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国公府外, 义国公刚到府门口,翻身下马,将手中的马鞭丢给了一旁的门房, 急急问道:
“人在哪儿?”
“国公, 公子此刻正在正厅候着您呢。”
义国公点了点头,继续问着:
“他来时,身边可有跟其他人, 只他孤身一人来吗?”
“哎呦, 国公,好叫您知道, 公子前头一个人在府外徘徊的时候, 奴看了一眼,别提多可怜了!
奴听崔一大人提过一嘴, 说公子风姿翩翩,非寻常之人,可是今日一见……您还是亲眼瞧过吧。”
门房小声说着, 义国公闻言只觉得心里一沉, 随即绷着脸, 大步走进正厅。
而此刻,叶景和依旧身姿挺拔的坐在椅子上, 听到脚步声这才寻声看去, 少年却无当初的意气风发,眼中满是疲倦与迷茫,但在看到义国公的一瞬间, 还是亮了一下。
“国,国公大人。”
叶景和匆忙起身,正要行礼, 却被义国公一手托着,随后义国公捏了捏掌心那有些纤瘦的手臂皱了皱眉:
“怎么这么瘦了,乡试竟如此熬人吗?”
叶景和轻轻挣来,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乡试,是因为……”
看着义国公关切的目光,叶景和低下头,眼圈泛起一抹浅红:
“我怕是要给国公大人丢人了。”
义国公点了点头,抬手一顿,大掌在叶景和的头顶上揉了揉:
“没考好?无妨,有我替你周旋,此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不过既然你难得来一趟,这两日便在京中好好玩一玩。”
说完,义国公转头吩咐管家去收拾住处:
“去把临风阁收拾出来。”
管家闻言,眼中笑意渐浓,临风阁和义国公的正院只有一墙之隔,都是顶顶亲厚的人才能住的,看来这位裴公子真是如崔一大人他们说的小世子了。
“国公大人不必忙碌,我不能在此处停留太久,否则怕是等我回到东州时,早就已经声名狼藉了。”
义国公听到这里,这才意识到东州应当发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等叶景和将乡试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后,义国公惊怒交加,直接拍案而起:
“荒谬!大胆!如此徇私舞弊之举,我必不容他!长风,你这样,一路舟车劳顿,你也累了吧,先在府里好好歇歇,这件事我替你做主!”
叶景和望向义国公,看义国公是真的在为自己担心,心中一松之余,又有些发酸。
随着提了数日的心在这一刻放下后,叶景和竟觉得眼前一阵晕眩,方才还站的笔直的少年忽而跌进了一旁的椅子里,失去意识前,他脑中只有义国公那张有些模糊却惊恐的面庞。
迷迷糊糊间,叶景和觉得自己被人摆弄着脱去了外衣塞进了柔软的床褥中,但是他现在还不能睡。
还不能睡……
叶景和挣扎着从怀中摸出药瓶,眼睛紧闭,却下意识的要扒开塞子,但手指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手里的瓷瓶碌碌滚落,叶景和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抓,义国公一把捞住他的手臂,塞到被子里:
“好孩子,睡吧。有……舅舅在。”
最后一句话,义国公说的十分轻,他那带着薄茧的手指在叶景和的额头上轻柔按揉。
那种宛若张飞绣花的仔细,是义国公这辈子都没有的,但片刻后,原本睡不踏实的叶景和终于睡沉了。
义国公见叶景和终于彻底安分了,这才弯腰从地上将那瓶子捡了起来:
“暗一,这是什么?”
暗一现了身,撇了撇嘴:
“一些补药罢了,是裴家的府医特意给公子乡试制出来的,本来是让公子挨过乡试的……结果发生了那事儿后,公子跟磕糖豆似的,硬撑着来了盛京。
这一路又是乘船,又是骑马,公子一日连三个时辰都睡不下。我看要是两地的距离再远一些,等公子来到盛京,人都要熬成骷髅了。
国公大人,你当初把我调过去护在公子的身边,这些年我也算是兢兢业业了吧?结果你倒好,刀剑尚未加身,那些看不见的黑手也防不住,这便开始折磨起公子了。你这……可当的真称职!”
暗一冷哼一声,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虽说公子这声师傅是他想了法子诱来的,可是这么多年的相处,他早就将公子视做自己最亲近的人。
可这一趟盛京之行,他的公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一个个高官厚禄坐在盛京,却连个人都看不住!
义国公张口欲言,正在这时,一个穿着便服的男人自门外走了进来,二人顿时脸色大变:
“圣,圣上,您怎么来了?”
皇帝没理两个人,只是瞥了一眼义国公:
“人呢?”
“在里面,长风太累了,一路靠着补药提神撑过来的,怕是一时半刻醒不过来,圣上,您……”
“朕去看看。”
皇帝顿了一下:
“请太医了吗?”
“还不曾,宫中……”
义国公犹豫了一下,如是说着,皇帝皱了皱眉:
“去请,请太医院院正来此。”
当年林贵妃之事后,他已经开始对太医院上上下下进行了清洗,绝对不会允许再有那等背主之人!
义国公点了点头,随即低声出去吩咐了下人。但下一秒,暗一就看着那位多年不见的帝王,径直入了内室,很是自来熟的坐在了床边。
皇帝盯着榻上的叶景和看了半晌,这才伸手轻触了一下他眼下的青黑。
一瞬间,帝王的眼中翻涌起一抹毫不遮掩的心疼,他就那样一错不错的盯着榻上少年,连眨眼都舍不得。
暗一见状,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虽说,公子的五官与义国公十分相似,可是在某些角度,他的神态与圣上也未尝不像。
当然,义国公一个大男人是肯定生不出孩子的,可是同样具有义国公和圣上血脉的孩子……似乎只有当年那个被皇后娘娘抱着,跳入莽江的太子殿下了!
“暗一,多年不见了。”
皇帝最终还是挪开了目光,看向暗一询问,见他的说话声让叶景和不由的皱了皱眉,随即一顿,朝外间走去。
暗一跟上,将心中方才升起的种种情绪连忙压下去,这是暗卫的基本素养。
随后,暗一将叶景和在乡试前,以及在离开东州遇到的事一一道来,包括……他们曾经被人围攻之事。
屏风与帘帐层层落下,将人声模糊,皇帝端坐在主座上,听完了暗一的禀告,正好义国公这时也走了进来。
“圣上,长风他此次……”
“朕知道他受委屈了,你亲自带风云卫去查,京畿驻军随你调取,看看究竟都有谁……敢如此胆大妄为的将手伸到科举之事上。”
皇帝垂下眼帘,端起一旁刚刚倒好的茶水,轻抿了一口:
“至于连家,就不必留了。”
义国公听到这里,眉头为皱:
“圣上的意思,是对连家直接动手吗?”
义国公虽然对连家恨的恨不得将他们吞骨嚼肉,可是他也知道长风这孩子品性端直。当初闻家之事,二人便闹了几日矛盾,若是此刻换到连家身上,也不知长风会如何做想?
皇帝看向义国公,口吻淡淡:
“朕记得去岁千秋节,东州进献的贺礼中,有一件是连家送来的方清玉的《山河四季图》。你传朕旨意,连氏一族,冒犯天恩,失礼御前,流三千里,子孙三代不可入仕。”
方清玉的《山河四季图》画的极妙,其以鸿篇巨制傲视众大家,只这幅图展开欣赏便需要十人来侍候。
此图以十分精妙传神的笔法描绘了大雍各地四季之盛景,令观者无不叹之,身临其境,心旷神怡,有好事者称,得此图可拥天下美景,给个皇帝也不换。
然后,这幅画便被连家精心搜罗下后,送到了御前。但,画归画,这里就不得不提一提方清玉这个人。
此人才华横溢,一手画技,出神入化,人称百年难遇的小画圣。
但,方清玉在方家非嫡非长,彼时的方家也是一方大族,家大业大,子孙之间并不和睦,但最后成为方家家主的,还是方清玉。
坊间传言,方清玉当年气死了病榻上的父亲,又惊马害死了嫡兄这才上位。
而和他的才华,同样让人津津乐道的就是他的身世经历,哪怕已经过去数百年,也在众人的口耳相传一下,从未断绝。
义国公听到这里,这才应了一声。而一旁的暗一却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圣上真是气狠了……这是真要逼死连家!
谁不知道圣上当年是如何登上这皇位宝座的,此刻他将那方清玉拎出来,虽是惩治了连家,可也难免让他在史书上留瑕。
但能让圣上不惜翻旧账,自损声名,别人可不管圣上怎么想,只会不断的钻研琢磨,往精细的想,连家究竟做了什么?他们,是否可以从中针对连家,获取圣眷?
一个失去君恩的家族,流放三千里……到最后,怕是连家人丁都要十不存一。
和那幕后之人的阴险不同,帝王之怒,或许伏于深渊之下,但一旦掀起,必要见血!
见皇帝看过来,暗一连忙低下了头,随后就听到皇帝不疾不徐道:
“暗一,你当初是暗卫里最厉害也最聪明的,如今你也年纪大了,便在太子身边做明卫吧。
至于暗卫,你即刻去营中选十二人,守在太子身边。朕不想下一次再听到太子以身犯险的事,那些人的命,抵不过太子的一根头发丝。”
暗一听到这里“扑通”一声给跪了,不是,真,真是殿下啊?!
一瞬间,暗一觉得眼前一黑,想起此前殿下的一声声师傅,他突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他何德何能能成为殿下的师傅,要是被圣上知道了,那不得扒他一层皮?
“怎么?你不愿?”
暗一连忙摇了摇头,随后又勾着头,朝叶景和的方向看去:
“圣上,那殿下这边需要瞒着吗?”
别说殿下被瞒着了,前头他也被瞒着,瞒的可惨了!
皇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朕可孤掌托他平地起,可是这就有些太对不起他这些年的苦读了。”
皇帝比任何人都关注叶景和,早在六年前,他就已经知道这孩子心里有成算的,是要自乡试、会试、殿试一关关闯过来,以最骄傲,最热烈的姿态进入盛京城!
若是没有本次乡试之事,他该坐在金銮殿上,看着他唯一的孩子,肩披霞光,满载荣誉而来。
皇帝这边刚短暂的商议好了此番事宜的处置,院正这才姗姗来迟。
“见过国公。”
院正正要行礼,却直接被义国公匆匆拉进了屋里:
“秦院正不必拘礼,你先诊脉!”
秦院正昏头昏脑,这便被义国公推到了叶景和的床前,他抬眼一照,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嚯!这不是义国公的翻版吗?
难道义国公府要迎来他们的小世子了?都这么大的孩子了,义国公也真能瞒!
秦院正心里嘀咕归嘀咕,但手下动作却没有含糊,他将手指放在叶景和的脉搏上,认真诊脉。
片刻后,秦院正皱起眉,叹了一口气,看着义国公就气不打一处来。
义国公这一身的旧伤,每每让他诊脉的时候推三阻四不说,还总是不遵医嘱,现在轮到他的孩子竟也是这样不仔细自己的身子!
真是有其父必有子!
义国公本来见叶景和睡着,只当他困极了,这会儿看到秦院正又是皱眉又是叹气的,顿时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秦院正,这孩子到底怎么了?”
秦院正强忍着没有丢给义国公一个白眼,而是斟酌了一下用词:
“连续十来日一天都只睡两三个时辰,再这么熬下去,阎王都得说他身子好了!
虽说用了些提气养神之药,但那药本就是应急之用,这孩子身子骨还没有长全乎……”
秦院正一边说一边看着义国公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心里这才出了一口气。
该!平日里自个不注意自个的身子,这会儿轮到你儿子身上,你知道急了?
“秦院正,你只管开药,就是皇宫内苑才有的药也不必顾忌,但是只有一点,他的身子骨必须养好了。”
“行,有国公您这话我就放心了!这孩子应是习过武,不然可熬不住。只是,年轻的时候不把身子骨看重,等上了年纪,这疼那疼都来不及了。国公也是……”
秦院正医术极好,只是人难免会絮叨几句,义国公凝眉听着,还听的十分认真,时不时还跟秦院正讨论一下调养身子的方法,可把秦院正给听美了。
直到一声并不明显的轻咳声传来,义国公这才回过神,让秦院正开了药方,便要将人送出府去。
秦院正素来要医德有医德,要太医素质有太医素质,从不多看,只是方才那轻咳声传来时,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竟觉得那朦胧屏风背后的身影十分的熟悉,但他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等义国公收了药方后,直接让人跟着秦院正走了一趟,去太医院里抓药,那里的药都是品相最好的。
眼看着药快熬好了,暗一的人也选好了,皇帝还没有离开,义国公看了一眼皇帝:
“圣上,时候也不早了。”
皇帝淡淡看了一眼义国公:
“赶朕走?”
