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半月后, 正值义国公休沐之日,京郊庄子猎了一头鹿送到府里,义国公听闻此事, 难得起了兴致:
“这头鹿正是最肥美的时候, 让人给宫里送一半,剩下的不如让厨房做了炙肉,叫长风一道来。
正好, 院子里的菊花开的正好, 也应景赏菊炙肉,让府里热闹热闹。”
他记得圣上就爱这一口, 尤其是阿姐在的时候, 圣上一人就能吃半条鹿腿。
只是,那时候他年纪尚小, 因为每每吃过鹿肉后,总有那么几日看不到阿姐,所以常常会故意捣乱, 不让圣上吃。
后来, 圣上登基后, 曾经的喜好也不再表现的那么鲜明,倒也有日子没有如旧日那样美餐一顿了。
“国公, 送鹿哪有送半头的?要是您想让圣上尝尝鲜, 不若小人再去庄子问问?”
“让你去就去,圣上不会计较这些。”
义国公摆了摆手,管家闻言, 只能叹了一声,匆匆去了。
他虽知道国公与圣上交情匪浅,但是在细节上总归还要注意一些才是。
毕竟, 现在皇后娘娘已经仙逝,要是国公真的犯了圣上什么忌讳,可没有人替国公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了。
而另一边,皇帝收到义国公让人送到的半头鹿时,那叫一个哭笑不得,等听说义国公要与太子一道赏菊炙肉时,却又不由神情一怔。
他想起皇后在世时了,因为知道他喜欢吃鹿肉,但吃了鹿肉后就浑身发燥,常常闹得她下不来榻,所以故意放了云铮去捣乱。
而他对于这一切只装作不知,但过后就会趁着云铮熟睡,让人烤了鹿肉来,逗着皇后一口一口的亲手喂他吃下……要是仔细算算日子,太子也是那个时候有的。
想到这里,皇帝突然有些坐不住了,随即换了便衣,带了侍卫悄悄出了宫。
而另一边,厨房才忙到一半,赵敦突然登门拜访,这倒也不算是突然,他昨日就递了帖子,叶景和也应了,只是义国公不知道而已。
“瑞王家的老七?长风你倒是与他投缘,那可是个混不吝!”
义国公想起赵敦在盛京的名声不由摇了摇头,但他也清楚的知道小外甥看人看事的本事,只是略做提点。
“国公大人是指七公子的风流之名吗?”
“啧,这小子也不知随了谁,打十六岁起晓了事儿,身边的貌美丫鬟,坊间清倌人,还有民间的俊俏姑娘他都是来者不拒。
也就是他讲究个你情我愿,不行逼迫之事,否则我早就参他一本了!我记着去岁他看中了一个商户家的姑娘,那商户夫妻第二天就将女儿绑着送到到了瑞王府,
姑娘不愿意,那小子问清了后,还给人送回去,又送了百两纹银……他要是不再外头留这名声,哪有这样的事儿?”
义国公啧了啧舌,想起赵敦的名声,连忙将眼神放在小外甥身上洗洗眼睛,同样都是十六岁,可他们长风多么洁身自好?
义国公正说着话,管家就将赵敦引了进来,一进来迎面就撞到了义国公。
赵敦顿时像老鼠见了猫似的,下意识的就后退了几步,拼命给叶景和使眼色。
不是,长风你怎么没说义国公也在啊?!
“见,见过义国公。”
赵敦嘴上行礼,实际上都想脚底抹油溜了,叶景和遂亲自上前去请人。
按理,赵敦的身份应该坐在义国公的身侧,但叶景和拉着赵敦坐在自己身旁,将二人隔开后,赵敦这才松了一口气。
“长风,你怎么没说国公今日也在家啊?”
“七公子忘了?今天是休沐日。”
叶景和这话一出,赵敦顿时心生懊恼,小声嘟囔:
“我又不在朝中,怎么能记得这么清,早知道是这样,我今日就不来了。”
“七公子这说的是哪里话?这里是义国公府,你以后若要常来,少不得要碰到国公大人何必因噎废食呢?国公大人人很好的。”
赵敦:“……”
呵呵,确实人挺好的。
尤记得,先帝在世时,义国公还曾做过他们这些小的的武师傅,那蒲扇似的巴掌能拍的人摊在地上都爬不起来!
哪怕过去这么久,他看到义国公还是怕。
“七公子,和长风咬着耳朵说什么呢?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义国公这话一出,赵敦直接跳了起来,结结巴巴道:
“国,国公您,您还是叫我名字吧。”
让义国公,他曾经的师傅叫他七公子,他配吗?
“好,子厚。”
义国公无意为难赵敦,虽然他对于赵敦的私德不怎么满意,但是这可是长风来到盛京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他可不能把人吓跑了。
“你既和长风投缘,以后没事可以常来府上玩,今日府上备了炙肉,园中秋菊正盛,可要同留?”
义国公的语气称得上温和,赵敦只觉得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偏偏叶景和还冲着他眨了眨眼睛,示意‘看,我说的没错吧?’
赵敦一时哭丧了脸,但为了不在叶景和面前太丢脸露了怯,他还是一口应下了:
“那我,就打扰了。”
义国公微微颔首,想着三人一道用饭,只用鹿肉怕是太单调了些,又起身出去吩咐厨房多备一些其他的肉类和蔬菜、瓜果。
没一会儿,便在花园里将炙肉需要的一应东西张罗开来。
而另一边,赵敦站在叶景和的书房里,看着叶景和随意几下勾描间笔将温画扇和温子秋的脸勾勒出来,那叫一个栩栩如生,一时间震惊的几乎忘了呼吸。
“长风,今天你可得好好教教我,这究竟是怎么画出来的,你在信上说的那些我根本就不明白!”
也就是因为书信上教授的技巧太过笼统,否则他才不会硬着头皮来一趟义国公府呢!
至于把人请到瑞王府,赵敦私心觉得这不合规矩,他是求学之人,自然该有一个态度。
但他光顾着痴迷着画技了,倒是忘了休沐日的事。
“好,七公子莫急,这种画法更为教条,学起来很简单的。”
一个有心教,一个用心学,赵敦于书画之道颇有天赋,研习了一个时辰后,已经可以大致勾勒出比较有特点的线条了。
至于其他的,倒也不能急于一时。
等他说完全站直了身子,赵敦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这才看向了书房的布置。
但见书架上全是有关于科举的书籍,而一旁的闲桌上堆满了宣纸,上面每一张都写得满满当当,打眼一看,竟已有半人高。
赵敦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长风,这些都是你写的?”
他记得,长风来盛京都没有两个月吧?
叶景和一边收拾桌子,一边随意看了一眼:
“是,我在筹备明年的会试,自然不能轻易松懈。在考试前多学一点是一点。”
赵敦咽了咽口水,有些僵硬的笑了笑:
“那我,今天过来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在之前他对赵惊澜口中长风要下场科举之事并没有多么强烈的概念,可是这一刻,他好像意识到有人真的可以为了自己的目标去拼命。
想他作为他爹的老来子,因为上头压着好些位哥哥,他只要不去谋反叛逆,这辈子都可以过逍遥的富贵人生。
可是有时候,他也厌恶这样的自己,他也想要去争一争前途,成为爹娘的骄傲。
但他们都要他安分,不要让爹娘操心,承欢膝下让爹娘开心就够了。
他不愿意,可是他的亲人们那样爱他,他们都在为他好,他,他好似一只跌落在蜘蛛网上的飞蛾,怎么挣也挣不开束缚。
而此刻,赵敦看着眼前的这沓宣纸,他是震惊的,震惊之余却还带着丝丝羡慕。
叶景和将书桌整理好后,净了手,一边用帕子擦拭,一边含笑道:
“无论做什么事都要讲究劳逸结合,张弛有度。七公子今日过来,我只当是休息了,不妨事。”
赵敦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看着少年还带着青涩的面庞,轻轻问道:
“长风,你……你觉得你会试真的可以考过吗?我像你这样的年纪,还在府上拉着我娘的手撒娇呢。”
“考不考的过,总要去试了才知道,未战先怯,可是大忌。”
“那要是一开始就没有战意呢?”
赵敦不由追问道,叶景和深深看了一眼赵敦,从一开始他就看出了赵敦本性压着的不服输。这会儿,叶景和只是笑了笑:
“我倒是不觉得哪个人会没有战意,只是看他要战的是何人。
如贩夫走卒,他们战的是生活琐碎,解法是碎银几两,所以他们赚得银钱,就是胜。
如吾辈读书人,战的是功名利禄,解法是学问扎实,所以若能他日榜上有名,朝中为官,就是胜。
而如生命垂危之人,战的该是自己,多呼吸一口气,多看这世间一刻,又未尝不算胜呢?
七公子说没有战意,我倒觉得不对,是七公子还没想通对战者何人,若能想通,这个问题的答案七公子心中自有章程。”
赵敦一时无言,随后看着叶景和一笑:
“长风弟弟一言,倒让我深感拨云见雾。今日我与你甚是投机,我们就不要这般生疏了,你叫我一声七哥可好?”
叶景和闻言,也没有推辞:
“好,七哥。”
赵敦听了这话,心里那叫一个美,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叫他哥哥!
“哈哈,我也算有弟弟了!”
但笑过后,赵敦看着叶景和的眼睛却带着几分叹息:
“枉我痴长这么多年,在这等事上,竟不如长风弟弟你看的透彻。”
叶景和闻听此言,只是微微一笑:
“命运有时候让人浑浑噩噩,又未尝不是一种怜惜?”
