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皇帝脚步一顿, 他回身看了一眼义国公,哼了一声:
“前头有个义父,这会儿有你这个假爹, 还问朕做什么?”
“好, 那臣下次就认下了。”
义国公干脆利落的说着,皇帝脸色勃然一变:
“你敢!”
“臣为何不敢?阿姐的孩子就是臣的孩子,阿姐与臣血脉相当, 说长风是臣的孩子倒也不算错。而且, 臣与长风这两张脸行走在外,说是父子也没有人会怀疑吧?”
“崔云铮!”
皇帝不由怒喝一声, 义国公只抬起头, 平静道:
“臣在呢,圣上有何赐教?”
迎着义国公那双无畏无惧的眼睛, 皇帝仿佛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当初决然跳入河中的皇后,天大的怒气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不由塌下肩, 有些疲倦道:
“云铮, 你今天……究竟在与朕闹什么?”
“闹?圣上是这么以为的吗?”
义国公脸上的平静终于维持不住了,他袖中的拳头攥住, 嘴唇紧抿:
“臣只是今日看到长风受了这么大的罪, 替他委屈!若是当初没有那件事,长风哪里需要这么苦熬着去科举?他本不该,不该这么苦!”
义国公在看到那二十八号的时候都在想, 要是小外甥他没有进裴家,没有成为裴清河的义子,即便是他那般聪慧, 想要求学,想要科举,想要出人头地,会不会就如那二十八号一样,在病中还要挣着求一条活路?!
只要一想到这一点,义国公便觉得胸口刺痛,皇帝不来也就罢了,这会儿突然驾临,由不得他不替小外甥委屈。
皇帝一时无言,他抬眼看向义国公,语气轻而坚定道:
“云铮,朕不会让长风白受这些罪。”
“但愿圣上能说到做到。”
义国公的情绪似乎只有那刹那的失态,等反应过来后,他躬身后退一步:
“圣上请,长风这会儿已经睡熟,您莫要吵醒他。”
“朕知道。”
皇帝淡声说着,随后抬脚走进了叶景和的屋子,此刻天光已经渐暮,唯有丝丝缕缕的微光透过窗台落进屋中。
榻上的少年正睡得酣甜,眼下却一片青黑,素来饱满红润的唇瓣也起了一层白皮,变得干瘪起来,形容憔悴,让人心疼。
皇帝的手轻轻拂过叶景和眼下的青黑,些微的痒意让梦中的少年不适的皱起了眉头,皇帝立刻收回了手,他认真的看着自己的孩子。
纵然所有人都觉得他生的肖似义国公,可是皇帝却知道,他的神韵,他的脾性,像极了早年的自己。
青州风云卫、东州风云卫、盛京风云卫送来的所有消息,他可以倒背如流,记录信纸已经翻卷,他宛若亲眼看着这个孩子长大。
可是,终究还是不同的。
皇帝莫名想起了除夕那夜,明明少年酒醉,可就连最后一秒昏睡过去的时候,他倒向的也是义国公,而不是自己这个亲生父亲。
“……朕,真的做错了吗?”
皇帝喃喃着,梦中的少年发出了一声呓语,让他如梦初醒,随后皇帝给叶景和掖了掖被角,这才朝门外走去。
他没有错。
他的儿子,当如他一般,于绝地中一飞冲天,他将在金銮殿上,看着他红衣披彩,踏马游街。
云铮懂什么?
赵家儿郎骨子里的血性从不允许他们在锦绣堆里翻滚着,养酥了骨头。
今天长风吃了科举的苦,可来日有这一程经历,他会在史书,在群臣眼中留下光辉灿烂的一笔!
他会觉得值得。
皇帝来时,叶景和不知道,皇帝走时,叶景和亦不知道。
只是,等到第二天天不亮的时候,叶景和从梦中醒来,他嗅了嗅空气,隐约间他嗅到了一丝有些熟悉的香气,倒像是伯父身上的。
饭桌前,叶景和一边吃着早饭,一边玩笑道:
“国公大人,秦院正那一手针灸之法用的极好,我这一觉睡得可真沉!只好似做了一个奇怪的梦,醒来竟觉得伯父来过。”
义国公手里的动作一顿,等他将一碗瘦肉鱼片浓粥放在叶景和面前,垂下手,方才知道自己袖中的手指颤的厉害:
“怎么了?你想他了?”
叶景和喝了一口粥,这粥熬的极浓,瘦肉糜烂微弹,鱼片滑嫩可口,就连那米粒都颗颗开花,软烂入味,极好消化。
这正是厨房知道叶景和在贡院里不便出恭特意熬制,既能填饱肚子,又不至于干涩难以下咽。
听了义国公这话,叶景和眉梢微挑,有些诧异道:
“国公大人何出此言,我就是……觉得我房中的气味有些熟悉,这才想到而已。
况且,比起伯父,我该与国公大人更亲近才是呀,有您陪着我,我就知足了。”
叶景和含笑说着,他不知道国公大人顾虑什么,但是这次赴考,国公大人虽然嘴上没有什么其他的叮嘱,但所有枝叶末节的小事,他都已经做到尽善尽美了。
他不是蠢钝之人,国公大人待自己的好,他眼里、心里都看的明白,或许,就这么糊糊涂涂过着也挺好的。
义国公想要扯一下嘴角,但因为表情实在太过僵硬,没有扯动。
这就是父子亲缘吗?哪怕圣上匆匆而来,长风也有所感应,他头一次这么迫切的希望,长风能回到自己的位置。
他,也会想圣上吧。
“……今日这粥我记得是咸粥来着,怎么这话竟这么甜?”
义国公嗓音微哑,强自没有让自己露出半点异样,叶景和也是笑着喝完了一碗粥:
“我说的是实话嘛,下次国公大人不用来的这么早,外面冷。”
“你如何知道我去的早了?小孩子家家的,净操这种心做什么?”
“这可是盛京,我能一出来一眼就看到咱们府的马车,国公大人没有早到,难道还会变戏法?可以凭空把那斗大的马车,穿过层层车流搁在贡院门口不成?”
“你小子!”
义国公转忧为喜,笑骂一声:
“天天净把你那点子聪明才智都往我身上用了!”
“那不是应该的嘛!”
二人说笑一阵,叶景和意外的觉得自己今日精神极为饱满,等坐到考棚的时候,手脚还在源源不绝的散发着热意,让他有些轻松的吐出了一口气。
而隔壁的考棚这时也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咳嗽声,只是比起昨日,听着倒是少了些虚气,叶景和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也放下了心。
二十八号一边听着叶景和那边的动静,一边将一粒丸药塞入口中。
裴长风,裴小公子吗?
他知道他的,那位来自锦川的十六岁举人,他似乎生而就是为了读书而存在的,天赋异禀,小小年纪便中得小三元,如他这般年岁的举人更是常人不敢想。
自己与他,如云泥之别,天渊之差。
可是他从未想过,在盛京受尽白眼的自己,得到的唯一一丝温暖与帮助,就来自那个声名在外却深居简出的少年。
才华横溢,心性澄明,他似世间无瑕玉,华光微顾,便让自己得了活路。
次场的题目并不难,叶景和只用了两天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作答,但就在他停笔没多久,天上突然下起了零星的雨点。
有道是,春雨贵如油,这一场春雨若是放在寻常农家身上,一定心中欣喜若狂,可是此时此刻在饥寒交迫的贡院中,便如雪上之霜。
因为不想去恭房,所以大部分考生都忍着饥渴完成题目,再加上考棚狭小,本就手脚发麻冰凉。
这会儿,一场雨落下来,不少人都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哆嗦,心里都忍不住怨起老天不讲情面。
叶景和也跟着打了一个哆嗦,趁着风还不大的时候,他连忙将做答好的考卷用油纸遮蔽起来,免得一会儿风吹着雨滴飘进来,洇湿了纸张。
之后的这一夜极为难熬,便是叶景和也顾不得其他,忙含了两粒人参养气丸,让自己不要太容易生病。
考棚外,雨丝飘摇,因为是最后一夜的原因,不少考生都在这时笔耕不辍,一道道黑影在被风吹的歪斜跳动的烛火映照下,歪歪扭扭的投射在墙壁上,那场面堪比群魔乱舞。
叶景和将身上紫貂大氅下意识的裹得更紧了一些,只是水汽的森寒并不带攻击性,却渐渐的浸透人的肌理,待反应过来冷时,已经来不及了。
等到次日醒来,连叶景和都不免觉得头脑发胀,更不必提考棚中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了。
叶景和一边按揉着有些发麻发酸的双腿,一边心中叹息,这一场科举怕是要有不少人倒在这第二场了。
等到第二场结束时,人潮明显没有第一场那么多了,多的是一些体力不支的考生在考棚中晕倒,只等收走考卷后才被兵将抬出来。
叶景和走的时候,还特意留心了一下二十八号,他虽然脸色还是苍白中透着鲜红,但却硬生生靠着自己的意志站了起来。
出了贡院外,二十八号并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的冲着叶景和拱了拱手道谢,这才离去。
而这一回,义国公府的马车还是停在所有马车的最前列,叶景和心中一时无奈,一时又泛起了一丝甜意,等他刚走过去,义国公便不由分说的塞了一个手炉过来:
“钦天监那些人都是吃白饭的!连会试会不会下雨都算不出来,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场雨,我就让管家给你准备手炉了!长风,冻坏了吧?”
叶景和闻言,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国公大人,我身体好,没事儿的,倒是这次雨一下,怕是有不少考生要失利了。”
等二人上了马车,叶景和想了想道:
“虽说穷秀才,富举人,但我观隔壁那位考生,想来这些举人中还是有些过得不如意的。
这场雨来的突然,若是染了风寒,对他们来说,三年的准备怕是就要作废了。”
义国公给叶景和倒了一杯奶茶,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倒是发现了小外甥的一些癖好,点心喜欢吃咸的,倒是这茶喜欢偏甜口的。
“那长风以为如何?”
叶景和喝了一口奶茶,那馥郁浓香的口感,让他瞬间眼睛一亮,一气将一杯奶茶喝完后,这才抱着手炉开口:
“国公大人,我在京中也有几个铺子,不如让人去施些祛风邪的汤药可好?”
义国公想了想,摇头:
“不妥,你有这个心是好的,只是你怕是不知道,如今整个盛京有多少人都盯着你呢。
依我之见,倒不如给几家药铺些银子,让他们主持施药就好。”
如此一来,若是相安无事,那是长风得了美名;若是有什么差池,那也有药铺挡着。
盛京情势复杂,由不得义国公不多思多想一些,而叶景和闻言,点了点头:
“国公大人说的对,是我莽撞了,只觉得这里与青州无异……”
少年的唇齿间溢出一声轻之又轻的叹息,若是在青州,他绝对不会担心这样的事。
“以后,你会把盛京变成另一个青州。”
义国公看着叶景和,认真的说着,叶景和只当义国公是在安慰自己突如其来的矫情,这会儿只是笑了笑:
“借国公大人吉言!等回去,我给您把银子送过去,烦请您让管家伯伯替我张罗一二。”
“好,你脸色不是很好,秦院正还在府上等着你,回去你安安心心的吃好睡好,这件事我亲自给你盯着。”
“这怎么好,国公大人公务繁忙,哪里能因为这样的小事操劳?”
“不是小事,你有善心,我却不能让旁人毁了你一腔好意。”
义国公如是说着,叶景和不由得一怔,随后对上义国公那双他看不清情绪的双眼,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劳烦国公大人了。”
“自家人,说这话做什么?”
义国公揉了揉叶景和的脑袋,叶景和一时心头巨震,双眼都忍不住瞪大了一些。
国公大人刚刚说……他们是自家人?
可是义国公却毫无察觉的在一旁敲着核桃,将饱满完好的果仁挑出来放在叶景和的手边:
“秦院正说,以形补形,这东西吃着对你好,还顶饿,先垫两口。”
叶景和看着义国公一脸平静的模样,顿时就知道方才那话不过是国公大人随口一言,他微微垂眸,拿起一粒果仁送入口中,核桃皮可真涩啊。
秦院正可没有辜负自己院正这个职位,给叶景和一诊脉,刚一上手,眉头就皱了起来:
“风邪入体,只是时间短还不显,来人,铺纸磨墨,我写一个方子,你们抓紧去熬药。”
“秦院正,我没有什么异常的感觉呀。”
叶景和只是早上起来的时候觉得头脑发胀了一些,这会儿已经缓过劲来,倒也不觉得什么。
但秦院正立刻瞪了他一眼,显然是想到了义国公的狗脾气:
“我是大夫,你是大夫?让你喝药就喝药,可不要跟义国公学!”
义国公刚安排了施药的事儿,进来就听到这么大阵仗的话,面上竟不见一丝恼意,甚至还带着几分笑容:
“对对对,秦院正说的对,长风你乖乖听话喝药,我让人给你准备蜜饯和饴糖可好?”
叶景和一时哭笑不得:
“我没有那么怕苦,只是觉得,是药三分毒,能不喝就不喝。”
秦院正哼了一声,这是怀疑他的本事了:
“怎么,公子这是怕我给你的药不好?”
小老头生起气来可忒难哄了,叶景和连忙告饶,拱手说道:
“哪里哪里,秦院正您的医术我当然不怀疑。”
“那就喝药,等你喝了药,我再为你施针一次,发了汗,将风邪逼出来就好了。”
叶景和只能应了,等喝了一碗苦中带甜,腻到舌根都想拔出来的汤药后,叶景和含着义国公准备的杏干躺在了榻上,等着秦院正施针。
其实,在这一刻他比大多数考生幸运的多得多,不少考生来到盛京之后,人生地不熟,即便是有个头疼脑热,想要请大夫,那比抢还要难!
针尖刺入皮肤的感觉带着几分蚂蚁咬的微疼,叶景和原本还在榻上睁着眼,看着床帐的花纹,没过多久,便眼皮一沉,闭了下去。
屋内,银丝炭将整座屋子熏得温暖如春,空气中散发着桂花香露的甜香。
叶景和做了一个带着甜意的梦,等到翌日清醒时,原本那点子不适也跟着烟消云散了。
但饶是如此,叶景和还是在义国公的三令五申下,将秦院正留下的关于风寒的药丸一并带在了身上。
这药丸可是秦院正的独家秘方,各种药材挑选与搭配繁复就不说了,能制出来的成品也少的可怜。
而等叶景和再来到贡院门外,他不由心下一沉,相较于前两场的人头攒动,今天的贡院就让人觉得有些冷清。
举目望去,少的人数没有三分之一也有四分之一了。
而在这之中,叶景和看到了一些明显病骨支离,但还是硬撑着走到贡院外的考生。
这场春雨,为这次的会试蒙上了一层阴霾。
但叶景和不知道的是,人群中的一些考生四下张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
但又知道自己或许与那位素未谋面的恩人相见也不相识。
一碗驱寒医疾的汤药,让被家族勉力支撑,才来到盛京,却举目无亲的他们有了去参加最后一场的力气。
虽不见其人,却久闻其名矣。
与此同时,无涯小报关于此番的施药事宜也出了一个小板块进行讲解,寥寥数语,便让叶景和仁厚善良,淡泊名利的形象深入人心。
“东家,这么写真的好吗?不会让一些人更嫉妒裴公子吗?”