“您既然不想让长风知道他的身份,那您在留在此处,被他看到并无益处。”
义国公淡声说着,皇帝却没有再看义国公,而是将目光放在了叶景和身上:
“怎么,你怪朕?”
义国公也不看皇帝:
“臣不敢。”
“云铮,这么多年了,你每次怪朕的时候,都只是口中不敢。你是觉得,这次的事是因朕而起,对吗?”
毕竟,那则流言要是没有皇帝这个当事人的允许,是不会传的到处皆知的。
义国公只是垂下眼帘,没有吭声,他如今已经年过而立,至今未娶,便是将长风当做自己唯一的孩子。
等在门外时,听到暗一说那天石越背叛时,长风的痛苦与痛心时,他真恨不能以身替之。
可是这一切,究其原因,还是归根与那则流言。
皇帝并不意外义国公的沉默,只是在他看来义国公对于太子太过温柔怜惜,可是来日太子若是成为他大雍下一代的帝王,他的脆弱与柔弱就会成为那些大臣们将他吞吃的骨头都不剩的突破口。
君臣之间,从来都不仅仅是简单的单方面压制。在御书房里的暗格中,皇帝收集着一箱子风云卫送来的关于叶景和的所有事件。
许是当初裴家的经历,让他的性子过于谦和,直到后面凭借自己的本事成为小三元,到了玉湖书院,骨子里天潢贵胄的傲气才泄了一些。
但是这些还不够,真正让皇帝看在眼里的,是他这次漏夜突围,与暗一击杀那些防守之人的血性!
没有见血的幼狼永远无法长大,他很优秀,可他要担的是一国之社稷,那就不够。
当然,如果叶景和一开始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孩子,那么,皇帝只会绞尽脑汁,费尽心思的为他寻摸一个靠谱的班底,将他培养成守成之君。
“云铮,我儿非常人,他是要成千古明君的。”
“可长风还没有及冠!”
义国公终于忍不住了,皇帝却语气平静道:
“他若是生在皇宫,怕是十岁就会杀人了。朕,十一岁时险些被人溺毙,但后来,朕杀了那个想要杀了朕的宫人。
朕若无当日之决断,今日你我也不能站在这里说话了。云铮,你太过心慈手软。”
“……长风不会喜欢这样,他很正派,圣上,你应该了解长风。”
义国公低头说着,皇帝只是用目光描摹着叶景和的轮廓,他像极了皇后:
“朕当然了解他,但这世间之事不是他不愿意就可以不去做的。朕亦不知道朕这次抛下的饵,有多少人会上钩,但,只要朕在朕活着一天,就能替他将这些人压下去。来日,他也能轻松一些。
云铮,当初我们接手的是一个破烂不堪的大雍,但朕这个当爹的,想要给自己的孩子留一份还算不错的家产,不是件坏事儿吧?”
皇帝说到这里语气竟还带了几分玩笑,义国公只是抿了抿唇:
“那您最好能永远瞒着长风。”
瞒着他,让他不要知道他的父亲曾经将他当做一块惹人相争的诱饵。
义国公看的分明,长风这孩子重情却也冷情,他看重的都是那些肯真心待他的人。
等汤药来了,皇帝本来想要亲手给叶景和喂药,只是他这辈子吃过的唯一的苦便是差点被人溺死在荷花池中,这种伺候人的活计,他实在做不来。
义国公看不下去,索性接手过来,叶景和虽是在昏睡中却也仍下意识的吞咽着,等到一碗汤药喝尽,他这才像是被那苦涩逼醒一般睁开了有些迷茫的眼睛:
“国,国公大人……”
“我在,你刚喝了药,再睡一会儿。这一路上熬坏了吧,你这孩子也是,就是天大的事,也不及你的身子重要啊!”
病中的人总是脆弱的,叶景和听到这话,只是微睁着眼睛看着义国公的面庞,那与他越发肖似的轮廓,让他不由心中一酸。
义国公不由一笑,摇了摇头,继续给叶景和按揉额头的几处穴位,安抚道:
“别怕,我已命人安排下去,必不会让那些人的奸计得逞,你安心睡觉。”
叶景和的脑子一片混沌,只是凭着本能在义国公的掌心轻轻一蹭,这才唤了一声:
“爹……”
话落,义国公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随之而来的是身后那一大片被猛然扯下的帷幔。
义国公回身抬眼看过去,只看到被兜头落下的帷幔盖了个正着的皇帝,模模糊糊,但那不住颤栗而导致的发抖的帷幔诉说着皇帝心底的不平静。
当初皇后抱着太子跳入莽江的时候,太子尚不足一岁,皇帝从始至终都没有听过这么一声爹。
而现在,阔别十六年,他终于听到了这句“爹”,一时间,方才还镇定自若的皇帝,只觉得眼眶都在这一刻湿润了,他的心脏就是被一把无形的凿子,不住的敲打着,最后雕刻成叶景和的形状。
皇帝连帷幔都来不及掀开,只张了张嘴,做了一个“皇儿”的口型。
义国公见状,懒得理他,回正身子看着榻上的少年,甚至还勾了勾嘴角,手下的动作越发的轻柔:
“嗯,爹在呢。”
叶景和似乎听到这声回应,他将脸贴在了义国公的手背上,彻底的陷入了沉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叶景和是在第三天天不亮的时候醒来的, 榻上的少年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眼皮抬起,混沌的天光自窗口倾泄而入, 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 猛的坐起身来。
“殿……公子,您醒了?要喝水吗?厨房给您煮了粥,此刻在炉子上温着, 您是想喝咸口还是甜口的?”
暗一自屏风外走了进来, 手里还贴心的端着一杯水,递给叶景和。叶景和刚想开口说话, 就觉得嗓子干的厉害, 等喝了一整杯水后,这才哑着声音道:
“师傅, 我睡了多久?”
“连皮算今天是第三日了,不过您也别慌,这次的事是京中失察, 义国公一定会给您做主。您这一睡就是三日, 怕是早就饿了吧?义国公让厨房做了药膳粥, 您喝点?”
叶景和闻言,有些奇怪的看了暗一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从他醒来后感觉暗一对他的态度多了一些恭敬和拘谨。
“师傅, 你……”
“呃,公子,这师傅之名, 之前都是我胡闹玩笑的,您可别当真,以后可不能叫了啊!对了, 我记得您爱吃鱼,我先去给您端一碗生滚鱼片粥吧?”
暗一说完,不等叶景和反应就麻溜抬脚朝门外走去,不到一刻钟,他将一碗温度正好可以入口的鱼片粥端了回来。
叶景和穿着里衣坐在了桌前,拿着勺子缓缓的搅动着鱼片粥却不吃:
“师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当初是您要的,现在怎么又不想要了,您是有什么想法吗?”
暗一差点儿想给殿下磕一个了,这要是让圣上知道,他保护殿下,把自己保护成殿下的师傅,那他这条小命都要没了。
“呃,我,我没有什么想法,我就是,就是觉得不合适……”
“哦,是我没有考虑周到。即使要拜师傅为师,也应该奉拜师茶,下跪磕头才算礼成,可对?如果是师傅实在介意,等我们回到东州,就将拜师礼补上。”
暗一:“……”
“没,没有,我不介意!我一点儿也不介意!”
“那就好,我还以为师傅也要离我而去了。”
叶景和说完,不等暗一回答便低头吃着粥,徒留暗一站在旁边,像是浑身上下都有蚂蚁爬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公子太过熟悉的缘故,他总觉得在公子身边,他想伪装都伪装不出来。
但,皇命难违。
正在这时,门被人轻轻叩响,暗一如蒙大赦,忙上前开门,管家笑着提着食盒走了进来,行了一礼:
“小人是国公府的管家,见过公子。方才暗一大人去了一趟厨房端碗粥就走,小人便知道是公子醒了。只是,公子三日里水米未进,只喝一碗粥,如何使得?这是小人刚刚让厨房准备的一些好克化的菜,公子看看可喜欢?”
叶景和闻言,起身谢过,客气道:
“真是让您费心了,我不挑的。”
管家笑着走了进来,将食盒里面的菜肴一道道摆在桌子上,每道菜都是用小盘盛着,量不多,但胜在精致,看一眼都让人觉得食指大动。
许是知道叶景和的口味,里头有一道山药鱼泥羹,香气扑鼻,鲜甜可口,却入口即化。等到咽下时,只有山药泥和鱼肉融合的颗粒感在舌尖残留,很是美味。
叶景和吃了大半,眉头都微微松开了,看的一旁的管家也十分高兴,心里也默默将这道菜记下。
“国公大人可在?”
等吃过了饭,漱了口,叶景和这才看向管家询问,此刻天色已经亮了起来,管家遂笑着道:
“知道公子一醒来就会寻国公,国公心里也记挂着您呢。只是,您醒的那阵国公刚好是去上朝的时候,方才小人已经命人快马加鞭的去在宫门外候着了,等国公下了朝后,点了卯就回来看您。”
叶景和连忙摆手:
“倒,倒也不必如此,国公大人既然有公务要忙,那还是正事要紧。”
“怎么会?您的事才是最要紧的!况且,国公走的时候还特意叮嘱小人,务必要在您醒后第一时间给他送信。”
叶景和一时有些赧然,他来盛京前,从未想过国公大人会对他这么体贴、仔细、周到。
就连,他在梦中时,那一声似有若无的“爹在呢”,都带着几分熟悉,仿佛是他曾经的种种揣测成了真。
想到这里,叶景和不由得垂下眼帘,将眸中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在等待义国公回府的这段时间,叶景和按照旧日的习惯在院中练了一套剑法。
那管家也是个奇人,听说叶景和要练剑,直接便将义国公珍藏的宝剑都拿了出来。
这把剑据说是当初先帝在的时候赏给圣上的,后来又被圣上赏给了义国公。
而且,管家也不管叶景和这剑练的好与不好,他都能夸的天上有地下无,还不带重复的,生生给叶景和都夸害羞了。
幸好,这个时候义国公回来将他拯救出来:
“长风!”
叶景和抬眼看去,带着三分激动三分欢喜四分拘谨的拱手一礼:
“见过国公大人。”
“好小子!”
义国公一掌落在了叶景和的肩上,笑眯眯道:
“看来崔一那家伙当初倒是没有藏私,你可是把他那套剑法的精髓都学会了。我看看,这是那把翠水剑?
好啊,老陈,你可真舍得!平日里你在府里把什么东西都看得紧的跟什么似的,这会儿倒是大方起来了,拿我的东西给长风献宝!”
义国公从叶景和手里接过剑,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玩笑地说着。
叶景和愣了一下,连忙道:
“国公大人,我不知道这剑对您很重要,这就物归原主。”
义国公直接将剑递给叶景和:
“拿着!你这孩子,之前和我吵吵那劲儿哪去了?一把剑而已,府里多的是,我就是逗逗你。
这把剑送你了,这是当初先帝的佩剑,曾传给过圣上,圣上又给了我,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义国公不由分说的将那把剑塞给了叶景和:
“长者赐,不可辞,快收下吧。”
叶景和的掌心可以感觉到剑柄清晰的纹路,他握着那把剑,抬眼看着义国公:
“那,这把剑对国公大人如此重要,国公大人为什么要送给我?”
叶景和有些分不清,那些安抚是他做梦幻想出来的,还是现实存在的。
“因为你值得。长风,我把这把剑交给你,只盼你来日可以斩尽这世间荆棘,成就属于你的未来。”
义国公温和的冲着叶景和笑了笑,叶景和心中闪过一抹失望,但也勉强打起精神:
“国公大人匆匆而归,怕是要耽误正事了,您现在也看到了,我没事,您可以回去继续忙了。”
“不忙,我现在的正事就是你。”
义国公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叶景和走进屋子,不一会儿管家上了茶水和点心后比笑眯眯的站在一旁,看着这一成熟一青涩,却又带着几分相似的面容,心里别提多美了。
“这两日,我已经带人将那安排抽签的官员抓捕审问了,那官员没有问题,所以这次的事儿,应该是主考官的事儿。”
义国公一边说着,一边给叶景和倒了一杯茶水,见他喝了,这才继续道:
“盛京这边的风云卫和东州那边的风云卫已经联系上了,你走时对周瑾做的那些布置很有用。等你今日再休息一日,明日我们便启程一起到东州,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叶景和听了这话,眉头微松,但还是道:
“国公大人,我可否冒昧的询问一下……圣上对于这件事的态度?”
