴私手段,我自不会惧他。”


    “你还是惧一点儿吧……啧,明个我给你送点儿好宝贝来,你不许拒绝!要是真有个万一,也有个防身的东西!”


    郑相宜嘟嘟囔囔的说着,叶景和不由得心下一暖,轻轻应了一声:


    “好。”


    “行了,走了!关好门,好好睡一觉,过两日我们再去看连奉贤的笑话!”


    郑相宜转过身,背对着叶景和挥了挥手,离开了小院。


    而连奉贤的母亲,是在乡试的前一天被接到东州的。


    “这,这位公子,我什么时候能去看我儿子?我,我就远远看一眼……”


    郑相宜闻听此言,唇角笑容放肆,她盘玩儿着腰间的小狐狸木雕,口吻淡淡:


    “只是远远看一眼,怎么能够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连奉贤自从那天不明不白的将那根给母亲用来寄情的簪子拍碎后, 整个人都无心读书了。


    按照他原本的设想,哪怕石越暴露了,此时此刻寝食难安的人, 应该是那个裴长风!


    那是裴长风身边最好下手, 也陪他最久的人之一,他一定会伤心难过,说不定还会无心科举。


    可是, 为什么那日文会上的裴长风就像是没事人一样?


    不光如此, 连这根簪子……本应该像他深藏在记忆角落的童年那样,不会惹人注意, 可却被裴长风亲手簪在了自己的发间!


    连奉贤手中的笔几乎都握不住, 他手指颤抖,最后狠狠地将笔丢在了一旁。


    “少爷, 您还好吗?”


    “出去!我好得很!”


    连奉贤收敛起了心中的怒气,犹豫再三,还是给连家去了一封信。


    只是, 连家的回信, 他还没有等到, 便等来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人。


    “娘?”


    连奉贤懵了,一瞬间眼泪从眼眶滑落, 愣愣的看着那个虽然苍老了些许, 可一看便知日子过得不错的妇人。


    或许当年那件事,他没有做错。


    连母看到连奉贤也十分高兴,母子二人相拥而泣, 话着家常,只是才说了一刻钟,连母身后那个带着斗笠的人这才抬起头:


    “阿婶, 母子相聚固然重要,但是连叔还在家等着你呢。”


    连奉贤盯着那张脸,嘴唇都开始哆嗦起来:


    “你,你是郑……”


    连奉贤记性很好,他只记得那裴长风将眼前这人唤过一声郑兄。


    郑相宜弯了弯唇:


    “连公子,别来无恙啊。”


    连奉贤看着一脸不明,却几乎把忐忑写在脸上的母亲强打起精神将她安顿好,这才拉着郑相宜朝外走去: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裴家的手什么时候能伸到云州了?你们……”


    “连公子,你的问题太多了。”


    郑相宜唇角淡笑,眼神却十分淡漠:


    “左右明天就乡试了,今日临时抱佛脚也来不及了,我在酒楼备了酒席,你可要一聚?”


    “我,我不去!”


    连奉贤此番乡试,并未得养父母亲自来送考,此刻看着面前少年神情淡漠的模样,他心里直打突,生怕自己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毕竟这样的事,他也曾想对裴长风做过。


    “你怕了?你可以不去,但到时候我送你和你爹娘一场团圆好戏,你可不要太感谢我。


    连公子说起别人头头是道,自己倒也是极好的福气,光爹娘就有两对儿,真是有趣。”


    郑相宜说着,欠了欠身,行了一个并不有心的礼,便要转身离开。


    而就在她的步子踏出大门的那一刻,连奉贤哑着声,开了口:


    “我去,我去!”


    郑相宜没有回头,唇角微勾:


    “落云居,恭候连公子大驾。”


    连奉贤目送郑相宜离开后,整个人双腿一软,倒着靠在一旁的柱子上,而这时连母才寻摸出来,她看着失魂落魄的连奉贤一脸担心:


    “儿啊,是娘不该来的,可娘,娘听说你快要乡试就想来看你一眼,你爹死活不让我来……可,你是娘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啊!你,你以后是有大前程的,娘怕过了这一次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连母语无伦次的说着,连奉贤拼命的摇头,将眼中的热意逼退,随后勉强镇定下来,他将腰间的荷包解下来,塞到连母的手上:


    “娘,我没有怪您。我……这件事您不用管了,我来处理。既然来了东州,这些银子您拿着,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别舍不得。”


    连奉贤叮嘱了一番后,这才换了衣裳,朝落云居赶去。等连奉贤推开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叶景和正与郑相宜不紧不慢的喝着茶水。连奉贤呼吸一滞,看到叶景和的一瞬间,袖子里的手就忍不住发抖。


    时至今日,他也想不通裴长风到底,是怎么把连家藏了那么久的秘密挖出来的?


    “连公子,坐吧。”


    连奉贤谨慎的选择了一个和叶景和最远的位置坐下,见他不开口,强自忍耐了片刻后,还是忍不住颤声开口:


    “裴,裴兄,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请你不要牵连我的家人!你有什么事冲着我来!”


