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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暗黑时代 奇怪的女孩


    诸灵正在哼歌儿, 突然发现霍世泽的身影,一个激灵,今天穿着虽正常,但假睫毛却贴了两对。只要他在, 她的假睫毛必然不保。下意识把帽檐向下拉了拉, 遮住眼睛, 试图隐身。然而他却径直走过来, 且目光紧紧锁在了她脸上,眼神与饭局那晚一样, 是那种下一秒就会kiss过来的眼神。她不敢造次, 赶紧又把拉下的帽子向上推了推,假装才看见他, 小声说了一声:“hi。”


    他在旁边落座, 陪她一起看了一会儿江景,才问:“今天有没有旷课?”


    “没啊,我们学校天天都是星期天,不存在旷课的。”看他表情一变,不禁笑了起来, “偶尔也可以是星期一。”


    直到看他生气了, 拉着一张臭脸,她才好好说话:“我今天上午没课, 下午的课我会好好去上的。你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永远都是旷课了没有, 上课了没有, 烦不烦啊。”


    他想了想,的确如此,有些好笑, 伸手弹了记她后脑勺,问:“今天怎么会想到来这里?”


    “最近感觉能量不是很足,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精神,所以到这边来晒晒太阳,吸收能量,顺便吹吹风,想想事情。”静了静,又问他,“你来向我道歉吗?没关系的,我已经原谅你了。”


    一阵江风吹过,有股独特香气自诸灵身上飘散而来,他问:“你身上喷了多少香水?这个味道和你不搭,下次别用了。”


    “刚喜欢上的。”特地从包包里翻出来,看了眼香水瓶身,“芦丹氏的孤儿怨。又甜又苦,有股寺庙味儿,挺特别挺好闻的。”


    “太成熟了,你的年龄不应该用这种浓香。”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孤独御姐范儿。”


    他稍稍侧头,朝她身上嗅了嗅,很怀疑地看着她:“香水都喷到哪里去了。“


    “我喷香水一般只喷在自己胸上,只有我自己闻得见。”


    “为什么?”


    “宁愿香晕我自己,也不能便宜别的人。”


    他侧头看她一眼,笑了笑:“知道吗,你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女孩子。”


    “可能吧,别人都这么说。”


    静默片刻,他问:“诸灵,你的人生理想是什么?”


    “理想吗?”


    “嗯,理想。美好的愿望,是你愿意为之努力,愿意付出时间和代价去靠近的目标。大一点,是改变世界,促进社会发展。小一点,则是做喜欢的工作,成为更好的自己。”


    她想了想,认真说:“我好像没有什么具体的理想,非要说的话,就是希望天上下钱雨,钞票掉到黄浦江里,然后我跳到黄浦江里去捞。”


    他脸上是不高兴同时又有些困惑的表情,伸手松领带,深呼吸:“那么,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人?”


    “不清楚,从没深想过,有钱男人或温柔的变态吧,就是那种会一直很执着地尾随我,关注我,一辈子只爱我一个人的变态男人。”正自说自话着,转眼看见他一张臭脸,以及深深蹙起的眉头,诸灵大笑起来,“骗你的啦,我对酒精、男人和金钱过敏。”


    这个女孩子,他实在形容不上来她的风格,就是那种,话说着说着就会飞走的感觉。一脸无奈地望着她,问:“你一直是这个样子吗?梦到哪句说哪句。”


    “是啊,我也没有办法的。占卜师说我上辈子是住在深山老林里的孤独老人,唯一的朋友是个兔子,有一年冬天大雪封山,没有食物,我就把好朋友兔子吃了,于是上天就惩罚我,叫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而且有个占卜师还说,我只能活到23岁,23岁那年我会死掉。”说完,没心没肺地哈哈笑起来。


    看他无可奈何神情,她莫名开心,嘻嘻哈哈笑了一阵子,继续刚才的话题,语气随意道:“关于喜欢的人,我从来都没有什么具体的标准啦,非要说的话,我的喜欢就是标准。我喜欢上哪个人,那么那个人就是我的类型。不过这个问题不成立,没必要再讨论了,因为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你要不要转学,换个环境?”