义国公闻听此言,看了一眼叶景和,笑道:
“怎么,怕圣上护着他们?”
叶景和垂下眼眸不语,这次的事看似是冲他来的,但实际上怕是剑指圣上,可要是圣上自己都不愿意出这个气,他貌似也做不了什么。
义国公叹了一口气,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着道:
“长风,别怕。我只告诉你,连家现在已经成不了气候了。你也不必担心他们对你下什么黑手,至于其他人……敢伸手的,我通通都会给他剁了!这可是我们小三元头一次受委屈找到我这儿,我可不会让你继续受委屈。”
义国公面上的神色难掩疲惫,但眼睛中却满是坚定,他不认可圣上说的那些话,他就是护犊子怎么了?
自己家的崽子自己不护着,让别人欺负,他可忍不了。
他这些年,有那么漂亮的政绩,握那么大的权,图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自家孩子吗?
当初,他在青州找到小外甥的时候,听到京中传来消息,圣上都有立嗣子的想法了。
那时,他就已经决定,要是圣上真的不要姐姐和小外甥了,那……他来要。
他让长风叫他爹,把义国公府的一切都给他!所以,对于底下人传来传去的那些谣言,他并没有阻止,凡事他总是要做两手准备的。
叶景和听到这里,忽而觉得胸口处的心脏一下一下撞的他肋骨发疼,他几乎有些克制不住,想要问一声义国公为什么不要他又对他这么好。
但,刚刚的试探并无结果,他实在没有脸再提。
“国公大人……”
叶景和的声音一时有些哽咽,义国公闻声惊了一下,一时手足无措起来,想要抬起叶景和的脸看,又怕伤了孩子的自尊心,只轻咳一声:
“别哭,你年岁尚小,遇到麻烦事儿找长辈做主是应该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他好像从未见过这孩子这么脆弱的模样。
义国公一时间不由心疼起来,最后索性翘班带着叶景和在盛京玩儿一整日,看到叶景和笑逐颜开,这才放心。
而也是这一天,整个盛京的人都知道义国公有一个极为看重疼爱的小辈。
那少年与他有六分相似,那通身的气度,竟宛若真是义国公府的小世子!
一时间,有些心思活泛的已经开始打听起叶景和的底细了。
翌日,水路迅捷,叶景和和义国公还是决定乘船回东州,他们一行人轻装简从,连行礼都没有带多少。
“国公大人,您在看什么?”
等上了船,叶景和却发现义国公一直在船尾张望着什么,义国公听闻叶景和这话,只是勾了勾唇:
“我啊,在看一个失意的人罢了。”
“什么失意的人?在哪里?”
叶景和有些好奇的抬眼看去,义国公也不拦他,只是笑着站在他身旁。
与此同时,皇帝默默将盛京统领挡在自己面前,盛京统领将自己的身子站的笔直,等看着那艘船远去,这才低声说道:
“圣上,国公已经乘船离开了。”
盛京统领这会儿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不明白为什么圣上对义国公那么心虚,可却还非要来此远远的送他一次。
“走了吗?”
皇帝站出来,看着那已经远去的一团黑影,攥了攥掌心,那里已经微微潮湿,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和那孩子面对面的见上一面。
毕竟,昨日整个盛京的流言实在让他愤怒,那是他唯一的儿子,什么时候成了义国公的了?!
崔云铮那家伙就是故意的!
而义国公早在看到盛京统领的时候,就心情极好,他知道是自己的安排奏效了。
他最看不惯的就是姐夫那副克制自持的模样,姐姐刚嫁给他的时候,可没少因为他的性子受委屈,后头发生了点儿事情,姐夫才把自己的性子掰过来。
结果现在倒好,姐姐不在了,姐夫好像又变回了曾经那个模样,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要这么对待……他一个臣子,怎么能随便劝得动圣上的心意呢?
不如不劝,让他酸去吧!
“国公大人,再和我说说东州的事儿吧。”
叶景和朝岸上看了半天,船都里走远了,也没有看到能让义国公放在心上的失意的人,索性不再去想,而是和义国公说起正事。
“罢了,我看不和你说透了,你这几天也没法安心了。”
义国公叹了一口气,长风什么都好,就是思虑过多,从暗一口中听说他从东州走的时候,连给裴家的后路都已经想好了,可是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自己。
叶景和坐的端正,目光平静的看着义国公:
“您说吧。”
“先说本次锦川乡试主考官齐子秦,他在朝中是一个……嗯,无根之萍。也就是说,他明面上并不属于朝堂上的任何一个党派。”
叶景和听到这里,眉心一皱,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正的纯臣,要么怕是其伪装隐藏的本事可以瞒天过海。
“明面上?国公大人的意思是,此人还有第二面?”
义国公听到这里,看着叶景和的神色都有些一言难尽,他也不知道小外甥究竟是什么运气,怎么他每一次遇到的事儿,后面的推手都没有平庸之辈。
“不错,风云卫这些天几乎将所有的消息渠道都翻烂了,这才发现那齐子秦自从入仕以来,一直对一家花楼一往情深,每次旬假都会去坐坐。”
义国公顿了顿,看了一眼叶景和还有些青涩的面庞,将花楼之事略过:
“你睡的这两天,我带人将那间花楼查抄后,顺藤摸瓜,这才发现那花楼是挂在瑞王爷名下的产业。
这个瑞王爷你不知道,他是先帝在位时的一位王爷,颇受先祖疼爱,而且和先帝感情甚笃。他的瑞王,也是先帝亲封的,后来圣上继位,诸人多有不服者,也是瑞王爷力排众议,为圣上主持了登基仪式。
可以说,没有瑞王爷当初站出来,圣上怕是还要废一番功夫,才能彻底收服那些大臣。”
当然,也可以杀服。但是,那样皇帝怕是要在史书上留下一个暴君的恶名。
叶景和认真听着,等听到这事后,他心下不由一紧,这么看来那位睿王爷对于当今圣上很重要了,那这件事还能继续深查下去吗?
义国公告诉他,可以。
“瑞王爷能得两朝皇帝宠爱,圣上敬重,自然不是那等狭隘之辈。也是他亲自下了令,让风云卫好好的查,仔细的查。
没想到还真查到那花楼是瑞王爷早年的一位爱妾,趁着瑞王爷睡着时盗取他的印信,将其挂在瑞王爷的名下,而那位妾室……是北狄和我大雍边境的女子。
虽然那妾室现在骨头都烂了,但是根据她当初进京留下的底子,她应该是北狄人和大雍人的孩子,她的父亲,可能是北狄的王公贵族。
如她这样的女子,在那座花楼里有不少,北狄人说,如果不是我大雍,她们应该在北狄享受荣华富贵……”
义国公说到这里,讥诮的笑了一下:
“长风,你可能不知道,在北狄的民风十分恶劣,女子对于他们只是一种可以置换的资源。
哪怕是贵族之后,只要他们输了,败了,第一时间都会把他们最优秀的女子献出来,表示臣服。
当初,镇国公一举打到北狄王帐的时候,那一夜北帝王便将他最宠爱的九公主献了出来。逼她,在万军阵前献媚讨好。”
义国公很难和叶景和说起那一仗,虽然他并未身临其境,但从参加过那场战争的兵将口中得知——那一夜,北狄所有士兵全都哑了火,他们放弃所有抵抗,却在那位九公主经过他们的时候,还面露厌恶,口出恶言,嫌她的表情不够生动,步子不够婀娜……
“可就是这么一个一戳就破的谎言,就骗得我大雍的女子不惜献出自己所有的一切来为那些死而不僵的北狄人从我大雍权贵的口中套取情报。”
“因为,她们以前也过得不好。”
叶景和这话一出,义国公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只是当初才得知这个消息后升起的愤怒,在这一刻也全部转变为了复杂。
“北地人给她们绘就了一幅美好的蓝图,这对于她们是所憧憬的未来,她们……可怜却也可恨。”
叶景和轻轻说着,随后又转了话锋:
“那连家,在这里面又扮演怎样的角色?”
“连家的事,东州那边还在查,但是我估计怕是连家自己心急想要入仕,掉进了别人的圈套。毕竟,连家要是不犯蠢,凭借当初他们家和先帝的情谊,也不会盘踞一个小小云州。”
义国公说着,端起一杯茶水呷了一口:
“而且,你也不必操心连家了,说不定等你到了东州,已经没有连家了。”
叶景和诧异的看向义国公,他不明白义国公这话的意思是什么。
义国公随即解释道:
“去岁千秋节,连家献上的一幅画触怒了龙颜,导致圣上震怒,已经下令将其合族流放三千里。现在这个时候,圣喻应当已经到了连家。”
“什么?什么画会触怒圣上?”
叶景和震惊的呆在原地,当今圣上是河豚吗?怎么一气就炸!
义国公看了一眼叶景和,淡淡一笑:
“你啊,就别操心这个了,左右是他们连家办事不周到,想的不够妥帖,所以这才招来这等祸事,难道你也想要替连家张目不成?”
叶景和忙摇了摇头:
“国公大人这回可冤枉我了,我可没有这个意思,我又不是那种以德报怨的圣人。我只是,只是有些好奇圣上的脾性。”
要是没有意外,等他以后入仕,这位可就是他的顶头上司了,有一个情绪稳定的上司和一个喜怒无常的上司,这区别可就大了去了。
而且,这还是封建社会,整个朝堂都是人家的一言堂!
“圣上的脾性?”
义国公还真认真的想了想,回答道:
“圣上这个人,看着冷冷清清,实则下手果决,又重情谊,这一点和你十分相似。只不过这些年过去,他的性子比年轻时,偏了不止一点。”
义国公低声说着,但等看到叶景和的侧脸后,他又是一笑:
“不过,你倒也不必怕,圣上对你这样的年轻人总是会宽容一些。”
“那看来,年轻倒是我的荣幸了。只是,若是这样的话,等我以后年纪大了又该怎么办呀?国公大人。”
叶景和不由得看着义国公问了一句,义国公闻言,只是笑眯眯道:
“年纪大了怎么办?你这是问我?你小子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老实!我可不信,凭你的本事,等年纪大了,还能在朝上没有一点立锥之地,难不成还要让我护你一辈子?”
“不可以吗?国公大人?”
叶景和一错不错的盯着义国公,义国公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要是我有那个寿数,我可以护你一辈子!”
义国公笑声爽朗,见叶景和的心情也渐渐好转,随即命船夫慢些行船,好赏这秋日莽江沿岸的美好风光。
随着秋意浓重,莽江沿岸的树叶颜色都变得多彩起来,红的紫的,绿的黄的,交织成一张彩色的毯,将莽江轻轻相拥。
而这一次,有义国公的陪同,叶景和日日吃好睡好,还赏遍了沿途的美景,除了每一天被义国公逼着吃药膳以外,这日子过得再轻松不过了。
数日后,一艘轻舟已经抵达东州码头,虽然只隔了这么点儿时间,但再次踩在实地上的叶景和却难得升起一丝近乡情怯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只给爹丢下一句,让爹将自己逐出族谱的话后就转身跑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爹他们。
“走,先回你的住处歇息歇息。正好,我听说裴家主也到了,此前在青州时,我还曾与他把酒言欢过这几次,看来这次又能与他再续前缘了。”
叶景和有些尴尬的扯了扯义国公的袖子:
“国公大人,我爹他……他这次可能在我出东州的时候被我惹生气了,您去我那不一定能见到他。”
“不,不会。他不会生你的气,你是个好孩子,有你是他裴家的福分才是。”
义国公含笑说着,叶景和没吭声,低着头朝小院走去,他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爹他们走没走,他突然离开,也不知道爹和娘他们又是怎么解释的,小渡知道了没有……
这一路,叶景和难得的沉默,他这一辈子干过的心虚事,怕也只有这一件了。
回到小院的路,又长又短,但等叶景和刚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便听到了裴清河那熟悉的声音:
“什么?你们说我儿子科举舞弊?你们有什么证据?空口白牙污人清白,要是害了我儿的清名,这御状我这辈子也能告上一告!”