    “那石越有错吗?”


    叶景和反问一句,连奉贤愣住,他张了张嘴:


    “可他,他只是一个下人……”


    “下人也是人,也有爹有娘。试问,今日你见到的不是令堂本人,而是令堂的耳朵,你又当如何?”


    叶景和不喜欢牵连无辜,所以没有彻底性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但这不是连奉贤能在他面前说这些有的没的的资格。


    连奉贤的指甲紧紧掐进肉里:


    “我,我……”


    连奉贤额角沁出汗水,他不明白为什么都是同样的十六岁,同样的门第出身,他在眼前这少年面前总是时常抬不起头。但好在,今天他还能坐在裴长风的面前,就证明他还有用,连奉贤深吸一口气:


    “裴公子,过去的事咱们就不说了,你把我娘好好的送来,我记你的恩,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你这个时候倒是聪明了。”


    郑相宜撇了撇嘴角,连奉贤只低着头,不语,叶景和看向连奉贤,语气平静:


    “你让石越盗我的手稿,因为什么。”


    连奉贤一愣,随后摇了摇头:


    “你若是问我其他,我一定毫不隐瞒,但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手稿盗来以后,等我看过就会被我父亲的人带走,他做了什么,我真不知道。你相信我!”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连奉贤闻言,咬了咬牙,直接将茶杯砸碎在桌上,拿起一块瓷片横在腕上,狠狠一划,血花飞溅:


    “裴兄,这样可以了吗?”


    “你疯了!”


    叶景和的脸色终于一变,郑相宜也懵了一下,就看到叶景和飞快的翻出金疮药,又撕下了衣摆给连奉贤包上。


    连奉贤怔了怔,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包扎,他扯了扯嘴角:


    “我疯了吗?或许我是疯了,裴长风,你不知道,他们要我这一次必须要考过你!否则,我连家公子的身份就要被彻底剥去。你,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连奉贤急切的抓着叶景和的手,他的手上沾满了血,叶景和的手同样不干净,两手交握,黏腻不已,叶景和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够了!你既然这么在乎连家公子的身份,那你现在所作所为又意欲如何,博取我的同情吗?你不会不知道,你不去参加乡试,连家不会放过你。”


    连奉贤闻言,低下头,沉默片刻才出声道:


    “对,我是,我在求你可怜我,可以吗?我……会双手同书。”


    一滴浑浊的泪水砸在地上,叶景和偏过头去,郑相宜取了茶水安静的给他冲洗手指上的血渍。


    片刻后,叶景和起身:


    “你成功了,满意了吗?养好你的伤,你娘我会送回青州。你既然查过我,就应该知道,在青州轮不到你,包括你背后的连家伸手。至于你和连家的事儿,各凭本事吧!”


    说完,叶景和直接朝门外走去,临到门口,连奉贤猛的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中情绪莫辩:


    “裴长风,你的字,真的很好看。”


    叶景和脚步一顿,随即大步离开。郑相宜连忙跟了上去,等出了登云楼,她这才小声道:


    “叶景和,咱们就这么算了?”


    叶景和心中升起一丝倦意:


    “这事儿当然没完,只是,怕是连家和连家背后之人跟我没完。”


    郑相宜“哦”了一声,二人沉默着回到小院,而那里面此刻却已经十分热闹,还有裴渡和裴风打闹嬉笑的声音。


    那一派和乐融融的气氛让郑相宜都不由得出了神:


    “你到家了,回去吧,明天我再来给你送考。”


    叶景和点了点头,随后,郑重的对郑相宜道了一声谢:


    “郑安,这些日子真的多谢你了。如果没有你周全,怕是真要让连家的计谋成真。”


    “小事一桩!咱们,怎么说也是同类人嘛!”


    郑相宜抬起头冲着叶景和弯了弯唇:


    “好了,别不开心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所有黑恶势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只是纸老虎!对吗?”


    叶景和听着熟悉的口号,目光柔和,笑容浅淡:


    “你说的对。”


    “嗯,这样吧,若是这次乡试你还能中举的话,我就送你一个礼物好不好?我记得你可是很想要我那套孤本古籍的,眼馋不眼馋?”


    郑相宜努力让叶景和轻松一些,叶景和看着她道:


    “古籍我暂时不想要。”


    “古籍都不要,那你要什么?”


    “你,穿一次红装给我看,如何?”