郑相宜将口中的牛乳糖慢悠悠的咽下:
“我就喜欢他们看不惯他,又干不掉他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贡院内, 叶景和搓热了手脚开始答题,这第三场的考题不多,只有五道史论, 但道道都是难啃的骨头。
不过, 因为之前芳芳姐和郑安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将当地的考题寄回来给叶景和参考,所以哪怕这次的会考题目中有些具有极强的地域性特点,叶景和答起来也信手拈来。
譬如这次的考题中, 有一道策问题目是这样的:
“金池形势论。”
这里不得不提一下金池的地理情况:
金池者, 北承鹿合,南接盛京, 沃野千里, 无遮无拦,其繁华不输于盛京, 富裕不输于云安。
最重要的是,一旦失去鹿合这个屏障,北狄长驱直入便可据守金池与大雍展开长期的拉锯战。
这件事历史上曾上演过一次, 不过当时大雍出了一位猛将, 狠下心在丰收的季节放火烧粮, 烧死烧伤的百姓兵丁数不胜数,而他则带兵奇袭, 用了三天三夜, 夺鹿合险关后,前后夹击,这才将北狄的狼子野心绝于金池与鹿合交界的征涯台下。
史称, 征涯之战。
这一战,让大雍国力衰微下来,也使得边境西戎蠢蠢欲动, 后来更有多次摩擦。
直到先帝时期,镇国公攻下北狄王庭,西戎这才老实起来。只可惜,当初戾太子亲自断送了国公打下的大好局面,以至于如今大雍随时都处于风雨飘摇的阶段。
此时此刻,叶景和看到这道题目后关于金池的种种信息在脑中滑过,但更多的却是心间蒙上了一层隐忧。
会试出这样的考题,往往预示着国家大事需要人提出切实可行的法子来解决。
难道,鹿合边境的情势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叶景和甚至觉得,这道题目之所以叫金池形势论而非鹿合形势论,是因为若是这般,恐会使人心浮动吧。
但哪怕叶景和此刻心绪繁杂,但也不得不将其他事抛之脑后,他看着这道题目,凝神片刻,随后挥笔写下:
“天下之势,有所谓腹心之地者,非以其居天下之中也,以其能左右天下也。金池北接鹿合,南承京辅,良田千顷,仓廪充实,此固天下所谓膏腴之区也。然臣观其形,不特为朝廷之屏翰,亦实为异日之隐患。请详言之。
夫地利之可言者有四,北接边塞,边报昼日可达,此朝廷之耳目;南距帝州,漕运通畅四方,此京师之血脉;平原广衍,此耕织之力供数州以为继,此大雍之仓廪;地肥土沃,育万万民而繁衍生息,此军国之基柱。
然此地之危亦在四者,北连塞上,非独为耳目,亦为北狄之门户;南承京城,非独通血脉,亦为外敌之利剑;栗红贯朽,非独养朝廷,亦为贼子之宝库;人烟浩穰,非独利我军,亦为寇盗之前卒。利与害常相倚伏,此地尤甚。
臣尝闻征涯战时之悲况,民死将损而国力衰,此前情可鉴。故为之计者,不当视金池为外府,亦不当视其为羁縻。外府则情疏,情疏则缓急不能倚;羁縻则势纵,势纵则旦夕易生变。
善制此地者,莫若重其权而不假其专,厚其饷而时稽其籍。重其权则边有警而能自应,不待中朝之遥制;不假其专则权有所分,不得擅作威福。厚其饷则军心一统,效死报国;时稽其籍则虚实了然,无所容其欺罔。四者并行,则此地永为朝廷之助,不为朝廷之忧。
……”
这道题目看似简单,实则一考地理战略分析,二考历史纵深与军事洞察,三考经世致用的策论能力,如此种种,汇于短短一句话,哪怕是叶景和一气呵成后,也不由得出了一身薄汗。
可以说,这样的题目已经天然的将一些对于外物不关心的考生排斥在外,但能考到举人这一地步的考生基本不会在历史了解上出岔子,至于其他考点则与个人的性格和能力有着千差万别。
叶景和这会儿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他做过的题,看过的舆图,了解的历史都深深的刻在脑子里,对这样的题目倒是信手拈来。
只是,其他考棚中的考生这会儿不少顶着风寒的病痛,看着这道“金池形势论”那叫一个一脸茫然。
有知道征涯之战却没有深入了解金池实际情况的;也有本身就是金池人,对地形和历史都了解,但是却在分析形势上走了偏,只顾着大肆表达对家乡的自豪与骄傲,反而失了分寸。
如此种种,叶景和并不知道,他歇好了就一刻不停的开始继续答题。
头一天在他状态最好的时候,他一刻钟也不敢浪费,直接便答完了三道史论。
等到第二天,天刚蒙蒙黑,他方才将最后一题的答完,只是目下只是草稿,尚未细查是否还有其他需要修正的地方。
但明日还有一天的功夫,叶景和揉了揉有些发涩的双眼,将考卷收起来后,这才拥着紫貂大氅躺在了木板上。
夜里,木板短小,让他蜷曲的身体被硌的发疼,迷迷糊糊的醒了一阵,却不想正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的一声惊呼。
“大人!有人晕倒了!”
那兵将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几分压抑下的惊慌,下一秒却被狠狠踹了一脚,那将士低声呵斥:
“噤声!别忘了规矩!”
早知道这小子性子这么不稳重,这次巡考就不应该将他点上来。
也不知考房里的诸位大人可有听到,若是听到只怕自己和这小子的前程就都完了!
不多时,一个侍官提着灯笼过来,声音不高:
“何人喧哗?江大人请见。”
将士闭了闭眼,恨恨的瞪了那兵将一眼后,抱拳一礼,连忙跟了上去。
考房里的考官们倒是比考生舒服一些,他们有自己的小榻和炭盆,这九日中也是轮番值守。
只是,今夜值守的正好是最一丝不苟的江越深,那兵将的声音虽然不高,可却在安静的夜中格外的明显。
等将士带着兵将走进来的时候,江越深喝了一口浓茶提神,这才肃着脸看向二人:
“你二人的上官是谁?巡考的规矩还要本官教你们吗?”
将士连忙拱了拱手,还拉了一把兵将道:
“总裁教训的是,待明日会试结束,我二人会去领罚。”
江越深没有说话,反倒是那小兵将这会儿猛地抬起头,急急说道:
“总裁,此事都是卑职的错,是卑职发现有一位考生晕倒了,卑职想着,那到底是一条人命,这才一时情急。不关我们大人的事儿!”
江越深眉心蹙了蹙,只觉得这兵将着实没有规矩,将士也忙拉着那兵将就要退下,江越深却在这时将其叫住:
“前些日子确实下了一场雨,若是体弱的考生受寒病重也不是没有可能。你说有人晕过去了,是只有一位吗?”
江越深此刻想起了他的一位同窗,他与自己那位同窗相交甚笃,二人曾经约定,若有一人入仕,也要多多提拔另一人,可是谁也没有想到,那位同窗竟病死在了会试。
友人的离去,成了江越深心中的痛,这会儿听到兵将的话,忆起旧事不由多问了一句。
兵将连忙甩开将士拉着他的手,说道:
“回总裁的话,卑职方才过来时就看到了三位考生昏过去了,手里的笔还握着呢!这要是过一个晚上……”
高烧一起,又受一夜的冷,丢了小命都不是没有可能。
江越深的眉头紧紧皱着,他看了一眼二人:
“去,带人去看看病重的考生有多少人。”
江越深之所以能做这个决定,是因为在他任本次会试的总裁前圣上曾给过他一道密旨,若是有意外的突发情况,他可以凭借这道密旨,保住考考生们的性命。
必要时,连龙门都是可以开得的。只是,若是龙门一开,怕是这次会试的成绩就要作废了,如果不是实在情势严重,江越深是不会选择这一步的。
过后,江越深仔细一想,怕是圣上爱惜人才,怕出现前朝火烧贡院的惨状,这才留下了这道密旨。
那将士一脸犹豫:
“总裁,这不合规矩。”
江越深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尽管去做,有什么事我担着。”
有圣上担着,他必不会让曾经同窗身上发生的惨事落在此次会试!
闻听此言,将士这才带着兵将离开,等二人和巡考的兵将巡视完整个考场后,这才急急回来禀告:
“回大人,本次病重昏厥的考生有十七人,起高烧的考生有十一人……”
“想法子弄醒他们,问他们肯不肯提前交卷,若肯,抬到考房来。
这里虽然没有药材,但到底比考棚暖和,还有热水可以喝。”
江越深这话一出,将士心中顿时肃然起敬,他不是第一次来参加选考了,但是如江总裁这样大义之人,他第一次见。
要是江总裁不理此事,明日贡院里也不过是会多一抹亡魂罢了。
叶景和被吵醒后,本来想继续睡,可许是今夜的风实在太过刺骨,让他一时竟难以安枕。
睡不着,叶景和索性不睡,只枕着自己的手臂,脑中不由想起了方才兵将惊呼时的那句有人晕倒了。
在这样寒冷的春夜里,若是那考生就这么晕过去一整夜,明天他还有命在吗?
叶景和翻了一个身,背脊碰到了一旁坚硬的墙壁上,胸口的硬物硌了他一下。
那是……他参加此次会试前,秦院长交给他以防万一,治疗风寒的良药。
如无意外,这应当是贡院里唯一可以救下那人性命的药物了。
作者有话说:
金池形势论——化用《中州形势论》
第173章
叶景和捏着瓷瓶的手紧了紧,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低语:
“三十四号,三十四号。醒醒, 醒醒!你可要提前交卷?总裁大人开恩, 此刻提前交卷,可送你至考房休养。”
“……我,我交卷。”
三十四号考生气若游丝的声音响起, 会试可以再来, 性命只有一次,在这濒死之际, 他怕了, 也醒悟了。
之后,便是一阵密密匝匝的脚步声响起, 正在此时,叶景和突然翻身坐起,摇动了一旁的考铃。
不多时, 一队兵将走了过来, 一边去拿叶景和的考卷, 一边头也不抬的说道:
“出恭是吧?那要盖黑印。”
叶景和一把按住了考卷,看向那兵将:
“不, 我提前交卷。”
“什, 什么?”
那兵将一脸震惊的看向叶景和,月色昏暗,少年那双眼却亮的惊人, 兵将下意识的吞了一下口水:
“哪里,哪里有这样的规矩?会试可不准提前交卷。”
“不准?那刚刚诸位是在做什么?”
“那是有人病重,总裁大人才开恩——”
“我有药。”
叶景和语气平静的说着, 随后松开了自己按住考卷的手:
“况且,我与您说了这么许多,本就不合规矩,提前交卷有何不可?”
“这……”
那兵将一时犹豫了一下,最后看了一眼队尾的兵将,让他去禀告江越深。
不多时,那兵将匆匆而归,看了一眼叶景和,低声道:
“总裁让二十七号一并去考房。”
说完,立刻便有人将叶景和的考卷用油纸包裹,又涂上了一层红封。
而这层红封是红漆刻雕金龙腾云纹所印,哪怕拆封后也需要保存在礼部,以便日后调阅考卷查档。
之后,兵将这才开了考棚,将叶景和请了出去。
考房面阔十八间,这九天里主考官、房官等其他官员吃住都在这里,里面的气味其实不大好闻。
但是此刻里头灯火通明,江越深坐在主座上,一旁的同考官们有些打着哈欠,有些慢条斯理的整理着衣领,也有些怒目而视:
“江大人今天突然来这么一手,到底将我等置于何地?会试的规矩,祖宗的规定,都被你浑忘了吗?!”
“那依韦大人的意思,是要让本官坐视这一位位朝廷的栋梁之才,今日便命陨贡院吗?!”
韦翰林轻蔑一笑,捋了捋唇边的一撮鼠须:
“江大人,贡院之中,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咱们能坐在这里的大家,哪一个不是从这等苦日子熬过来的,怎么轮到他们一个个就娇贵起来了?”
“韦大人,那是人命,而非草芥!”
江越深眼中闪过了一丝愤怒,哪怕如今为官数十载,可是他每每于旧梦中见到友人熟悉的面庞,都因为那时考制的冷酷而心寒,好在这一次他有了改变的机会。
“江大人错了,规矩大于天,无规矩不成方圆,要是人人都如江大人你这般,那这会试公正与否可还能保证?”
正在这时,一位面容憨厚,肚子浑圆,却气质儒雅的大人开了口,他与韦翰林非一党,但他作为贵党,自然不许旁人随意坏了规矩。
韦翰林听了这话,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人,没有吭声,林相这次看好了一位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虽未明说,可若是他将这一次的事办好了,还愁林相不会赏识自己吗?
“会试公正如何不能保证?所有病中考生的考卷都已经被密封完整,另有官员负责筛查,两位若是不信,大可亲自前去盯着。”
韦翰林撇了撇嘴,轻哼一声:
“那又如何?这件事,江大人若一意孤行,待此次会试结束,可莫怪我向圣上禀明此事。到时候,江大人可莫怪我等不顾同僚情谊!”
圆脸翰林这会儿眯了眯眼,又道:
“韦大人,倒也不必这般,到底我等也曾共事多年,这次的事或许是江大人一腔意气,不过嘛……也不是没有其他补偿的法子。”
这话一出,空气倏然一静,原本还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其他人已经随着安静,各自站到了自己的派系一边。
他们都在这一刻,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江越深,等着江越深的决断。
会试排名,各派争得可不仅仅是名次的高低,更有未来的盟友。
“倘若圣意如此呢?”
江越深一眼便看穿了所有人的想法,可莫说相派、贵派之流,即便是那位曾经被林掌院在朝上提过的裴长风,他也不准备偏颇。
他江越深一生清白磊落,岂能为了区区小节便违背自己做人的原则?
江越深眼底浮起一丝厌恶,对于这等管秃唇焦,暗藏心思的同僚他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
闻听此言,韦翰林掩唇笑了一声,面露不屑:
“圣上怎么可能会突然想要改变祖制——”
韦翰林话未说完,江越深便请出了一道明黄圣旨,下一秒,屋子里所有人都呼啦跪了一片:
“上喻,朕尝闻前朝会试之惨状,昼夜忧心,难以安枕,特令总裁翰林院侍读学士江越深持此密令,若有伤考生性命之事,准便宜行事,赐先行后奏之权。”
韦翰林懵了,圆脸翰林愣了,其他人更是彻底傻眼了。
而江越深却拂袖一挥,下巴一抬看向所有人,唇角勾起:
“圣旨在此,韦大人可要亲自过目?”
韦翰林闻听此言,面色涨红,等从地上爬起来后,他盯着江越深手中的那道旨意咬了咬嘴唇,忍气吞声道:
“江,江大人何出此言,你我多年的同僚情谊,难道还不值当这点信任吗?”
说完,韦翰林干笑两声,退到了一旁,一只手都快将一边的鼠须给薅秃了,眼睛却不住的放在了江越深的身上。
圣上,怎么会突然给江越深这么一道密旨呢?难道这一次的考生中有圣上看好的人?
那也不对啊,天子无私心!
即便圣上再看好,那人他不过关斩将,赴汤蹈火的走到圣上面前,又怎能向圣上表现他的忠心呢?
韦翰林素来好钻营,他以同进士的出身,靠朝考进了翰林院,如今官至五品,也不过用了十载,靠的就是他这点子揣摩人心的本事。
可是这一道圣旨却让韦翰林的心彻底乱了,他毫无头绪,下意识的扣着指甲,努力让自己去分析圣上的想法,但终究还是一团乱麻。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位兵将的声音:
“总裁,二十七号考生到了。”
“请他进来。”
江越深刚才用一道圣旨堵了所有人的嘴,这会儿心情正是舒爽的时候,闻听此言,当即便让人将叶景和带了进来。
棉布帘子刚一打起,江越深看着迈步进来的身影便不由一愣。
无他,这少年实在太年轻了。
这般年岁的举人,昔日他恍惚只在一些话本子里听过,而等少年抬起脸,竟使得他忽觉眼前蓦然一亮。
但见少年颜如冠玉,长眉秀骨,一双含情凤目璀璨夺人,身直形立,有傲骨寒梅之风,更兼青松翠竹之骨,矜贵天成,仙姿秀逸。
“学生拜见总裁大人。”
江越深回过神来,眼睛却还是控制不住的落在少年身上,他轻咳一声:
“便是你要献药?”
江越深的性子说的好听点是刚正,说的不好听,那就是轴。他一门心思只钻研公务,对于盛京中的大部分八卦一无所知,这会儿看到叶景和只觉得他面善。
“正是学生,此药出自一位长辈之手,于风寒之疾颇有奇效,大人可以试试。”
“本官听说你选择提前交卷了?你就不怕耽搁了你的会试?”
“不怕,学生已经答完所有考题。”
江越深闻言不由吸了一口凉气,这次的考题他也看过,里面的难度不亚于当初昌明元年那一场。
听闻那场会试结束后,礼部中人看到考题时,都在心中庆幸当初他们科举时幸好没有碰到这样的试题。
“你,全答完了?”
江越深不可置信的重新问了一遍,叶景和点了点头,有些赧然的垂下眼眸:
“回大人,虽然最后一题答的有些仓促,还有一些枝叶末节未曾润色,但确实已经答完了。”
“那也不该提前交卷,万一就差那一点名落孙山呢?”
“那便是学生命该如此,学生还年轻,还可以再等一个三年,可人命等不得。”
叶景和的语气平静,倒是让方才和那些各派翰林进行一番争执后,脑仁发疼的江越深觉得一股清泉涌入眉心,他怔怔的看着叶景和:
“仅仅是如此吗?”
“当然,还要多亏大人开了此次方便之门。”
叶景和微微一笑,此前,会试可没有这样的规矩,若是敢提前交卷要被视为作弊,带枷在龙门口示众的。
“大人恰好有仁心,而学生也恰好有药,仅此而已。”
此话一出,哪怕是心性冷硬如江越深,这会儿都仿佛被触碰到了心底某个最柔软的地方,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叶景和,冷不丁开口:
“你,可有师承?”