作者有话说:
翠水剑:兜兜转转还是我!请叫我家传宝剑!【骄傲】【挺胸】
第153章
“裴老爷, 有什么话还是将裴秀才请出来再说吧,齐大人还等着呢!久闻裴家一门三星,没想到竟也是个弄虚作假之辈!”
奉命而来的乃是本次负责科考秩序的锦川驻军第六军五营守备朱岩川, 他性子冲动火爆, 这话一出,裴清河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但朱岩川却无所谓,这趟差事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个好差事, 是需要军营间比拼出最优秀的一支队伍, 才有可能进驻东州,只要科举能够顺利结束, 到时候他们也能记上一功。
“我倒是好奇, 你奉的是谁的命。”
义国公的声音不高,但却直接穿过层层包围, 稳稳的传了进去。
“锦川军办事儿,谁敢放肆!”
朱岩川不假思索的大声呵斥,义国公嗤笑一声, 一手搭在叶景和的肩膀上, 带着他款款走了过去:
“我。”
义国公淡声开口, 抬步走近,他身旁的崔一等人虽然便服出行, 可通身的气势让外围的一些兵将都不由得心下一凛, 竟下意识的让了路。
再看义国公,男人身材高大,一身玄衣长袍, 虽有些风尘仆仆,可却步履沉稳,从容不迫。随着他行走间, 衣袍上的暗金麟纹若隐若现,贵气十足,凛然生威。
朱岩川是去岁调至锦川的金池人,他素日在北疆行军打仗,并未见过义国公,这会儿不由得眯了眯眼,正要开口,却见一旁的把总脸色大变,上前行礼:
“卑职,见过义国公大人!”
朱岩川瞬间变了脸色,随即躬身行礼:
“原来尊驾是国公大人,是卑职莽撞了。”
义国公看了朱岩川一眼,似笑非笑:
“你只是莽撞吗?连我的人你都敢随意污蔑,你的上官是谁?”
朱岩川愣了一下,冷汗唰的一下子流了下来:
“卑职,卑职……”
义国公没有看他,淡淡开口:
“你既不说,那我替他罚,如你这等随意出言污蔑旁人,不修口德之辈,赏你四十军棍,你可有问题?”
朱岩川嘴唇抖了抖,瞬间将头低得更低了些:
“卑职,卑职没有问题!”
“好,那就在这儿打。来人,行刑。”
义国公话音落下,不等锦川军动作,崔一等人已经自觉的开始按人的按人,找刑具的找刑具。
朱岩川听到这话,一时间气得面颊涨红,瞬间激起了反骨:
“义国公,您未免有些太过欺人太甚了吧?我朱岩川一辈子为大雍抛头颅洒热血,您位高权重,您无端要罚我,这种事我也就捏鼻子认了!现在您倒好,还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羞辱我——要不您直接把我砍了?!”
“大胆!”
“找死!”
崔一和崔二一齐爆喝出声,拔刀出鞘,义国公抬了抬眼:
“你不服?”
朱岩川梗着脖子,怒目圆瞪:
“您说卑职应该服气吗?如今正值乡试期间,卑职领的差事就是听从主考官齐大人调遣,卑职奉命而为,不知错在何处!”
“好一个不知错在何处!如今是非未分,你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对裴秀才之事盖棺定论,怎么,我倒是不知你何时生了一对明察秋毫的利眼!
要是我没有猜错,那齐子秦要你过来是请人,而不是拿人吧?”
朱岩川一时语塞,又强自狡辩:
“齐大人乃是朝廷大员岂会随意冤枉一个小小秀才?”
“那我堂堂国公又岂会冤枉你一个小小守备?打,堵了嘴打。”
义国公冷声下令,等崔一拿了军棍过来,一阵痛苦的闷声响起,只第一下就见了血。义国公淡淡看了一眼,便将目光放在叶景和身上,声音柔了几许:
“长风,你先去换身衣裳。”
说着,义国公又看了一眼裴清河:
“和你爹好好说说,以后,可不能再闹小孩子脾气了,你爹,可是很疼你的。”
义国公如是说着,方才裴家主那一番话倒是让他多高看一眼,御状可不是人人都敢高,自己的儿子也不是人人都会这么信。
就冲裴家主对长风这份儿心,他支持裴家主当长风大爹,至于姐夫他……往后稍稍吧。
叶景和闻言,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应了一声,等经过裴清河身边的时候,他小声道:
“爹,对不起啊,我之前就是怕……”
“怕什么?有爹在有什么好怕的?好了,不说这个了。赶紧回去先洗洗,灶上有热水,别跟你娘和小渡他们乱说,我可什么都没有告诉他们,你别说漏嘴了!”
裴清河拉着叶景和低声叮嘱,叶景和听到这里,一时眼眶一热:
“我,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爹,那我先进去了。”
“去吧去吧,我在这儿盯着,这死货刚说的话我不爱听,这会儿看他受罪,我这心里才舒坦。”
裴清河摆了摆手,叶景和和裴清河擦肩而过的时候,突然看到裴清河的鬓角有一抹刺眼的银色,不由一惊,狼狈的别过眼去,飞快走了进去。
爹,他如今尚不足而立之年啊!
裴清河这会儿看着朱岩川目眦欲裂的模样,心情大好,随意的抚了抚鬓角有些散乱的发丝,要是方才义国公和长风没有这么及时的回来,他还真不知道怎么拦着这群疯狗。
但,拦不住也得拦,要是真被他宣扬出去,长风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名声可就全完了。
读书人要的就是一个清名,否则等他来日入朝为官之后,这样的旧账若被政敌翻出来攻讦他事小,可若是惹得圣上不喜,失了圣眷那可就不好了。
裴清河一时都恍然了一下,当初才有小渡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想过如何作为一个父亲,倒是让他们母子受了不少委屈,但现在他好像不知不觉学会为人父了。
叶景和简单的洗漱了一下,换了一身衣服,等他走出来的时候,崔一已经将四十军棍打完了。
朱岩川此刻背上鲜血淋漓,但是一双眼睛瞪得跟牛眼似的,额角上青筋根根暴起,满脸写满了不服。
“国公大人。”
义国公看向叶景和,叶景和换了一身蓝白相间的襕衫,衣襟和下摆绣着几支兰花,他这些日子清瘦了不少,但人却白皙的宛若一块脂玉,眼眶微红,唇色浅淡,站在那里便让人不由得心疼。
“嗯,收拾好了就走吧。周瑾这厮腿脚也忒慢了,看来东州风云卫的操练还是有些太少了。”
说曹操曹操到,义国公的话音刚落,周瑾便带着人急急走了过来:
“让让,让让,都让让!见过国公大人!国公大人,公子!我还寻思您二位也要在盛京多待两天,没想到您二位回来的倒是快!”
周瑾一边说话,一边吩咐人将书箱提了上来:
“国公大人,这是此案的所有物证,里面有公子留下的余州考纲纪要的原题和这些时日兄弟们在茶楼酒馆高谈阔论时记下的考生说的题目,分毫不差。
这一堆是连家的,本来连家还有些不好查,结果前个圣旨送到云州后,云州风云卫那边把底都漏完了。
那上头有一条消息,正是连家趁着齐主考官经过云州的时候,送了一个姑娘上了他的船。
那姑娘也是连家精心选的,听说和那齐主考官早逝的青梅一样清秀可人,是连家五房媳妇家堂姑的姑娘,是个孤女。
我带人去驿站的时候,好像是将那姑娘吓到了,什么都说了。这是口供证词,您点点?”
周瑾最喜欢的就是给公子办事儿,什么都不用顾忌,哪怕把那些人翻了个底朝天,到时候倒霉的一定不是他!
这会儿,周瑾一时有些克制不住,话密极了,但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只讨赏的小狗。
义国公接过供词翻了翻,随后在掌心轻拍,夸赞道:
“你办事倒是越来越稳妥了。”
周瑾挠了挠头,憨笑着看了一眼叶景和:
“是公子教的好。”
义国公哼笑一声:
“是放权放的好吧?你什么脾气我不知道,现在可把贡院围了?”
“围了围了!我刚过来的时候,就让人兵分两路了,您请——”
义国公和周瑾你来我往的一番话,听的一旁的朱岩川目瞪口呆:
“我,我刚从贡院走的时候,那边不还没事儿吗?”
周瑾瞥了一眼朱岩川,没有多解释:
“蠢材就是蠢材。”
打草惊蛇的事儿他才不做,更何况他要是提前把贡院为了给那齐子秦想出了什么逃脱的法子,他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现在,能拍板定案此事的人来了,他自然会抓紧围起来,那才是最为稳妥不过的事儿。
也算是,他在东州这些年累死累活,还咽下不少脏水的经验了。
等一行人到了贡院外,此刻外面把守的兵将已经全部替换成了风云卫的人,有义国公的玉佩在,兵将们也没有僵着。
朱岩川带着一身伤过来时,看着自己手下那些乖的跟兔子似的兵,一时没好气的瞪了他们一眼。
这么容易就被风云卫夺权了……啧,回去就把他们好好练练!
“国公,公子,请——”
周瑾亲自上前推开了“龙门”,叶景和的步子顿了一下:
“国公大人,我此刻进去合适吗?”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参加了本次科举的,轻易进入贡院,未免有些太不合适。
义国公也跟着停了下来:
“倒是我没想到,虽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儿,你小子怕是也不想再等三年了吧?”
叶景和心平气和道:
“若是非要等,也不是不行,但是,国公大人会让我等吗?”
“你啊,天天净知道拿话挤兑我!”
义国公却没有生气,还带着几分玩笑,那副温和的模样看的朱岩川后知后觉的咽了咽口水。
那齐大人这回,怕不是真的踢中铁板了!
还有这位裴秀才,你有义国公这么大一个靠山,你还参加什么科举啊?
“周瑾,去把人带出来。”
义国公这些年性子稳重了些许,倒也不像当初年轻的时候喜欢喊打喊杀了,这会儿的话也称得上平静。
但周瑾听了这话,却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随即应了一声。
等齐子秦被押出来的时候,还一边跳脚,一边怒骂:
“你们这些风云卫是不要命了吗?竟然敢耽误科考大事,要是等此事传回盛京,我必要奏请圣上要了你们的狗命!”
齐子秦十分清瘦,已经快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头发半白,倒是那肺活量不小,一阵痛骂后唾沫星子飞溅,直接给周瑾洗了把脸。
等到了贡院外,周瑾将其推搡着丢在地上,冷哼一声:
“要我的命?等你这老小子有命回去再说吧!国公,人带来了!”
齐子秦抬头这才看到了义国公,他顿时心脏停滞了一下,又想起那事他办的十分隐秘,顿时也不怕了,反而还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拱手一礼:
“齐某,见过义国公。国公不在京中坐镇,怎么好端端的来了东州?”
义国公没理他,而是轻咳一声:
“上喻——”
话音未落,众人纷纷跪了下来,就连齐子秦也有些不情愿的跪了,义国公继续道:
“朕闻本次东州科考有泄题之嫌,特命义国公崔云铮急往处理。特事特办,准先斩后奏之权,若有作奸犯科者,满门抄斩,夷三族!”
义国公说罢,齐子秦连忙爬了起来,道:
“泄题之事实为无稽之谈,倒是国公来的正好,我发现本次科举中,有一考生十分可疑!整个考场竟有数人与他笔迹别无二致,且作答都详实有物,就连名字……也都落的是他的名字!
如此胆大妄为的舞弊之举,若不是那几个协同作弊之人本次发挥的也不错,竟也进入前列,恐怕还真要让他糊弄过去!”
这里就利用了乡试封卷的一个漏洞,乡试不允许提前交卷,所有的试卷都会统一收集起来后,才会封存糊名。
也正是这一点,给了别人操作的空间。
“那为何齐大人只让人去找我,而非连那些与我字迹一般无二的考生一起请来呢?”
齐子秦不认识叶景和,只是见他和义国公生的有几分相似,又矜贵无双,这才没有对叶景和这么一个小少年在现场说什么,这会儿叶景和这话一出,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你,你便是裴长风?”