    她惊讶,收起玩笑口吻,认真问:“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他转脸看她,神情逐渐严肃:“你难道从没有留意过自己身边的人,以及自己所处的环境吗?你周围的人都在以各种方式消耗你,损害你的心神。不管他们面目如何亲切,但无一例外拉着你向下坠落。在最叛逆的年纪无人管教约束,你会感觉很自由,很开心,每天和所谓的朋友们一起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可这样浑浑噩噩的生活只会令你失去斗志,变得颓废。”


    她眺望远处江景,任风吹起长发,遮住脸与眼,半天,才说:“是吗?”


    “诸灵,你要记住,向下的自由不是自由。多看多思多学,让自己未来拥有更多的选择权,而不是把时间和生命都挥霍掉,好吗?”


    她深呼吸,可仍抑制不住,眼圈儿就渐渐红了,呼吸里也带出哽咽的声气儿。他终于还是伸手,将她的脸蛋儿扳向自己,一边一个,摘掉她厚重假睫毛,望她的眼睛:“我为你找一所新学校,转学过去,同时搬家,摆脱这里的有害环境,离开你那些不良朋友,将来好好读书,好吗?”


    “谢谢你对我的偏爱啊,但如果用你的钱读书,我们之间会陷入不平等境地,我不喜欢这样。我想我就这样好了。”


    他耐着性子问:“那么,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没有?”


    她摇了摇头,不想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抓起小包包,起身离去,口中说:“世界是丑恶的,现实是残酷的,不论怎么选,不论怎么走,我们人类都很难获得真正的幸福。所以,就让我们按照自己喜欢和习惯的方式走下去就好啦。”


    “这是什么莎士比亚名言吗?”


    “不,说这句话的人,是一位已故世界最著名画家的女儿。”


    他颇有些困惑的样子:“为什么是世界最著名的?”


    “因为她是我的妈妈!”走出老远,诸灵回头对他挥手,“我走了,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拜拜!”


    ***


    周五,诸灵回去拿生活费,米莉亚也来了。米莉亚已经搬出去跟男友同居了,当中几周没来,总感觉生活中缺点什么,后来一想,是想念三田商行的那位贵妇了,生活里没有了她,该有多无聊!而且贵妇还激发了她对人类行为学的兴趣,如有可能,她都想每天近距离观察贵妇的言语行为,所以一听诸灵说要回去,马上抛下热恋中的混子男朋友,大老远跑过来,陪诸灵一起领略野生动物园的生物多样性之美。


    上回饭局诸灵中途跑路,过后被诸章央生气啰嗦了一大通,说自己不知道了多少歉,赔了多少笑,一张老脸也几乎丢光。被他这么一啰嗦,诸灵对自己的三万块生日红包也就不再抱有希望了。没就没了。她爹不是什么大善人,她比谁都清楚。


    谁料她爹仍有所图,竟在她现身后立即说:“红包晚上给你转,今天有个合规培训会,你参加一下,学习学习。”


    钱昕仪上午在39楼批发商公司那里蹭了一节合规培训课,诸章央叫她把所学内容也传授给其他几个员工。


    钱昕仪今天有点小忙,培训会开始之前,还有几件琐碎工作要处理掉。现在月初,她整理了上月大家的考勤情况发给诸章央。恰巧又临近年末,她还要把大家剩余休假天数发给大家,督促大家在年内把年假休光。


    小姚姑娘过去一个月有两次因为地铁故障迟到,也已经向公司提交了地铁的致歉信。地铁延误属于不可抗力,正常来说,是不可视作迟到的。但钱昕仪是不会放过收拾敌人的机会的,将小姚姑娘提交的两张地铁致歉信粉碎了,然后向她发去警告,邮件当然要抄送诸章央:“小姚,你过去一月考勤有两天时间不足9小时,根据考勤记录,你有两天迟到,如有第三次,将会影响到你当月工资及年底奖金考核,请知悉。”