    叶景和目光平静的看着郑相宜:


    “莫要因为旁人否定了你的性别,左右你父亲这一支只有你一个,我倒是期待哪天听说郑家出了一位女家主。”


    郑相宜呆愣在原地,她深深看了叶景和一眼,良久,才轻轻道:


    “如君所愿。”


    翌日,三年一次的乡试正式开始,不大的小院里挤满了人。


    虽然没有了石越,可是裴清河却从三更起就开始将叶景和需要的东西一遍又一遍的整理好了。


    裴母这次连裴家之前用的惯的厨子都带过来了,等叶景和起身的时候,正好可以吃到一顿丰盛的早饭。


    “长风,这人参养气丸你带上,到时候如果是觉得挨不住的时候,就吃一粒。”


    “哎呀,好好一个乡试,怎么这么糟践人,连续三天都在那鸽子笼大点的地方……”


    裴母有些担心,双目含泪的看着眼前的少年,自从长风来了东州以后,她都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孩子,可她记忆中始终还是他第一次腼腆的喊她娘时候。


    那就是她的孩子,只是没有托生在她的腹中罢了。


    “哥,你一定可以!到时候,我还要和你一起在玉湖书院读书呢!”


    裴渡和裴风也在今年彻底结束了院试,不过因为他们两个在童生三试时打的有来有回,所以倒是没有拿到小三元的名头。


    可前两名往往都是这二人轮着来,一时间,整个青州谁人不知道裴家一门三杰?


    “兄长,我和小渡等你出来。”


    叶景和看着众人,一手一个将两个弟弟的头发揉乱:


    “知道了知道了!等这次考完乡试,带你们好好在东州玩一玩。”


    等到了贡院外,叶景和从裴清河的手中接过了考箱,朝里走去,那数次乌漆麻黑的天色都透着几分熟悉。


    而这里也正是幼鹰翱翔于天地的起点,恰如黎明前的黑暗。


    等坐到了考棚里,叶景和将自己本次的号牌悬在外面,这一次他是五十一号。


    等将桌板拆分成桌椅后,叶景和坐在里面,一应东西整理好,这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回忆起关于主考官的信息。


    大雍乡试的主考官是从京中的四品大员中抽签决定的,等抽过签后,那官员会根据签文上的地名从礼部领了差事,秘密抵达贡院。


    而这,为的是最大程度的防止在本场考试中出现徇私舞弊的可能。


    当然,风云卫若是动真格也能查出这位主考官的身份,只是叶景和并没有这个打算。


    此时此刻,叶景和脑中的除了关于主考官的猜测以外,更多的还是连奉贤昨天浑身鲜血淋漓,却非要抬着头向他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模样。


    字迹……


    叶景和觉得他与真相隔了一层轻纱,只要轻轻推开就能拨云见雾,但这纱又似乎重过千重山。


    很快,乡试的考题被分发下来,随着铃响,叶景和开始将考题摊开,一一将题目大致看过。


    乡试第一场的题目比较基础,大部分都是叶景和曾经在书院做过的题目变种的。


    所以这第一场他写的很是顺利,当然这里面最难堪的一件事应该是这三天内都不可以随意去上茅厕了。


    毕竟,这里是一本小说的世界,实际上借鉴的制度也与现代的科举十分相似,只要去了恭房,等考生回来后,考卷就会被盖上大名鼎鼎的屎戳子。


    任你文章锦绣万千,只要有那屎戳子在,阅卷官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叶景和在开考前被先生和温家兄弟都传授过这里面的门道,所以早饭并没有吃的太多,后面饿了便含一粒人参养气丸吊着精气神。


    但要是寻常没有这个条件的学子实在憋不住了,便会用自己的袜子或者衣裳解决,以至于出场结束后,整个考场的味道都十分一言难尽。


    等第一场结束后,叶景和只觉得整个人仿佛褪了一层皮,但从贡院出去的时候,看到来接自己的裴清河,他下意识的一个后退:


    “爹,你可有准备新马车,我可是给你说过了的,我不和你同乘一辆!”


    他可不想这么一身脏污的和爹坐在一起,他怕熏着他。


    “你这孩子,你也不看看这贡院有多少辆马车等着来接人呢,要是再多添一辆,咱们怕是都挤不进来!好了,自家孩子又不嫌弃你,怕什么?”


    叶景和尴尬后退,裴清河强行扳着少年的肩膀将他压上了马车,一上马车,叶景和便有些昏昏欲睡。


    饿了这三天,叶景和对于饥饿的感知都是一阵一阵的了。等回到了小院,刚下马车,他才觉得脚下一软,那饥饿感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回来了?快进来,家里的吃的都准备好了,先不忙去洗浴,填饱肚子再说!”


    叶景和难得涨红着脸,拱了拱手:


    “那娘你先去歇着,我自己吃就好了,免得熏到您。”


    “你这孩子!罢了,我若是在这,怕是你也吃的不自在。听说你喜欢吃巷口那家的素面,我让人也买了一碗回来,这会儿正是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你既不让娘在这里守着,但那你吃的时候也要有个度,先垫一垫,缓着来,莫忘了喝些养胃的汤水。”