叶景和愣了一下,但还是摇了摇头,江越深随后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你去吧。那些病重的考生就在隔壁,你可以去给他们喂药了。”
叶景和闻言愣了一下,让他去喂药,这位江总裁还真是……大度。
他自己将私改会试规定的责任担了,反而让自己去收拢好处吗?
“去吧,但愿你的药像你说的那么好。”
江越深目送叶景和离开,随后这才微微放松了身子,他抬手遮在眼睛上,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是,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江越深意识朦胧间做了一个梦。
他又梦到了他的同窗。
只是,这一次同窗没有死,有人在他病得最厉害的时候,给他喂了一粒救命的丸药。
虽然待放榜后,同窗名落孙山,但是他也只是失落了一会儿,随后便与自己勾肩搭背去喝了一顿小酒,准备三年后再战一次。
“子进!下一次会试我一定行!只是到时候我怕是要称呼你一声江大人了,苟富贵,勿相忘啊!”
“哈哈,好!苟富贵,勿相忘!”
两只青瓷莲叶盏在空中相碰,两个青年笑的开怀肆意。
与此同时,江越深紧闭的眼角沁出点点湿意,但过后,他的表情变得更加的平和,眉宇间更添了一份释然的平静。
而一墙之隔,叶景和过去的时候,几十个考生被放在临时用桌椅拼凑,铺了被褥的简易床榻上。
虽说江越深做这件事大部分人都不满意,但是也都将一床床被褥给送了出来。
屋里燃着炭盆,叶景和进去没一会儿就出了一身汗,他随手将大氅放在一旁,却不想下一秒便见一个小官将那大氅拿起来,仔细的在一旁挂好。
“这位大人,不必劳烦……”
“您不必称我一句大人,方才您与总裁的话我也听到了,您这般人才品行,若能入仕,当我尊您才是。”
那小官是本次会试的供给官,负责的正是考场的食宿等物资。不得不说,江越深让人救治病重考生的事刚一出来,他就被吓了一跳。
无他,贡院里面根本就没有准备一星半点的药材!
若是总裁有这好意,最后却没留下那些考生的性命,上面的人层层推诿下来,只怕到时候被怪罪的只会是他了。
可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居然真的会有考生不顾自己的前程,也要去救别人的性命。
而他救的,也不仅仅是这些考生的性命。
“您谬赞了,我只是做了我认为对的事。”
他是想要一步一步的爬的更高,可是他所追求的是如现代那样被尊重,能被当个人看的心理。
而若是在这个路上,他因为想要早点到达顶端,反而成为那等视人命如草芥的冷血无情之辈,他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小官只是摇了摇头,等看到叶景和拿出药瓶时,那上面一个不起眼的印记,让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但叶景和这会儿却无瑕顾及这些,这丸药共有二十枚,但这里的考生已经近三十位。
所以,叶景和请几个小官一起查看病重考生们的状态,优先将丸药给病的最重的考生,至于一些才由轻症转重症的考生则用灌热水、擦洗手脚的方法为他们降温。
等到这么一通折腾,在下考的时候,竟有两个考生清醒过来,他们看到叶景和的时候那叫一个震惊。
只是,还不等他们说什么,下考的钟声便已经响起,叶景和什么都没有说,便转身出门拿了考箱朝贡院外走去。
等叶景和走了,那考生这才喃喃道:
“那位公子看着并无病色,他怎么在这儿?”
小官给一旁的考生换了帕子,小声道:
“当然是给诸公送药了,要不是那位义士,这几位起了高热的,也不知能不能捱到现在。”
“难不成,他也提前交卷了?!”
小官不语,只是换好了帕子后,又叫人来把这些考生抬出去。
叶景和刚上了义国公府的马车,屁股还没有坐热,就被义国公投喂了一粒牛乳糖,他眼睛一亮:
“国公大人,她回来了?”
义国公轻哼一声:
“你小子!难怪郑安说,她不必人到,便能让你想起她。”
叶景和弯了弯唇,随后看向义国公:
“国公大人见过她了?可知道她此番金池之行顺利与否?”
“那小丫头虽然总有些歪招,但也算是错有错着,歪打正着!具体什么情况,你二人过后细细说吧,我倒是瞧着你今天精神极好,难道答得极为顺利?”
这会儿考完了,义国公终于敢小心翼翼的试探两句,而叶景和听了这话面上的笑意微微一顿,随后看向义国公:
“国公大人,要是我说……可能和我的预计有些误差呢?”
“什么误差?难道是考试的时候有人影响你了?”
叶景和舔了舔齿缝的糖渣,将送药之事和盘托出,义国公听罢后,只是用一种叶景和读不懂的眼神看着叶景和。
他要怎么说,小外甥似乎天生就有收服人心的本事!
他原本还担心小外甥若是他日公开了身份,手中会无人可用,可如今来了这么一遭,他突然不怕了。
“……你这孩子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你又不是做了什么错事,即便,即便这一次没有考好,那也无妨。”
义国公温热的手掌盖在叶景和的发心,轻轻揉了揉,这个孩子,有着和阿姐一样柔软的心肠。
圣上似钢,或许,朝中也正需要一个像小外甥这样柔软的储君来平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许是因为原本绷紧的精神倏然放松, 叶景和回到义国公府,沉沉睡了一觉后,醒来竟觉得头脑昏沉的厉害。
但他自己不觉得什么, 只以为是自己难得放松后备懒了, 连早饭都没有用两口。
还是明月细心,一发现叶景和的脸色不对,连忙探了探叶景和的额温, 高的吓人, 立时去请了义国公过来。
义国公也没有含糊,当即就请了秦院正来看, 小老头进门后刚一搭脉就炸了, 但是看着榻上少年病蔫蔫的模样,舍不得冲着叶景和发火, 只怒瞪着义国公:
“看看!看看!都是国公您带的好头!这回可好,我那辛辛苦苦,费尽心血制成的丸药公子是一颗没入口, 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
秦院正气咻咻的说着, 义国公在一旁低着头,一声都不吭。
叶景和这会儿才觉得病气上来, 只觉连抬眼皮都费劲, 嗓子又痒的厉害,一边咳嗽一边拉着秦院正的袖子:
“您,您别生气, 您的药真的很,很厉害,救了好些, 好些条人命,咳咳……”
叶景和断断续续的说着,秦院正说了一通义国公,也过了火气上头的劲儿,品了品,有些犹疑道:
“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被秦院正说的抬不起头的义国公这会儿倒是没有再让叶景和的嗓子受累,三言两语便将叶景和在贡院中的所为一一道来。秦院正闻听此言,花白的胡子翘了翘,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这孩子,糊涂啊!”
秦院正想要责怪叶景和不知道珍重自己的身体,可是如此义举,他着实不忍苛责,只能用一句糊涂来做评价。
可是,公子真的糊涂吗?
秦院正自诩自己看人无数,这会儿竟不知如何开口了。
随即,秦院正沉默的开了药,又给叶景和施了针,等看着叶景和沉沉睡去后,他这才望向守在一旁的义国公:
“国公,敢问上次下官问您之事,您可能给下官一个准话?”
义国公愣了一下,想起那天皇帝难得的炸毛,他摸了摸鼻子,索性装起傻来:
“秦院正这话,我听不懂。”
秦院正只瞥了一眼义国公,淡淡道:
“国公若是不会养孩子,便把公子交给我。若是此番科举失利,不如让公子与我学医道,公子天赋异禀,来日必能成为一方名医。”
“咳咳咳——”
义国公差点儿被口水呛死,他瞪着眼睛看着秦院正:
“您要收长风做弟子?!”
“有何不可?医者仁心,公子于会试之际如此仁爱,行医也未尝不是一条好的出路。总也好过让公子三年之后再受一番折磨。”
义国公:“……”
义国公有些一言难尽的看着秦院正,突然间,他有些理解那天被自己狠狠怼了一通的圣上想法。
百口莫辩啊这是!
“这个事,我可做不了主。”
义国公如是说着,秦院正一边嫌弃的推着义国公朝门外走,一边冷冷一笑:
“您还是外面请,您这牛壮的身子,若是生病了传给公子,可了不得!
是,我知道这事儿还要么子首肯嘛,不过公子应当不会拒绝我!也就是说,义国公您同意了?”
“我没有!你别污蔑我!这件事可不是你我能做主的!”
“那还有谁能做主?我去寻他!”
秦院正闻听义国公这番推脱之言就火大,公子那般模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义国公的种!
这么好一个孩子,也不知道义国公挑挑拣拣个什么劲儿!义国公不要,他要!
但下一秒,一道熟悉的让他不敢想的声音传来:
“朕能。”
秦院正和义国公纷纷回头,随后连忙拾衣下摆:
“臣等,见过圣上。”
皇帝淡声叫了起,秦院正忙要躬身告退:
“圣上驾临,应与义国公有要事相商,臣就先告退了。”
“不忙,秦卿留步。”
皇帝叫住秦院正,等他在一旁的酸枝木雕飞鹤腾云纹圈椅上落座,又给二人赐了座,这才温声问起叶景和的情况。
秦院正心里一阵奇怪,一阵别扭,人家义国公的儿子,圣上这么关心做什么?
总不能是圣上自己没有亲生儿子,就惦记上义国公的孩子了吧,那这也不合规矩啊!
秦院正心里胡思乱想着,但是嘴上却没敢停止,老老实实的将叶景和的情况一一道来。
叶景和的风寒是与风寒病人接触久了所致,回来那夜又不曾服用秦院正当初给的丸药,所以一觉起来严重了许多。
“……不过,好在发现的早,只要么子多吃几日药,再辅以针疗,定能大安。”
“那这几日,朕准秦卿留宿国公府,以备听用。”
闻听此言,秦院正懵了。
“圣上,让臣,太医院院正留在这里?!”
不是秦院正不愿意留,是他堂堂太医院院正,素来只专职负责圣上和储君,平日里得空出来一趟也说得过去,可现下要连日在义国公府听用……
怎么,圣上是要把江山拱手相让义国公了?
“不错,朕要你留在这里,直到长风的身体彻底好起来。”
小老头这会儿微微散乱的花白发丝在空气中颤了一下,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了义国公。
不是,圣上真看中义国公的儿子了?
义国公掀了掀唇,阴阳怪气道:
“圣上今日倒是来得及时,若是再晚上片刻,说不得咱们大雍可又要多一位名医了!对了,圣上,上次臣问您的问题,您看看臣到底要怎么回秦院正?”
秦院正无端被点,愣了愣,但也难得没有像平日那样有眼色的退下,而是竖起了耳朵。
皇帝闻言,先是一阵沉默,他方才在外头也听到了秦院正的话,一时又高兴又失落,高兴的是他的儿子似乎在哪里都能活得很好,人见人爱,即便严苛如秦院正也对他另眼相加;失落的却是,父子对面不相识,他甚至无法为长风做些什么。
片刻后,皇帝这才看向秦院正:
“秦院正很好奇长风的身份?”
秦院正一脸犹豫,皇帝轻轻一叹:
“你只管照实的说,朕恕你无罪。”
“是。”
秦院正应了一声,这才低语道:
“臣想着,若是裴公子真就只是裴尚书家中的义子,他为人仁善,与其在朝堂中尔虞我诈,倒不如跟臣学习医道。”
秦院正说这话也不是无的放矢,据他所知,裴家那位嫡长子也已经考中秀才,进入玉湖书院读书,若是再过些年,那孩子入了仕,公子岂不是还要给他让路?
公子若是不让,只怕要被人攻讦忘恩负义之辈,对他的清名和官声有极大的影响,他若是让了……怕也不能位至高官。
当然,要是公子还有另一层身份,那自然另说,毕竟他有惜才之心,但也没有坏人前途的想法。
“……你倒是替他考虑周全,不过长风的前途自有朕来为他做主,倒不劳你操心了。”
“臣不敢。”
秦院正连忙低下头,随后皇帝摆了摆手,他遂退了出去。只是等出了临风阁,秦院正擦了擦鬓角的汗水,又忽而一顿站在了原地。
不对啊,圣上为公子做主,这做的是哪门子主?
总不能,真的是圣上因为太过思念皇后娘娘,对义国公和他的孩子爱屋及乌了吧?
等等,不对!
义国公刚刚说,公子的事不是他二人可以做主的,圣上又说他来做主,圣上和公子……
脑中一个荒谬的想法倏然形成,秦院正的眼睛渐渐瞪大,被料峭春风猛然一吹,整个人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哆嗦。
下一秒,他下意识的快走离开了临风阁,拼了命的将那念头甩出去。
之后的几日,秦院正虽然潜意识中告诉自己要谨守太医的本分,不该问,不该知道的就不要去探究。
但每每给叶景和施针时,看到少年那沉睡的面容,秦院正越看越心惊。
实在是,少年眉眼太肖似义国公了,所以这才让人忽略了他像极了圣上的唇和那眉宇间的神韵。
可是,外甥肖舅,古话有之!
秦院正一时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向义国公提出的那个大逆不道的要求,倘若这件事真的是自己猜测的那样……秦院正不由得一巴掌盖在了脸上:
“我可真该死啊!”
随着秦院正发出了一声叹息,原本伏在榻上浅眠的少年缓缓掀起了眼帘,叶景和拉了拉秦院正的袖子:
“秦院正,您这两日到底有什么烦心事,可要说与我听听,有些事说出来就没有那么烦了。”
秦院正:“……”
他能说,他的烦恼之源就是小公子吗?
他就说,他秦某人的眼光是举世无二,盖世无双的!
瞧瞧,他这一挑弟子,一下子就挑中了本朝唯一的太子殿下!
哈哈,他可真是太出息了!
叶景和有些疑惑的看着秦院正,随后便对上了秦院正那有些复杂的目光,他善解人意道:
“秦院正是不方便说吗?那也没事,在我这里您可以轻松一些,倒也不必如在外那般绷着。
嗯,若是心情不好,可以吃些甜食愉悦一下,桌上那只红漆牡丹盒中有一道杏仁酥,口感清甜,回味尤甘,您可以尝尝。”
秦院正看着少年那双诚挚的双眼,原本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哎,好,等我为公子起了针就去。”
片刻后,秦院正起了针,又净了手,而叶景和这时也穿上了里衣。
屋里的地龙这两日又烧了起来,叶景和有些烦热的披了件外衫,领口微开,露出一片光洁的胸膛,泛着微红,唯独面色还有些苍白:
“秦院正,恕我失仪了,您先自便。”
“公子不必拘束,您自在就好,这里是您的卧房,外人也看不到不是?”
“这……”
叶景和犹豫了一下,秦院正过了方才被公子突然出声惊吓到的劲儿后,这会儿看着叶景和自如的样子,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应当是满朝文武中,被公子唯一一个如此亲近以待的人吧?
叶景和见秦院正说的诚恳,也不再拘泥,遂又唤了明月,让她去取些其他甜口的点心,却被秦院正拦住:
“公子方才既然对那杏仁酥赞不绝口,那我这次可少不得要尝一尝了。对了,公子也要用一些,杏仁有止咳平喘之效,公子这两日虽然咳的有些轻了,但还是有些喘,药补不如食补。”
“好,听您的。”
杏仁酥自然要配岩茶,叶景和待客时素来不将烹茶之事假手于人,彰显亲近之余,与人说话也方便。
这会儿,二人相对而坐,一边看着火苗舔舐着黄铜阳刻诗文挑子,一边品着点心。
秦院正原本只是想要哄叶景和高兴,只是这杏仁酥一入口非但不油腻,反而满口杏仁清香,香酥可口,后味十足,最妙的是那若有若无的一丝奶香味,更是让人欲罢不能。
“我不嗜甜,府上的厨子用牛乳顶了些饴糖,这杏仁酥可能并没有那么甜,您多担待。”
叶景和微微一笑,秦院正却摆了摆手:
“哪里,如此一来,这杏仁酥倒有些非比寻常的味道。”
水开了,叶景和垂眸烹了茶水,那动作行云流水,文雅自如。
等到一盏红润清亮的茶汤放在眼前,秦院正抿了抿唇,这才手指微颤的端起来,品了一口:
“此茶,甚好。”
叶景和只是笑了笑,忽而开口:
“是茶好,还是烹茶的人好?听闻您从不轻易夸人,今日您可夸了我许多次,我倒是有些好奇,您近来为何如此奇怪?
或者说,方才您那般忧愁的模样似乎也与我有关,不知道您可愿意说说?”
叶景和的语速不疾不徐,但就这三言两语,让秦院正端着手里的茶,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圣上都没有明说的事儿,他现在也只是猜测而已,他哪里敢说?