    年末工作太多,小姚忙到脚不沾地,记性变差,自己也忘记地铁故障的事情了,看考勤记录显示的确是时间不足,只好回复:“谢谢提醒。我印象里自己就没有迟到早退过,无论如何,下次注意吧。”


    销售姐姐的年假剩余6.5天,钱昕仪思索斟酌了一番,给她扣减0.5天,并发去邮件提醒:“你年假还剩6天,请合理安排,年内尽快使用掉。”


    销售姐姐总感觉自己的年假应该有个零头在,苦于没有备份做记录,就6天和6.5天苦思冥想了半天,又翻看邮件和微信,试图查出个子丑寅卯来,查不出。


    老张也收到剩余年假的提示了,看销售姐姐苦恼表情,忙找出自己手机里面拍摄的照片,一张一张核对,半点不错。就算不核对,他提交请假单时大张旗鼓拍照的架势,就足以起到极大的震慑作用,所以他的出勤时间也好,假期天数也好,任何与数字相关的,都从未出过任何差错。虽回回拍照过于刻意,且需要一定厚度脸皮,还会被嗔怪一回,但这是对付心术不正之人唯一有效手段。


    作为一名销售老江湖,和资深合规人士钱昕仪斗智斗勇这些年,一次都未输过。老张着实得意。


    最后是财务姐姐,最近态度有所转变,以前谈笑无忌,现在竟拒绝她捏耳垂,说:“钱小姐,不好意思,我不喜欢人家碰我的身体。麻烦别再来碰我了,我会不舒服的,谢谢哈。”


    又有一次,跟她说起:“晓得伐,对面小姚是少数民族人,苗族,祖辈从大山里出来的。少数民族人和我们上海人是不一样的,头脑思路都很怪异的,你平时看出来了没有?说起这个,我家最近找了个钟点工阿姨,也是苗族人……”


    别说附和捧哏了,财务姐姐听了,一点反应都没有的,跟聋了耳朵一样。


    钱昕仪生气,想,那么就先给她一个小小的警告,以观后效吧。说:“我上周的一笔餐费报销没收到。”


    财务姐姐手忙脚乱翻出她上周签名领款的报销单,看着收款签名栏上她签下的“钱昕仪”三个大字,竟也没说什么,默默登录网银,给她打了一张转账回单出来。她看也不看,直接撕碎,丢垃圾桶内了。


    贵妇手撕回单的动静,财务姐姐都看在眼里,却未发一语。换成旁的任何一个人,跑来说钱没收到,那她肯定会问一句:“你不是签名了吗?你钱没收到干嘛要签名?”


    前几天贵妇手机出故障,叫她帮忙看一眼,结果不小心在支付宝上瞄到贵妇上家社保缴纳工作单位了,一家叫做“上海明**”的不知名公司,上海明**有限公司之前,还有两家。随申办一个页面,不足一年,缴纳社保单位就有三家。无论哪家,和她欢迎大会PPT上介绍的唯一工作单位“三菱银行”都不是一回事。


    以为抓阄作弊已经是一个女性所能做出来的最不堪、最没品的事情了,没想到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情,没有最不堪,只有更不堪。之前网上看到有男子隐瞒13段工作经历被辞,与公司打官司的新闻,当时觉得很匪夷所思,但如今看来,男子的那点事情,和眼前这位贵妇的所作所为相比较,连做她的徒子徒孙都不够格。


    而且据对面销售姐姐说,别说作假简历了,贵妇的学士学位也是虚构的,都是她嘴巴说,叫她拿,她拿不出的。搞不好她所有个人信息里面,只有性别和名字才是真的。而这样一个全身破绽、骨子里透着恶的人,外面但凡正常一点的公司,肯定呆不长久的,但到三田商行来,和无能老板诸章央金风玉露一相逢,一不小心,竟胜却人间无数了。


    诸章央不仅工作上对她委以重任,还把独女诸灵交到她手里,叫她好好教诸灵做一名淑女。这样一个女人,财务姐姐单单坐她旁边,就莫名不舒服,经常烦躁焦虑。而她每天从早到晚教导大小姐的光景,财务姐姐光是想一想,头皮都发麻。