    裴母细细叮嘱着,母亲的温柔,犹如一股甘泉滋润了人心。


    叶景和每一样都捡着吃了一些,又喝了一碗山药炖鸡汤,那山药炖的烂烂的,连鸡肉都是脱骨的,黄亮鲜香的鸡汤中带着山药淀粉沉淀出来的黏糊口感,喝着十分的暖胃。


    但,叶景和却从这里面喝出了妈妈的味道。这汤,是娘的手艺,虽然娘平日里下厨不多,但是他吃过的每一次都无法忘记。


    等将肚子填饱后,叶景和飞快地洗了一个澡,便躺在床上入睡了。


    所谓乡试,都是九天六晚,也就是只给他们一晚的时间补充体力,第二天一早又要进入考棚继续应考。


    而这时,叶景和曾经属于习武之人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前两场乡试考完,他虽然面色憔悴了一些,但好歹能正常走出考场。


    但反观其他大部分考生等从考场走出来的时候,都已经两股颤颤,看到自己的的亲眷后,直接就厥了过去。


    人群中,叶景和随意回头一看,目光便定在了那里,他看到了连奉贤。


    连奉贤此刻在下人的服侍下上了马车,只是和其他考生身旁有殷切叮嘱或是低声询问的亲眷不同,他只有自己孤身一人。


    轿帘微晃,连奉贤透过缝隙看到了裴家的马车,也看到了那位裴家主是如何的和蔼可亲,甚至还在叶景和上不去马车的时候,他反手托了叶景和一把。他那样仔细,那样体贴,像极了一个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若是只看父子两人之间的互动,谁能想到他们只是一对义父子呢?


    “少爷,走吗?”


    连奉贤坐直了身子,回了一句:


    “走吧。”


    马车辘辘向前行驶,连奉贤垂眸看着自己腕上已经不再雪白的纱布。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达到目的轻易不肯罢休。


    幼时,他只听了那秀才读过几遍书,便可通篇背下来时,他只是想要为自己挣来一个读书的机会,可是没想到主支竟然在这个时候找上来了。


    爹娘当然舍不得他,但……他在那天使计让自己染了风寒,娘熬好的药他也只是浅浅饮上两口,便悄悄倒掉,就为了让自己的病情加重。


    他那时是真的差一点死了的。


    他知道,家里并不富裕,爹娘不可能因为他一个人拖垮整个家。


    所以,在知道爹娘拿了那三百两银子离开云州的时候,他甚至松了一口气。


    他如此聪明,只有成为主家的公子,才能将自己的聪明发挥到最大的程度,才能不再过那些他如今都不愿意回想的苦日子。


    只是,他本以为和自己同样出身,同样家世的裴长风会和他一样是生在黑暗中的人……他们,应该是同类才对。


    可是,他怎么能那么磊落,那么光明?


    “裴兄,这一次我已经提醒你了,能不能参悟就看你的本事了。”


    连奉贤喃喃着,然后缓缓解开了手上的纱布,看着那已经结痂的一条血线,将那上面的血茄缓缓的撕了下来,抽疼的肌肉让他的头脑越发清醒。


    八月十四,是本次乡试的最后一场,也是大多数学子身体和精神崩到极致的时候。


    叶景和在前来的路上,已经不知听到多少学子在崩溃之下的哭喊。


    但哭过喊过之后,还是要将眼泪抹掉,再次迈进贡院的大门。


    出人头地四个字写来简单,可行之万难。


    而此时此刻的考生们,便如同行在巨浪之上,要么乘浪飞跃,要么被一浪拍散在滚滚大河之中。


    只要还能喘气,哪怕是爬也会爬进贡院里。


    只是,这一场的气氛实在太过沉重,哪怕是叶景和坐在考场里,随着种种驳杂难闻的气息,总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但等到考题被一一发下来后,他这才勉强打起精神,将其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只是看着看着,他的手指突然一抖,那张考题便轻飘飘的落在了桌子上。


    叶景和脸色煞白,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考题上的最后一题赫然是当初郑安为他寻来的一道考题!


    而那道题目他曾用三种解法写过,后被石越盗走,送到了连奉贤手里。


    但,此时此刻,那道题目竟然原封不动的出现在了乡试的考卷上!


    一时间,叶景和只觉得浑身一冷,脑中一片轰鸣过后,竟是连掌心都沁出来了冷汗。


    科举舞弊!


    那个不知身份的主考官竟然和连家早就搭上了线!


    不,不对不对不对!


    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叶景和的脑中再一次浮现起那天连奉贤的话,字迹,他的字迹……


    如果有善于仿字的人仿过他的字,又和他用一样的关于此题的解剖思路,并且用和他一样的字迹落在纸上呢?


    那可不是一个什么科举舞弊,而是他找人当了枪手!


    如此一来,他曾经收获的所有赞誉都会在顷刻之间崩成碎渣!