叶景和看着秦院正欲言又止的模样,不再逼迫,只是笑了笑,取了一块杏仁酥送入口中。
都瞒着他呀。
他可真好奇,究竟有什么事能值得他们这么瞒着自己。
与此同时,贡院之中,数日功夫已经足够誊录官将所有考卷誊写完毕,对读官校对完毕,而阅卷工作也在此时如火如荼的展开。
十八位内帘官连休息都不敢太久,一张张考卷飞快的从手中翻过,对于考生们来说,他们挖空心思写出来的答案,如果不是太过惊艳,根本无法让这些挑剔的考官们为他们停留片刻。
精中选精,优中选优,这才是会试存在的原因。
本次会试赴考的考生共计两千六百七十余人,而能来参加第三场的考生却不足两千人。
虽然这么一看人数不是很多,但是每张考卷都需要经过半数以上的考官看过,并且盖上自己的印信,才可以进行发落。
如此,才能最大程度的不使考生因为考官一人的喜恶,导致明珠蒙尘。
只是,随着时间一日一日的推移,考官们的精神也已经进入了一种极其疲惫的状态。
正在这时,韦翰林忽而坐直了身子:
“妙!妙!妙!”
韦翰林抚掌一笑,不由引来多位同僚的侧目,他连忙拱了拱手,歉意一笑,没有多说。
他是金池人,而这篇金池形势论可谓是正经八百的写到了他的心坎里。
比起他前面看到的一些,一看就是和自己同处一地考生写的夸夸其谈的话来说,这一篇形式论更为一针见血!
当然,只点出问题,不解决问题也是不行的,而这份作答可谓是将方方面面都已经考虑俱全了。
若是……要他来选,只凭这一篇金池形式论,此子便可当得本次会试的会元!
可惜,谁让林相最看好的是那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
如此一篇佳作,只能屈居第二,实在可惜啊。
韦翰林此时此刻,一时心中开始天人交战起来。
作者有话说:
韦翰林:跟我一起学猫叫~
第175章
之后的几日中, 除了韦翰林外,不少考官纷纷在阅卷时时而倒吸一口凉气,时而凝眉沉思, 时而忽然起身。
于是乎, 有那么一段时间,考官们的表现都是各有各的奇怪。只是等恢复心神后,彼此目光相交的一瞬间, 他们又做出了一副十分端得住的模样。
如此小十日过去, 等两千份考卷被一一看过后,一百七十三份誊写好的考卷被奉在了考房正房的漆木长桌上, 这便是本次被取中的考卷了。
它们的主人, 将成为本次昌明十五年会试的贡士!
“后十名,取卷启封。”
一旁的监临官取了钥匙, 按着朱卷上的座号将考卷取来,由所有考官一一过目核对之后,这才掀开糊名, 记录名字。
起初的五十名以外, 考官们都只是看着, 并不发表任何意见,直到第五十名的考卷被拿出后, 考官们神色忽而一整, 纷纷坐直了身子,一副即将大战一场的模样。
而这一次,五十名至四十名的考卷被核对后, 刚掀开糊名,一旁的圆脸翰林便捡出原本定为四十六名的考卷,放在第四十名的位置上, 他微微一笑:
“这九十八号文风扎实,言之有物,在四十六名有些委屈了。”
韦翰林看了一眼,嘴角一撇,这九十八号的名字他也听过,今年刚刚而立,又生的确实俊俏,更有几分才华,不过十分擅钻营。
打从来了盛京后,他不曾闭门读书半日,倒是四处递自己的文章诗文,读来花团锦簇,闲暇时分解解闷倒也有趣。
只是,两人撞人设了!
自己最知道自己什么货色,但即便是韦翰林也从某方面十分佩服这九十八号。
毕竟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有能攀上郡王庶女的本事。
但连郡王也都是老宗室了,到了他这一辈,等他仙去后要是没有成器的子孙,这王位也就断了。
如今能嫁庶女给新科进士,不光说出去好听,更能与人结善缘,以后未尝没有可图。
只可惜,听闻那连郡王庶女花容月貌,如今不过二八年华,竟是许给这么一个人。
韦翰林腹中心思千回百转,面上却没有显露,甚至还拿起那考卷细细看了一番,方面带笑容的说道:
“这作答果然不俗,前头确实有些埋没了。”
话落,相派几人纷纷赞同,江越深皱眉看了一眼二人,将几份考卷又看过一遍,随后垂下眼眸,还是默许了此事。
到了这一步,其实这十人作答的水平差距并不会太大,小幅度的名次微调,从某一点来说也是一种利益交换的潜规则。
若是江越深此刻直接表达反对,二人或许会让一步,但后面若是他另有十分看好的考生时,二人若是合力反对,便是他也无法一意孤行。
之后的三十份考卷中,韦翰林和张翰林屡屡插手,只是他们做事都还算有分寸,只将一些名字提前了几名,倒也没有想要硬将人捧到前十的想法。
否则若是这般,江越深也必不能容他们。只是,江越深冷眼看着,虽然这二人的目的都达成了,但不知为何脸色却有些不好看。
韦翰林这会儿心里连呼不好,现下只有前十的考卷尚未揭开糊名,林相看好的那毛头小子不会都没有挤进这前一百七十三位吧?
他记性不错,前头这一百六十三位考生可没有一个叫裴长风的!
要是早知如此……
韦翰林这会儿因为自己错失了一个拍马屁的机会,心中懊悔不已。
而一旁的张翰林眼中也闪过了一丝失落,他是裴尚书最小的弟子,虽然老师致仕前,师徒二人就因为理念不同,分道扬镳,但是远在盛京的他知道裴家后人有出息后,他是打心眼里为裴尚书高兴的。
听闻那孩子只是一个义子,却格外的争气,可到底只是一个孩子,会试于他或许还是有些太过艰难。
张翰林一边想着,一边神情恍惚了一下,想他老师那般惊才绝艳之人,怎么就在娶了妻后拘着自己的孩子不肯轻易入仕?
而至孙辈竟无一二有他老人家当年半分风姿之人,着实令人扼腕啊!
江越深看了一眼二人奇怪的神色,没有多言,只是在前十名即将掀开糊名的时候,他将一只手按在了二十七号的考卷上:
“先不忙揭名,此卷我欲点为会元,诸位以为如何?”
韦张二人只是失落了一下,这会儿韦翰林闻听此言,很快就打起了精神:
“江大人此言恕我不敢苟同,您……可莫要忘了规矩才是。”
说着话,韦翰林看到了江越深指缝间那考卷上露出的一句熟悉的话,那日看到那篇金池形势论时,从头到脚,整个人都舒爽无比的心情重新又回来了,他瞬间话锋一转:
“不过,若是此卷,我个人赞同江大人的提议。毕竟,我是金池人,这份答卷可是写进我的心坎儿喽!”
韦翰林如是说着,他确实很欣赏能写出那么一篇金池形式论的考生,只是此刻他最初图谋的事直接落了空,瞬间消了兴致,也只肯略提一提。
而一旁的张翰林看了一眼,心里叹了一口气,也没有吭声。
见二人如此,哪怕韦翰林只表达的是自己个人的意见,其余考官们还是纷纷表示赞同。
而在十八人全票通过后,江越深整个人都还是晕乎乎的。
不是,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江越深一脸狐疑的看着二人,尤其是在看到韦翰林眼中闪过一丝烦闷的时候,突然福至心灵。
不会是,这厮想要捧的人都没上榜吧?
江越深也不想幸灾乐祸的,但是这个念头一生起,他差点没忍住弯了一下唇角。
该!
他生平最讨厌这些玩弄权术,汲汲营营之辈,哪怕不得不与之为伍,但也克制不住骨子里的厌恶。
还有那位张翰林,素日里他可是最讲究体面得体的人,即便是在考房如此简陋的地方,每天轮到他换值的时候,也要用梳子蘸着水,将头发梳的分毫不乱,一丝不苟。
可这会儿低着头坐在那里,倒像是整个人都被阴霾笼住,落了一层灰似的,颓然乎其间。
江越深这会儿暗戳戳的思索着两人的奇怪,但等最后将目光重新落回这二十七号的考卷时,一丝笑意与自豪油然而生。
那天,他见到孩子实在太过年轻,且并无师承,还想着他若是此番落第,便将人收到自己身边再好好教上两年,有这样的心性,不愁他没有前途。
可是,现实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当他第一次看到这二十七号的考卷时,虽然没有失态到拍案叫绝,可是观其字字皆出自之真心,那种发自内心的欣赏,简直无法掩饰。
不过,不同于韦翰林因为地域原因欣赏那篇金池形势论,江越深更喜欢的是二十七号关于那道《周易》四书义的解答。
公平之说,与江越深内心最渴求的东西不谋而合,哪怕这些年他深感自己已经渐渐与人同流合污,可是看到这样正直善良的少年,写出这样的文字时,心里还是不由为之激昂,为之赞叹。
当然,最重要的是,二十七号的考卷送到前十的位置事,非他一人可以决断。
也就是说,那孩子是凭着自己的本事,让所有考官共同将他送到了会试前列的位置。
那么,他合该遵从本心,再送他一阵东风才是。
江越深的心情无人得知,随着会元在这一刻敲定后,其他考卷的排名也再无其他争议,前十名的糊名才在这一刻正式掀开。
韦翰林有些百无聊赖的看着,这还是他第一次没有完成相爷的心愿。
虽然这心愿相爷并没有明说,是他从守门兵将口中无意得知相爷将自己的贴身玉佩给了一个小少年,而那少年正好此番下场……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格外确定他这次的事办好后,相爷才会更加的赏识他,只是万万没有想到那孩子也太不争气了。
韦翰林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咬了咬牙,心中长长一叹。
江越深左右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心愿,倒也没有那么急于揭晓二十七号的糊名,反而慢慢悠悠的让人去了另外九名的糊名,自己执笔写在了杏榜之上。
而等场上只剩下最后一份考卷的时候,江越深难得有些紧张的舔了舔唇,这才亲自伸手撕开了糊名。
韦翰林和张翰林都在这一刻探头看去,随后三个墨字映入眼帘,韦翰林嚯的一下站了起来:
“怎么会是他?!”
韦翰林这会儿头一次有了被命运戏弄过后的荒谬感,这叫什么事儿?
他都已经放弃挣扎了,结果那小子……他竟然凭自己的本事赢得了江越深这个老古董的赏识?!
韦翰林心中百味杂陈之余,也不得不感叹林相的眼光何其之好,只是这么一来,让他不由得好奇起,这样的少年郎,该是何等模样?
而张翰林看着看着,忽然眼眶一湿,飞快的别过眼看向了窗外,心中却在默念:
‘老师,是您吗?一定是您在天上保佑着裴家,这才出了这等麒麟子啊!’
而江越深这会儿脸上带着三分无错,三分茫然和四分不可置信:
“他……是裴长风?”
那个被林掌院在朝上就定下有意收为弟子的裴长风?
所以,他这是要和掌院大人争弟子了?
不对,他本就是这孩子的座师,他根本不用争!
……
三月初二,天高云淡,晴空万里,已是春回大地之时,盛京的人们褪去了臃肿的棉衣,换上了轻便的春衫。
而就在这春光明媚的时分,三年一度的会试即将落下帷幕,杏榜待张。
叶景和被秦院正精心调养了半月后,整个人的气色那叫一个好,白里透红,精神饱满。
此刻他穿着一身秋波蓝玉兰花纹的春衫,腰间配了一条细细的银莲花腰带,上悬香囊、玉佩等饰物,随着他行走间轻轻摇曳。
“国公大人真的要和我一起去看放榜吗?人太多了会不会太麻烦了?”
叶景和听闻义国公这次要陪自己一起去看放榜,心中的喜悦难以掩饰,快步走过来的时候,玉佩与香囊的玉珠轻轻一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义国公此刻也转身看过来,随后竟不由得一怔,身后是一碧如洗的天空,衬得少年通身气质明净如春水,此刻他笑靥如花的立在那里,阳光落下,少年衣衫的银线泛起点点微光,矜贵天成,光芒万丈。
“不会麻烦,我陪你。”
义国公回过神,如是说着,虽说长风最后一考的所为出于好心。
可是万一放榜结果不好,有他在身边,他在旁边还能安慰一下。
否则当初他将裴家人挡在了东州,自己亲自为小外甥送考,最后反而让他在失意时无人可诉,那算什么事儿?
叶景和听了这话,笑容不由加深,他走过去和义国公并肩而行:
“那就劳烦国公大人了!”
“说什么话,这么客气做什么?”
二人一边说,一边朝外面走去,义国公见叶景和穿的单薄,又给他披了件斗篷,方出府上了马车。
等马车一路徐行,离贡院越来越近的时候,叶景和这才后知后觉的紧张起来,他下意识的按了胸口,只觉得心跳的很快。
虽然,他不后悔自己的所为,但在没有尘埃落定的时候,心里总是还会抱有一丝幻想的,不是吗?
而今天,这个虚幻的泡泡也到了要被戳破的时候了。
马车停下,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
“国公,公子,前面人太多了,马车已经过不去了。”
“那就在这里停。”
义国公说了一声,先下了马车,随后反身扶着叶景和跳下马车,触碰到叶景和有些冰凉的指尖,他看了一眼叶景和,这才发现少年的唇色不知何时变得泛白透明:
“长风这是紧张了?”
叶景和茫然回神,等醒过神后,这才抿了抿唇,轻轻道:
“是有一点儿吧,而且,我也怕大家会失望。”
温兄他们可是说为了避开自己,这一次才没有下场,要是自己此番落第,下一场会试只怕三人迟早会撞上。
还有爹娘他们,叶景和虽然不说却也知道他们一直是以自己为傲,甚至让自己成为弟弟们的榜样,而他也一直努力让自己处于从不落败的状态,要是自己这次失败了,怕是会让爹娘失望。
对,还有小渡小风,他们将自己这个哥哥视作榜样、引路标,可这次他若是落第,又会在弟弟们心中是怎样的形象呢?
除此之外,还有国公大人,圣上,王老哥……叶景和自来到古代,凭着天赋从无败绩,但这一刻他却第一次有些怕了。
若是真的落第,这三年间他该怎么办?
义国公看着少年面色变幻,他抬手搭在叶景和的肩膀上,温热的掌心透过轻薄的春衫传递过来一丝温暖,让夜景和心下微定,却听义国公道:
“不必紧张,不必担忧,不必害怕,你还年轻,偶尔受挫也无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莫说科举,就是去校场和人对练,那也是要被压着揍的。”
叶景和收回心神,偏头看向义国公,有些好奇的小声问道:
“那,国公大人会哭吗?”
义国公看了一眼叶景和,点了点头:
“当然会,打不过就气,气自己不行,最气的时候掉两滴猫尿又算什么?我爹死前对我说,男人,就没有过不去坎儿,只看你是想要堂堂正正站着过还是躺着过了!不过,站着过的是英雄,躺着过的是狗熊。”
叶景和笑了笑:
“国公大人,那我还是想要做一回英雄的。”
叶景和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和义国公朝着人群走去,而义国公看着少年的侧脸,心中默默道:
你本就是英雄。
杏榜张榜的位置只有这么大,但是此时此刻用在附近的人海已经有数千余人。
叶景和看的头皮发麻,怎么也挤不进去,索性拉着义国公站在一家商铺的门口,略缓一缓。
却不想,正在这时,一道无比惊喜的声音响起:
“裴总事,不,长风公子!真的是您,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叶景和抬眼看去,思索了一下,这才恍然道:
“你是林秀才!不对,现在该称林举人,说不定等此番杏榜放榜,可就要是贡士了!”
林书同闻听此言,脸颊一红,看着叶景和小声道:
“长风公子这话就是臊我了,我可不及您的天赋,这次下场是我爹逼我来先试试水。对了,我给您介绍一个人,他这些日子一直找您来着!”
“余兄!这里!”
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容,瞬间映入眼帘,叶景和认出了这考生,正是离自己考棚不远的三十四号考生。
“长风公子——”
余尚一看到叶景和瞬间眼睛就红了,声音哽咽: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还要您搭上前途,我,我……”
说着,余尚就要不顾大庭广众直接拾衣下拜,叶景和眼疾手快的一把将人拉住:
“这是做什么?!你既和林举人认识,那我们可算是同乡,我帮自己的同乡有什么问题?!”
“那我呢,我是云安人,长风公子也救了我!”
一个叶景和有些眼熟的考生走了过来,同样的眼睛红红,鼻尖红红,声音哽咽:
“听闻您救了我们之后回去便病倒了,都是我们不好,这才带累了您!”