“游鱼困于池,岂能不向往大海?”
赵敦闷声闷气的说着,叶景和眉梢一扬:
“七哥这话就错了,首先,游鱼困于池的前提在于它知道海的存在;其次,游鱼分河鱼、湖鱼、海鱼等,河鱼归河、湖鱼归湖、海鱼归海,各司其职,才是天道;最后——”
赵敦看着叶景和的目光。那叫一个专注认真,而叶景和只是眨了眨眼,笑嘻嘻的说道:
“七哥再忧郁下去,怕是一会儿国公大人要亲自来请你我了!”
赵敦突然反应过来,连忙就要窜出门外:
“不好!忘了这事儿了!长风弟弟,你快点!要是国公亲自来,你我怕是要小命不保!”
叶景和被赵敦拉着朝外走去,脸上却带着轻松的笑容:
“七哥,莫急,莫急,还来得及,我看着时间的。”
可是,赵敦还是火急火燎的拉着叶景和去了花园,国公府的很大,只花园便分了东西南北四处,每处都是那一季最美的景色。
今天去的是南园,等顺着鹅卵石小径到的时候,义国公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在火炉前坐着,正要点火。
赵敦有些拘谨的上前:
“国公,我,我来吧。”
义国公看了一眼赵敦拉着叶景和的手臂,垂下眼眸:
“坐着吧,我来就好,不过一会儿你们两个可得自己烤,不然这炙肉可没有趣儿!”
“那是当然!”
赵敦一听到关于吃喝玩乐的时候,顿时精神一振,然后看向叶景和抬了抬下巴:
“长风,我烤炙肉可有一手!一会儿给你尝尝我的手艺!”
“那我可就等着品尝七哥的手艺了!”
“咳咳——”
叶景和话音刚落,义国公一阵猛烈的咳嗽,等好容易平息后,这才看一下二人:
“长风,你,你叫他什么?”
“七哥啊,七哥长我几岁,我唤一声七哥有什么不对吗?”
赵敦也急着道:
“就是,国公,这是我和长风之间的事儿,您不会也要插手吧?”
义国公:“……”
他插个屁的手,就是这辈分乱了!
但义国公转念一想,这是他们赵家的事,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大不了,让圣上去头疼呗!
随后,义国公整理好情绪,又开口道:
“你们的事儿我不管,我早年在军中的时候,没少烤肉吃,就是那些干瘦的兔子都能烤的好吃,长风可要尝尝我的吗?”
义国公也是没想到,瑞王爷家的七小子什么时候竟然这么能放得下身段了?
他记着这小子以前都是被人哄着捧着的,今天竟然要为长风烤肉,他这个当舅舅的,可不能落到下风才是!
叶景和一怔,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义国公,他没看明白国公大人这会儿和七哥较什么劲,但也只是含笑应了。
随着义国公生了火,等银霜炭的烟气散了,只留下烧红的炭块后,二人一人一边的开始烤肉。
叶景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没有闲着,让人取了牛乳,茶叶和糖霜过来。
泥炉小火细细将茶叶和糖霜炒的焦香,随着牛乳倾注而下一瞬间激发出的奶香、茶香、甜香,充斥着整个空间,那股子霸道气息让人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好香啊,这是什么?”
赵敦一下子看了过来,叶景和自然不能说这是他睹物思乡弄出来的奶茶,只弯唇浅浅一笑:
“家母喜欢用花茶冲淡牛乳中的膻味,后面我侥幸发现加入茶叶更为甘美,既有牛乳的醇厚,又有茶叶的芳香,很是不错。
国公大人和七公子为我烤肉,我自然也要投桃报李才是呀。”
少年浅笑盈盈,而义国公却在那一句家母中失了神,要是阿姐还在……
而同样在原地僵住身子的,还有才跟着管家进来的皇帝。
管家不明白为何圣上进来后便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但他只是个下人,什么也不敢说,只垂眸立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赵敦的吵闹声让义国公回了神:
“国公!你的肉烤焦啦!看来这次还是我更胜一筹,长风来尝尝我的烤肉,顺带让我尝尝你的奶茶!”
赵敦笑着将一盘子烤肉端了过去,还不等他放下,皇帝便抬步走了进来。
义国公张了张口,随后拱手一礼:
“见过兄,兄长。”
赵敦原本是背对着皇帝的,冷不丁听到义国公这时心里还纳闷不已,什么时候义国公还有兄长了?
“啪——”
随着一个转身,赵敦手里端着的烤肉直接喂了大地,整个人双腿一软,差点儿跪了下来:
“您,您,您……”
叶景和关了风门,只让小炉细细煨着奶茶,起身恭恭敬敬的拱手一礼:
“伯父安好。”
赵敦:“?!!”
等会,长风管圣上叫什么来着?!
他管圣上叫堂兄,管长风叫弟弟……啊,这糟糕又凌乱的关系!
“自己家里就不要拘着这些俗礼了,都坐吧。”
皇帝淡淡的说着,只是目光在赵敦的身上停留了一下,赵敦顿时一个激灵,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那么有眼色过。
这会儿,赵敦一屁股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等回过神来后,这才哭丧了脸:
“长风,烤肉刚刚被我不小心弄洒了。”
叶景和笑着盛了四碗奶茶放在桌上:
“洒了七哥也有奶茶喝,我们方才只是玩笑说嘴而已,这会儿正是奶香和茶香最浓郁的时候,七哥尝尝?”
赵敦点了点头,垂眸轻抿一口,随后眼睛一亮:
“这个东西,丝丝滑滑的,像咽缎子!”
叶景和不由“噗嗤”一声笑了:
“七哥好比喻!”
皇帝听了二人的称呼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看了一眼,似乎无知无觉的赵敦,随后又和义国公也趁热饮了半碗奶茶。
二人虽然嘴上没有说什么,但面上的愉悦之情毫不掩饰。
而另一边,赵敦见着一旁身份最尊贵的两个都不吭声,也不愿意让叶景和为难,索性自己开始活跃起了气氛:
“长风,刚才那烤肉不小心打翻了,你且看我再给你考一次更好的!”
说着,赵敦就要跃跃欲试着上前,皇帝却冷不丁开口:
“烤鹿肉啊,好久不曾烤过了,长风要尝尝伯父的手艺吗?”
赵敦:“……”
义国公:“……”
叶景和愣了愣,缓慢中带着犹豫,轻轻点头:
“那,就劳烦伯父了。”
一时间,赵敦一整个偃旗息鼓,看着一身宝蓝色便装的皇帝正一脸认真的在火炉前烤着鹿肉的模样,那仔细劲儿,好像上面滴落的一滴油脂,都可以和国家大事相媲美。
这一刻,赵敦看着叶景和的眼神都带上了难以想象的震惊。
不是,兄弟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圣上那双决断不知天下多少生死大事的手,竟然在给你烤肉哎!
可是,看着叶景和无知无觉的模样,赵敦一时心中百味杂陈。
原本,他还想着长风毕竟太年轻,要是考场失利,他要怎么塞给他一官半职,让他开心开心。
可是这会儿,他看着夹在圣上和义国公中间的叶景和,突然觉得自己方才的想法实在太过可笑。
他甚至觉得,圣上和义国公让长风去考科举,为的就是让他镀上一层金,考不考得上,这两位都有替他兜底的能力。
而就在赵敦胡思乱想的时候,被炙烤过的鹿肉散发出阵阵属于肉类特有的香气,融合着调料的芳香,格外诱人。
皇帝将烤肉放在盘中,稳稳当当的端到了叶景和的面前放下:
“长风,你来尝尝如何?”
赵敦的目光下意识的落在了叶景和身上,义国公也不由有些好奇,长风好鱼像极了阿姐,那对鹿肉是否会像圣上一样喜欢?
一时间,叶景和被三双眼睛都盯着,只觉得手中的筷子都沉重起来,他不由无奈道:
“伯父这鹿肉烤的色香味俱佳,我怎好一人独占,要不让大家都一起尝尝吧?”
叶景和这话一出,皇帝矜持的点了点头,趁着叶景和低头的瞬间,警告的看着两人。
赵敦夹了最小的一块丢进口中,那肉正是滚烫的时候,烫到他舌头都能在嘴里炒一盘菜,但是赵敦却不肯吐出来,这可是圣上亲手烤的肉,就是烫死他也要咽下去!
叶景和的吃相带着几分斯文,吹了几下后这才咬了一口。
这次的炙肉由厨房特意选定的鹿腿肉,将之切成了大小均等的小块,此刻轻轻一咬便有汁水溅入口中,香气浓郁却不油腻。
鹿肉和其他肉类相比口感多了几分嚼劲儿,顿觉满口鲜香,后味儿却带着清甜,让叶景和一时不由得食指大动,吃了好几块。
皇帝在一旁看着,眼尾微弯:
“喜欢就多吃一些,不够还有。”
“过犹不及,长风还小呢!”
义国公忙说了一句,皇帝反应过来后,也点了点头:
“也是,长风要尝尝其他肉吗?你还喜欢什么,我都会烤。”
赵敦已经都麻木了,却没想到,一旁的叶景和竟然会真的点菜,他有些腼腆的笑了笑:
“伯父会烤鱼吗?我喜欢吃鱼,方才见厨房备了鱼。”
知道叶景和喜欢吃鱼后,管家就变着法的让厨房做鱼,几乎餐餐桌上都会被一道有鱼的菜肴,哪怕是这次临时准备的炙肉宴也没有少。
“烤鱼?这我可太擅长了!我娘子最喜欢的就是鱼了,你一会儿可要好好尝尝!”