    好,好一招釜底抽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叶景和沉默良久, 这才将那考卷从桌上拾起,只是纸张太滑,他第一次竟没有将其捏住。


    随后, 叶景和重新审视了那道题目, 方才心中涌起的惊怒随着心绪的平静褪去后,他能看到的东西也更多了。


    这道题目,可不仅仅只是一个简单的釜底抽薪的题目。它, 是被人精挑细选出来, 它,也可以被视为一种无形的威慑。


    你强任你强, 但是在绝对的权力面前, 我轻轻一笔,就足以毁去你的一切。


    这是那个人想要告诉他的。


    毕竟, 只有三场都能走到前列的人才有资格被解开糊名验卷。


    如果,叶景和此刻弃卷不答,将本该属于他的荣誉拱手让人, 这也算是一条活路。


    不急不躁, 步步紧逼, 那幕后之人正在如猫戏老鼠一一样的想要看一场困兽之斗。


    他要叶景和对他又惊,又惧, 又畏, 还要让叶景和感念他仅有的仁慈,可以保全最后的体面。


    可是,凭什么?


    叶景和缓缓抬起头, 看着头顶那一片四四方方的天空,他在问自己,也问那个他至今不知道的幕后之人。


    凭什么会有人那样肆无忌惮, 狂妄自大的认为别人会按照他所写好的剧本来走?!


    他若是认命,或许他早就该死在被安信诬陷的那个冬日。


    他若是认命,或许他早就该死在了青州的那场大疫之中。


    他若是认命,或许……他直到现在,也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下人罢了。


    叶景和缓缓垂下眼帘,那道考题映入眼中:


    心者,身之主宰,万化之枢机。然人心易私,道心惟微。或曰‘正其心’,或曰‘求放心’,或曰‘致良知’。士君子欲修齐治平,当何以辨其真妄、守其本体?试述心体之微,阐日用之功,兼论‘问心’何以立天地之正、成圣贤之德。


    关于这道题目,大意是一场论心之题,叶景和曾经就理学、心学和经世致用三个方面进行了破题,也是当下十分正统的解法。


    可是,今天的叶景和突然不想这么解了,他凝眉片刻,终于提笔磨墨,不紧不慢的将前面的所有题目答完,随后笔锋一顿,墨字如水流淌而下:


    “学生对,心之公私,平时论之,人人自以为公。及利害当前,则真情毕露。何也?平时无利可图,无患可避,公私未分;一旦利在眼前、害在身后,趋利避害之私,不待思而自发。故问心之大节,不在闲居无事之时,而在临财、临色、临祸、临福之际。


    周公摄政而王幼,管蔡谣其以害王。然周公握天下之大权,若以私心可自取之。非不取而平东乱,设礼乐之制,俟成王长而还政。此其心,纯乎为周室社稷,无一念之私也。故曰“公心”之至。


    而至权臣赵高,忝受秦皇恩眷,至二世专权,指鹿为马,篡位谋私。一念之私,至于亡秦。此私心之极,遗臭万年。


    黄羊举贤不避亲,公私两忘,惟义所在;孔明临危受命,扶幼主于乱世,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是故,心而存公,则为周公、黄羊、孔明;心而徇私,则为赵高、李斯之流。士君子想要确立天地间的正气、成就圣贤的德行,应当以先贤为榜样,以奸佞为戒鉴……”


    而等叶景和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外面的天色竟也不知何时开始暗淡下来。


    叶景和坐在考棚之中,捏了一粒人参养气丸,含进口中,苦涩的药味在口中缓缓化开,让他腹中的饥饿缓解,原本疲倦的精神仿佛注入了一根强心针,变得重新活跃起来。


    这一场乡试,此时此刻,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已经不是眼前的题目,而是此事的后续布置。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叶景和重新走出考棚的时候,外面正值太阳西沉,赤红的晚霞如血般染红半边天空,叶景和站在考场外,凝视着天边的红云。


    正在此时,他看到了不远处正站在连家马车旁的连奉贤,他晃了晃自己受伤的手,唇角勾起一抹笑容,缓缓走了过来。


    “叶景和,你输了。论聪明才智,我不如你;论狠,你不如我。”


    连奉贤站在叶景和的面前,他拼命的想要从少年的面上窥探到一丝惊慌无错,但却只看到少年那双幽若深潭的双目。


    “我记忆中对于母亲的印象很少,那天,我同情的不是你。”


    少年口吻淡淡,连奉贤脸上的得意之色淡去,叶景和忽而问道:


    “问心之题,你以何法破之?”


    连奉贤愣了一下,下意识道:


    “唯心之法。”


    叶景和“哦”了一声,头也不回的当着连奉贤的面便走掉了,连奉贤在原地站了许久。


    “少爷,人都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咱们回吗?”


    连奉贤没有说话,而是爬上了马车,从来没有人会给他这样复杂的感觉,不知为何,连奉贤竟然觉得这次的事儿……似乎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十拿九稳。


    叶景和沉默的上了马车,一上去便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裴清河也不敢打扰他,他知道儿子已经累极了。


    等回到小院,叶景和简单的洗漱一下,吃了些东西,便朝门外走去。


    “长风,这个时候,你去做什么?到底有什么事儿,爹能帮上忙的一定帮你去做,你快去休息吧!”