“……都是举手之劳而已。”
正说着话,一些叶景和认识的,不认识的考生纷纷涌了过来,有人说着感谢的话,有人说着景仰的话。
叶景和一时都有些晕头转向,正要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义国公,却发现此时义国公只是微笑站在原地,那眼中满是骄傲与自豪。
忽然间,叶景和的心定了下来,他温和有礼的一一回应过去。
“长风公子要看放榜您走这边,我给您开路!”
“走我这儿,走我这儿!”
“我这里宽敞!”
人海中,原本密密匝匝的人群中,一条小路被一条条人肉绳索连接着拉开,而叶景和就在热闹的簇拥中,被护着来到了发案台下,连一根头发丝儿都没有乱。
这一刻,叶景和看向身后那一张张满是真情的笑脸,缓缓转身仰头看向了空荡荡的发案台,阳光刺得他眼睛微微发涩,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虚影。
无论上榜与否,他都已经收获了最好的东西。
正在此时,随着一队披红挂彩的兵将抬着杏榜走来,人群一下子激动起来。
“来了!放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叶景和也跟着回过神, 头一次将袖中的手指紧紧攥住,指甲嵌进肉里,他竟然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只是双眼紧紧的盯着那发案台。
耳边唢呐与锣鼓齐鸣, 礼炮与鸟蝶共舞,昌明十五年会试杏榜已放!
“我,我中了!我中了!”
人群中, 有人在末尾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高兴的直接晕了过去。
“……又没中,爹娘, 孩儿对不住您二老啊!”
有人掩面而泣, 摇摇欲坠。
耳边的喧喧扰扰都被叶景和抛之脑后,这会儿他抬头看去, 竟觉得今日的阳光格外的刺眼,让他一时半刻有些看不不清楚。
忽而,不知是谁一声带着剧烈震惊的欢呼声在他耳边响起!
“会元!会元!长风公子!你是会元!!!”
下一秒, 叶景和就直接被人抓住高高举起:
“长风公子!大喜啊!”
“恭喜长风公子!”
“好人有好报!”
叶景和在一声声欢呼声中被抛起, 又落下, 失重带来的感觉让他的头脑一阵晕眩,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轻松。
他本想着, 要是能上榜都已经是极好的, 可是没想到竟然是会元!
明明,明明他最后一题其实答的并没有那么满意,可结果却让他着实意想不到。
而一旁的义国公这会儿人都傻了, 等叶景和被放下来的时候,他一把揽着叶景和的肩膀朝外走去,一边在叶景和耳边嘟囔:
“你小子!考这么好的, 还担心个什么,差点给我吓得心都嘴里跳出来了!”
天知道,义国公刚才在杏榜揭榜的那一瞬间有多紧张!
他本是武将安慰人的话并不擅长,可在那一瞬间,他脑海里浮现了千万句!
要不怎么说,坎坷和挫折才是文学的温床?
义国公都想赋诗一首了,谁曾想,长风这小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叶景和这会儿各种情绪糅合,被义国公说了也只是咧着嘴笑,不发一语。
一旁的考生夹道恭贺,等叶景和出了人群的时候,额头已经布满了汗珠,只是今日这汗是喜悦的汗,是高兴的汗。
他轻轻用帕子沾去汗水,脸上的笑容充满了属于少年人的意气昂扬。
正在这时,一抹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义国公府的马车旁,郑相宜穿着晴山蓝春衫,衣摆处是大片的薄红撒花,亭亭玉立,婉风流转,既似春桃含苞,掩映生姿;又如清风明月,润物无声。
少女墨发半挽,一阵微风吹过,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当看到叶景和的一瞬间,郑相宜的脸上才有了笑容:
“可算是出来了,我来的不算晚吧?”
郑相宜浅笑盈盈,她本想着等叶景和会试结束后再和他说说此番的金池之行,可谁也没有想到叶景和好巧不巧,病倒了。
便是她递了帖子,想要求见,也都被拒了回来,这么一耽搁,竟只好到了今日。
不过,刚才看到少年脸上那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郑相宜心下一稳,想必这次他依旧考得不错!
真给他们穿越者长脸!
叶景和这会儿整个人精神抖擞,看着郑相宜那精致的侧脸,目光在她的额角停了一瞬,见那里已经光洁如初,这才笑了笑:
“晚!可晚了!方才向我道贺之人可不知凡几呢,你呀,都排不到前头了!”
郑相宜闻言只是抿唇一笑:
“哼,他们道贺都只是拿嘴道贺,我可是备了礼来的!”
说着,郑相宜看向一旁的小莲,从她手中取过了一只木匣,那木匣雕工精湛,描红勾彩,更贴螺钿宝石,好不华贵。
“你这是有备而来啊?”
叶景和都愣了一下,难道郑安真的会未卜先知不成?
随后,叶景和伸手将其打开,下一秒,一张纸条与一支紫竹狼毫笔映入眼帘,叶景和拿起纸条,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长风终破浪,紫竹绘鹏程!(哼!天才总也是要给一些别人活路的嘛!下一次会更好的![小人叉腰])”
叶景和看着那带着几分Q版味道的小人唇角勾了勾,郑相宜本就一眼不错的盯着叶景和的表情,想要看看他到底喜不喜欢自己送他的礼物,这会儿见叶景和一笑,不由奇怪:
“我也没写什么招笑的事儿呀,你笑什么?我看看!”
郑相宜探头过去,还没看到纸条,就看到了那只紫竹笔,顿时面颊涨红:
“小!莲!你个笨蛋,你拿错东西了!”
郑相宜囫囵着就要去拿叶景和手里的木匣,却被叶景和高高举起:
“既是送我的礼物,焉有收回去的道理?”
“不是这个,这是,这是……”
郑相宜支吾的说着,总觉得让叶景和知道自己觉得他不行,会让他不高兴。
但叶景和这会儿只是低眉一笑:
“这是什么?难道这不是给我的?还是你还认识第二个名字里有长风二字的,你说出来,我就把它还给你。”
“不是,这是给你的,但是我拿错……”
“是给我的就行,那支紫竹笔我怎么瞧着是我没有见过的工艺,不会是……有些人自己做的吧?”
郑相宜闻言别过脸不吭声,等小莲抱着另一个华丽的匣子过来时,郑相宜连忙塞过去:
“换,换回来!这个才是这次给你的!”
叶景和见状,挑了挑眉,将手里的匣子塞到怀里,又接过郑相宜手中的那只,对上少女含怒的眉眼,他笑眯眯道:
“今天可是我大喜之日,多要一份礼物,应当没问题吧?”
郑相宜看着被叶景和塞在怀里严严实实的匣子,没好气的咬牙切齿:
“没问题,没有一点问题!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抢回来似的!”
叶景和只是一笑,没有再说话,抬手轻轻勾开了木匣的小锁,只听一声轻微的机关声响起,便被兜头泼来的花瓣落了满头满身!
郑相宜微微松了口气,刚刚没有撒花,她还以为是自己之前做的机关失效了呢。
香风扑面,叶景和抬眼看去,匣中正静静的躺着一支白玉杏花簪,杏花造型简单,取意不取形,故而格外简单大方,不带丝毫女气。
“……咳,我听说上一届状元郎簪的就是杏花,送你这支杏花簪,祝你喜上加喜!”
郑相宜轻咳一声,如此说着,叶景和闻言眼中笑意渐深,他看了一眼郑相宜,轻轻道:
“好,借卿吉言。”
此言一出,郑相宜只觉得脸颊一热,喉咙像是被什么黏住似的,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正在这时,一旁看够了的义国公这才咳嗽了一声:
“好了,可不能再耽搁时间了,不然一会儿报喜官到了咱们府上,连个接待的正主都没有,那可就闹笑话了!”
郑相宜也连忙回神:
“道喜我虽不是第一个道,但这礼我可是第一个送的,一会儿我若登门拜访,你可不许再拒绝了!”
说完,不等叶景和反应,郑相宜就回了自己的马车,叶景和握着那支杏花簪看着郑相宜的背影消失,身后传来义国公幽幽的声音:
“别看了,再看,要不你直接跟着人家上郑家的马车好了。”
“那不合规矩。”
叶景和微微垂眸,和义国公一起上了马车,义国公只觉得有些牙酸:
“不合规矩?你都收入家姑娘簪子了,还有什么不合规矩的?”
叶景和闻听此言,这才将目光从那支杏花簪挪到了义国公的身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呀,她送我簪子了。国公大人,我听管家伯伯说,您身上从头到脚都是他安顿的。这,难道您年轻的时候就没有一样女娘送您一些特殊的、有意义的礼物吗?”
义国公:“……”
这天没法聊了!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中。
因着今日是放榜的日子,皇帝昨日便加班将公务处理完,特意腾出时间来等消息。
不多时,周瑾大步走了进来,若是细看会发现他那双走在金砖上的腿都在发颤。
“圣,圣上,杏榜已张,本次,本次会试会元为青州,青州举子——裴长风!”
周瑾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的心脏都在砰砰直跳,即便是他也没有想到裴公子这般年岁,竟然可以在会试之中一举夺魁!
这可是会试啊!
而且,这些日子好些赴考的举子出了贡院以后到处找裴公子,说要感谢他。
他听了一耳朵,倒像是裴公子在会试的时候,最后一日竟然没有答卷,直接提前交卷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心里可是结结实实为裴公子捏了一把汗,却没有想到竟有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一日!
而皇帝这会儿脸上却是做不出一点表情,整个人大脑一片空白。虽说他给了江越深一道密令,勒令他在贡院发生意外的时候,一定要保考生的性命来为本次会试上了一道保险。
可是他真的没有想到……那孩子竟然能真正凭着自己的本事成为会元!
若是先帝在世知道这个消息,怕是都要含笑九泉,还要说自己当初反的好了吧?
皇帝越想越高兴,脸上的笑容渐渐放大,最后他猛地站起来,拍了拍周瑾的肩膀,朗声大笑:
“哈哈哈!好!好!太好了!赏!郑瑞,重重的赏!”
周瑾连忙跪地谢赏,而皇帝却是直接大步朝外走去,郑瑞一眼没看着,就只能看到皇帝的背影,连忙追了上去:
“圣上,圣上您等等奴啊,您要去哪里!”
皇帝顿住脚步,回身一笑:
“那裴贡士如此年少有为,朕要去宗庙,好好告诉先帝这一件大喜事!”
最好,再把先帝的灵位请到金銮殿上,不日殿试将开,总要让先帝好好见识见识自己这位最出色的孙儿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等叶景和与报喜官是前后脚到的义国公府, 叶景和才下了马车,外面已经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锣鼓声,那股热闹劲儿, 直冲云霄, 离的老远就听的一清二楚。
“恭贺贵府公子裴长风,高中会元!”
“恭贺贵府公子裴长风,高中会元!”
“……”
报喜官还未入府便已经将喜报宣扬的人尽皆知, 管家听到这话后, 一时激动的热泪盈眶,忍不住抓着义国公的袖子不停的晃:
“国公!国公!公子中了!公子中了!要是老将军能看到, 怕是要高兴的三天三夜都睡不着!”
要知道, 当初林老将军在世时,看着自家满庭的武将根苗是又喜又忧, 喜的是林家的传承不愁没人来扛大旗,忧的是林家没有半点儿文人气脉。
所以,后来先帝赐婚林小姐嫁给翰林崔宁安时, 也未尝没有想要给林家中和一下, 好将这等优秀血脉延续的想法。
只可惜, 那崔宁安两面三刀,在林小姐因为产子撒手人寰后没多久便纳了新人, 虽未续弦, 可却并不把一双儿女放在心上。
要不是镇国公放心不下外甥女和外甥,怕是两个嗷嗷待哺的幼儿就要被饿死在崔府。
因为这事,镇国公将整个崔府掀了个底朝天, 若非当初他有军功在身,怕是都要被先帝狠狠责罚一通。
但也正因如此,义国公姐弟二人其实可以算是由镇国公抚养长大。
而义国公闻听此言, 脸上不由得浮起一抹笑容,他看向正大步走进来的报喜官,笑眯眯道:
“不忙,等把长风这桩喜事安顿完,今夜我去祠堂好好和外祖报喜!”
义国公这话一出,原本只是一时有感而发的管家,瞬间瞪圆了一双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义国公脸上的笑容,国公这是承认了公子的身份?
可是不等管家继续追问,义国公便上前去迎接报喜官,原本冷硬的面容,今日却如逢春化开的坚冰,那叫一个温柔似水,倒是给报喜官吓得一个哆嗦。
但等报喜官看到了一旁面容生嫩却又带着几分锐气昂扬的少年时,这才堪堪回神,未语先笑,吉利话一箩筐一箩筐的往出倒,哪怕是叶景和自诩自己养气功夫还算到家,都听的都不由面红耳赤。
等到最后,不知是谁沾了胭脂抹在了叶景和的脸上,笑声嚷嚷:
“裴会元别躲,这可是添彩!是好兆头!”
叶景和一时羞赧,鼻尖都冒出了汗水,脸颊更是彻底红透了,一时竟不知道是胭脂染的,还是他本色如此。
好在最后义国公连忙上前解围,给了赏银,又赐了酒席,这才没有让那些报喜官再闹叶景和。
而等报喜官下去后,新一轮的帖子这才纷至沓来,以前盛京中人只知道义国公府上藏了一位他和圣上都看好的学子,可是整个京城的翰林院里,状元都多的数不清,又何谈一个小少年呢?
但今时今日,就是这么一个小少年,从不起眼的青州杀出来,连中两元!
要是没有意外,他将会成为大雍史上唯一一位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到时候再想与之亲近可就晚了!
不过,义国公做主拦了不少,倒是有些原本交好的人家收用了礼物,让人直接送到临风阁,让叶景和捡自己喜欢的摆出来,要是不喜欢的那就等着以后送人。
至于能入府同贺的,义国公只放了郑相宜和赵敦进来,郑相宜来得早,她连帖子都没用就被请了进来。
等拜会了义国公后,义国公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会儿忙着张罗着宴席,快步走了出去,整个厅堂只余二人。
“看来,我这礼送的早还是有好处的,不然怕是要埋没在芸芸众生了呀。”
郑相宜手中一把山水折扇轻轻摇着,一对笑眼看着叶景和,叶景和轻咳一声:
“不会埋没。”
闻听此言,郑相宜的眼睛在叶景和脸上转了一圈,以扇掩唇,笑意几乎从眼睛中溢了出来:
“咳,叶景和,都说这胭脂是为女娘添光添彩的,可今日见你,我倒是觉得郎君点胭脂,那才是别有一番韵味。”
此刻少年的面颊上飞着两团薄红,深深浅浅,并不细致,可却被少年用那张脸硬生生撑了起来,年少的腼腆成了最美的风景。
叶景和呆了一下,看着郑相宜幸灾乐祸的模样,他从胸腔“哼”了一声出来,随后眼眸一垂:
“郑兄这话可是出自真心?”
“自然真,比真金还真!”
郑相宜将折扇一合在掌心一拍,满眼皆是欣赏,但下一秒叶景和抓着她的袖子用力一扯,将人扯到了自己近前飞快地蹭了一下脸颊:
“那想必郑兄此刻,也该是别有一番韵味了,可要揽镜一照?”
郑相宜:“?!!”
“叶!景!和!”
叶景和无辜看她,见少女半边脸颊红的厉害,却只扬了扬眉:
“哎,在呢。古有半面妆,今日郑兄可要效仿?若不要,那剩下一半胭脂,怕是需要自取。”
叶景和说完,双臂搭在一旁的椅臂上,好整以暇的看着眼前人,郑相宜气的咬牙切齿:
“你可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那郑兄意下如何?你我相识至今已有数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今日这胭脂于我有添彩之用,我也好给郑兄沾一沾福气不是?”
叶景和巧舌能言,这番话一出,郑相宜都没忍住的白了他一眼:
“那我谢谢您了!”
叶景和不语,只是笑着点了点自己的脸颊,郑相宜看了他一眼,面颊忽而一热,觉得自己可能不太需要这胭脂了。
不,还是需要的。
最起码,它还有掩饰之用。
而就在郑相宜缓缓靠过去的时候,门外传来弱弱的一声:
“……咳,长风弟弟,我,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二人蓦然回神,郑相宜猛的坐回原位,袖中的手指下意识的绞紧。
真是疯了!
她刚刚真是昏了头了!
而叶景和看了一眼郑相宜一瞬间被吓到红晕散去的面颊,不着痕迹的拍了拍她的手臂,这才看向赵敦:
“七哥来得正是时候呢。”
赵敦忍不住搓了搓手臂,小声嘀咕:
“这话说的我怎么就不信呢?”