皇帝笑着说着,随后动作不疾不徐的将一条鱼放在了烤架上,仔细炙烤。
当初,哄着皇后给自己喂烤鹿肉后,他也曾伏低做小的给她烤鱼,讨她欢心。
皇后对他是极易心软的,一条烤鱼就放他进了屋子。
一旁的赵敦和义国公却没敢再等皇帝动手,叫下人来又添了炉子后,二人也开始忙活起来。
等叶景和足足吃了大半条烤鱼,又并几块蔬菜,和半个橘子后,皇帝顺手摸了摸叶景和的肚子,这才笑眯眯道:
“吃饱了吧?”
叶景和一愣,这样亲昵的举动让他浑身紧绷,遂又低头应是。
皇帝也不再多说,恍若无事的和义国公又说起此前暗七带回来的消息:
“既然已经探明东州有人养兵,就让泊君带兵去走一遭,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东州之地,并没有多少可以藏兵的地方,能养的私兵也成不了多大气候。
义国公闻言点了点头:
“严总兵可堪重任,只是,此事干系颇深,若是让他一人擅专来着,此事传回京中,怕是又要掀起不少风波。”
皇帝和义国公一番话直接炸的赵敦人都傻了,这是他一个废物纨绔子弟应该能听到的消息吗?
不过,义国公这话不无道理,皇帝闻言,只微微颔首,遂看向赵敦:
“瑞王家的七郎,你可愿意走这一遭?”
赵敦懵了一下,不可置信的开口:
“我,我吗?”
“对,你。”
皇帝勾了勾唇,那唇角勾起的弧度与唇形,让赵敦莫名觉得熟悉,随后便见皇帝意味深长道:
“你是一个聪明人,这件事交给你我放心,我相信你是一个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的人。”
赵敦一时来不及反应,而一旁的叶景和听着二人随意一言处置养兵之事的对话,心里突然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赵敦回过神来, 他咽了咽口水,迟疑道:
“我,我自然是愿意的, 只是我爹那边……”
义国公微微一笑:
“我会去找瑞王好好聊聊。”
赵敦顿时心下一松, 下意识就要站起来跪下,但又看向叶景和,这是该跪还是不该跪啊?
但下一秒, 叶景和便已经先他一步起身, 就要俯身下拜:
“是长风眼拙,未能识得真龙, 长风叩见圣上——”
皇帝却先他一步起身, 稳稳的托住了叶景和的手臂,让他怎么也跪不下去:
“不知者不怪。况且, 我有意隐瞒,你若是看出说破,那岂不是不美?”
“那今日, 长风是不是不该点破?”
叶景和也不扭捏, 直起身子, 他其实也没有那么想要跪下磕头,或者说, 他所做的这一切, 也不过是想在这个时代少跪一些人罢了。
“今日……今日我与义国公只差明言,你若是还不知道,我都要怀疑我看好的人是不是真的那么聪明了。”
皇帝哈哈一笑, 三言两语就将此事翻篇,叶景和闻言,也不由弯了弯唇:
“那长风在此, 多谢圣上宽宥了。”
“你这孩子,叫什么圣上?前头教你的,忘了不成?”
叶景和张了张口,又看了一眼义国公,这才微微垂眸,躬身一礼:
“是,伯父。”
看来,这位圣上是真的对国公大人爱屋及乌啊,连他这个义国公不准备过明路的孩子都这么眷顾。
赵敦彻底看傻了,他看了看义国公,又看了看皇帝,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将一肚子话都咽了下去。
而义国公在皇帝说出那番话后,一整个冰块脸的站在旁边,时不时用眼刀子戳一下皇帝。
都到这个时候了,圣上还不准备说吗?
但皇帝只是亲厚的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然后便离开了,顺带带上了赵敦。
“长风弟弟,下次,下次我再来登门拜访呀!”
赵敦一边跟着皇帝往门外走,一边连忙和叶景和打了一个招呼,他都不知道是不是长风弟弟旺他了,他这才来找长风弟弟,第二次就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差事!
而且,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那种。
还不等叶景和开口应下,皇帝就催促道:
“快些,朕还有其他事要叮嘱你。”
此言一出,赵敦也不敢耽搁,连忙跟了上去。
等出了义国公府,皇帝领着赵敦直接进了皇宫,来到了御书房。
要说御书房,这并不是赵敦第一次来,只是他上次来的时候还是父亲和先帝谈论公务时,他在御书房外玩耍。
而至今上登基后,哪怕是曾经荣宠如他爹,无事都不会进宫,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嘛。
这会儿,赵敦不敢到处乱看,只恭恭敬敬的跟着皇帝走了进去,然后拾起衣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圣上,臣,臣真的不知道您会去,是臣失礼了。”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头一次将目光放在了瑞王这个不起眼的七儿子身上。
要论辈分,赵敦应该称他一句堂兄才是,可是方才他竟然和太子兄弟相称,若是平常,他定是要说他不顾礼法,不分轻重的。
可是这一切在太子身份尚未显露时,赵敦所做的这一切便入了皇帝的眼。
“起来吧,七郎。”
赵敦冷不丁被皇帝这么亲近的称呼,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但还是躬身站在原地:
“圣上,您有什么吩咐?”
“这次朕委派你为督军,令你随军前往东州,侦办当地豢养私兵之事,你可知道怎么做?”
赵敦点了点头,点到一半又忽然顿住,下意识的看向皇帝的方向,又在最后关头收住了视线,只恭声道:
“还请圣上指示。”
“抓大放小,顺藤摸瓜,会吗?泊君性子冲动,你和他不相上下,但你奉皇令出京,便代表朕之圣意,所以,无论做什么,你都需要三思而后行。”
赵敦闻言,当即便一本正经的保证了,皇帝眯了眯眼,挥手示意他退下,只是等到赵敦快要走到门口时,他又叫住赵敦:
“七郎,你今天可有看出什么不同的东西?”
赵敦身子一僵,眼睛一闭,用了三息时间平复了情绪,这才转过身,笑容僵硬:
“圣上是指……”
皇帝却没有想要让他就这么蒙混过关,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长风。”
赵敦心下一沉,他不敢直视龙颜,只是随着皇帝的沉默,让他鬓角的汗珠渐渐凝聚起来,等一滴汗珠顺着下巴滴答一声砸在金砖之上,他这才如梦初醒,一个响头磕在地上:
“臣,臣今天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
皇帝幽幽的看着赵敦:
“哦?七郎,那你这是要当着朕的面儿欺君吗?”
赵敦:“……”
不是,在长风面前,您也没有这么难缠啊!
赵敦这会儿想死的心都有了,他索性眼睛一闭,脖子一梗:
“臣发誓,就,就算长风是义国公的血脉,臣也不会到处乱说的,圣上您就放心吧!”
却没想到,赵敦这话一出,皇帝的脸色更黑了。
好好好!
现在太子已经有了姓裴的当义父,义国公他又来凑什么热闹?!
赵敦说完后,等不到皇帝的回应,也不敢去看,只小心的说道:
“圣,圣上,臣绝不敢欺君罔上,臣,臣现在可以走了吗?”
皇帝气的白了他一眼,连话都不想说,只摆手让他退下。
“……真是个,没眼光的蠢货!”
等出了皇宫,赵敦上了自家的马车后,等轿帘放下,只余车厢内的微光时,他这才放松了背脊,长长的吁出了一口气。
他又不是蠢货,怎么能看不出来圣上对长风的优待呢,可是,有些事圣上都没有点破,他做那个戳破的人做什么?
东州之事原本并不难,只是适逢东州风云卫统领交接,中间出了点儿岔子,让那私兵的正副头子卷着册子和银子都跑了。
不过,严泊君和赵敦也不是吃干饭的,两人配合着来了一手请君入瓮,生擒了私军头子。
“他奶奶的,可算把这厮抓住了!这鬼天气,冻得人都要硬了!”
严泊君黑着脸,看着被一众兵将擒获的私兵头子,没忍住踹了一脚,那人立刻剧烈的挣扎起来。
而这时,赵敦裹着一层黑狐皮,像只吃肥了的獾子似的,从一旁站了起来,脸上都被雪盖了厚厚一层,狠狠抹了一把脸,这才露出了一双黑黢黢的眼睛:
“呸!这家伙真是属泥鳅的,真难抓!现在把他抓住了,总算能回去给圣上交差了!”
“可惜还是跑了一个。”
严泊君有些意犹未尽,赵敦却没吭声,只是也跟着过去,给了那私军头子一脚,怒目圆睁:
“瞪什么瞪?要不是你,小爷能受这罪?阿,阿嚏——”
赵敦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喷嚏,随后脸色一下子变了:
“完了完了,我不会得风寒了吧?严总兵,我要回京!我要回京!”