    裴清河惊讶极了,而叶景和看着裴清河,只是深深一拜:


    “爹,孩儿不孝。此番乡试恐中他人毒计,只恐来日会有损门风,带孩儿此番离去后,您……可将孩儿从族谱划去,逐出裴家。”


    “胡闹!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裴清河脸色顿时一变,又怕家里其他人听到担心,连忙拉着叶景和到了门外:


    “孩子,到底怎么了?别吓爹,有什么事儿还不能跟爹说吗?”


    裴清河是看着叶景和是如何一步一步艰难的走到现在的,那是他裴家所有孩子眼中最厉害的兄长,也是裴家长辈眼中最争气的后辈,更是他这辈子唯一做对的决定,留下的孩子。


    叶景和沉默了一下:


    “石越背叛我,把我的手稿、笔迹都泄露出去了,这一次乡试考题是我不久前做过的原题。”


    这是叶景和第一次说这样没头没脑的话,可是裴清河并非蠢人,只听到这里,便觉得心凉了一截。


    只能修改乡试考题一事,背后涉及的势力便已经足够错综复杂,更不必提长风口中泄露的笔迹……


    “只,只是笔迹而已,我听说玉湖书院中时时悬着你的墨宝,保不齐就有人暗中临摹,到时候如何不能自证?”


    裴清河还想要挣扎,叶景和却静静的看着裴清河:


    “爹,你知道的,这件事不仅仅是考题和笔迹的事儿。今夜我必须离开东州,否则……怕是真要成为别人瓮中捉鳖的那只鳖了。


    至于后续事宜,不瞒爹说,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为了裴家,为了小渡他们,还请爹按照我说的做。”


    叶景和说完,后退一步,俯身跪下,磕了一个头:


    “爹,是长风不孝,知遇之恩,父子之情,只能下一世再报了。”


    裴清河愣在原地,看着叶景和从地上爬起来,身影渐渐远去,他急急往前走了两步:


    “长风!我,我不会同意的!你这孩子……一群该死的畜生,欺负这么大的孩子,你们就没有一点儿良心吗?!”


    叶景和顺手在街上买了一顶斗笠戴上,他也不确定幕后之人会不会一直盯着自己,但总是有备无患。


    他趁着夜色,来到了周瑾的私宅,在看到叶景和解下斗笠的一瞬间,周瑾惊的下巴都差点掉到了地上:


    “裴公子,要是我没记错,今天是乡试的最后一天!你这个时候过来找我,是真不怕把你这小身板熬干,到底有什么事能值得你这个时候走一趟?”


    周瑾笑吟吟的说着,叶景和却直接将那枚玉佩放在了桌上:


    “周统领,我需要你调查连家和本次乡试主考官的所有关系,是所有,哪怕是一丝一毫都不可以错过。


    除此之外,还有主考官的所有人际关系,本次乡试后,考生们所公开的题目也需要做记录。这是,命令。”


    周瑾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怎,怎么了这是?乡试前我问你要不要查一下主考官,你不要,说要什么公平……裴公子,你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直了些。现在乡试都已经考完了,你查他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本次乡试最后一场有一道题目是不久前我曾经做过的题目。”


    周瑾一愣:“天底下的字儿就这么多,有一道雷同的题目也不算什么吧,我虽然不懂你们读书人的事,但是你们那些四书五经不也就那些吗?”


    “周统领还记得我请郑兄之前寻你做的事儿吗?有人买通了我的身边人,盗了我的手稿,其中恰好有一份便是这道题目。


    而这道题目好巧不巧,是郑兄不久前才从外地搜罗回来的一道记载于十几年的余州考纲纪要上的题目。”


    周瑾瞬间站直了身子,裴公子虽然没有让他去调查主考官,但他也留了个心眼,在那主考官来东州的时候,探了一下他的身份。


    本次乡试的主考官是当朝通政使司右使,是兰芝海州人,而余州可是在和其相距数千里之遥的金池。


    除此之外,按照这位通政使司右使的履历,他这辈子都没有踩过金池的一寸土。


    而地方的这种考纲纪要,本就是具有地域性,封闭性的,这,这回怕是真的有人要针对算计裴公子!


    “裴公子,兹事体大,这件事要不还是从长计议……”


    叶景和看了一眼周瑾,将斗笠扣在了脑袋上:


    “周统领,我说了,这是命令,不管后续发生什么,都与你无关。”


    看着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周瑾缓缓抹了一把脸,沉默许久,这才将石桌上的玉佩拾了起来,揣进怀里:


    “……他奶奶的,干了!”


    不过,他,他冲的才不是裴公子,而是义国公!


    叶景和趁着城门关闭的前一刻离开了东州城,暗一也终于不再隐没身形,走在叶景和的身边语气焦急道:


    “公子,您要不先歇歇吧!那这件事还没有解决,您就先把自己熬倒了!”