郑相宜抿了抿唇,这才抬眸看向赵敦,对于方才赵敦的突然出言倒是没有半分不喜,她知道这位瑞王的七公子是什么秉性。
尤其是他如今已经成为了叶景和的挚友,且对叶景和助益良多,是友非敌。
随即,郑相宜只大大方方的见了礼,和赵敦寒暄了几句,她为人处事爽利干脆,不拐弯抹角,也不拖泥带水,没一会儿便让赵敦轻松起来。
“……原来无涯书局的东家就是你!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现在满盛京上至权臣官宦,下至平民百姓,可日日都念着你的无涯小报呢!
郑安兄弟,你说,凭你和长风的交情,我能早一天比他们看到最新一版的无涯小报吗?”
赵敦这话纯属外行,报业讲究的就是消息的迅捷准确,要是轻易泄露出去,轻则为人剽窃,重则都可能对产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叶景和眉心微皱,正要出言解围,但郑相宜听了这话,依旧笑的眉眼弯弯:
“裴公子和我相交甚笃,按理来说我不该拒绝七公子的请求,只是咱们无涯小报刊发前总要多番比对校正,七公子这样的人物,我给您送版不好的过去,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啊!”
赵敦听了这话,面上讪讪:
“那倒是我不懂了。”
“哪里。七公子,这样你看行不行?小报的正版都是当日寅时三刻出,别的我不敢保证,但整个盛京城,我能保证您是第一个收到的!”
赵敦闻言,眉梢轻动,深深看了一眼郑相宜,这才笑着对叶景和道:
“长风弟弟,你这身边人可是个个伶俐啊!有这么一张巧嘴在,何愁无涯小报不兴?那我以后可就在府上等着了!”
“七哥言重了,若是七哥喜欢,以后照拂一二也就是了。”
赵敦闻言,只是看着叶景和笑了笑,而郑相宜则在冷静下来后,又说了些场面话,这才客客气气的起身告辞。
等郑相宜走后,叶景和安静的给赵敦倒了一杯茶水,赵敦端起茶碗却不喝,只是看着杯中打转的茶叶,许久这才道:
“好茶,今天我这可算是吃长风弟弟你的喜茶了。”
“同喜同喜,七哥一会儿可不许走,国公大人去安排了席面,我还让人添了七哥喜欢的菜。”
赵敦见叶景和面无异色,嘴角扯出了一抹笑容,端起茶碗,喝酒一般豪迈的一饮而尽:
“成!哥哥今天就是来给你贺喜的,哪有不留饭的道理?”
叶景和笑着弯了弯眸子,总觉得脸颊痒痒的伸手挠了挠后,这才看着指尖嫣红的胭脂:
“咳,七哥您先自便,我去洗洗。”
赵敦没有拦着,只是等叶景和走后,他想起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一幕,是觉得心里怎么都不得劲儿,他是知道长风弟弟走到这一步有多么艰难的,这人生大事自然不能含糊。
尤其是,他身份未明,与那无涯书局的东家厮混在一起成何体统?
若是传出去了,不管是对他的声名,前途还是婚事,只怕都有不小的影响。
想到这里,赵敦一时有些坐不住了,所以就起身朝临风阁走去。
临风阁,院子里的人都已经习惯了赵敦的到来,尤其是在二人兄弟相称之后,叶景和更是明言赵敦不必通报便可进入,故而下人们只是行了一个礼。
赵敦估摸着叶景和已经洗漱完了,上前扣了扣门:
“长风弟弟,这件事我思来想去,咱们还是要好好说说。”
“有什么事,七哥进来说吧。”
叶景和方才简单的沐浴了一番,这会儿正头也不抬的系着里衣的带子,随着他脖颈一抬,一只玉质温润的白玉葫芦在胸膛前一荡,随后便被叶景和收了回去。
赵敦看着那玉葫芦愣了一下,这才由衷道:
“你那义父义母倒是会疼人。”
“七哥何出此言?”
赵敦大大咧咧坐在一旁,自己一边翻了茶碗倒茶喝,一边点评道:
“葫芦又名福禄,添福又添禄,按照盛京早年的规矩,那都是只有家中嫡长子才有的,也算是寄予厚望的意思,我家就只有我大哥有。
而且,我听说以前宫里的工匠会一门巧手艺,他们能不破坏葫芦的外形,在葫芦里头刻上福禄的吉祥字,嘿,用蜡烛一照才能显出来,这叫那什么……内敛!
宫里的手艺咱就不惦记了,就是我大哥那只有宝贝葫芦都没有。可是你那义父义母能给你打这么一只葫芦,又瞧着玉质这么好,一定是极看重你的!”
赵敦这话一出,叶景和却沉默了,这只葫芦是原主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
曾经,玉葫芦被裴老夫人收走的时候,叶景和并不清楚其存在的意义,只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重新拿回来,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此时此刻听到赵敦这话,他竟无法控制的鼻尖一酸。
原来,那本书中的结局凄凉的小长风,也曾经被那样期待过。
“……这玉葫芦,是我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
叶景和哑声说着,这一刻他的情绪无法自抑,他不断回忆着记忆中那个面容已经模糊的女子,那是他穿越至今,都不敢碰触的记忆。
可是此刻,它如山崩海啸,纷涌而来。
他以为,小长风是和他一样,生来就不被期待的,所以生母早早离世,生父不愿相认。
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他的母亲曾经那样的爱着,期待着他。
真好,真好啊。
此刻,他应该已经与爱着他的母亲团聚了吧,那他这原本艰难的一生,便由自己继续为他走下去吧。
赵敦没想到自己随意一句话便触碰到了叶景和内心深处最隐蔽的角落,此刻看到少年面上没有笑容的模样,他也心中一揪:
“哎呀,瞧我这张破嘴!不过,不过这也说明你亲娘是真疼你!是好事儿!”
“对,是好事儿,只是若非七哥,我怕是一辈子都不知道。”
“什么话,你如今都是会元了,还愁以后嘛?到时候在盛京待的久了,什么事你能不知道?”
赵敦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后,见叶景和攥着葫芦不说话,赵敦索性话锋一转:
“对了,长风弟弟,今天这事我可就要说说你了,也就是今天是我见到了,要是被其他人见到,你想过怎么办吗?”
叶景和茫然的看向赵敦:
“什么怎么办?”
赵敦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一眼叶景和:
“你还跟哥哥我还装糊涂?!就你和无涯书局那东家的事儿,我知道年少慕爱,贪花好色是男人的本性,但是你二人……不合适!”
“怎么就不合适了?”
叶景和立刻驳了回去,就像他和小渡说的那样,比起一见钟情,他更相信日久生情。
一见钟情钟的是色,可是容貌终究会老去,会凋零,到那时还会有爱吗?
即便有,又能持续多久,深还是浅?
尝过珍馐美味,还会有在吃下清粥小菜的一天吗?
“……不是,你,你怎么比我还理直气壮?义国公,义国公他就不管管你?我养一群美人在院子里弹琴听曲儿我家老头子都想打断我的腿了,你明明有着大好的前程,义国公怎么也不帮你筹谋筹谋?”
赵敦恨不得把自己的经验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叶景和听,就想让他知道有一个好的妻家助力,对他的帮助有多么的大。
叶景和认真的听着,然后发表见解:
“这对那位姑娘而言,纯纯是利用。”
“那怎么了,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换的是两家之利,她既得了利,又怎么能再奢求别的?听哥哥的,和他断了,要不……等你娶妻后养在外头也好。”
赵敦苦口婆心的说着,以往他才是这么一个受教的弟弟形象,可是今时今日,他头一次体会到了爹和大哥看到自己就头疼的心态。
“绝无可能。七哥,旁的事也就罢了,只这一件事恕我不能应允。即便是要娶妻,我也当娶我心仪之人,否则我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爬上来为的是什么?
况且,我能走到这一步,靠过爹娘,靠过友人,但唯独没有利用过旁人。此道,恕我不敢苟同。”
“不是,你,哎!”
赵敦气的直挠头,最后索性摆烂了,只攥着叶景和的手腕:
“旁的我不管,在你考完殿试前,你,你把人藏好了总行吧?!”
“七哥……”
“算七哥求你了。你不知道,殿试这一关都名声极为看重,你不为别的,也该为自己的苦读!”
叶景和闻言,虽然一时有些不理解赵敦为什么说,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赵敦这才松了一口气。
之后,二人这才恢复了以往的相处,说说笑笑,等用完了一桌丰盛的席面后,赵敦摆摆手,拍拍屁股回家去了。
而叶景和也忙碌了一整天,这会儿难得闲下来,将自己整个人放空躺在床上。
蓦地,他猛的坐起身。
不是!
七哥,他,他不会怀疑他和郑安是,是断袖吧?!
叶景和:“……”
叶景和不由扶额,这些日子和国公大人交谈期间,国公大人知道郑安的身份,所以他下意识的默认了这件事,没想到……竟引起这样的误会。
叶景和将自己丢进被子里,不由郁闷的,锤了锤床,这让他以后还有何脸面见七哥?!
玉葫芦硌的叶景和胸口疼,他随即摘下来顺手放在一旁,浑身疲惫下,他渐渐睡了过去。
却没有看到,那好容易见了天日的玉葫芦,在一旁烛光的映照下,在枕边投下了影影绰绰的字影:
福禄寿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赵敦这厢从义国公府离开后, 想起叶景和那事儿就心里发愁,不提圣上之前那些语焉不详的态度,只他和长风这么些时日的相处, 他是真的有些佩服这个年纪小的弟弟的。
如今, 眼看着他前途未卜,就这般草率行事,心里颇为不是滋味。
“公子, 咱们这会儿回府还是……”
赵敦闻言, 只觉得心中的愁苦难以排解,想了想, 踩上了脚踏:
“久不外出, 我倒是有些想念群英楼的好酒了。”
闻言,车夫眼中闪过了一丝诧异, 他记得公子可是才得了两位新美人,平日里若逢这样的事,怕是连门都不愿意出呢。
今日能来给那位裴会元贺喜, 他都已经足够惊讶了, 怎么现在竟然想要出去喝酒?
只是见赵敦神色中带着一丝苦闷, 车夫也不敢多言,忙等赵敦上了车, 随即将马车行到了群英楼外。
群英楼, 二楼雅间。
门扇半开,珠帘在风中轻轻摇曳,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外面的说话声还是不断的传了进来。
今日是杏榜放榜的日子,是以整个群英楼好不热闹。
所谓群英楼取群英荟萃之意,东家好文且十分敬重读书人, 为此曾花样百出的去求上门留下历任状元的墨宝,悬于楼中。
而且,每逢大考,群英楼更是会就考试排名进行第一手消息的散播。
此刻,一楼已经就此事议论的热火朝天。
“乖乖,这裴会元今年可才十六岁!这怕是打娘胎里就会读书了吧?如今他可是已经连中两元,那要是等他殿试,我大雍岂不是要有第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郎了?”
“……这才哪到哪儿?这次的裴会元可是个人物!别看他年纪小,可人家是当世文曲星下凡!
听闻他此番会试的时候,最后一日一字未答却能一跃成为杏榜榜首,这得是何等的天才?!”
“他啊,那都是为了救人!你们以为放榜前,那些举人们四下寻他是为了什么?
我家亲戚的院子里正好住了一位举人,他和裴会元都是青州人,只是当时会试的时候他和裴会元素未谋面。
可就是这样,他带病进贡院后,病的人都撅过去了,听说是裴会元提前交了卷,自个将家里准备的药拿出来,给他们那些病重的考生分了,还照顾了一整日,这才把他们的命保下来!
只是,谁也没想到他们把病气过给了裴会元,裴会元回去就病倒了。”
“哎哎哎,这个我也知道!我家隔壁就是杏林堂,坐堂的姜大夫说,幸好那里头最严重的几个举人用了好药,退了热,不然真等被抬出来的时候,怕是人都烧傻了,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嘶,难怪那些举人一个个看着眼高于顶的,见到那位裴会元却那么敬重!”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敢用自己的前途去换别人的性命。
说句不好听的,在会试那样关于一辈子前途的大考,是人都想自己的竞争对手少一些,可是那位裴会元却偏偏能反其道而行之,舍生而取义。
如此品行,来日入了朝堂共事,他可能不会给你行方便,但也绝不会在背后给你下黑手。
一时间,满堂赞不绝口,有为叶景和的才华,也为他的品行。
而隔了一道帘子的赵敦听着这些话,仰头灌下了一口苦酒,眉头紧皱。
他当然知道长风弟弟本身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可是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觉得他是那等光明磊落,虚怀若谷之人。
若是有朝一日,他与那无涯书局的郑东家之事被公之于众……也不知要被多少人嘲笑攻讦。
到时候,他又该怎么办?真是个糊涂孩子!
赵敦一边想着,又一边给自己灌下了一杯酒,眉头一皱,没来得及舒展,外面就传来了一阵轻之又轻的敲击声,然后出现了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
“可是七公子?我们主子遣小人来请您过去坐坐。”
赵敦抬眼看去,珠帘低垂,外面的人虽看不清眉眼,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是……赵惊澜身边的何庆?”
“正是小人。”
珠帘一荡,赵敦大步从雅间中走了出来,下巴微抬:
“走吧,他如今能出来开府了,倒是自在。”
等到了一个临窗的雅间,赵敦推门进来,里头赵惊澜懒洋洋正坐在桌前。
一旁的闻琳琅正在为他烹茶,她身着粉色春衫,娇美动人,此刻微微垂头,露出一截被乌发衬得愈发纤细雪白的脖颈,倒是颇为惹人怜爱。
察觉到有人进来,原本正单手支颐看着闻琳琅的赵惊澜下意识的侧了身子,挡住了闻琳琅的身影,赵敦只是看了一眼,便别过眼去,捡了一个最远的位置坐下。
“你这狗鼻子倒是灵,这么大的群英楼,都知道我来了!”
赵敦随意的坐在一旁,但腰背却不佝偻,只舒展大方的坐在那里,尽显贵公子的仪态,手中随意的捡起桌上一枚橘黄的香橙抛起又接住。
赵惊澜闻听此言,白了一眼赵敦,反唇相讥:
“我鼻子灵?是你自己连尾巴都藏不好吧!打我这儿窗户看出去,刚好能看到你府上的马车,我还能没点儿眼力了?
我本以为你和友人相聚,没想到一问才是你自个一个人过来!怎么?一个人来这里喝闷酒?”
赵敦身上带着酒气,赵惊澜熟悉他,自然清楚赵敦除非是心里烦的厉害,否则不会在外面这样。
“我,无聊而已。倒是你,虽说你现在有开府的资格,但还没有正经开府,出宫一趟有够麻烦的,又为什么来这群英楼?”
赵敦说了要为叶景和保密,那自然就不会做多余的事,只是赵惊澜听了这话,却深深的看了赵敦一眼:
“这些日子我听你和那裴长风以兄弟相称?怎么?你这真是想弟弟想疯了?”
“你才疯了!”
赵敦没好气的把手里的香橙砸了过去,被赵惊澜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你干嘛?谋杀啊!”
转手,赵惊澜就放在了闻琳琅的手里:
“玉珠,你尝尝,这群英楼的东西无一不精,你应当会喜欢。”
闻琳琅轻声应下,素手破新橙,橙香溢满整个雅间,配着幽幽茶香,让人一阵心旷神怡。
等二人喝了半盏茶水后,赵惊澜这才踹了一下赵敦的小腿:
“哎,赵七,你和那裴长风关系那么好,应当对于他的品性十分了解,你说我将他收入麾下的可能有多大?或者说你为了咱们的兄弟义气,让他投入我麾下的可能有多大?”
赵敦听了这话,还没咽下去的茶水猛的在嗓子里一咕蛹,然后直接喷在了赵惊澜的脸上,气得赵惊澜直接拍案而起:
“赵!七!”
“咳咳咳,不,不怪我!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动动脑子啊?”
赵敦这会儿彻底没话说了,不提那天圣上在御书房对他的敲打,只这些时日盛京中关于长风弟弟的传言就知道圣上都把人盯着了,赵惊澜这家伙现在盯上人家有什么用?!
“我怎么不动脑子了?我知道,裴长风有才华,又有品行,不这样我还瞧不上他呢!”
赵敦:“……”
“赵惊澜,我看你脑子是灌浆糊了,你现在哪里需要能用到人手的时候!”
赵敦说的隐晦,赵惊澜没有听懂,只是抬了抬下巴:
“去岁除夕前,我向圣上讨那棵红珊瑚树你知道吧?”
赵惊澜说起这事儿,赵敦就有一些心虚,当初他为了打发温画扇,从赵惊澜的私库里挖了这么一个宝贝出去,倒也一直没有给他补上。
“嗯,我记得圣上不是把那株红珊瑚给义国公了吗?”