“赵督军,您可是督军大人,还是省省跟这些人一道回吧!况且,现在正是数九寒冬之日,水路不通,你心急也不顶用啊。”
赵敦一下子蔫儿了,回去后就捏着鼻子给自己灌了三碗姜汤,连忙又用被子捂着自己发了一身热汗,好悬这才没有染了风寒。
只是,等到他这位督军压着这群私军回到盛京的时候,年都已经过完了。
而对于叶景和来说,今年的年节可以说是他收到年礼最多、最丰厚的一年。
裴家叶家送的都是些金子银子做的实惠之物,两家像是生怕叶景和在盛京受了什么委屈,给年礼的匣子都塞了好些银票。
叶景和第一次看到那匣子的时候,差一点都怀疑他们要送的究竟是银票,还是匣子里精心打造的各种礼物了。
除此之外,还有王家、温家等等,也都在除夕前送来了不少土仪和节礼。
当然,最让叶景和没想到的还是从宫中送来的年礼,那是一座被义国公用马车拉回来的巨型红珊瑚,最高的地方足有一人高,便是盛放它的金座,一个人都抱不住。
其型规整,色红如血,蔓蔓散枝,发而向上,又嵌了宝石和美玉为其增添了几分光彩,一派勃勃生机之感。
“长风,你看看可还喜欢?这是圣上特意让我带给你的,听闻你不日就要参加会试,这红珊瑚又寓意鸿运齐天,也算是讨个吉祥吧。”
义国公倒是知道圣上的私库中藏着不少好东西,左右现在他也弄不明白圣上是怎么想着,一边藏着掖着,又一边不吝啬自己的赏赐,但爹疼儿子,天经地义。
“可是国公大人,这是不是太贵重了?”
叶景和这些年也不是没有见过好东西,只是这一座高大的珊瑚树还是有些超出他的预料,若是换成金银,说一句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要的就是贵重,不然,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想要图谋圣眷呢?你这孩子,圣上给你什么,你只管好好的接住就是,其他的不必去思考那么多。”
义国公一边说着,一边推着叶景和的肩膀走过去欣赏:
“你看看,这可是最顶级的牛血红,等以后你有了自己的府邸,放在里面也是一景。
若是瞧它看厌了,嗯,取它几枝下来,打了首饰,送给你未来夫人讨她欢心也是可以的。”
义国公笑眯眯的说着,叶景和闻言不由耳根一红,轻咳一声:
“国公大人现在说这些怕是有些为时过早吧。”
“哪里早了?我们长风都已经长大了。”
叶景和这下子再也绷不住脸上的热意了,他就说在古代根本没有一点隐私可言!
当初那一顿鹿肉闹得他半夜都睡不下,刚点着灯,就有两个穿着素雅的丫鬟走了进来,吓的他差点儿给把一旁的剑抽出来。
等好容易闹明白是义国公的安排后,叶景和又好气又好笑的将二人好生送走,这才关了门,强迫着自己睡过去。
梦醒无痕,但身上的衣裳却是不能穿了,叶景和本来还想装作若无其事,可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大嘴巴,竟然将这事都告诉了义国公。
这下子倒好,当天的药膳就多了一道固本培元的当归生姜牛肉汤。
“……我倒是不着急,反倒是国公大人您这些年为何迟迟未娶?”
叶景和这话一出,义国公身子一僵,随后直接粗手粗脚地揉乱了叶景和的头发:
“小孩子家家,操心这些做什么?我啊,看着你什么时候功成名就,或许就有再娶之心了。”
叶景和张了张口,但还是将满腔的话都咽了下去。
除夕夜宴,义国公本来想要带着叶景和去参加宫宴,但最终却被叶景和以身份有别为由推拒了。
义国公走的时候那眼神中情绪十分复杂,叶景和却头一次装作看不到的低下了头。
明明知道生父,但他不要自己后,他实在没有那个脸佯装着若无其事,以家人的身份陪他去参加宫宴。
可是,让叶景和没想到的是他本以为自己一个人要在义国公府过着除夕时,皇帝和义国公竟一起回来了。
管家忙张罗着给桌上的年夜饭添了几道大菜,美酒佳肴也都纷纷摆上。
“长风,新岁将至,共庆佳期啊!”
皇帝笑着端起一杯水酒,叶景和也忙举杯,看着面上的两个男人,原本萦绕心头的孤寂感,随之挥散,他微微一笑:
“伯父!国公大人!迎新岁,别旧年,共欢今宵!愿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义国公啧了啧舌,好听话都让这父子俩说完了,他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来,举杯共贺!喝!”
叶景和眉头微皱着吃了一杯水酒,没一会儿,脸上就泛起一层红晕。
皇帝此时此刻坐在这里,虽然这年夜饭有些简陋,可是他的心却格外的安定平静,这个与他的挚爱万分肖似的孩子,带着他二人共同的血脉,现下就好端端的坐在自己面前。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让皇帝觉得自己这些年的隐忍与坚持有了意义。
等看到叶景和菜还没有吃两口,整个人便歪倒在一旁,义国公不由瞪大了眼睛:
“不是,这孩子怎么跟阿姐似的,一点酒量也没有?”
皇帝回过神,想起自己大婚之时,一杯合卺酒下肚,直接昏睡过去的皇后,勾了勾唇:
“儿子像娘,应该的。”
等将叶景和安置好后,皇帝这才放心正要离去,但又在最后停下步子,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红封放在了叶景和的枕下:
“压祟钱,我儿好好收着,愿尔岁岁常安,此生无灾。”
……
才出了年关,盛京一时却越发热闹起来,南来北往的举子都在这一刻汇聚在了盛京城中。
不日,会试将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长风弟弟!我回来了!”
人未到, 声先至。
赵敦大大咧咧的从门外走了进来,他这次差事办的漂亮,把人带回来后, 直接交给义国公来审, 既有功劳又不需要得罪人。
不过,他倒是没忘自个怎么得的这个差事,所以一回来还没沾家就跟着义国公来了趟义国公府。
叶景和看到赵敦的时候, 别提多意外了, 连忙放下手中的书迎了上去:
“七哥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不知道,不然该去迎一迎的!”
“昨夜里到的京郊, 在驿站将就了一宿, 洗了浑身的风尘这才好入宫面圣不是?这不,我还没回家就来看你了, 七哥够不够意思?”
赵敦哈哈一笑,随后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匣子递给叶景和:
“拿着,迟来的年礼。”
“七哥这是做什么?瑞王府不是都送过了吗?”
叶景和这话一出, 赵敦只强行将手中的匣子塞到了叶景和的手里:
“那都是下人安排的, 这可是我在东州精挑细选出来的!一整块上等的羊脂白玉就雕出来这么一件, 那雕工丝毫不逊色皇宫内院的手艺!”
匣子刚一打开,一只白玉镂雕蟾宫折桂香囊便映入眼帘, 最妙的便是那一簇桂花上面的点点金黄, 使得整只香囊一下子活了过来,画龙点睛,便是如此。
“好灵巧的心思!”
赵敦见叶景和毫不掩饰的喜欢, 这才眨了眨眼:
“怎么样?哥哥就知道你会喜欢!我看你平时甚少用香,但以后在外行走还是得备着,免得被人冲撞了。
这香囊我第一眼瞧着就觉得适合你, 若是夏日放些薄荷叶裹了香丸在里面,白中透绿,更有清新宜人之感,你到时候试试!”
“好,多谢七哥美意,那我就厚颜收下了。只可惜我的年礼已经送到府上,这会儿只能白白占七哥这个便宜了。”
“说什么呢?你都叫我一声七哥了,咱们之间还客气什么?”
赵敦笑着说着,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在一旁坐下。叶景和看了一眼赵敦眼下的青黑,招手让下人备了一壶安神茶,这才笑着听赵敦和他说起办差的事。
“……其实,这一趟出去办差也没有多么有意思,去的时候走的水路还能舒坦一些,回来只能走官道,可把我浑身都颠得快散架了。
那些私兵都是些大头兵,拢共就百余人,只要给银子给粮,他们就在那里训练,连自己的主子是谁都不知道。
唯二知道的也就是他们的两个头头,逮了一个,放了一个,现在被逮的那个嘴硬的不得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撬开……”
赵敦嘟嘟囔囔的说着,有行程的苦,也有抓人的喜,回京的乐,这会儿被他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叶景和只是耐心的听着,时不时添上茶水,空气中弥漫着茶香与墨香,赵敦说着说着,竟不知怎的觉得一阵困意袭来。
他看着叶景和,迷迷糊糊地说着:
“长风弟弟,我算是明白小扇子他们那狗脾气为什么都和你交好了,跟你这个人处,就俩字——舒坦!”
他这次领命离开盛京前,为了防着父亲和兄长们拦着,连王府都没有回去。
现在外面熬了这么久,回来虽说吃了不少苦,但也算长大了些,可出了皇宫,他还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王府,怎么面对父亲和兄长他们。
但在长风这里,环境安静,气氛和缓,长风也很善于倾听,让他很轻松就打开了话匣子。
很多该说的,不该说的话,都在这一刻说尽了,心里的弦儿也松了。
哪怕是赵敦,也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这么轻而易举向一个才认识没有多久的人交托信任。
“多谢七哥盛赞,七哥若是乏了,就先小睡一会儿,炉里燃着火,不会让你着凉的。”
赵敦含糊的应了一声,眼皮已经缓缓合上,叶景和让人取了毯子来给赵敦盖上。
许是因为这数月的行军生涯,叶景和靠近的一瞬间,赵敦猛然睁开了眼睛,看到是叶景和后又闭上了。
只是,迷迷糊糊间他忽然觉得少年的神韵颇为熟悉,但很快,困意袭来,又将他的意识拽了下去,脑中刚刚升起的某个念头,便随着睡梦消散。
叶景和等着赵敦睡熟了,这才起身进了书房,叫来了暗一:
“师傅,东州之事目下可有什么音讯?”