    暗一看着叶景和毫无血色的双唇,苍白的面容,洞黑的双目,鬼气森森之余,却让人不由心疼。


    叶景和顿了一下,从口袋中掏出一粒人参养气丸放入口中含了起来,又晃了晃瓶子里为数不多的药丸,声音沙哑:


    “足够了。师傅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


    “哎,公子,您您别逞强了,您要去哪里?我背您好不好?您就在我背上睡一会儿,也能缓缓神。”


    叶景和一顿,看着前路:


    “我要去盛京,找国公大人。”


    唯有权力,才可以对抗权力。


    “……您是该找义国公了,他要是看到您这副模样,怕是会心疼的心都碎了。”


    叶景和只是扯了扯嘴角,他无法保证一个不要自己的父亲会不会帮他,但是他别无选择。


    不过,在此之前,希望爹能按照他说的那样做……毕竟,这是他头一次做自己都拿不准的事儿。


    他不想,也不愿意给裴家带来一丝一毫不好的影响。


    最终,在暗一的劝说下,叶景和伏在了他的背上,浅眠了一会儿。


    等二人到码头的时候,暗一的声音响了起来:


    “公子,公子醒醒。这次的事儿,怕是那指使之人真的来头不小,连码头都有人守着!”


    叶景和本就没有睡实,这种情况他也不可能睡得踏实,听到暗一的声音便睁开了眼睛,眸底没有一丝困顿。


    “有多少人?”


    叶景和之所以匆匆离开东州,就是清楚在那样的条件下,幕后之人不可能什么准备都不做。


    就像他看到那道题目的时候,就知道以那人的手段,看似会给你很多选择,实则最终只会强迫你按照他预设的剧本来走。


    为此,他会做足了准备。


    比如,用那道考题攻心。


    比如,让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或是名落孙山,或是声名尽毁。


    他要自己让路,还要踩着他扶着连奉贤向上爬。


    暗一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人似乎已经得了什么消息,正在码头边四处走动寻找着,口中念着“裴长风”“离城”等字句,要不是叶景和刚才用斗笠遮掩着面容,两人怕是一早就被认出来了。


    “约莫有五六十人。公子,一会儿我会想办法将他们引走,您……”


    “不必忙了,找一处临水的地方,给他们找一个好的埋尸地。”


    叶景和挣扎了一下,从暗一的背上跳了下来:


    “今天我累了,不想再耽搁时间了。”


    暗一微微一愣,虽说以他的身手,将这五六十人一个个打败也不是不行,可是公子这话……是不是对他有些太过自信了?


    “师傅,劳烦你引一下人。我记得东州码头附近有一处河滩,叫蒲苇淀,就那儿吧,我等你。”


    一轮圆月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中空,蒲苇淀上,一丛丛芦苇拔地而起,迎风招摇,雪白的芦花轻轻曳动,宛若魂幡。


    “那小子朝蒲苇淀跑了!”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在码头警惕的一众青壮男子瞬间如同嗅到了气味的鹰隼,飞快的寻着暗一的身影奔去!


    “大人的消息果然不错,那小子虽然是个读书人,可还真有几分身手!”


    “哼,此子非同寻常,倒也不枉大人特意将我们派在此地驻守,只等将他带回去。都给我放机灵点,大人要活的,不要死的!”


    大人的原话是,裴长风可以死,但绝对不能死在乡试之前。


    乡试之后,是他耻而自尽,可若是乡试前他死了,那就麻烦了。


    “那边芦苇高,乙火,你带人从那边包抄!丁金,你轻功好,你负责绕后!咱们今日几十号兄弟,要是连那小子都带不回去,你们就等着提头去见大人吧。都记下了吗?!”


    “是!”


    “公子,他们准备围了我们,我刚刚过来的时候看过地形,您可以从山坡绕走!”


    暗一急声说着,若只有他一人,他倒是无所谓和这些人慢慢纠缠,反正他迟早能磨死他们。


    可是有了公子就不同了,那些人下盘极稳,方才那么一番急速追击,也脸不红,气不喘,一看便有数十年的功力。


    他得把公子支开。


    “师傅,我要是走了,这出戏还怎么唱下去?”


    “什么,公子!您怎么能以身犯险?!”


    叶景和却笑了,他目光黑沉,听着不远处那群人的声音,摇了摇头:


    “以身犯险?他们还不配。”


    “可是现在有这么多人要围攻我们,我不知道我能否在这么多人中护公子周全,是暗一无用。”


    “师傅错了,是我二人——围攻他们。”


    暗一瞠目结舌,甚至有点儿觉得公子是不是疯了,这种事儿怎么可以玩笑。


    随着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响起,芦苇丛中人影闪动,火光鲜亮,那一棵棵芦苇足足有一人多高,将双方掩映其中:


    “裴公子,别躲了,我们都已经看到你了!要是您再躲下去,我们手里的火把一不小心点着了这些芦苇丛,火烧了您那张漂亮的脸蛋,那您可就真的要一无所有了。”


    包围圈不断在缩小,暗一下意识的将叶景和护在身后:


    “公子,您……”


    叶景和的双眼透过一层层芦苇注视着不断逼近的火光,口中喃喃:


    “四十七,四十八……五十人差不多也够了吧,剩下的这会儿还没上前来的,怕也都是废物。那就,都送你们去死吧!”