说是给义国公了,可赵敦在叶景和的院子里看到过,但这话他就不能对赵惊澜说了。
“是,义国公劳苦功高,我自然不能与他相较,不过圣上对我也不是全然无心。”
赵敦做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赵惊澜随后朝着闻琳琅伸出手,闻琳琅看了一眼赵敦,咬唇将手搭在了赵惊澜的掌心。
层层衣袖微荡,露出一只纤纤玉手,凝脂皓腕间是一串拇指大的红色珠子穿成的手串,那正宗的牛血红鲜艳夺目,自带贵气。
“这是……”
“这是从那颗红珊瑚上截下来的一条珊瑚枝打的手串,圣上今日特赐给我。”
赵惊澜说得平静,但下巴微抬,那副高兴欢喜的模样让赵敦看了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哑巴了你?我都打听过了,这红珊瑚珠串,只有我一人独有!你说,到时候入朝听政,圣上是不是会对我……”
赵惊澜没有把话说完,但赵敦闻弦声而知雅意,只是低声道:
“圣心瞬息万变,谁能保证呢?”
赵惊澜哼了一声,倒也没有再继续得瑟,赵敦端起茶水,正要抿一口,忽而动作一顿,将目光重新定在了闻琳琅的身上。
“等会儿,你把御赐的红珊瑚珠串给,给你这宫女戴?!”
赵敦只觉得整个世界都癫了。
这等品级的红珊瑚,非皇亲国戚不能用!
就算是后宫里的娘娘,位分低的也都只有看着眼馋的份儿,可是现在这会儿就堂而皇之的戴在一个宫女的手腕上?!
“那咋了?我们玉珠肤白,这红珊瑚珠串正好衬她。况且,玉珠不是喜欢炫耀之人,我身边就这么一个贴心人,我不可着她难道要送回端王府?”
赵惊澜见赵敦那张脸上的不可置信许久没退,随即伸出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一脸郑重的说道:
“即便以后我娶妻,你看玉珠也应当是我的如夫人”
“世子!”
闻琳琅急声打断,赵惊澜只是勾了勾唇,满目柔色的看着闻琳琅,语气轻柔:
“好,不说了,我不说了。”
玉珠脸皮薄,他若是说多了,玉珠怕是心里又要恼自己了。
赵敦只觉得今天这短短一天就给自己来了迎头两棒,这会儿看着赵惊澜,不由伸出手指,颤抖了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们一个个怎么都被色迷了心窍似的?!”
他自诩自己爱美成性,可心里也十万分的拎的清,反倒是这一个个聪明人,就跟中了邪似的!
一个男人。
一个宫女。
哈哈哈,他赵敦认识都是些什么人?!
“你说什么呢?什么叫色迷了心窍,我和玉珠的情分,你根本就不懂!也是,像你这样贪花好色的人,哪里懂什么真情?”
“你!赵惊澜!我剑呢?你看我今天砍不砍你!”
赵敦下意识的就要摸腰间的软剑,而赵惊澜的身手比他更灵活,没个三两下就将赵敦按在了原地。
遂钳着他的一只手臂将人按在原地,还慢条斯理地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又将茶杯伸向闻琳琅,示意:
“玉珠,再来一杯!”
赵敦挣扎了几下,实在挣脱不开,索性直接摆烂坐在原地,赵惊澜这才一抬下巴:
“如何?服不服?”
赵敦看着赵惊澜那副模样,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见赵敦蔫儿了,赵惊澜这才松开了他:
“在小爷面前动手?哼,也就是我如今还年轻,不然义国公的位置,我也不是坐不得!”
赵敦“呵呵”一声,没接话,赵惊澜这才撞了撞赵敦的胳膊:
“说说啊,我刚跟你说的那件事儿。原本圣上没有给我这一串红珊瑚珠串的时候,我心里还没底,现在既然给了,我想着怎么也要有自己的人手了。”
到时候,东宫的班底还是要有自己全心信赖,且没有党派的人才是最好的。
“我可是听说,这次那位会试主考官江总裁,素日是个铁面无私的性子,可是当初定榜的时候硬是拍板,非要让那裴长风做会元。当然,最重要的是,其他那些人可一个都没有反对。”
除此之外,赵惊澜没有说的是,他看中的还有叶景和此番义举后在此届考生中的声望。
如无意外,他将会成为这一届新科进士中的领头人,说不定……代表着新派系。
比如,东宫一派。
“他不行,你换人吧。”
赵敦有气无力的说着,作为兄弟,他也只能提醒到这一步了。
“不是,赵七,这你不帮我?”
赵惊澜不可置信的看着赵敦,赵敦没有吭声,随即赵惊澜冷笑一声:
“好,好,好,我看你现在是有了弟弟就忘了我!我可是要正经八百叫你一声叔叔的!”
“……咋,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把长风叫声叔叔?”
赵惊澜听了这话都给气笑了:
“行行行,我看你今天是纯来群英楼喝酒的吧,来,咱们喝!今天不倒一个谁都不准走!”
二人喝了个大醉,不过两人酒量相当,赵敦提前喝了半壶酒,比赵惊澜醉得更快一些。
等赵敦被瑞王府的人带走后,赵惊澜才从桌子上爬起来,喝一杯浓茶缓了缓后,原本迷蒙的双眼渐渐透出了几分清醒:
“何庆,你去查今天义国公府都有什么人出入。”
赵七他了解,看着是个流连花丛的花花公子,可实则为人十分重情重义。
今天是杏榜放榜的大好日子,他给那裴长风道贺之后,却独自来到群英楼喝酒,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两者之中是否有什么联系?
还有,赵敦脱口而出的那句‘你们一个个怎么都跟被色迷了心窍似的’,这个‘们’字就很有灵性了。
以赵惊澜对赵敦的了解,能让他最近这么看重的人,不是自己,也就是那裴长风了。
虽然,赵敦说他不能将裴长风收入麾下,可是……不把这瓜强扭下来,他怎么知道甜不甜?
闻琳琅这会儿让人打了水进来,给赵惊澜净了手和面,又伺候他漱了口,这才扶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上,赵惊澜刚一凑过去,滚烫的呼吸落在闻琳琅的颈侧,那双带着醉态的双眼也落在了她的脸上。
闻琳琅不由皱着眉偏过头去,耳边突然传来赵惊澜的低笑声:
“怎么,嫌我熏着你了?”
“饮酒伤身,世子以后还是要多多注意才是。”
闻琳琅低声说着,赵惊澜一把抓住了闻琳琅的手,看着那圆滚滚的红珊瑚珠在她腕间碰撞,将那片雪肤映出了几分粉嫩可爱。
赵惊澜低眉一笑,在闻琳琅浑身僵硬中,落下珍惜一吻于那红珊瑚珠串上:
“好,谨记玉珠叮嘱。”
闻琳琅仓促撤了手,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等回到了皇宫,伺候着赵惊澜就寝,她这才回了自己屋子。
手上那珍贵无比的红珊瑚珠串被她褪下放在枕边,但随后,她便从枕下拿出一只小瓷瓶出来,仔细端详,怔怔出神。
里面的药已经用完了,徒留这么一个空壳,可她却怎么也舍不得扔。
或许,她此生都无法忘记,在自己最艰难最狼狈的时候,有那样一个少年穿过人海重重,为她送来了这么一份贴心而又实用的临别赠礼。
……
会试结束后,给叶景和的帖子送到义国公府的就越来越多了,叶景和挑选着去了两个大型的文会,其余帖子都以需要备考殿试为由推拒了。
叶景和如今独占鳌头,却还能沉下心备考而不张扬的模样落在一些人家眼里倒是分外满意,只是义国公口风实在紧,于是这日义国公府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正值休沐日,义国公带着叶景和练了一套自己自创的剑法,看着叶景和只习了两遍就将那剑法使的有模有样的模样,义国公又是自豪又是惋惜。
自豪的是,小外甥在武学上的天赋格外不俗,悟性上佳;惋惜的是,当初迫于身份的原因,他没能亲自将小外甥带在身边贴身教养。
否则,小外甥现在的武学功力一定会更上一层楼,哪怕是皇宫中那被武学师傅赞不绝口的端王世子也不及他半分!
“好了,虽然这会儿天气暖和了,但晨起的风还是有些凉的,快擦擦汗,仔细别受寒了。”
义国公将一块干净的帕子递了过去,叶景和接过帕子道了谢后,沾了沾鬓角的汗珠,这才笑盈盈地说道:
“今天这套剑法我练着倒是颇受感觉,后面几日我都想练这套剑法,到时候可能还要国公大人从旁指点才是。”
“成,左右这几日朝中没有什么事儿,我点个卯回来便是。”
义国公一口应下,叶景和的眼睛亮了亮,不等他说什么,管家突然快步走了进来:
“国公,那位来了!”
闻听此言,义国公原本笑着的脸瞬间僵住,他看了一叶景和一眼:
“长风,你先回去休息,我这里有事需要处理,等中午你过来我们一起吃午饭。”
叶景和虽然心中有些好奇,但他还是头一次见义国公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不再追问,只拱了拱手,正要退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带着讥诮的声音:
“走什么?自己在外面不知怎么弄出了个孽种出来,现在见了我就要羞愧而逃吗?”
叶景和眉头一皱,抬眼看去,却见一个穿着绛色衣衫,通体清瘦的老者负手而立,他连头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骨相上佳却无端透着几分阴鹫。
“您过来做什么?如果只是想要来指责我,门在那里,我就不送了。”
义国公冷声说着,崔宁安闻听此言一下子炸了:
“我要你送我?要不是别人把闲话都传到我耳朵根了,你以为我会找过来?!”
说完,崔宁安看向叶景和,眼神挑剔,只是看来看去,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确实长得和义国公如出一辙,甚至都捡的是他身上最好看的地方。
“你……罢了,看在他这般争气的份儿上,我可给你开恩,将他的名字记入崔家的族谱。
不过,此事另有条件,你若肯应允,我倒也不吝大张旗鼓的将他迎回崔家。”
义国公看了一眼崔宁安,低头用袖口擦着剑,没有说话。
崔宁安似乎也已经习惯了义国公平日沉默寡言的模样,这会儿只自顾自的说着:
“你能这么瞒着,他那生母的出身只怕是有些见不得人,倒是好在这孩子继承了我崔家的文人天赋,便为他和宋家嫡次女定亲吧,宋家满门清贵,可不委屈他。”
话落,崔宁安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裂空之声!
下一秒,义国公手中一抹寒光一闪而过,只听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崔宁安头顶的发冠瞬间裂开,几缕花白的头发翩翩飘落在地!
崔宁安直接僵在原地!
“你!你!你!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我要上奏!我要参你一本!!!”
崔宁安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大声吼叫。
义国公没有理会崔宁安的跳脚,只是看着他的眼神透着冷漠,不紧不慢的提剑过去:
“崔翰林,我手中有圣上赐给我的十八道铁券丹书,你说,我用几道能换我弑父无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义国公这话一出, 崔宁安的脸色瞬间煞白,不知怎得,在他经过管家的时候, 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一抬眼就看到义国公提着剑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模样,整个人抖若筛糠,满目惊惶:
“你, 你不敢杀我!你, 杀了我要被千夫所指!”
“那就千夫所指。母亲不在了,阿姐不在了, 你现在却儿女满堂, 好不得意。以前,你没有在我面前显摆也就罢了, 既然今日你来了,那我们就把这桩事好好了结!”
义国公的声音愈发冷冽,薛宁安的瞳孔狠狠一缩, 眼睁睁的看着那柄长剑破空而来。电光火石之间, 他突然生了急智, 指着叶景和大声道:
“你不在乎,那他呢?他难道也不在乎吗?他可是有着大好的前程, 你难道也要让他和你一样被千夫所指吗?!
一个试图弑父的爹, 他就算是连中五元、八元,也要被人笑话一辈子!”
义国公手中的剑顿了一下,叶景和看着眼前这一幕, 还不等他眼中闪过欢欣,下一秒,义国公的剑又重新提了起来:
“他不会。”
“无人敢对他千夫所指。”
义国公沉声说着, 看着崔宁安的眼中闪过一抹杀意。
他想杀了他很久了。
从母亲的灵位被从崔家祠堂的正堂挪到偏房时。
从阿姐跳河后,他非要让自己那眉眼肖似的庶女入宫时。
从刚刚他连长风的婚事也要利用时。
无时无刻,他都想杀了他!
而就在义国公那一剑落下的时候,叶景和一把攥住了义国公的手腕,义国公生怕伤到叶景和半分,手里的剑登时就松了,“咣当”一声坠在地上。
一旁的崔宁安心有余悸的松了一口气,他想要说什么,可是看到义国公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又识趣的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叶景和没有看崔宁安,只是将原本攥着义国公手腕的手挪到了手掌上,此刻义国公的手指轻轻颤抖着,叶景和一边用帕子为他擦拭着掌心的细汗,一边垂眸道:
“国公大人,莫要因为不相干的人动气,您这双手是保卫家国的大英雄的手,为了这等琐事,不该轻易脏了您的手。”
“长风,我……”
义国公不知道该说什么,反倒是一旁的崔宁安听了这话,直接气炸了:
“一个身份不清不楚的孽种竟然敢如此大放厥词,有娘生没娘养!”
话落,不等义国公动怒,叶景和脚尖猛踢起地上的长剑,反手挥剑一拍!
“啪——”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随后崔宁安便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嚎叫,一阵呛咳后吐出一颗残牙!
叶景和转身看向崔宁安,素来带着和气笑容的脸此刻冷漠如冰:
“尔辱我母,此生不死不休!崔翰林……”
“呦,这是怎么了?”
叶景和正说着话,郑瑞便快步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那身姿挺拔的少年,而等叶景和偏头看向他的时候,郑瑞差点儿给跪了。
无他,那神情气韵简直和圣上一般无二!
“郑公公,不知你此刻前来所为何事?”
义国公见郑瑞神色有异,随即出言让他回神,郑瑞张了张嘴,这才神游天外的开口:
“崔翰林修正先帝时期的史书时,用词冲撞了先帝的名讳,此刻圣上在宫中等着崔翰林前去回话。”
崔宁安这会儿一边用袖子遮着脸,一边弓着身,点头哈腰:
“是,是,是,有劳郑公公走这一趟,我这就去!”
郑瑞没有动身,只是挥动了一下手中的浮尘,搭在了另一侧的胳膊上,看了一眼崔宁安面色淡淡:
“请吧,崔大人。”
崔宁安自皇帝登基后,屡屡被贬,不过到底碍于他还是名义上的国丈,所以如今仍旧在翰林院中,不过只是一位正六品的侍读。
翰林本就清贵,平日里只做一些讲经、修书修史的活计,而崔宁安被分派去了修史书,一修起来可就没个头了,也算是变相被打入冷宫,这一次圣上召见对于崔宁安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
毕竟,当初他屡次三番的求见圣上也没得应允,这一次即便是因为错处被圣上召见,他也有办法让圣上平息怒火。
见郑瑞没有先动身,崔宁安的心里更高兴了,这是不是也说明圣上其实也很看重自己呢?
当初要不是他才华过人,先帝又怎么会将那林氏女赐给他?可惜,武将之女,着实粗蛮。
只是,在路过叶景和的时候,崔宁安冷哼一声:
“竖子跋扈,恃才傲物,待你入了朝堂,自会有人教你规矩!”
“那就不劳崔翰林操心了。”
“你!”
崔宁安正要再说什么,郑睿眉头稍皱,露出几分不耐之色,他当即来不及思索其他,连忙跟了上去。
郑瑞来的时候是乘着宫中的轿子过来的,只是等崔宁安跟出来的时候,郑瑞已经先上了轿子离开了。
“快,跟上去!”
崔宁安一边擦着脑门的汗,一边忙坐进了自己的轿中,可是等到紧赶慢赶到了宫门口的时候,郑瑞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再等他想要上前去的时候,又被宫门的侍卫拦住,等崔宁安费尽口舌说出了缘由后,侍卫这才让他在原地候着,自己则前去通禀。
这一去,就是一个时辰。
崔宁安不敢离开,不敢面露丝毫不悦之色,只得挺直腰板站在原地,他如今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这一个时辰站下来让他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打湿,整个人呼吸都急促起来。
而就在崔宁安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侍卫这才姗姗来迟叫了放行。
崔宁安一边擦着汗,一边朝勤政殿走去,只是他很有心机的只沾了沾些不雅观的地方,必要让圣上看到他的不易,方能起怜惜之心。
“崔大人留步,待我前去通禀。”
郑瑞平淡的看着崔宁安,崔宁安虽然苦等了一个时辰,但不敢露丝毫怨怼之色。
只是,等郑瑞折身回来时带来的消息却让崔宁安有如晴天霹雳:
“圣喻——”
崔宁安连忙跪下接旨,郑瑞这才继续开口:
“尔既冲撞了先帝名讳,那当去太庙外给先帝赔罪!即刻动身,不得延误。”
崔宁安人都傻了,他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住了郑瑞的袖子,飞快的将一张轻薄的银票塞到了郑瑞的手里:
“郑公公,您,您可否在圣上面前替我美言两句,让我见圣上一面,一面就好!”