暗一倒也没有含糊,虽说他现在不回暗卫营了,但在这盛京也有自己消息渠道:
“公子,这件事圣上现在全权交给了义国公处理,只等审问了。还有东州那边的风云卫也在盯着跑的那个,双管齐下,这事迟早会有眉目。”
叶景和闻言,沉吟片刻,这才轻轻一叹:
“但愿如此吧。”
说着,叶景和的手指在一旁的清水中点了点,在桌上落下了一个小圆点。
他们到底在确认……什么?
端王府,端王摆了一桌家宴,在场只有端王、端王妃、赵惊澜和他那位已经八岁的弟弟赵知安。
此刻,赵惊澜看着满桌佳肴却不动筷,只是垂眸把玩着腰间一枚绣技精湛的香囊,那杏色的缎子上面绣着一叶扁舟,水波徐徐,很是精巧。
元宝型的香囊下坠两粒通体润白的玉珠,贵气十足,正是闻琳琅的手艺。
“……惊澜,我说的话,你到底听清了吗?”
“听清了,怎么能听不清呢?我都已经快要及冠的人了,您却要我像三岁小童似的,摇尾乞怜凑到圣上面前求圣眷,呵,这话亏您也说得出来?”
赵惊澜面带讥诮的看向端王,端王脸色一僵,随后直接道:
“我这是为了谁?当初,宗亲之中,便是连瑞王都最看好你能成为圣上的嗣子!当时大家可都对你寄予厚望,可是现在呢?我听说你年前向圣上求那尊牛血红的嵌宝红珊瑚都被圣上挡了回去。
可巧,年节那红珊瑚就被义国公带回去了,皇后都死了那么多么年了,圣上却还那么惦记她的弟弟,反倒是你……”
端王知道,自己当初对这个儿子十分娇惯,但最终还是为了他的前程,将他送到了皇宫里。
这么多年下来,父子情分恐怕早就已经变得淡薄,但他还是想要为了孩子的前程劝一劝他。
“怎么,我竟不知道私下与圣上的话,竟传得满盛京都是了。父亲,窥伺帝踪与谋反无异啊!”
赵惊澜松开了手中的香囊,抬起头似笑非笑的看着端王,端王起的拍案而起,手边的粉彩瓜果纹汤碗被摔的粉碎: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顽劣成性的儿子?你说我是为了谁?我是你亲爹,我能害你吗?!”
“您当然不会害我,只是会为了一己私欲让我认旁人当爹而已!圣上又不是我亲爹,怎么可能我要什么他就可以随手给我,我哪里来那么大的脸?反而是您现在将这事点破,这是想要羞辱我?”
“你!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我打死你!”
端王说着,就要抓起手边的汤勺砸过去,端王妃连忙拦住:
“好了,惊澜,你少说两句吧。你爹他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
“什么为了这个家?等我及冠后,搬出皇宫,我就是郡王了,到时候这端王府可不都是你们留给弟弟的吗?”
赵惊澜看着端王妃,微微垂眸,掩住了眸底的痛心与悲凉。他无法忘记圣上提出分府赐爵之事后,母亲亲自递了牌子来到皇宫,做了一桌他喜欢的菜肴,等他开开心心的吃完后,这才低声哀求他同意此事。
母亲的泪,落在帕子上,落在地上,也落在他的心上。
“郡王怎么了?只要圣上有意你,那你以后可就是万万人之上了,现在忍耐一时……”
端王妃一边安抚的拍着端王的背,一边说着,赵惊澜抬眼看着她:
“那要是不成呢?我堂堂端王世子,未来的端王却沦为郡王,母亲,您听听这话说出去招不招笑?!”
“你放肆!你,你现在怎么越来越混不吝了?”
赵惊澜嚯的站起身,冷冷看着眼前的爹娘,扯了扯嘴角,但还不待他说什么,赵知安直接冲过来挥起拳脚踢打着:
“你是坏兄长!你是坏兄长!你走!你走!你一回来,爹娘就不高兴!我不要你在我家!”
赵惊澜眼皮抽搐了一下,攥着香囊的手指青筋暴起,低吼出声:
“这也是我家!滚开!”
随着赵惊澜一个用力,赵知安跌坐在地,哇哇大哭起来。端王妃心疼的立刻扑了过去,一边抱着赵知安温柔安抚,一边怨愤的瞪了赵惊澜一眼。
“我当初怎么就生下你这么个不孝不悌的东西!”
端王更是抚着胸口长叹: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赵惊澜看了看自己方才被赵知安的指甲划破的手背,又看了看缩在母亲怀里,挑衅看着自己的赵知安,面无表情的抄起一旁的大盅鸡汤朝着赵知安兜头浇下,这才恶劣一笑:
“母亲说我不孝不悌,我可不得坐实吗?”
端王妃张嘴还想要说什么,赵惊澜伸出一根食指,抵在唇边嘘了一声:
“母亲可要想好再说话,否则您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毕竟,我是您生的,听您的话是应该的。”
端王妃一时脸色铁青,端王更是惊怒交加,可却不肯再说更难听的话。毕竟,万一赵惊澜真有那通天的运道呢?
见端王妃一脸护犊子的盯着自己,眼中的恨意几乎已凝成了实质,赵惊澜微微垂眸,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父亲、母亲若无其他话要叮嘱,那惊澜这就告退了。”
一时无言,赵惊澜走出了端王府后,情不自禁的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端王府。
曾经,被他将名字歪歪扭扭刻上的石狮子已经换成新的。
他幼时怎么爬也爬不过去的门槛儿现在轻轻一迈就过去了。
少时,他以为入宫是一段有归期的离别,却不想,九载光阴,换来物是人非。
等回到了皇宫,赵惊澜面色平静的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在世子云集的皇宫中,这院子其实有些狭小。
有些世子通晓人事后,多添两个侍女都觉得拥挤,所以私底下很多人没少嘀咕还是家里好。
但此刻,赵惊澜推开院门,随后便看到了正在廊下借着天光为他缝补衣衫的闻琳琅,心里突然泛起一抹柔意。
“世子,您回来了?”
闻琳琅连忙将手里的活计放下,赵惊澜上前几步,握着闻琳琅冰凉的手:
“这么冷的天,你在外面做什么活计?这衣裳破了让织造局的去补就是了,你手都冻红了。”
“这衣裳是王妃给世子的生辰贺礼,送到织造局我不放心。再一个,等年后怕是要分府的世子不少,宫里正是乱的时候,去要东西总是费事儿,借着天生的光也亮堂。”
闻琳琅一一解释着,然后就要从赵惊澜的手中挣脱出来:
“世子先去屋里坐坐吧,我这还差个尾巴收一收就好了。”
赵惊澜冷不丁被闻琳琅挣脱,不由得轻“嘶”了一声,闻琳琅忙抓起赵惊澜的手:
“世子怎么了?被针扎了?这里……怎么受伤了?”
闻琳琅下意识的轻抚赵惊澜的手背,赵惊澜只觉得一阵麻痒,随后垂下头,语气带了几分委屈道:
“是赵知安那小子干的,玉珠,我好疼啊……”
“我去给世子拿药。”
闻琳琅就这么牵着赵惊澜走进屋子里,赵惊澜也不反抗,任由闻琳琅抓着自己的手指,等被按在桌前坐下,闻琳琅这才松开了手。
赵惊澜只觉得指尖的温度消失,心中刚升起几分怅然若失,下一秒便被闻琳琅十分珍视的轻轻捧起手。
伤药一点点撒上去,随着女子轻轻的吹气,让伤口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痛彻底消散,只留下了呼吸拂过时的酥酥麻麻。
赵惊澜目不转睛的盯着闻琳琅,闻琳琅抬起头:
“世子,有好一些吗?今天伤口不能见水,等您睡了我再给您上一次……”
赵惊澜手臂伸展,将另一只手掌猛的按在了女子的腰肢上,闻琳琅还来不及惊呼一声,便整个身体前倾过去。
下一秒,一抹温软相触,闻琳琅眸子瞬间瞪大,一把推开了赵惊澜,猛然起身闷头冲了出去。
赵惊澜看着闻琳琅的背影消失,下意识的摸了摸唇,随后竟兀自笑了出来。
无妨,没有父亲母亲,他还有玉珠。
……
赵敦从东州回来后就被皇帝授予了宣抚司佥事一职,虽说平日里大多只需要点个卯,但也算是正儿八经的官职了。
而且,这个是他努力得来的,别提多稀罕了。
不过,这两日他尤为忙碌,来义国公府的频率比回家都高。
“长风!这次会试的主考官已经定了!原本定的是如今的翰林院掌院林大人,只是,不知道他自个跟圣上说了什么,又换人了,现在让侍读学士江大人顶上了。
除此之外,还有林林总总一十八人共同阅卷,正好这段时间我闲着,这些人的喜好我都打听到了,你快坐下听我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叶景和闻言, 唇角溢出了一丝笑意,将一碟五香花生酥推到了赵敦的手边:
“七哥先不忙,这会儿才刚卯时六刻, 你这一早过来怕是早饭还没有用吧?先用两块点心垫垫, 等吃过了早饭我们再说正事也不迟。”
赵敦闻言只是一笑,见那五香花生酥心中更是熨贴,上次他来的时候吃了两块, 多赞了一句, 没想到今天他来长风这里就又备着了。
“你啊,别人若是考科举知道有人能得了主考官的消息, 别提多着急了, 反倒是你,稳如泰山, 倒是显得哥哥我太心急了。”
赵敦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块五香花生酥咬了一口,花生是今年的新花生, 用文火在铁锅中焙出些微油脂这才切的碎碎的, 使了五香粉、花椒盐、猪油等调作了馅儿, 用微软柔韧的饼皮一包,再行烤过, 饼皮酥软, 内馅儿油香。
这会儿,赵敦原本含了参片发苦的舌尖一下子被花生特有的香气充斥,焦香鲜麻, 酥脆软韧,层层口感让他原本消淡的食欲一下子开了,竟是一气吃了三块, 这才意犹未尽的停手。
叶景和莞尔一笑,斟茶倒水:
“七哥说的这是什么话?能让七哥这么费心给我送来的消息,那肯定非同寻常,我可不得先把七哥犒劳好,焉有杀鸡取卵之事?”