“正是学生,还请齐大人回答学生的问题。”
“哼,此事唯你一人受益良多,可见你定是主犯,至于其他人抓住你这个主犯在查他们,岂不是更轻而易举?”
齐子秦冷哼一声,方才的那点儿好感彻底消失,甚至看着义国公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暧昧不明:
“国公,我倒是不知您与这裴秀才关系这么亲厚,圣上此番派您前来,可是要指着您公允处事的,您……”
“公允?你跟我讲公允?你也配?!”
话落,义国公没有再和齐子秦多言,只挥了挥手:
“拿下!连家和你的勾结,你们莫不是以为真能瞒天过海?还有……红袖楼里的人,你猜能不能真的藏下去?”
那齐子秦的青梅,从来都没有早逝,只是他将自己的软肋藏了起来。
义国公这话一出,齐子秦瞬间脸色大变,整个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你把她怎么了?!”
义国公一脚踹开了齐子秦,看着齐子秦的神色沉凝冷漠:
“红袖楼的人说你对她一往情深,为了她连国都能卖,我看倒是不尽然,云州码头上,那位小娘子你可受用?那位小娘子,给你传的题目,你倒是有胆子落在考卷上,是真把我大雍礼部的核查视为无物啊!”
齐子秦听到这里,原本还想挣扎的心彻底死了,他双目无神的瘫坐在地。
没想到这才过去多久,他的底就已经被扒得一干二净。
不过他也不想想盛京风云卫联动东云二州风云卫,要是连他都查不出来,那风云卫都可以不用干了。
“国公,国公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求您饶我一命,看在我并没有铸成什么大错的份上,求您替我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
齐子秦不停的磕着头,脑门在地上撞的梆梆作响,义国公只抬了抬手:
“把他带走。让牢里的兄弟好好招呼招呼,让他把该说的都倒干净了,再送到京中。”
周瑾立刻一脸兴奋的猛猛点头,雷厉风行,决断迅速,从不会让他们这些下面人难做,他可太喜欢给公子,啊不,国公做事儿了!
周瑾压着人乐颠颠的走了,倒是叶景和看了一眼地上染了血迹的沙石,眉头微皱:
“国公大人,此案主谋虽然已经被带走,但是那些和我笔迹相似的考生也已经进入入选之列,此事传出去……对于其他那些学子怕是有些不公。”
“那你有什么想法?”
义国公闻听此言,倒是没有纠正叶景和过于正派的想法,他知道,这个孩子不是京中那些在特权和便利下长大的孩子,所以他总是对与他一样普通出身的考生报着一种近乎执念的公平。
大雍不缺的从不是在锦绣堆,膏腴地长出来的权贵子弟,而是那有傲骨铮铮,却又常怀悲悯的君主。
“本次余州那道考题,我弃权作答,请副主考官与其余阅卷官重新定名,只当算是我本次失责之罚。
至于那些顶着我名作答的考生,可等此番阅卷结束后,再将其揪出来。
关于我自己的考卷,我也可以在副主考官和其他阅卷官的监督下重新默一份,以示清白,您意下如何?”
叶景和见事情已经解决,这才将自己的想法徐徐道来,虽说考前压中了一道题,但这道题他压的确实有些亏心。
义国公闻言,还没有说什么,倒是一旁的朱岩川一脸复杂的看着叶景和。
他起初和齐子秦一样,以为这裴长风是义国公带来的特权子弟,心中不屑极了。
可是此时此刻,朱岩川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悔意,凉风顺着他背上的伤口吹进了他的心里。
一句不公,他虽非本次考生,可此时此刻,他竟有些感同身受。边疆这些年的摸爬滚打下来,从未有人和他提过一句公平。
他只能去争,去抢……去玩了命的往上爬,可是今天在这样攸关前途的大事上,他竟然听到了一句久违的公平。
朱岩川一时不知道自己脸上该做什么表情,但却恶声恶气的开口:
“默一遍?裴秀才这话倒是大言不惭,时隔这么久,你又能记得多少?要是到时候,一笔落错,怕不是又要再等三年重来了!
依我看,这里有这么多双眼睛,不如将那些有问题的考卷都拿出来让裴秀才自己指他的那份也就是了。”
崔一没好气的翻了一个白眼:
“你怎么那么蠢?要是这样,那我们长风平白背上的恶名怎么洗去?到时候要是传出去,怕不是要说我们长风给自己挑了一个好的!那些读书人的嘴,可毒着呢!”
朱岩川张了张口,又低下头,嘟嘟囔囔:
“得得得,我不说了。我就是觉得,他……有些可惜。”
最后一句话朱岩川说的轻之又轻,怕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想过,不过短短片刻,他就对那个他曾经口出恶言的少年大为改观,甚至还想方设法想要替他周全一二。
叶景和倒是听出了朱岩川语气中的犹豫和松动,平心而论,朱岩川虽然曾经言语冒犯过他,但观其言行,想来也不过是本性如此,他倒也没有想要和他计较的想法,这会儿只微微一笑:
“多谢朱大人仗义执言,我这脑袋,勉强可以称一句过目不忘,您不必担心。”
朱岩川瞪大了眼睛,几乎不可置信的盯着叶景和好一会儿,这才飞快的别过了脸:
“谁,谁担心你了!咳,国公,这里要是用不上我们这些兄弟,那我们就撤了?”
“跑什么?风云卫可没有想要替你们把差事都办完,到时候功劳都是你们的。
过两日放榜,城中必定人潮涌动,到时候还需要你们从旁接应。”
义国公瞥了一眼朱岩川,看在他刚才说了一句人话的份上,提点道:
“偏听偏信,虽是在北疆功劳不小,可却不受制,难怪舅舅把你送到东州来修身养性。”
朱岩川闻言顿时眼睛一亮:
“将军向国公提过我?!嘿,东州是个富贵的好地方,就是太安宁了,弄得我浑身上下骨头缝都痒!也不知道将军什么时候才会把我招回去,国公,您知道吗?要不您替我跟将军好好说说呗!”
朱岩川这会儿对义国公的那点子记恨全部都抛之脑后,飞快的凑过去,要不是这么多人看着,他都想狗腿的捏肩捶腿了。
义国公:“……”
“等你什么时候真正学会修身养性,我自会向舅舅禀告。”
朱岩川直接垮了脸,连和风云卫换班,将权力重新握回手里,都没有让他开心起来。
在义国公的要求下,叶景和睡了一个好觉,这才在副主考官和阅卷官们的监督下,重新在贡院开始默写考卷。
这是他最直接洗刷清白的方法,只是有些废人罢了。
朱岩川时不时也会趁着巡逻的时候,偷偷摸摸瞧过来一眼,看着少年在考棚里一丝不苟的提笔写着,嘴里小声嘀咕:
“文人身子,倒是脾气硬!我要是有义国公站场子,才不受这遭罪!”
可是,话虽然这么说,但朱岩川心里却涌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敬重之情。
因为只需要将脑中的答案默出来,所以叶景和只写了六个时辰就交卷了。
当然,是除了余州那道原题外的所有答案都在纸上了,那副主考官看着叶景和的作答,先是被那漂亮的笔迹震惊了一下。
要知道,这孩子如今也不过是一个还没有及冠的少年郎,在他们这么多人的注视下,笔下却一点不乱,字迹游刃有余间,似乎还隐隐有所进益,带着一种深沉如渊的感觉。
可以说,要是他当初作答的时候,那笔字有这样的意蕴,轻而易举就可以和那些假货割席。
但,书法一道的进益本就是从低到高再缓的,最难得的从来不是从低到高的过程,而是略有小成后再缓慢爬升的时候。
人的心境与感悟,都会作用于笔下,瞒不过任何人。
震惊过后,一行人这才开始重新阅卷,三份考卷看完后,众人沉默片刻,副主考官看向阅卷官们,提起笔:
“难怪这位裴秀才如此自信敢弃一题不考,他的才学着实过人。诸位,现在可重新订正本次桂榜排名了。”
“是,请大人示下。”
副主考官只是微微一笑,在榜首落下了一个名字,随后轻轻一叹:
“后生可畏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三日后, 正是本次乡试放榜的日子,比往年乡试放榜的日子往后延迟了两日,又因为当初朱岩川带人围了小院的事儿被传出去了一些, 一时间整个东州满城风雨, 对于叶景和议论纷纷。
“长风,要不今日放榜,我和小渡替你去看吧。”
裴清河拦在门口, 眼睛却不敢看叶景和, 只是低声提议着:
“你忘啦?你之前可是最不耐烦应付那些人,我儿如今生的这般好相貌, 谁人不说一句翩翩佳公子?这要是站在外头, 怕是要被那些人榜下捉婿了去呢!”
裴渡也跟着附和,笑眯眯的看着叶景和:
“对呀对呀, 哥,我还没有看过放榜呢,这一次就让我去吧!”
许是长大的缘故, 裴渡也不像幼时那样, 哥哥哥哥的唤着了, 但这却更显自然亲昵。
“那就一起。”
叶景和虽说这么多年只有逢年过节才会裴家一趟,但是对于爹和小渡的脾性也算是了若指掌, 看见这父子两人一个心虚, 一个故作笑容的模样,就知道外面发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呃,这个, 那个……小渡,你说句话啊!”
裴清河撞了撞一旁的裴渡,已经十四岁的小少年如枝头抽芽的柳条, 身形单薄却挺拔,一双杏眼弯弯,时时带笑。可与叶景和站在一处,虽说二人五官并没有相似的地方,但见过的人都会觉得他们才是真正的亲兄弟。
那如出一辙的温和笑容,翩翩风度,深深刻着兄长的影子。
裴渡只是深吸一口气,拉住了叶景和的袖子:
“好吧,那我也不瞒哥了!外面呢,确实有一些关于哥你的不好传言,你要是不出去,这些传言说不得没几日就散去了,要是出去,只怕会发生什么意外,我和爹都放心不下。”
裴清河原本正拼命的使眼色,没想到裴渡直接给撂了,气得他不由直瞪裴渡,裴渡只是无奈一笑:
“爹,您可别瞪我了!咱们两个什么时候能骗得过我哥?再说,哥又不是分不清轻重缓急的人。你说是吧,哥?”
裴渡含笑说着,来了一招以退为进,叶景和看了一眼,轻哼一声:
“这些年真是长进了不少,都会劝人了。不过,明日的鹿鸣宴,你也能替我去一趟吗?”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裴清河的背脊也不由一直,巴巴看着叶景和:
“不是,长风,你……我听义国公说,你这一次将一题弃之不答,你,你真有把握啊?”
裴清河最怕的不是儿子去看放榜,他怕的是放榜后儿子榜上无名,到时候那些人的口水怕是都能把他淹没。
“十有八九吧。”
叶景和一脸平静的说着,这六年他在玉湖书院从未有过一日虚度,哪怕他少了一题不答,也不会影响太大。
不过,估计副主考官可能会迫于舆论的压力,将他的名次压一压罢了。
如此一来,虽然可能得不到解元的名头,但也始终没有偏移他的目标,且在不断前进着,那就已经足够了。
听叶景和这么说,裴清河一咬牙。直接拍板:
“成,既然长风你都说了,那咱们今天父子一道去看!”
“那,现在爹您可以给我说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了吗?”
叶景和看向裴清河,他那日在贡院默完考题后,先跟着义国公去了风云卫听审齐子秦。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在这个过程中,义国公一直在有意无意的向他透露关于京中各个势力的分布情况。
叶景和听的用心,那齐子秦骨头也硬,硬生生折腾到昨天夜里,叶景和这才从风云卫的暗牢归来,一时间无瑕去理会东州发生的其他事。
裴清河一脸难色,倒是一旁的裴渡落落大方道: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那日朱守备围了小院的事儿不知道怎么透出风去,被本次乡试的考生知道了,他们有些揣测罢了。
不过,哥你也不用担心,事实胜于雄辩,这次那主考官不是已经被抓走了吗?等今日放榜之后,我已经安排人好好宣扬他的罪名了,到时候他们非但不会觉得哥你不好,还会对你十分愧疚呢,这就是郑大哥的说的,那什么……嗯,欲扬先抑嘛!”
“郑大哥?你什么时候见了郑安?”