    自入职三田商行以来,财务姐姐每天憎恶复憎恶,震惊复震惊,几乎没把三观都给震碎。再结合贵妇平时“看老娘怎么收拾这个野孩子”等拉三发言,以及那些男女作风方面的传言,不难得出一个结论:眼前这位Lakeside Villa贵妇,是一个不知道德为何物的女人。


    和这样一个不受道德伦理约束、行事无底线的女人争吵,财务姐姐自忖既无老张几十年老销售的江湖功力化解对方的招式,也无90后小姚姑娘的勇气,一个不爽,直接怼脸骂傻逼。


    财务姐姐自小在弄堂长大,邻居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然而这种下作到骨子里的女人,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因此很困扰,很苦恼,一度想过辞职走人,但不幸的是,她上个月刚满35岁,担心外面工作不好找。她倒不看重这点工资,但是交金不能断。上海人对交金有执念。


    财务姐姐不知该如何与贵妇这样的人打交道,但在经历了每个同事都经历过的“和平共处,震惊,恐惧,厌恶,远离”这个过程之后,最终凭本能选择了和同事们一样的应对方法:不闻不问不搭不理,当她是空气。


    基于以上,贵妇当着财务姐姐的面拉了一坨屎,还不冲,意图恶心恶心她,财务姐姐捏着鼻子,生受了。只能在心底再次感慨,运道不好,碰着赤佬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100个红包随机发放。


    第22章 暗黑时代 宇宙警察


    办公室里的几个敌人, 该收拾的收拾了,该警告的警告了,短短一会儿功夫,办成几件美事, 钱昕仪心情绝佳, 交流欲又上来了, 苦于老张上厕所去了, 余下几个人半死不活的,不像是肯陪自己聊天的样子, 遂打电话给39楼法务部的女律师, 拉拢拉拢感情,同时为她指正一个小问题。


    “……你今天给我们培训上课时声音有点小, 听上去甚至有点颤抖, 感觉这堂课没怎么发挥好,是不是紧张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啊,你自己都没有察觉啊。那你下次还是留意点吧,尽量大胆一点,声音响一点, 加油, 我相信你会越来越好的。”


    楼上女律师不知作何感想,反正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听得尴尬极了, 销售姐姐忍不住开小窗跟小姚姑娘说小话:“贵妇的魅力与风采,不能只让我们体会, 偶尔也得让外面的人领略领略。”


    小姚姑娘发来一个笑出眼泪的表情:“浅薄而不自知, 十三点无药可救了。不知那位被她指点和打分的讲课律师是什么心情,估计是终生难忘了。”


    钱昕仪琐事处理完毕,一场主题为《多元职场与个体尊重》的合规培训也开始了。


    几句开场白过后, 钱昕仪扫视众人面孔,主要是和自己有仇的同事,态度转变的财务姐姐也包含在内,微微笑着,意味深长道:“我们要共建合规、平等、包容的职场环境,对于身边的同事,我们也要尊重和爱护,比如说有个别同事没有脑子,但人不坏的,那我们还是要团结和……”


    收到这篇培训资料时,钱昕仪结合本公司背景,稍作删减,增加了一段让大家提高自身教养的内容。不过在请诸章央过目时,倒叫他看出不对来了,说:“你讲多元和尊重,为什么要提教养?提这两个字,就是骂人了,合规也变违规了。”


    虽然没能请几个同事提高他们的教养,略遗憾,但看他们听到“没有脑子”这四字后闪烁的眼神,很得意。


    诸灵和米莉亚作为编外人员,角落里旁听到现在。米莉亚越听越起劲,但诸灵脸色却越来越差,她耳朵里塞了耳机,依旧飘进只言片语,忽然头晕,脸色发白,不停抓手臂,拉起衣袖一看,起了一片疹块。


    米莉亚在旁看见,吓了一跳,赶紧给她扶到另一间空着的会议室内,让她坐着休息,又给她倒一杯温水,看她喝下去,问:“又没有乱碰和乱吃东西,怎么突然过敏了?脸色也不好,哪里不舒服啊?”