赵敦听了这话,不由大笑:
“好弟弟,你这张嘴若不入仕才是屈才了。”
二人说笑着用了早膳,等用茶水漱了口,这才一左一右的坐在了临窗的罗汉榻上,一边对弈,一边说话。
“长风,我就先捡最重要的说了。你是初次会试,应当不知道,这会试排名也是大有讲究。
从某方面说,这会元那得是在各个派系角逐中才能点出。这次兼主考官在内的一十八位同考官中,就大致分为三派。
因为派系不同,他们最后关头推举的举子也会不同。这三派中,为首的是侍读学士江越深江大人,他是本次的主考官,掌握最重要的抉择权,派系不明。
而这里面,最重要的是以韦翰林等人为主的相派;其次以世家权贵为首的贵派。
而这最后一派,便是那些正经八百,凭本事考上去的清流一派,说是派系,其实也不算准确,他们并不结党营私,只是在某些事上会抱团取暖,对于如长风你这样的举子,应该是最容易有好感的。”
说到这里,赵敦都不由得感叹,不去一趟东州,真不知道长风弟弟以前那些辉煌的过往。
以奴仆之身,扭转局面;少年之龄,得中举人,便是说一句文曲星下凡也不为过。
叶景和闻言,倒是不由有些诧异:
“七哥的意思,是那些清流一派的大人们知道我?”
赵敦闻听此言,不由得看了一眼叶景和,见他真不知道,这才乐不可支道:
“你小子还瞒着我呢?你当初院试的主考官,现在的翰林院掌院林清言林大人今天可是在朝堂上明摆着说了,你是他当初意动收为弟子的学生,他怕自己不能秉公办事,这才推辞了本次会试的主考官一职。
有他这句话在,那些本就隐隐以他为首的清流一派能不偏心你吗?”
叶景和一怔,指尖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那漆黑的棋子:
“可是这样岂不是不妥?”
赵敦闻言也愣了一下,随后这才笑道:
“我的傻弟弟,人家都是削尖的脑袋想要在那些主考官、同考官的眼皮底下留下一二名声!你怕是不知道,这些日子,盛京因为那些新来的举人那叫一热闹!
但,他们也不是白做工,等到时候进了排榜之时,名次票选上就能占不小的优势。日后,若进了殿试,排列在前,万一得了圣上青眼,那就更不用说了!可谓是,一步进,步步进。偏你倒好,竟然还觉得这事不妥?”
“我只是觉得,若是大家都如此为之,那岂不是会使明珠蒙尘?”
“瞎说什么呢?是明珠那就一定会大放光彩!再说,会试阅卷可是糊名阅卷,等到排名次的时候才会重新比对,票选名次,这个时候,占一二便宜怎么了?你莫不是以为那些名声都能空口白牙的吹出来。”
赵敦一边说着,一边随意落下一子:
“清流这一派,有林大人出言,若你能进前列,他们票选时应是会点你为会元。不过,这一派的同考官只有五位。
除此之外,你是裴尚书的义孙,裴尚书虽然不在了,但他那些学生还在朝中,那些世家权贵一派的翰林应当也不吝卖你这个好。
只是,翰林虽然清贵,但到底没有油水,那些人可轻易瞧不上这个,我知道的明面上的同考官也就只有三人。”
赵敦随口几句中,便已经为叶景和定了半壁江山,但下一秒,他忽而话锋一转:
“我唯一发愁的就是那群相派,他们素来以林相马首是瞻,这次同考官中相派最多,若是林相有看好的学子……”
说到这里,赵敦华眉头一拧,将手中的棋子拍在黑檀木描金云纹棋桌上:
“不行,我给你想想办法。要是能拉拢一二相派之人,到时候你杏榜题名那才指日可待!”
赵敦如是说着,早在他看到叶景和书房里那一沓沓变厚的纸张后,就已经被这个年少的弟弟折服了。
反正,他这辈子怕是没什么大出息,只能仰仗祖荫,混吃等死了,但要是长风弟弟能被他一手托举起来,那成就感不可同日而语!
赵敦这话一出,叶景和不由得无奈一笑:
“七哥不必如此,如您所说,大部分举子都要想方设法才能让主考官他们知道自己的名姓,而我今日因林大人已在朝中扬名,您若是再做其他,只怕过犹不及。”
赵敦闻言,原本火热的心忽然冷静下来,他沉吟片刻,不得不点了点头:
“你说的不无道理……只是,我总是想让此事有万全的把握。”
“这世上哪里会有一定能做成的事呢?况且,若是在会试之事上都要靠七哥来帮我找人说情,来争排名,那我这些年岂不是白学了?”
“也罢,你这么说了,我若是做了其他,也恐画蛇添足。现下我再与你说一说他们各自喜好的文风吧。”
赵敦一通细细叮嘱,足足说了快一个时辰,几乎将这十八人的文风、生平经历都说尽了,这才喝了一杯茶,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嘴唇: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七哥敢跟你打赌,这整个盛京城都没有人会比我知道的更详细!”
“哦?七哥这是有什么秘密武器了?”
赵敦嘿嘿一笑:
“那是个妙人,打听消息的本事一绝!只是脾气实在古怪,我砸了好些银子都没有用,那人却对金银不怎么感兴趣,反倒是对我父兄那些房中事颇有兴趣……”
赵敦想起自己用那些瑞王府上父亲和哥哥们后院里面乱七八糟的事换来的消息,顿觉一阵脸热,索性闭口不提。
叶景和也没有再追问,只是隐隐约约的觉得这打听消息的手法有些熟悉。
而另一边,周瑾升任盛京风云卫副统领后却俨然一副把姜从云当心腹培养的态度,时时刻刻都把人带在自己身边。
因着姜从云没有习武,他又已经成年,练不得什么童子功,时常让周瑾扼腕叹息,但还是没有放弃,教了他一些防身的手段。
这会儿,姜从云躺在地上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等周瑾的手伸过来的时候,他这才忍着浑身的酸痛拉着爬了起来,眼泪汪汪:
“统领,我能不练吗?”
“不行。还是说,下一次风云卫出去办事的时候,你不想跟着,只留在卫所里等消息的话,那我倒是没有什么意见。”
“那可不行!我要去,我要是不去,谁知道他们会不会错过什么关键消息呢?”
“可是从云,难道你要轻而易举的将自己的生死交给别人吗?我固然可以派风云卫保护你,可是若是真有个万一呢?人有不如已有。”
姜从云被周瑾说的不由羞愧的低下了头,周瑾翘了翘嘴角,他现在也是摸到姜从云的脉,知道怎么对付这小子,才能让他卯足了劲的练。
“好了,先进屋子缓缓,出一身的热汗,再一吹冷风仔细的了风寒。这些日子,你来了盛京后实在是辛苦了。”
姜从云用帕子抹了一把汗,笑嘻嘻道:
“不辛苦,不辛苦!”
周瑾斜了姜从云一眼,轻哼一声:
“我也觉得不怎么辛苦,否则也不会让你还有闲心,变着法的递消息出去!
下一次想要给人递消息,记着把尾巴藏好,这一次我帮你扫干净了,以后可不许了。”
“统统领,您说什么呢?”
姜从云眼神躲闪了一下,周瑾哼笑一声:
“你一来盛京,就奔着翰林院那些人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先给长风探探路吗?
还算你有脑子,知道借赵佥事的手递过去,只是你还是太年轻,人家给你银子就接着,要什么消息?什么消息是风云卫打听不出来的?你的风格太鲜明了。”
“统领,我,我就是好奇嘛……而且,您又不让我和长风太过亲近,这消息总要送过去,要是换些新消息,不也是一举两得吗?”
“啧,你啊,好好学着吧!你可给我记住了,风云卫是圣上的眼睛,你私底下那些私心我管不着,但大面上你不能给我做错什么!”
“从云谨记在心!”