叶景和扬了扬眉,裴渡闻言,缩了缩脖子,他好像说漏嘴了什么。见哥哥还一直看着自己,只好晃着叶景和的胳膊撒娇:
“哎呀,哥,你别这么看着我呀!是,是郑大哥来找你的时候,你不是在和国公忙正事吗?我总不好怠慢了人家。
而且,郑大哥可是第一个发现这流言的人,当时实在不好去打扰你,我们这才小小的商量了一下。”
“下次,不许随便麻烦别人了。还有,这次找人是走的谁的路子?”
兄弟二人并肩走着,叶景和问一句,裴渡答一句:
“这个我可没有麻烦郑大哥,是三叔在这里有一位至交,他手下有不少茶楼,好些说书先生都与他签过长契,只要给足了银子,不怕他不向咱们说话。”
叶景和点了点头,看着裴渡,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小渡现在真是长大了。”
裴渡瘪了瘪嘴,嘴里嘟囔着,却没有躲开:
“哥,你不要老是摸我的头,以后长不高了怎么办?还有……看着哥,我总觉得自己长得太慢了。”
这最后一句,裴渡说的很缓,很轻,叶景和都没有听清,还问了一句:
“小渡,你刚刚说什么了?”
裴渡叹了一口气,转过去冲着叶景和的却是一张笑脸:
“没什么呀,哥,咱们快走吧,不然一会儿要错过吉时了!”
其实,裴渡没有说的是,那日夜间,哥和爹告别,甚至是那番自请出族谱的话,他也听得一清二楚。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他紧紧追着哥哥的步子,可是那夜他才清楚的察觉到……哥哥所遮蔽的风雨远非他可以想象的。
“嘿,我就知道你们说服不了兄长!走吧,三伯,兄长,小渡!快,跟我来!今天街上实在是太热闹了,一会儿兄长就不要近前去看榜了,我替您跑这个腿,不知道兄长赏不赏脸?”
裴风长开后面容更为阴柔一些,但是一笑起来又阳光灿烂,那双桃花眼里都仿佛坠着星子,很是讨喜。
“什么赏不赏脸,自家兄弟说这个话干什么?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我还怕你被人挤坏了呢。”
叶景和笑着说着,照着裴风的胸口来了一拳,他收着劲,裴风却耍宝似的捂着胸口嗷嗷叫唤,死皮赖脸非要兄长哄他,结果被裴渡踹了一脚,又嬉笑着头前带路。
等跟着裴风上了他准备好的马车,裴风给车夫说了地方,这才挤进来笑嘻嘻道:
“啧,早知道我们这次把裴鹏那家伙带来就好了!他一身蛮劲儿,谁也挤不过他!
就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蛮力,前头识字的时候还很用功,等到后面学到经书要义就总打瞌睡,气的先生总是罚他。
不过,听说他今年就要跟着大伯去边疆寻前程了,以后倒是不好再见了。”
“今年就走?怎么这么急?我记得,他今年也才十五吧?”
叶景和听了这话,一时心提了起来,这些年他倒是和裴鹏对打过几次,他的武学天赋确实极为出众,最近一次的对打叶景和也隐隐有些落了下风,当然这也有他练习不够的原因。
但是,十五岁的少年上战场,还是和他一同长大的兄弟,叶景和心中百感交集,心里默默算着乡试后的时间,无论如何,他总是要抽时间去亲自送一送的。
“兄长说什么呢?十五已经不小了,有大伯在前面给他铺着前程,后面若是立了功,有了官职,再说了亲事,他这一辈子也算是滋润了。”
裴风一边说着话,手里动作却没有停,很快就给其他三人斟好了茶水,裴渡这会儿也插了一嘴:
“其实是大伯说,这些年西戎越来越不安分了,与其等到大战起时,再把裴鹏他们叫过去垫底,不如现在先带着他们打些小仗,磨练磨练心性和胆色,到时候活着的几率更大。”
“他们?不止裴鹏去吗?”
叶景和皱了皱眉,裴渡这话十分有道理,可是这样的事儿要是落在自家人身上,总是让人揪心难受的,尤其是裴渡这话还带着其他意思。
“还有裴程,裴万,裴行。他们四个素来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怎么可能轻易舍了彼此?而且,大伯也说了,打虎亲兄弟嘛,他们四个一起上了战场,彼此也有个照应。”
“胡闹!什么照应,要是有个万一,那三房那一支岂不是……”
裴家本就子息不丰,三房有四个儿子都已经是祖坟烧高香了,可是他们倒好,这四个儿子全给送到战场上去了,万一要是有一场大战,那岂不是要彻底断了血脉?
裴清河闻言,看了一眼叶景和,低声解释道:
“长风,裴家这些年沉寂太久了,要是连后辈中都没有有血性的愿意站出来,那裴家才是真的完了!裴家子弟从来不惧血洒大雍土地,否则有愧先祖留下的遗训。
至于三房的事儿,你三爷爷那人一直骨子里藏着傲气,要不你以为怎么我们这一辈就你大伯争气?
现在趁着你大伯还是当打之年,给家里几个小的把路铺好了,以后对他们受益无穷。
只是,少不得他们小小年纪要吃些苦头了。不过,他们多吃些苦头,后头的也能少吃一些。”
“可要是……”
叶景和想要说什么,裴清河低头喝了一口茶:
“那就是天意如此。”
“那为何不留下一个,我记得裴行的书读的还算不错,何必非要与裴鹏他们一道走?”
裴清河听到这里,动作一顿,叹了一口气:
“傻孩子,咱们大房出了一个你,还带着这两个小的在童生试打得有来有往,到时候裴行就算入朝为官,怕也是不能让你三爷爷满意。
不怕告诉你,你大伯来信了,最看好的就是裴行那小子,裴鹏有勇无谋,必要裴行给他掠阵才行。
这些年,大伯一人在朝中独木难支,他的日子苦啊,以后,你们的后辈总不能再过这样的苦日子。”
叶景和闻听此言,顿时想透了里面的门道,也是他之前一直独来独往惯了,倒是忘记了在家族利益面前,个人的得失都要往后站站。
关于裴鹏的事儿,裴渡裴风又说了一些细节,没过多久马车便停了下来,裴风笑着引路:
“爹,兄长,你们上三楼,这里也能正好看到桂榜张榜!小渡,咱俩一起去看放榜!”
裴风勾着裴渡的脖子就往人堆里扎去,裴清河和叶景和对视一眼,不由失笑:
“这两个顽猴儿!我看他们这次吵着来帮你看榜是假,想要胡闹才是真的!”
叶景和也笑着看着二人身影没入人群,提二人开脱道:
“他们还小呢,玩心重才正常。要是哪天两个小的乖乖把自己拘在家里,不跑不跳的发蔫儿,爹您才怕是要担心吧?”
裴清河哼了一声,脸上却带着笑:
“我担心什么?我倒是盼着他们什么时候能稳重一点,我也能少操点心。”
“一个家里,有一个人稳重就够了。走吧,爹,可莫要辜负小风这次的安排,这三楼的位置怕也不好定。”
叶景和侧身请裴清河先行,正要转身,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有些熟悉又陌生的卖报声:
“卖报了卖报了!今日无涯小报头条!昔日小三元深陷舞弊门为何全身而退?主考官当日即锒铛入狱,欲知后事,尽在本报——”
叶景和一愣,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便已经先招了招手:
“小报童,来一份,多少银子?”
那小报童看着也不过七八岁的模样,衣裳倒是利落干净,只是面黄肌瘦,但嘴巴很甜:
“公子如此玉树临风,光彩照人,赏识本报是本报的荣幸!”
叶景和听着都乐了,不得不说,郑相宜很会教人,随后便见那小童双手将报纸递上,脆生生道:
“不过今日东家心善,无涯小报免费试阅一日!招手即停,招手即给!公子,这是您的小报,您收好了!”
“什么?”
叶景和神情一顿,他捏着那小报,想起方才小报童口中的头条,深吸了一口气,将一角银子塞给小报童。
“公子,东家说了,今天的小报不要银子!”
“你嘴巴甜,招人喜欢,这是赏银,收着吧。你东家也会同意的。”
小报童捧着那角银子,眼中满是欢喜,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叶景和,一时间各种吉利话一箩筐的倒了出来。
等小报童离开,叶景和甚至来不及进去,便将那小报打开,一股墨汁的气息扑面而来,上面一个个黑字叶景和读的很认真。
这头条的用词风格与现代的震惊体有异曲同工之妙,只要看一个开头就会让人忍不住想要一口气看下去,捉刀之人显而易见。
通篇都是站在一个比较客观的态度,对于本次舞弊流言进行了评价与推断,极容易引起看客的共鸣。
关于叶景和当初的舞弊流言,那是捕风捉影,可对于齐子秦被押走之事头条上面还进行了一些采访,不但有目击者的证词,还有些目击者留下名姓,其真实性不言而喻。
“……故,经本报调查,本次小三元舞弊之事应为无稽之谈,或许是为了掩盖某桩丑闻也不得而知。本报将会持续关注此事,并在后续更新进度,若有意者,可前往无涯书局订阅本报。”
叶景和看到最后,都不由得抿了抿唇,舆论战算是被郑安给玩明白了。
只是,一想起方才小报童口中的免费试阅一日……倒也不知她投入了多少成本。
值得吗?
叶景和将此事压下,等他抬脚走进茶楼里,有位曾经在文会上见过的考生,一眼便认出了他,还上前打了一个招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但叶景和此刻没有心情和他们寒暄,只是谦和的点了点头,便朝三楼走去。
而楼下,叶景和刚一走,那些考生们就叽叽喳喳起来:
“真是裴长风啊!他刚刚应该也看到无涯小报了吧?”
“啧,人裴公子能在这个时候出来,想必那无涯小报写的都是真的!”
“可是,那天裴长风院子外头围了那么多的兵将,总不是假的吧?”
“那要不你来说说,为什么最后被押走的是主考官,我可告诉你,那上面采访的人可还有我亲舅舅呢?我亲舅舅才不会说谎!”
“哎呀,早知道刚才我就上去打招呼了!张兄,你也太逊了,话都问不出口!”
张考生张了张嘴,有苦难言,有些人虽然看着十分谦和有礼,但就是让人不敢在他面前随意放肆。
别说是他了,换了其他人也是一样的,这会儿一个个倒是在那里马后炮起来!
叶景和怀着有些沉重的心上了三楼,虽说他此前因为石越的事儿,相托郑安,可是那件事他认为这个人情他迟早可以还上。
但是,这一次无涯小报的站队,免费一日试阅来给他正名,一样样加起来,里面所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他一时都不知道自己要怎样回报。
“小女子见过公子,这厢有礼了。”
一声有些熟悉和俏皮的声音传来,叶景和突然抬起头,随后愣在了原地。
只见那雅间门口正立着一位俏生生的少女,她一身张扬红裙,翠眉似月,绯颜腻理,红润的唇噙着一抹淡笑。
“喂,叶景和,你不会认不出我来了吧?”
见叶景和愣住,郑相宜一时有些气恼,一时自我怀疑起来,难道她真的是男装穿多了也脱不下来了吗?不像个女孩子了吗?
“不,不是。”
叶景和回过神来,看着少女的倩影,眼中闪过一抹欣赏:
“你今天,很美。”
今日的郑安,宛如一张清浅的水墨画渲染上了鲜艳的颜色,变得璀璨夺目起来。
真诚的赞美总是让人容易害羞,郑相宜有些不自在的低下头,小声道:
“得亏这里男的女的都穿裙子,不然我怕是刚换上就得露馅儿!就是女孩子的裙子有些太沉了,好看是好看,在外行走还是男装方便。”
叶景和耐心的听着,随后建议道:
“你也可以自己改一改款式,女裙也可以轻便起来。”
“哪有那么容易,我听人说,这些繁复的衣饰看着是为了好看,取悦自己夫君,但是最根本的是为了能让女孩子们安分地待在宅院中,太重了跑不远,也就不跑了。”
郑相宜笑着看着叶景和,给他出了一个难题,叶景和想了想,道:
“我记得你会骑马,腿跑不动,还有马可以替你跑,你,呃……”
叶景和一时觉得脑门有汗珠沁出,素日能言善变的她在这一刻竟然有些词穷。
“哈哈,好了,不逗你了!刚刚那个都是我胡诌的,叶景和,进来坐坐吗?”