见面三分情,到时候他在与圣上忆一忆皇后当初的旧事,就可以顺势将最小的女儿推出来!
不是他吹,他那小女儿与皇后年轻时生的别无二致,为此,他筑高阁,起楼墙,如珠如宝的将她养了十六年。
郑瑞低眉看了一眼手中的银票,要是他刚才没有见到那位裴会元或许可能会动心。
毕竟,没根的人就惦记这么点金银俗物,可他连人都见着了,再做这种事,那就是纯找死了!
“崔大人,圣上如今正公务缠身,连拨冗见您都没有余暇,我哪有那样大的本事?”
“郑公公,郑公公……”
崔宁安还要再说什么,郑瑞只是抬了抬下巴,立刻便有人拖着崔宁安离开了。
只是,那圣喻只让崔宁安给先帝赔罪,而先帝如今可只有那么一张灵位立在那里,不言不语的。
怎么赔罪,才是个头呢?
而另一边,崔宁安虽然走了,却丢下了一个让义国公都不知道怎么收拾的烂摊子。
想起崔宁安刚才点破的事儿,义国公有些头疼,他看着叶景和张了张口:
“长风……”
“国公大人,我们午饭吃什么?我想吃锅子,可以吗?”
叶景和一边笑着弯了弯眼睛,一边随手将方才紧握在手中的长剑飞入鞘中,那一派飒爽姿态,让人不由眼前一亮。
“吃锅子,哦,可以,可以!来人,去给厨房传话!”
义国公连忙吩咐着只是等这话说完,他又觉得心底浮起一丝茫然,看着少年的背影,不知该说什么。
“……长风,你就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叶景和只是微微一笑:
“无关之人的胡言乱语罢了,国公大人以为我会当真吗?这些时日与国公大人的相处,我知道您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对吗?”
义国公垂下的手微微握拳,心头浮起了一丝不舒服的情绪,只是这情绪来的突然,他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好了,国公大人,今日是您的休沐日,一会儿用了午饭,我给您烹茶喝好不好?祁门红茶过一道橘皮茶漏自带一丝橘香,您一定要尝尝!”
“……好。”
义国公刚一出声,这才觉得自己的嗓音带着几分哑意,这孩子就这么……不在乎吗?
明明他们生的这么相似,他就真的不想自己的亲生父亲吗?
义国公的想法叶景和不知道,只是,这会儿叶景和似是又想起什么看向义国公:
“对了,国公大人,方才那位崔翰林口中的宋氏女是什么人?他好端端的怎么会提起此事?”
义国公还没有开口,一旁的管家温声解释道:
“公子,这事儿国公可能不知道,小人倒是略有耳闻,那宋家嫡次女五岁的时候被拍花子带走了,回来发了一场高热,说话有些不利索。但宋家却对其爱若珍宝,曾经放话可为爱女陪嫁十万钱!
那崔家自诩清贵人家,但崔翰林一直不得圣心,崔家其他男丁也都不争气,怕是想要借此攀附宋家。”
管家这话一出,义国公的手指便攥得咯噔作响,他素日对京城的女眷并不关心,听管家这么说,他才知道原来那宋氏女是有瑕之人,崔宁安他居心何在?!
“我就该杀了他!”
叶景和的手指也蜷缩了一下,这才看向义国公,声音平静:
“国公大人,既然此事是冲我来的,那便由我解决。”
于是,等一顿锅子吃完后,叶景和换了一身衣裳出了义国公府。
等他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外打量了一下,这才上前敲响了最里面的那扇门。
“来了……裴弟!你可算来了!”
叶景和看着姜从云热情的笑容,心下一暖:
“姜兄,我早该来的,今日上门打扰了。”
“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我可是已经都等裴弟好些日子了,快先进来说话!”
等叶景和进了房门,姜从云又是端茶倒水,又是端出自己最喜欢的点心瓜果招待。
等在桌边坐定后,姜从云这才笑着说道:
“都是统领说我不该在京中和你接触太频繁,不然培弟当初高中会元的时候,我当亲自道贺的!裴弟今日找我,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事儿了?”
“姜兄真是慧眼如炬,会试前的事情我尚未来得及答谢姜兄,今日便贸然登门,实在汗颜。”
叶景和如是说着,随即垂下了头,姜从云却一把抓住了叶景和放在桌上的手:
“裴弟这话就错了,要是没有裴弟,焉有今日的姜从云?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无论如何,裴弟的知遇之恩,我记在心头,有事你只管说便是!”
叶景和倒也没有和姜从云客气,人之间的关系本就是一次次帮助相互拉近的。
“我想知道,姜从云来盛京多日,可有翰林院崔翰林府上的消息?”
叶景和这话一出,可真是问到姜从云的心坎上了,他来京中后,就盯着翰林院去查了。
“那怎么没有!可多了!裴弟,你跟你说,这位崔翰林可了不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叶景和眉梢轻动, 示意姜从云继续说,姜从云也不含糊,直接转身回了屋子, 取出一沓纸出来:
“裴弟, 都在这儿了。”
“多谢姜兄。”
叶景和从姜从云的手中接过那沓纸,上面对于崔宁安的调查甚至最早可以追溯到崔宁安十岁时曾经推了一位表叔的女儿入水,后面为了息事宁人, 给两人定下了娃娃亲。
只这开头第一页, 就看的叶景和目瞪口呆,顿时不可置信的看向了姜从云:
“姜兄, 这数十年前的事, 你从何而得知?”
要知道,姜从云来到京中也才不到两月, 竟然连如此私密之事都可以打听到吗?
姜从云探头看了一眼,摆了摆手:
“这个啊,那可真是巧他娘给巧开门, 巧到家了!这崔家……啧, 裴弟是不知道, 如今虽看着鲜花着锦的,实际上一年不如一年。
这不, 今年年初的时候, 他们还将家里伺候的老嬷嬷赶了出来,那老嬷嬷就倒在我的眼前,你说我能看着吗?”
姜从云没有说的是, 那老嬷嬷看着已经年近花甲,要是有仁心的主子,见她如今不得力, 也只会将她送到庄子上荣养起来,哪里会在最冷的时候将她赶出府去,那不是奔着要让她冻死街头吗?
“其实,我救那老嬷嬷的时候,并没有想要从她口中得到些什么消息,只是后头她撞见人来给我送消息,知道我独对此事感兴趣,这才将她知道的事和盘托出。”
姜从云如是说着,他自己也觉得巧的不可思议,原本只是他顺手而为的善举,没想到裴弟正好就用上了。
“那是姜兄仁善。”
叶景和如是说着,继续看了下去,崔宁安因为要迎娶林大小姐,故而在父亲的做主下,纳了原本那位表妹为妾。
之后,表妹在嫁过去三年后,撒手人寰。
“他这位表妹的身世可有?”
叶景和也是这时候才觉得自己来到盛京后,只顾着读书,对于里面各种盘根错节的势力了解太少。
待此事毕,他需要对这方面多做准备了。
姜从云在那沓纸中点了一下,然后抽出一张:
“我看看,在这儿。那姑娘也是个命苦的,家里等了两代才等来了这么一个姑娘。
虽说那时候,崔家势大,可是鲁家也是看在亲戚的份上才肯嫁女。鲁家女出嫁那一年,正逢鲁家式微,否则只怕是拼个鱼死网破而已不肯让女儿为妾。不过现在嘛……”
姜从云笑了一下,又抽出一张纸:
“鲁家这小二十年也不是白干的,崔翰林不知怎么,明明有国丈这个高贵的身份,却使崔家日暮西山。
反倒是鲁家人所有男丁都齐心协力地奋进,如今官位最高的那位已经成了云安按察使。对了,算算时间,等殿试结束后,也该到了他回京述职的时候了。”
叶景和点了点头,默默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间,随后这才继续看了下去。
不得不说,崔家在外可以称得上一句翰林之家清贵之流,但若听其后宅阴私之事,只觉得污浊不堪。
不提崔家兄弟曾经对长嫂起了觊觎之心,崔宁安知道此事后,怪罪发妻水性杨花外,崔老爷子也非比常人。
一边偷偷豢养着罪臣之女为外室,又害死了原本的嫡长子,崔宁安的兄长好让崔老夫人寄情奸生子,养在膝下金尊玉贵的长了好几年,直到崔宁安出生后,崔老夫人这才察觉到不对劲儿。
于是,崔老夫人一边抽丝剥茧,一边拿捏家中大权,终于在自己膝下有了三个儿子后,冷眼看着崔老爷子在惊马后撒手人寰,含笑九泉。
而那奸生子,现在已经被疯疯癫癫的养在别院之中。
只是,当初的事耗费了她太多的精力,对于崔宁安这个后来的嫡长子并不能潜心教导,并不知道他不知不觉长歪了。
只知他有读书天分,逢考必过,直到他推了表妹入水后,崔老夫人这才惊觉此事,但已为时已晚。
“那老嬷嬷说崔老夫人在世的时候,也曾打过骂过教过,只可惜崔家的儿郎或许打根子上就有问题吧。”
姜从云啧了啧舌,他自认自己看过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可是听那老嬷嬷说起崔老爷子在世的事儿,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谁家好人会为了让奸生子进门害自己的嫡长子啊?说他们崔家人爱欲其生,恨欲其死都是文雅的,这不纯有病吗?
除此之外,姜从云还罗列了不少崔宁安这些年的小动作,若是被御史参一本,送他进牢里冷静几日也不是没可能。
只是,叶景和缓缓攥紧了手中的纸,脑中浮起那日崔宁安对于母亲的讥诮之言,他按了按胸口,玉葫芦沉甸甸的重量让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既占你身,汝母即吾母。
所以,叶景和并未将那日的话只当做一句狠话,人总是应该为自己的口无遮拦付出代价的,不是吗?
“姜兄,今日多谢了,待他日殿试后,我再请你去群英楼用饭。”
“那敢情好,不过,只怕到时候裴弟你可不敢进那群英了。”
姜从云笑嘻嘻的说着,叶景和有些不解,姜从云随即解释道:
“那群英楼的东家那是打杏榜放榜之时就已经在楼里等着你了,你若是去,他怕是要抱着你的腿都不撒手,也要让你在群英楼留一份墨宝了!”
叶景和闻言弯了弯唇,群英楼留的可都是状元的墨宝,姜从云这话倒是让叶景和心下一暖:
“若是真有那一日,我的字又不丑,倒也不至于羞于见人。”
“哈哈哈,那我也要!裴弟可不许厚此薄彼!”
“好说好说!”
二人一阵欢笑,姜从云又买了酒菜,不过是他喝酒,叶景和喝茶,倒也是宾主尽欢。
翌日,叶景和与姜从云的相聚便送到了皇帝的案头,是周瑾亲自送的,不光如此,还有风云卫调查到的关于姜从云来京后对于翰林院众人的消息盘查,一一落在纸上。
这会儿周瑾跪在地上,整个人后背都不由得浮起一层薄汗。
他虽然也是早年追随圣上的旧人,可是对于圣上的心思他一直都未明了。
但他清楚一件事,为上者,最无法容忍的是那些吃里扒外之人。
姜从云的能力毋庸置疑,只是这小子太过重情重义,不懂自保,当然,也怪他没有盯紧这小子。
这会儿,周瑾的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那刺骨的寒意直接穿过额头扎进脑仁里,像一根根钢针,疼的他都要呼吸不过来。
“圣上恕罪!”
周瑾不敢抬头,没有听到皇帝的声音,但还是不死心的继续开口求情:
“从云和裴公子曾经在东州就是旧识,两人都是重情之人,这才有此一聚。
臣知道风云卫当事事以您为先,但请您念在从云是初犯,饶他一次!臣,臣愿与他同担此罪,以后一定好好教他!”
这些时日,周瑾是真的正儿八经想要栽培姜从云的,他只恨明明姜从云就在东州,可偏偏这颗明珠不是自己挖掘出来的。
周瑾说完后,皇帝久久没有开口,直到周瑾的双腿已经有些颤抖,他这才淡声道:
“裴公子?听起来,你与他似乎也不是全无交情,为何来了盛京反而与他生疏了?”
周瑾一时语塞,但随着皇帝在桌上的手指轻点,那有节奏的敲击声让他的心脏一抽一抽的,最终他还是没有忍住,将曾经东州发生的那些事和盘托出。
“……臣在东州那么多年,唯独只有裴公子参与的事儿每一件都办得格外的顺遂,格外的如意。
臣,臣不敢欺瞒皇上,臣本想着,要是以后都这样,等臣上了年纪便,便自请做个闲职好了。”
周瑾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还有些恍惚,曾经的自己是真的有些心寒了,可是裴公子来了以后,虽然用不容拒绝的方式逼迫着自己去做事,但那过程却让他觉得自己没有白活。
原来,风云卫不用只做一个有眼无口的废物摆件。
“这些年,在东州受了不少委屈吧。”
皇帝轻轻一叹,此言一出,原本觉得自己心绪平静的周瑾突然觉得眼眶一热,他重重的摇头:
“有圣上这句话,臣,臣不委屈!”
“真不委屈?也是,有他安抚了你的心,你们都亲近他一些也是应该的。”
皇帝方才看着周瑾小心翼翼的模样,见他提起叶景和之时那叫一个慎之又慎,就知道他是真的把叶景和放在心里了,当下心中快慰,只是面上不显。
而周瑾听了这话,脸上显出了几分茫然之色,随后又听皇帝声音带着几分温和道:
“而朕此番之所以将你急调入京,也正是因为此事。往后你不必有所顾忌,更不必和长风避讳。其余之事,也不要多问了。”
“是,圣上。”
周瑾心里的情绪不断翻江倒海,只是不敢显露分毫,而就在他行礼要告退的时候,皇帝又叫住了他:
“等会,你刚刚的说那位姜从云,他如今身居何职?”
“回圣上,从云如今为从七品小旗官。”
“从七品……朕记得你这两日办了几件漂亮的差事,只怕也离不开他的功劳吧。提他为正六品百户,理由你自己报于吏部,朕会让人通过。”
周瑾:“?”
周瑾人都傻了,他记得他今天是来替姜从云请罪的,怎么这罪请的还让他直接官升三级了?
但他可不敢让皇帝给他解释缘由,连忙应了一声,便匆匆退去。
皇帝看着周瑾离开的身影,眼中闪过几分怅然,几分自豪。
或许,他真不是一个好帝王,好君主。
曾经的周瑾,何其的骁勇善战,临危不惧,可他竟然让这样一个战士在东州磋磨几年,都升起了退却之心。
皇帝的手掌搭在脸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若是真的可以,他倒是希望不做这个皇帝。
毕竟,先帝从未想过要以他为帝,他那点儿治理封地的能力在治国之上无异于褚小杯大。
不过,幸好,他有一个好儿子。
……
皇宫,世子院中。
赵惊澜正坐在书房,拿着一把剑不紧不慢的擦拭着,雪光乍现,映亮了他的眼睛,而一旁的何庆正跪在地上低声禀报道:
“回世子,小人,小人几经调查,终于查出那裴会元中会元那日,义国公府一共便进了两人。一人是七公子,另一人,另一人似乎是打东州来的商人。”
“商人?什么商人能和赵敦一个分量?”
赵惊澜不由得眯了眯眼,他清楚义国公此人行事的风格,他那样看重裴长风,能在那日放一个人和赵敦一同入内,那人的身份一定不寻常。
“听闻,听闻是郑家三爷的义子,如今的无涯书局就是他的产业。”
“什么?!”
赵惊澜拍案而起,眼中忽而异彩连连,他真的没想到那裴长风此次竟然会给他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无涯书局!
对了,它本就起于东州,裴长风怎么可能和它没有关系呢?
赵惊澜在桌前转了几个圈,脑子却冷不丁浮现起那日赵敦的话,一瞬间,赵惊澜只觉得自己的头皮一下子炸开了。
整个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他明白了!
他都明白了!
哈哈哈哈哈!
赵七这是把裴长风最大的一个把柄就这么堂而皇之的送到了自己手里!
“裴长风,这一次,你便是不从我,也该从我了!”
赵惊澜猛的抬起头,那双凤眼中闪过一抹凌厉与势在必得,张扬的野望几乎透过眼眶溢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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