二月初九,是一个大晴天。
盛京的风有些干燥,叶景和缩了缩脖子,披着的狐裘斗篷拥着他修长的脖颈,软软的搔着,被风一吹,隐有痒意,叶景和抓了抓,这才看向一旁的义国公:
“国公大人,您回府吧,外面冷。”
“不急,我看着你进去再走。”
这是义国公第一次独自给叶景和送考,不提他废了多大的心神挡住了裴清河他们,这会儿看着身旁少年那还带着几分青涩的面容轮廓,与他背后贡院的人流如织,义国公忽而觉得心中一涩。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小外甥长大了。
叶景和抬起眼眸,隐约看到义国公眼中有水光闪过,他张了张口,终究没有再劝:
“那国公大人,我就先进去了。”
义国公绷着脸,点了点头,等看到叶景和的身影渐渐没入人海中,他情不自禁的上前一步,又顿住了脚步。
“……国公,咱们回府吗?要时候再走晚一些,官道就要被堵实了。”
“那就等着。”
“可是您上值的时间快到了,若是去晚了,御史台那边怕是……”
“我告假了。”
义国公顿了顿:
“半个月,圣上亲口恩准。”
这话一出,便是车夫也不再多言,只是想起盛京城的那些流言,以及国公宁可在冷风中看着公子那看不清的背影,也不愿意离开的模样,不由心中摇头,国公的想法他真是搞不懂。
叶景和今日拎着的考箱是由用金丝楠木打造的,哪怕是在这般昏暗的天色下也能隐约折射一抹流金光泽。
这考箱应当是在能工巧匠的精心打造的,里面放着的笔墨砚台等物哪怕是一路颠簸,也纹丝不动。
当然,最让叶景和深有感触的却是那些搜子在看到他的考箱后,那陡然一变的态度。
他们连打开考箱验看的时候都会特意净手,虽然验看的十分仔细,但等验看完后都会仔细的物归原位,倒也不会出现一些搜子检查过于暴力导致笔损墨断的事。
叶景和原本还怕会遇到如院试、乡试时那种前面把别人从头摸到脚后跟,连袜子都要翻看的搜子,转头就要验看自己吃食的情况,所以只想要带上人参养气丸。
却没想到,第二天义国公就让人送来了这个考箱,叮嘱他该带什么吃的就带什么吃的,药丸也可以带,只是不得委屈了自己。
叶景和为了让义国公安心,这才任由管家准备,但要是真要吃那些被满手脚臭味的时候翻过的吃食,那可真是需要不少的勇气。
却不想,柳暗花明又一村。
“先敬罗衣后敬人”,这句话似乎在盛京城展现的淋漓尽致。
等叶景和拿着考牌进了号房,这一次他的号牌是第二十七,等他将号牌悬在门外,这才有闲心打量周围的一切。
皇城的贡院似乎和寻常州府的考棚比起来也大差不差,唯一好的一点就是在开考前,应是请人洒扫过,里面倒也不曾见什么尘埃蜘蛛网之类的东西。
倒是省去了叶景和清理的功夫,等叶景和熟练的试了试考棚里两块木板的平稳度后,这才能安心坐下做起考前准备。
会试之时,举国上下的举子远赴于此,十分盛大,故而叶景和从天蒙蒙黑,一下子等到了天光大亮,这才听到了远处传来一阵浑厚的钟鸣,寓意考场落锁,非到开启之日不得重开。
那一声钟鸣穿透力极强,让原本冻的手脚冰凉,有些昏昏欲睡的叶景和一下子清醒过来,他连忙搓了搓双手,活动着每一根手指,务必保证自己处于最好的状态。
只是,考棚实在狭小,根本活动不开,只能勉强靠着体温维持,他下意识的将狐裘拥得更紧了一些。
而此时,隔壁的考生却已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叶景和不由侧目,却什么也没有看到。但他对那考生还是有些记忆的,那考生比他到的更早一些,他瞥过一眼是一个过分清瘦的青年。
开考前就打喷嚏,还是在这春寒料峭的时候,这可不是一个好的预兆。
与此同时,贡院的一声钟鸣,穿过层层建筑直达皇宫内院。
哪怕是坐在金銮殿上,听着下面御史参义国公早朝迟到的皇帝,在这一刻都不由将目光放在了贡院的方向。
义国公为了给太子送考特意向他告假之事皇帝并未宣扬,或者说,这是出于他心里那一丝微妙不可言说的嫉妒。
可是,这会儿看到那老御史还喋喋不休的模样,皇帝的语气一下子冷了起来:
“义国公并未迟到,他已提前一日向朕告假。卿若无其他要事,还是让诸卿说说更紧要的事吧。”
闻听此言,老御史不由脸颊一红,退到了人群中。
而一身紫袍玉带的林清言这会儿颇会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
他看了一眼低着头的老御史,心中摇头,人家舅甥的事儿,你在这又蹦又跳的想干嘛?
瞧瞧,挨呲了吧?
却不想,这厢林清言目光刚一转开,却冷不防对上了不远处林相的。
林清言低下头,挠了挠脸颊,他怎么觉得……林相看着他的眼神不怎么对劲呢,他记着他近来可没有得罪林相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贡院中, 随着天色大亮,考题也随之发了下来,作为会试首场的考卷, 叶景和仔细的将七道考题一一看过后, 心下蓦然一松。
这七道考题分别是三道四书义和四道经义题,而这七道中,其中有两道都是叶景和曾经做过的原题, 倒也算是不枉他此前来到盛京后便一直闭门不出, 只专心苦读刷题了。
而这里面比较有意思的是题目是四书义中的一题:
“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 聚天下之货, 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义。”
这一句话出自《周易·系辞下》, 大意是中午的时候,民众们集中起来,形成了集市, 这里聚集了天下各种各样的货物, 大家完成交易后退去, 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而正是这短短的一句话,却精准反应了远古时代自给自足的经济形态正在向以物换物的商品经济形态过渡。
但对于如今经济形态已经发展成熟的大雍来说, 这道题目的存在显然不单是让考生从表象入手, 而是更应该钻研此句的深意。
关于此题,其实可以有多种破题之法。
其一,以聚散入题, 由致民聚货到各得其所的良性发展来论证通过“市”来协调万方,而至百体皆安、各得其所的深意。
其二,则结合该篇中“《易》穷则变, 变则通,通则久”这句,延伸致民聚货,为天下公心,变易以通达。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但是叶景和沉吟片刻,还是决定从更为宏观,且遵从本心的角度入手,他提笔落墨:
‘通有无者谓之市,定民志者谓之法。致之聚之,无拘无束;故交易而退,得其所义。盖因货不择人,易不相欺,此公正之义。
夫圣人立市,非以一己之利也,非以厚豪右也,为天下万民而通有无。然通有无之道,任听自为,则力能致远者操其奇赢,居地利之所者桎梏其路,而边鄙细民,窭弱之子终不得焉。市而不公,民起相争,货困相滞,此万民何致?此百货何聚?故圣人之制市也,使地无远近、人无贵贱、货无奇正,皆汇于日中之地,而公平可睹。
且夫公平者,其要有四:一曰来者弗拒,二曰陈者弗隐,三曰易者弗强,四曰归者弗追……’
而就在叶景和聚精会神的提笔书写的时候,隔壁的二十八号考生只觉得嗓子一痒,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咳嗽声。此刻,他捏着毛笔的手指指节青白,脸色更是苍白的厉害。
二十八号紧紧盯着考卷上的考题,脑子飞快的思索着解题之法,可是单薄的衣衫让他不光四肢,连头脑都有些发木。等狠狠摇了摇头,他这才打起精神,在心中一边打腹稿,一边铺纸磨墨,将自己的答案一一写下来。
两道四书义写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原本应该在饱睡一觉后,用来在第二天一早点亮冲刺的蜡烛却被二十八号在这时候点燃。
他不知道以自己的身体,会试会止步于哪一场,可是,他要是能在前两场答的好一些,那后续上榜的可能是不是会大一些?
而一墙之隔,叶景和已经将桌板放着与坐板平行躺了下来,身下虽铺着柔软的狐裘斗篷,但还是因为太过坚硬而硌得慌。
不过,这样叶景和也已经知足了,好歹他还有个铺的狐裘,那狐裘是一体裁制,所以这才能被带进来。否则,若是普通棉袍一类,要是摸到里面有异物,少不得要被拆个干净。
叶景和在排队搜身的时候就曾亲眼看到一个考生的棉服里面的棉花中有一粒棉籽没有挑净,便被搜子直接划开了衣裳验看,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也不敢多说一句。
这会儿,叶景和蜷曲的躺在木板上面,将狐裘半铺半盖,耳边却传来了隔壁毛笔的刷刷声,他眼中不由闪过了一丝诧异。
但一想到那青年不住传来的咳嗽声,又有些理解青年的想法。
可是,这才只是首场,他就这么拼命,那接下来的两场他还能撑得下去吗?
叶景和一边觉得自己为一个陌生人这么担忧有些杞人忧天,一边缩着脖子在黑沉的夜色中陷入深眠。
首场考了三天两夜,叶景和听着隔壁的二十八号咳嗽声渐渐变得大了起来,哪怕是巡逻的兵将时不时的盯着他审视打量,他也来不及顾及收敛。
等到最后铃响之时,叶景和听到到了一声清晰的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莫名的,他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人潮汹涌,叶景和在人群的推挤中被迫前进,等到了贡院门外,他略等了片刻,这才见人群松散了一些。
而就在他看到义国公府的马车正要过去的时候,一个滚烫的身子撞在了他的肩膀上,踉跄着就要跌倒。
“哎,你……”
叶景和抬眼看去,不由诧异:
“是你?”
二十八号脸颊和嘴唇泛着鲜艳的红色,眼神迷离,一副被烧糊涂的模样,但被叶景和扶住后,他还是挣扎着清醒过来,后退几步咳嗽了几声,这才哑声道谢:
“多,多谢小公子,我病了,你离我远些,莫要被牵累了。”
二十八号身上的衣裳很是单薄,这会儿寒风吹过,他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哆嗦,齿关都忍不住跟着颤抖起来。
“既是赶考,怎么不备一件厚衣裳?”
少年温润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二十八号脸上露出一抹苦笑,但不等他开口,便忽而觉得肩上一暖。
一抬眼,却见那少年肩上原本拥着的狐裘斗篷被罩在了他的身上!