郑相宜噗嗤一笑,邀请了一句,叶景和定了定神,手中的小报纸张硌手,他点了点头:
“我先和我爹说一声。”
随后,叶景和去了裴风本来定好的雅间和裴清河打了个招呼,这才来到了对面的雅间。
嗯,就是这么巧。
“郑安,你怎么会在这儿,还恰好在……”
“小裴风也是你弟弟,我记得你很疼他来着,我怎么能让他作难呢?正好这茶楼我也掺了一股,给他留间雅间怎么了?至于我……我来兑现我的承诺啊。”
郑安说着,起身转了一圈:
“刚才我看你净发呆了,还没有好好看我这裙子转起来漂不漂亮!这可是我打你进考场那一天就请绣娘用了大半月的时间制出来的!”
“很好看,像一朵玫瑰花。”
郑相宜身上的裙子层层叠叠,她静立着的时候倒不觉得什么,这会儿一转开,裙摆宛如一朵大伞荡漾开来,深深浅浅的红色勾勒出花朵的轮廓,娇美动人。
“能寻到七种不同深浅的红,还制出这么一条精美的裙子,应该是一位很棒的设计师。”
叶景和看着郑相宜得瑟的模样,眼中闪过一抹笑意,郑相宜闻言顿时满面笑容:
“不才,正是区区在下!”
“厚脸皮,不害臊。”
叶景和笑着打趣,郑相宜柳眉一竖,凑过来盯着叶景和:
“你说什么?谁厚脸皮?谁不害臊?!”
“咳,谦虚是美德。”
叶景和轻咳一声,郑相宜眯了眯眼:
“自信也是美德!”
二人双目相对,看着彼此的瞳孔中映着对方的倒影,那一瞬间或许只有须臾,又或许被拉长了。
随着一次缓慢的眨眼,叶景和忙垂下眼帘:
“好吧,我投降。我自罚三杯如何?”
“便宜你了。”
郑相宜轻哼一声,环胸坐在一旁,看着叶景和喝了三杯茶水,这才清了清嗓子:
“行了,茶水喝多了,一会儿又要跑恭房了。”
“咳,咳咳……”
叶景和被呛了个正着,看着郑相宜都不知道说什么,郑相宜却一脸坦然:
“怎么了?我说错了?人有三急,你真不怕一会儿人家报喜官来了,结果你要跑恭房?”
“郑兄,郑兄,口下留情!”
叶景和连忙告饶,转移了话题:
“对了郑兄,今天的无涯小报……”
“怎么了?”
“你今天免费印刷的无涯小报价值几何?这小报对我很有助益,这个成本应该我来承担。”
叶景和想了想,还是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这件事的情义太重,但以他目前的能力也只能用一些金银俗物来偿还一下了。
过去这六年里,芳芳姐的调料铺子已经铺的很大了,很多产品都已经脱离裴家开始自己销售了,但即使如此,当初的分成她还是始终从未变过,连叶景和拒绝也都会被她以其他理由塞回来。
除此之外,还有爹娘和祖母时不时的给银子,盛京的铺子、庄子也有不少进账,叶景和现在手里积攒的银子也有十几万两了。
却没想到,叶景和这话刚一出口,郑相宜便变了脸色:
“叶景和!你说这话,是准备要和我割席?”
“不是,郑安,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本不必做这件事,为了我让你又要搭上无涯书局,还又要耗费钱财,这件事我实在过意不去。”
叶景和叹了一口气:
“人都是不知足的,你这样可能会让我们的关系不再纯粹。”
升米恩,斗米仇。
他不希望有朝一日这句话会应验在两人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郑相宜闻言, 嘴唇抖了两下,将手中的扇子丢到桌子上,皮笑肉不笑道:
“叶景和, 我是一个商人, 我从来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你只看到我现在帮了你,却没有看到我那无涯书局今天一日就收到了多少预定的小报。
经此一役,无涯小报将彻底在东州, 乃至整个锦川打开局面。前期投资而已, 你何必多想?还是说,你想要让我再付你一笔名誉费, 当做我这次借了你此事名气的报酬?”
郑相宜都差点儿给眼前人气死了, 她收到信儿的时候,一眼没合, 绞尽脑汁想着措辞,才写出了这么一篇能够引爆大众眼球,又能在不经意间为叶景和洗刷冤屈的头条。
结果, 这人倒好, 这么急着和她划清界限, 难不成她是会吃人?
“郑安,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景和皱眉打断了郑相宜的话, 这人平日里看着好相处, 但要是惹毛了她,嘴巴也跟淬了毒似的。
“那你是什么意思?怎么,怕我挟恩以报啊?”
郑相宜看着眼前的少年, 唇角笑容不变:
“要是真有那一天,你不如以身相许?”
“郑安!”
叶景和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个度,郑相宜“切”了一声:
“逗你玩儿的, 吓死你算了。这个事儿,我也有自己的打算,充其量算是我们互惠互利,你的银子还是自己好好收着吧。”
叶景和闻听此言,心头浮起一片难以言说的情绪,但又很快压了下去。
郑相宜见叶景和不语,索性自顾自的说着,带着一种无所谓的味道:
“至于你,今天即是我来履行承诺的日子,也是我来向你告别的时候。等陪你看了放榜,我也该走一趟金池了,那边可是一块硬骨头,手下人办事不利索,还是得我亲自跑一趟。下一次再见,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什么?你也要走?”
叶景和一时错愕,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缓缓蜷曲成一个拳头:
“如果是因为我今天的冒昧,我可以向你道歉,我……”
“你想什么呢?我说过了,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总也有说不来的时候,要是因为这事就负气远走,那也太没品了。
金池那边的嘴实在太硬,撬不开,等那边的人传信过来,路上又要耽搁好些日子,不如我自己亲自走一趟方便一些。”
郑相宜端起一杯茶水,浅浅抿了一口,看着少年玩笑说着:
“说不定,下次我回来要称你一句大人了。”
“别胡说,你既说是朋友,又何必生疏至此?我听闻金池那边的民风民俗十分蛮横,你要带谁过去?要不,我问问我师傅,给你挑一支靠谱的护卫?”
“担心我啊?”
郑相宜只是笑了笑,窗外的日光映着鲜艳的红裙,折射出一抹红霞映在少女的脸上,她浅笑盈盈,灿烂夺目:
“我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给你的宝贝用完了吧?好用吗?我去义庄看了一眼,准头不错,等我回去让人再给你送一批。
至于你师傅的人,带着可不方便,你放心,我还是很惜命的。景和,苟富贵,勿相忘啊!”
郑相宜笑眯眯的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那一瞬间,一阵清风拂过,一缕淡淡的玫瑰香气扑面而来,让整个屋子的温度都仿佛升高了几度。
“我会的,那,早去早回。”
郑相宜懒散的挥了挥手:
“我尽量。”
二人沉默了一阵,门外传来裴渡和裴风咋咋呼呼的声音:
“哥!哥!大喜!”
“咦,兄长呢?!”
“你弟弟们回来,看他们那般模样,你应该考得极为不错,你就先回去和他们聚聚吧,我这副打扮暂时不适合这个时候和他们见面。”
郑相宜淡淡一笑,她可没打算让那两个小的现在就知道他们口口声声叫着的郑大哥实际应该是郑大姐。
“那好吧,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叶景和看向郑相宜,只是却并未与她的双目对视,目光虚虚的落在她的下巴处,小巧一截,尖尖的,却十分光滑白皙。
“别了吧,送别这种事儿,肉麻兮兮的,又不是再也不见。”
郑相宜连连摆手,她可不耐烦,也不会处理那样依依惜别的氛围:
“好了,我到时候会给你写信的。你快去吧,不然一会儿你弟弟真要找到我这儿了。”
“十日一次。”
叶景和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的看向郑相宜的双眼,郑相宜愣了一下:
“什么?”
“写信。还是说,你打算半年才写一次信,或者等你什么时候回来临时通知一下我才知道?你手下虽然有不少能人,但你能依靠的又有几人?和孤身在外又有什么区别?你既说我们是朋友,那互相通信,知道彼此安危,也是应该的。”
郑相宜回神后不由得失笑,看着叶景和,半晌说不出话:
“叶景和,你真的是……”
她差点儿以为他要说什么黏黏糊糊的话了,可是他总是有将那些带着几分暧昧的字句,解释的清白磊落的本事。
“可以吗?”
叶景和执着的看着郑相宜,郑相宜只得投降:
“我尽量,但古代这通信速度你也知道,要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可不能算我没有信守承诺。”
她从不轻易许诺,许下便必定践诺。
“嗯,我知道。”
等叶景和回到屋子时,裴渡和裴风正手舞足蹈的和裴清河比划着什么:
“我们好不容易挤到桂榜前,都被人踩了好几脚,但是看到我哥名字的那一瞬间,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再被踩几脚也是应该的!三伯,你不是说兄长弃了一道题吗?到底是真的假的?”
“是真的。”
叶景和推门走了进来,两个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兄长!你怎么才回来啊?不会是你刚刚趁我们去看放榜的时候也偷着去了吧?”
“没有,刚刚上楼的时候遇到了郑兄,和他坐了坐。小渡,你确定你没有瞒着我的事儿?”
“啊?郑大哥啊……这个,那个,应该没有吧?话说,哥,你不好奇你这次桂榜的排名吗?”
裴渡眼神躲闪,叶景和轻哼一声,真是弟弟大了,会瞒着事儿了,无涯小报的事儿,怕是这小子比他知道的早得多。
“好奇什么?整个三楼都能听到你们两个咋咋呼呼的声音,想来也差不了!”
“猜猜嘛!哥,你就猜猜那!不然怎么能对得起我这双被人踩了好几脚的新靴子,我可最喜欢了!”
裴渡委屈的撒娇,叶景和不由无奈,对上另一边裴风眼巴巴的模样,斟酌了一下,选了一个比较保守的名次:
“就前十名吧。”
“哈哈,哥,你也有猜错的时候!”
“恭喜兄长,再斩一元!裴解元,裴举人,裴老爷——”
裴风笑嘻嘻的说着,叶景和先是一愣,随后回过神来,冲着裴风的脑门给了一记暴栗:
“瞎说什么?我爹还在这儿呢!”
裴清河这会儿还处于震惊状态,等听了叶景和这话,连连摆手:
“我不介意!我不介意!我一点都不介意!”
裴清河突然有种想要立刻回到祠堂,给祖宗烧炷香磕几个头的冲动。
嗯,顺便再看看祖坟的青烟到底冒的有多粗,才能让他捡到长风这么一个出息孩子!
时隔十余日,能将科举考题重新默下来不说,还将一题弃之不答,到最后竟然还能成为解元……这已经不能用天才来形容了。
简直,妖孽啊!
“走走走,快回去给你娘报喜!要不了多久,报喜官也要来了,你们两个顽猴赶紧换身衣裳,别给你们哥哥丢脸知不知道?!”
“哼!爹,我看你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我哥了!你瞅瞅我这一身狼狈,又是为了谁?还埋汰起我了!”
裴渡气哼哼的说着,但是脸上笑容满面:
“对了哥,郑大哥在哪个雅间,我也跟他打个招呼呀!”
“她,已经走了。”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渡愣了一下:
“不能吧?郑大哥对哥你的事那么上心,不听到结果,他怎么能走呢?”
“你倒是知道了?”
“我怎么不知道?那天都快子时了他急急过来,后头在书房忙活了一宿,让我泡了足足五壶浓茶……呃,那什么,我刚刚什么都没有说,哥,你就当没听到!”
裴渡咬了咬舌头,他平时在外面也不是多话的性子,只是在哥哥面前难免放松了许多,这会儿爆了料后裴渡下意识的就要遁走,却被叶景和扯住了衣领:
“站着。”
裴渡下意识一个激灵,站直了,裴风和裴清河当没看到:
“小风啊,这个马车上的雕花可真雕花啊!”
“谁说不是呢?三伯,咱们先上马车吧。”
叶景和眸子一眯,也不说话,裴渡掌心瞬间捏了一把汗,露出一个有些讨好的笑容:
“哥,我,我不是故意的……”
“帮着别人瞒着我,也不是故意的?”
“那,那不是郑大哥都是为了哥你吗?要是别人想要害你,我肯定不敢瞒着。
主要是,这个事儿吧,太急了,也是郑大哥脑子活泛,这才想出了那个法子。你别说,也不知道郑大哥为什么不去科举,就他那笔杆子的功力,考个功名不也是轻轻松松嘛!”