    说完,叶景和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暗一从未见过的东西,跟个棒槌似的,他一扯上面的线便直接随手丢了出去。


    叶景和的暗器素来学得很不错,那棒槌好巧不巧直接砸在了人堆里!


    “轰隆——”


    一声犹如天罚般的怒吼声响了起来,一时间连大地都仿佛在此刻震动起来!


    在巨大的爆炸声中,方才用肉身接了棒槌的人瞬间发出了一声疼痛到极致的惨叫!


    火光冲天!


    一声声爆炸声接连响起,叶景和将手中的六颗手榴弹尽数用尽,除了当场被炸死的人外,其他人直接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嘴唇和牙齿一起不住磕绊着,连口腔中迸溅的血腥味都顾不及,只看着那拂过芦苇走出来的少年,惊恐大叫:


    “妖,妖孽!妖孽啊!!!”


    “师傅,杀了他们,不留活口。”


    “啊?好,好!”


    暗一咽了咽口水,他隐隐约约记得公子方才丢出去的那奇怪东西是郑公子送来的。


    郑公子当时还说这是什么好宝贝,现在看来这玩意儿当真是宝贝啊,这才不过须臾功夫就将这么多人撂倒,要是这东西可以有更多,那岂不是……


    想到这里,暗一杀人的手都顿了一下,整个人下意识的打个一个颤。


    那人察觉到暗一的停顿,就连逃都没想逃,只闭着眼睛喃喃自语:


    “杀了我,杀了我,算我这辈子的孽……”


    叶景和目光淡漠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血腥味,还有一丝丝熟肉的味道。


    他有点想吐。


    想起当初他拒绝郑安的时候,说自己是和平主义者,现在看来,还真是招笑了。


    等暗一将所有都料理好后,这才擦了一把汗,走到叶景和的面前:


    “公子,都解决完了。”


    连那些被炸得血肉模糊的人,他都补了一刀,绝对死的不能再死,反正这活他也干得顺手。


    只是,暗一有些欲言又止的看着叶景和,叶景和收回目光:


    “师傅,别这么看我。这东西极难得,要不是这一次我真的有些生气,还真舍不得将这东西用在他们身上。”


    暗一听到这话,一时不知是庆幸还是失望的吁了一口气。


    趁着夜色,叶景和用一百两银子包了一条船,二人乘船离开了东州。


    等到盛京的时候,已经是数日之后了。


    盛京的城门看管极其严格,叶景和手里没有来得及准备正经的路引,正被守卫撕扯着要压起来,暗一隐在暗中,几欲暴起。


    但叶景和思索了一下后,拨动了一下腰间的一块玉佩,那是昔日林相所赠。


    “怎么了?闹什么闹?!”


    “大人,这小子路引对不上!您看……”


    城门统领顿时脸色难看:


    “对不上把人给我押起来,好好的给我审,等等……公,公子您贵姓啊?”


    下一秒,城门统领瞬间变了脸色,叶景和看向他,浅浅一笑:


    “叫大人见笑了,和家里面闹了矛盾,我偷着跑回来的,不宜声张。”


    “哦……明白明白!你小子是眼睛长屁股上了吗?公子你也敢拦!放行!放行!”


    叶景和微微颔首,径直进了城。


    义国公是在三年前大计时回了盛京的,彼时青州的大局已经彻底稳住,新法的稳步推进下生育人口及税赋都有了显著的提高。


    可以说,义国公当初留在青州时被满朝文武议论(骂)的有多么惨,他回去的时候就有多么高调,把那些人的脸打的啪啪的作响。


    以至于连当初和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林相见了他都要笑呵呵的打招呼。


    而等叶景和按照暗一的指引站在了义国公府的门外,他一时却不由顿步,有些不知以什么名义请见。


    义国公留给他的信物,他留给周统领。


    除此之外,他似乎没有什么登门的资格。


    却不想,就在叶景和脚下犹豫的时候,门房看了不远处的少年,他连忙小跑过来:


    “公,公子?您是来找国公吗?快进来!”


    “你认识我?”


    叶景和难得迷糊了一下,门房只是看着叶景和身上的衣裳一笑,这料子上绣工只他义国公府独一份。


    大人自己从来不喜豪奢华服,可每季都要请人做衣裳,做好了就送出去。


    他可是听到过崔一大人他们提过一耳朵,说是给公子送去的,那时他就记在心里了。


    而眼前少年虽然面上的疲惫之色难以掩饰,可是那眉眼间与国公的几分相似,竟让人恍若看到了国公的少年时。


    义国公刚一下朝便听到了下人前来通禀的话,得知叶景和登门,他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你确定那位公子说他姓裴,名长风?”


    算算时间,那孩子怕不是乡试刚考完就过来了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能让他此刻寻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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