“小公子,你……”
叶景和弯了弯唇:
“虽不知兄台高姓大名,但你我考棚相连,也是一种缘分。兄台这几日的刻苦和努力我也看在眼中,这狐裘虽有些脏了,但也有御寒之效。
如今,我送给兄台,还望兄台莫要嫌弃才是。”
“不,不行,小公子,这太贵重了!”
二十八号连连摆手,那狐裘上虽然沾了一些不显眼的灰尘,可那皮子十分柔软,皮毛也颇有光泽,哪怕就这么拿去卖也要值上百两银子!
叶景和闻言只是一笑:
“说给了兄台就那就是兄台你的了,也不拘兄台如何处置。星光不负赶路人,愿兄台此番能得偿所愿。”
叶景和说完,扶着二十八号站的稳了一些,这才拍了拍他的手臂,提着考箱转身离开。
却没有看到,他转身后,身后的青年那一瞬间怔忪的神情和滚滚落下的热泪。
义国公府的马车虽然不远,但是叶景和几步走过去,还是被冷风吹的面颊微红。义国公原本就站在车边等候,这会儿见到人,立刻用斗篷罩着他上了马车,等叶景和坐进去这才带着几分责怪的说道:
“你这孩子,让我怎么说你好?你倒是只知道别人冷,怎么不想想自己冷不冷?”
“国公大人,我这不是早就已经看到咱们府上的马车了吗?就走这几步路,不碍事的,反倒是那位考生,他拼了命的去考这场会试,说不定我就能帮他一把呢?”
“你怎么知道他拼了命去考试了?”
义国公心里因为叶景和那句咱们府上泛起了一丝甜意,这会儿手脚轻快的给叶景和倒了一杯热茶。
见少年捧着热茶暖手,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义国公语气中的责怪也淡了下去。
他早就知道小外甥是什么性子,他至情至性,脾性最柔软也最锋利,倒是从来不会做没有章法的事。
叶景和喝了一口茶水,热乎乎的,微苦中还泛着一丝甜意,他不由多喝了两口,这才低声说道:
“国公大人有所不知,他的考棚正与我相邻,刚才他撞上我的时候,浑身滚烫的厉害,那件狐裘说不定能为他换来救命的药钱。
况且,他病成那样还漏夜答题,若是下一场他还挣扎着进了考场,只怕……那到底是一条人命。”
须知道,凡开考后考生进了考场,哪怕发生再紧急的情况,即便出了人命,龙门也不会再开。
前朝就曾经有考生因为夜里打盹撞翻了蜡烛,烧了一连排的考棚,死伤数十人,只凭贡院里那些备着吃用的水根本不足以灭火。
若非是老天眷顾降下暴雨,只怕那一夜之间,不知要有多少冤魂。
至于那件送出去的狐裘……叶景和倒也不是没想过直接给那二十八号些银钱,但是那姿态太过高高在上,只怕会招来嫌恶,倒不如一件狐裘来的温和。
“就你好心!”
义国公不由得敲了敲叶景和的脑门,见他神态自如,就知道叶景和这次考得不错,当下也没有多说什么。
等回了义国公府,刚到正厅,还不等叶景和去洗漱打理一下,便见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迎上前来,叶景和不由惊讶道:
“秦院正,您怎么在这儿?”
“小公子先不忙说这些,您先坐下,我给您把把脉,这几日也不知要耗费多少元气,好容易补好的身子,怕是又要亏了。”
秦院正捋了捋胡须,笑呵呵的说着,要是被在太医院那些太医看到他们向来不苟言笑的院正大人会这副模样,怕是都要惊掉下巴了。
但,这也不怪秦院正这般,自这位裴小公子进了盛京以后圣上一直命他来给裴小公子调养身体。
裴小公子呢,虽然年岁小,但是在医道上似乎也略有涉猎,他随口说出的一些救人法子,他闻所未闻,但此前在宫中侥幸用过一次,那叫一好用!
所以,这次别说是圣上下令让他来给裴小公子请平安脉,就是圣上不说他也得走这一遭。
叶景和闻言,不由无奈道:
“我能有什么事儿?这次考试连人参养气丸都没用几丸,让秦院正您来给我把脉,可真是大材小用了!”
“什么大材小用?小公子要是好好的,怎么着都好。”
秦院正笑的眼尾的皱纹层层炸开,倒像是一朵绽放的菊花,等说完了话,他才认真把脉,叶景和只好乖乖坐在那里。
“唔,这次小公子倒是懂得养精蓄锐,只是这两日憋坏了吧?等小公子从恭房回来,我给小公子施针,通通浑身的经络,到时候一觉睡到第二天,把这两日丢掉的元气都补回来。”
叶景和脸颊红了一下,轻咳道:
“那您略等一等,我可能要耽搁些时间。”
秦院正只是一笑,随后趁着叶景和不注意,在他身上猛按了一个穴位,叶景和瞬间跳起来大步朝恭房走去。
“秦大人又欺负长风了。”
义国公有些不满的开口,秦院正只是轻哼一声:
“义国公怕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三日不出恭,难免要受些苦楚的,我这一手可是为了小公子,特意练了好些时日!”
义国公闻言,脸上的不满瞬间散去,真心诚意的对秦院正道了一声谢:
“哎呀,倒是我的不是了。差点辜负秦大人的好意了,您莫要与我计较才是!”
秦院正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别提多诡异了,他这辈子都没有想到他能从那个跟刺猬似的义国公嘴里听到这么软和的话!
“……要不,义国公你还是骂我两句吧。”
秦院正弱弱说着,他至今还记得这家伙当初被一箭射在胸口,自个拔箭的时候他还中气十足的骂骂咧咧来着!
义国公:“……”
义国公皮笑肉不笑的开口道:
“我什么时候骂过秦院正你了?长风对你很是敬重,你可不要在长风面前败坏我的名声!”
秦院正撇了撇嘴,他就知道只有在小公子的事上,义国公才会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这会儿,秦院正的眼珠子咕噜一转,忽而神神秘秘地凑过去看向义国公,小声道:
“国公大人,左右这会儿小公子不在,要不您给我透个底,您和小公子生的这么相似,你们不会真的像京中传言那样……”
义国公闻言,瞥了一眼秦院正,高深莫测道:
“秦院正想知道?”
秦院正搓了搓手,眨巴着绿豆眼看着义国公,义国公抬了抬下巴:
“无可奉告!”
秦院正:“!!!”
小老头差点儿给自己气撅过去,只狠狠瞪了一眼义国公,别过脸去,不再理他。
等叶景和解决了个人问题,并简单洗漱一下,换了一身新衣出来的时候,二人在正厅中已经坐的一个天南一个地北了。
“国公大人,秦院正,你们这是……”
秦院正哼了一声:
“武将就是武将,一身的臭汗,冬天也熏人的很!”
叶景和嗅了嗅,空气中只有一丝淡淡的桂花香,义国公也不甘示弱道:
“我倒是听说,人年纪大了,总会疑神疑鬼,喜欢说些有的没的!秦院正,医者不自医呐!不如,等回去你也请位太医给你好好瞧瞧才是!”
“呵,我虽老迈,记性尚好,我倒是记得义国公幼时从酒楼掉下来,刚好掉进咸鱼缸里时,被熏晕……”
义国公瞬间脸色一变,脸上的笑容都变得勉强起来:
“秦院正,好院正,你没病,你没病,你很好,是我熏着你了,我这就去沐浴更衣可好?”
秦院正哼了一声,没吭声,跟他斗?
他在盛京城这么多年,有什么事儿是他不知道的?
等义国公狼狈逃离后,秦院正这才喜笑颜开的看向叶景和:
“小公子,走,咱们直接去你院子!你躺在榻上会更舒坦一些,对了,你先吃点儿东西垫垫,说不定一会儿困意上来,就没时间吃东西了。”
而皇宫中,皇帝拿起一本奏折看了两眼又放下又拿起,让一旁的郑瑞都不由得心里嘀咕,随即送上了一盏清心去火的莲心茶。
皇帝一个不注意喝了一口,苦的他差点没一口喷出来,好悬咽下去后,这才怒瞪郑瑞:
“好你个郑瑞,你这差事当的倒是越发可以了!春寒料峭的,给朕来这么一杯莲心茶,朕看你是不想要你的脑袋了!”
郑瑞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有马屁拍到马蹄子的时候,连忙跪下磕头:
“圣上,奴,奴见您心烦意乱,这才,这才奉上莲心茶啊。”
以前,圣上可从来没有这样过。
皇帝听到这里,动作忽而一顿,他揉了揉半边脸:
“朕心烦意乱的很明显?”
郑瑞不敢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皇帝闻言只是叹了一口气,以前太子在锦川那边参加科举考试就不说了。
可如今人都到盛京了,他这个做爹的却没有去为儿子亲自送考接人的机会,这让他怎么能不郁闷呢?
于是,在天色彻底黑下来后,皇帝又一次带着风云卫统领,大摇大摆的驾临义国公府。
义国公看到皇帝时,不由愣了一下,这才嘟囔道:
“长风都睡着了,您这个时候过来作甚?”
“他今天还好吗?秦院正怎么说?”
“挺好的,就是后面还要再熬上六天,怕是又要亏损不少元气。”
说起这个,义国公都忍不住想要迁怒会试的制度了,九天六夜,这让那些文人怎么熬,拼命吗?
皇帝也不由得沉默了,片刻后这才绕开义国公:
“朕去看看他。”
这回义国公倒是没有拦着,只是在皇帝身后嘟囔:
“对了圣上,秦院正今天问臣,长风是不是我儿子,您说,臣要怎么回答?”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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