裴渡难以形容他看到郑相宜捉刀写下小报头条的草稿时心中的震惊,甚至很多东西都是她来时就已经提前准备好的。
临危不乱,在郑大哥的身上,他看到了一种和哥身上同样的特质。
叶景和看着裴渡那副模样,想起方才茶楼中的对话,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
“下不为例。最起码,别人待我的好,总是要让我知道的,否则,我还真不知要如何偿还。”
“啊?郑大哥又没有让哥偿还,要是真图什么利益,他那晚就不应该那么用功,而是要当着哥你的面用功才有用,他还不让我告诉你来着。”
“多话,上车回家。”
叶景和负手走在前面,裴渡眼尖的看到了叶景和衣袖上的褶皱,忽然福至心灵,笑盈盈的凑了上去:
“哥,你紧张啊?你紧张什么,说出来让我开,咳,听听嘛!”
“小渡,这段日子你来小院,我倒是一直没有考校你和小风的武艺,回去我闲了咱们练练。这次的乡试,若非我体魄强健,怕是不死也要脱一层皮,你和小风迟早也要走这一遭,可不要疏于锻炼了。”
叶景和似笑非笑的看着裴渡,裴渡瞬间背脊一凉,可怜巴巴的看着叶景和:
“哥!高抬贵手啊!”
而马车上的裴风听了这个消息,一整个如丧考妣。
不是,明明兄长叫住的是裴渡,怎么考校武艺的事儿还有他的份?
这哪里是什么考校武艺,分明是他和裴渡单方面挨揍而已!
打又打不过,认输也没用,兄长简直是魔丸来的!
而另一边,郑相宜临窗看着叶景和等人乘着马车离开后,这才顺着一旁的楼梯下去,从侧门离开。
马车上,小莲不知何时来了,这会儿正一脸焦急的探头张望着:
“公……小姐,夫人要您即刻回府,不然,不然她就要亲自去找老爷了。”
“她又闹什么?”
小莲一咬牙,一跺脚,低声道:
“听说,西院那边有了。”
郑相宜闻听此言,扬了扬眉:
“消息属实?”
“嗯,说是今天伺候老太太用膳的时候,里头有一道清蒸鱼让她犯了恶心,请了大夫一瞧,就发现有了。”
郑相宜忽而嗤笑一声:
“我都这么大了,我爹那根枯藤还能结了瓜?那可真是……算我没本事了。行了,先回府,你去传信让船等我一个时辰。”
早在她看透了爹娘的闹腾后,就已经给她老子下了药,以绝后患,如今姨娘竟然还能有孕……郑相宜想了想,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
郑府,郑相宜一身红裙进了从大门进入,原本门房原本想要拦住,直到看到小莲后,这才缩了回去。
奇也怪哉,小姐今日竟然敢不做男装打扮了。
郑相宜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门房,等过了二门,这才开口道:
“今天的门子,有些脸生。”
“这不是前两日磊子闹了肚子,另一个前段时间刚成了婚,您给他放了婚假,这才挑了一个提拔上来。”
“换了。下次提拔人好好教教规矩。”
郑相宜说完,便直接朝正院走去,她的身份府中下人无人不知,她虽然素来男装出行,但他们不能真把她当一个男人。
刚到正院,郑相宜缓步走了进去,郑夫人气的胸口一起一伏,猛的抬头看到郑相宜一身女儿打扮,手里的茶碗直接砸了过去:
“谁准你做这幅打扮?你是要气死我吗?!”
“啪——”
郑相宜虽然躲得快,那茶碗却还是擦着额角砸了过去,一瞬间血就淌了下来,小莲不由尖叫:
“小姐!你,你流血了!金疮药,金疮药,我去拿金疮药!”
郑相宜原本要弓着行礼的身子渐渐站直,她从袖中拿出一方素帕按在额角的伤口上,摆了摆手:
“不忙。母亲怎么动这么大的气?”
“哼,我为什么生气你不知道吗?都是因为你不争气,你要是个男孩儿,这些年我会受这么多的气吗?我说过,再让我看到你穿一条裙子,别怪我给你扒下来烧光!”
郑夫人愤恨的看着郑相宜,在某些时刻,她对这个女儿的恨意毫不掩饰。
如果她不是女儿身,那夫君会不会就不会变心?
他们是不是还会像曾经那样,犹如一对神仙眷侣一般?
那样的假设,郑夫人曾在无数个日夜中做过许许多多回,以至于她看到郑相宜换上女装,便心生憎恶。
郑相宜抬起头,面颊有些苍白,唇角笑容不变:
“那怕是要让娘失望了,我身上这衣裙乃是御赐之物所制,要是烧了……您要看看父亲愿不愿意求大祖父用祠堂里供着的铁卷丹书,换您的性命。”
“郑相宜!”
郑夫人一时惊怒交加,看着郑相宜的眼睛都带着火:
“你真是翅膀硬了,敢拿圣上来压我?!”
“母亲,这是事实。所有事实存在的东西,都不会单纯因为您的意志而产生转移。”
“你教训我?西院那贱人都已经有了身子,你爹要是知道,这府里哪里还有咱们娘俩的立锥之地?你现在竟然教训我!你忘了我是怎么十月怀胎把你生出来的吗?你忘了,当初我生你生了足足三天三夜,要不是你折腾的我,我又怎么会生不下孩子?!”
郑夫人字字啼血的质问着,郑相宜只是有些倦怠的垂下眼帘:
“是我把您和父亲绑在一张床上燕好,求着您二位生下我吗?”
“你!你一个女儿家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郑夫人瞬间脸色大变,不可置信的盯着郑相宜,疾步冲了过来。
郑相宜抬起头,坦然视之,淡淡道:
“这个时候,我又是女儿家了?母亲,您到底想要一个女儿还是想要一个儿子?还是说您既想要女儿又想要儿子,那我可没有变成一个怪胎的本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响起,郑相宜的头微微一偏,等她转过脸,看着郑夫人时,却只在她的眼里看到浓浓的失望。
“我,我怎么会有你这样忤逆不孝的女儿!”
“母亲,生而不教,您应当早有预料。本来,今日还想与您分享一个好消息,现在看来还是算了。
若是没有其他事,我另有要事要去做,就不在这里惹母亲厌烦了。”
郑相宜欠了欠身,顶着额头的伤口和脸上的巴掌印大步离开,郑夫人想要追上来,却被下人拦住。
等回到自己院子,小莲连忙拿来了金疮药,止血散等药物,轻轻给郑相宜清理的伤口后这才撒了上去。
郑相宜端坐在桌前,垂眸不语,直到冰凉的帕子覆在脸上的巴掌印上,她才轻轻的嘶了一声。
“小姐,你明明可以躲过去的,为什么……”
郑相宜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抹挣扎与迷茫:
“她到底生我一场,只是想出出气而已。”
“可夫人的哪里是冲着出气来的?!小姐你可是女儿家,要是留了疤,那以后的亲事……”
“亲事?”
郑相宜笑了笑,没有多说,而是看向小莲打趣道:
“怎么?我们小莲想嫁人了?可有什么看中的青年才俊,我可要好好把他调查一下,才能将我们小莲托付出去。到时候,你家小姐给你准备厚厚的嫁妆,让你能天天骑在他的脖子上好不好?”
小莲一下子哭了出来:
“不要!小莲不嫁人,小姐去哪儿小莲就去哪儿!”
“傻丫头,你还真想让我把你养一辈子呀?”
“嗯,小莲赖着小姐一辈子。”
“小丫头年纪不大,嘴巴倒是甜。”
郑相宜笑眯眯的捏了捏小莲的鼻子:
“都看你,想嫁就嫁,不嫁我养。”
小莲又不说话了,等给郑相宜处理好了伤口后,郑相宜点了点桌子,吩咐道:
“我走以后,给正院的份例裁半。”
“啊?那到时候夫人肯定会去书院闹老爷的!”
小莲不由惊住,要知道,老爷性子清高,不慕名利,也无官无职,以玉湖书院给的月银,根本养不起整个府里的开销。
小姐小的时候,有郑家当初分家的家底和夫人的嫁妆垫着,等到小姐开始做事后,大半的开销都拿自己的银子顶了,夫人平日里也好奢华之物,要是一个不顺心,价值千两的花瓶也是说砸就砸。
“就是要她去闹。父亲糊涂半辈子,也该清醒一次了。”
郑相宜唇角扯了扯,啧,想要儿子想疯了,这下子绿帽戴上了吧?
她倒是好奇,等父亲知道他的爱妾和人苟且,珠胎暗结后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只可惜那时候她不能亲临现场观看了。
“这一次西院的消息太慢了,尽快想办法把人给我安排进去,我要知道那里面的一举一动。”
到现在为止,她连奸夫还不知道,可真是太失职了。
小莲连忙应下,郑相宜随即便要起身离开,但是她起得太猛,刚一站起,便觉得眼前一黑,又坐了回去。
“小姐!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我缓缓就好了。你去给我准备一身利落点的衣服,别一会儿船都要开了,我还没赶上。”
“小姐,要不,要不您不去了吧!这银子就没有赚够的时候,您这样,您这样我实在不放心。”
“好了,我有分寸。”
郑相宜挥了挥手,小莲只能一步三回头的去准备了,她们小姐虽然看着性子随和,可是她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等小莲拿了衣服回来,郑相宜换上后,照着镜子看了看伤口,又上了一次药这才朝府外走去。
码头边,郑相宜刚到,一群手下便纷纷起身,拱手一礼:
“东家,您来了。”
“我没来晚吧?”
郑相宜淡淡一笑,手下连连摇头,等抬起头看到郑相宜额角的伤口后,又不由面露惊讶:
“东家,您的头……”
“走路不当心,撞到了。”
那您脸上的巴掌印呢?
手下们却没敢多问,郑相宜倒也淡定的发号施令:
“既然人都来齐了,便准备登船吧。”
“郑安。”
郑相宜正要上船,忽而身后传来了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她诧异万分:
“你怎么来了?”
叶景和的呼吸带着喘音:
“我不算来迟吧?报喜耽搁了些时间。”
郑相宜怔了怔,要是她没有回郑家一趟,怕是叶景和要跑空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碰碰运气罢了。不过,看来我今天运气更好。”
叶景和上前几步,看着郑相宜的脸,忽然面色一沉:
“你的脸,谁干的?”
“我走路不小心……”
“郑安,这种事儿你也要糊弄我?”
叶景和攥紧了拳头,脸色铁青,明明不久前和他分开的时候,她还是那样明媚阳光,脸上的皮肤光洁如玉,白皙润泽。
可是此时此刻,她的额角包着渗血的纱布,脸颊上还有一个不甚明显的巴掌印。
叶景和认真看着,郑相宜的脸本来就小,但那巴掌印却落了一个近乎完整的轮廓,应当是一个手比较小的人,应是女子。
“你既然不愿意说,那我猜一猜如何?你方才换了衣服,应当是回家了,能对你施暴,还能让你为其遮掩的女子……是你母亲,对吗?”
郑相宜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她垂下眼皮:
“叶景和,我都要走了,你就不能给我留点儿脸吗?啧,这么狼狈的模样被你看到了,我以后怕是要没脸见你了。”
“胡说什么?”
叶景和抬起手,想碰一下那略微肿胀的脸颊,但又觉得不妥,放了下去:
“因为什么?你额头的伤口要是再偏一寸,可就到眼睛了。”
“……可以不说吗?”
叶景和沉默几息:
“可以。”
郑相宜“嗯”了一声,下一秒,眼前突然多了一颗散发着奶香味的糖果:
“心情不好,要来颗糖吗?是你喜欢的牛奶味儿的。”
少年摊开掌心,那颗白色的糖球在他修长如玉的手指衬托下,都变得精致起来。
郑相宜一怔,随后捏起来丢进口中,轻轻道:
“很好吃,谢谢。”
谢谢有人能在她被痛苦、茫然包裹时,愿意给她一点甜。
只是,这一颗糖似乎比她研制出的手榴弹危机还要大,她本来……不觉得委屈,也不想哭的,现在竟觉得鼻子发酸,眼眶泛涩。
“叶景和,都怪你!”
下一秒,叶景和僵立在原地,脖颈被环住,鼻尖只有淡淡的玫瑰清香,以及耳边少女低声抽泣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150-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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