    诸灵抓着手腕上的疹块,虚弱说:“不知道,我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身体越来越差了,一到来拿钱的时间,一到这间办公室里,就开始反胃,头也疼。前段时间贫血晕倒,这周开始过敏发风疹块,我可能得了什么绝症了。”


    “怎么了啊,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有没有去医院看过?”


    “过几天有空去,估计是什么风水磁场的问题吧。哎,我真的不能再回动物园了。”


    米莉亚看她表情不像是开玩笑,忙劝:“别呀,我看他们个个身宽体胖,每天都开开心心来上班。尤其你爸的好搭档,那位女战斗王,每天和周围人车轮大战,愈战愈勇,百折不挠。大家这么充满活力,说明这里是一块风水宝地啊!再说,你将来是要到这里上班,做这家动物园的园长的,这么抗拒和讨厌可怎么行!”


    “叫我每天到这样的地方来坐着,不出一年,我一定会死掉。哎,我下周起就去外面打工,不打算回来了。”


    “你爸不会同意吧?”


    “他强迫我到这间办公室来,在这样的环境里待着,相当于逼我吃苍蝇,还必须仔细咀嚼。”


    “如果你不回来,你爸肯给你生活费吗?你爸除了每次只肯给你一周生活费,我感觉他对你挺好的呀!给你读私立大学,一周两千,一个月八千块生活费!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奖励!我敢打赌,就是全职上班,工资都拿不到这个金额的大有人在。我都想拿我爸爸跟你换知道嘛,我爸对我不闻不问的好嘛!”


    “哎,你不理解,完全不是钱的事情。任何一个你不喜欢又离不开的地方,任何一种你不喜欢又摆脱不了的生活,就是监狱。”


    “这是什么金句?肖申克的救赎里面的吗?我的天,内心戏要不要这么足?我感觉,你爸这么做,主要还是为了培养你啊。我看书上说,人家大富豪也都会让子女到自家公司去历练的啊。”


    “我爸跟你看的可能是同一本书吧。他老是把“历练”二字挂在嘴上,逼我回到这间办公室来学习做事。但这只是他的自我满足罢了,觉得自己像个重视传承的大企业家似的,可我已经到极限了,真的一秒都没办法再在这种环境里待下去了。”


    她每每回到这间办公室,哪怕什么事情都不做,一句话都不说,都会产生心理生理双重不适,但这些说出来,别人无法理解,反而要说她矫情。


    果然,米莉亚就说:“可别任性,我看你就是好日子过多了,想为难自己了。”


    诸灵讨厌自己的爹,憎恶她爹的红颜知己,甚至于将这间商行称作是野生动物园,每每以一种局外人的姿态,仿佛在看什么笑话似的,冷冷地、默默地审视着这间商行里每个人的言行举止。这些米莉亚都知道,但宁愿打工都不肯回来要钱,这是她所不能理解的。为了八千块,忍一忍不就好了嘛!


    诸灵问她:“你知道我们学校附近有什么地方招兼职吗?”


    “傻不傻呀,打工站断腿,又能有多少钱?房租都不够交!”米莉亚也是搞不懂她了,“我还挺喜欢这里的,多热闹多有趣啊!你们家这些热闹,别的地方付费都看不到!”


    诸灵都给怄笑了:“你要是到这里来工作,就可以天天沉浸式体验了。”


    米莉亚也忍不住笑了:“这一天天的!叫个搓克法盲来给员工做普法培训,你爸和她,可真是旷古烁今的一对好搭档!更奇怪的是,大家就这么一声不响地听着,笑死人!哎,你说我要不要写个小说?否则这么多优秀素材和精彩事迹不就白白浪费了吗。”


    诸灵喝了水,脸色好了点,开始啃手指倒皮,低头看手机,蹙着眉头,不停编辑短信。


    在吗?删掉。在吗?还是删掉。


    纠结半天,最后还是管住了手,没把那两个字发出去,忍不住自嘲一句:“怎么突然发起戆了。”为了不给自己手欠犯错的机会,索性直接把联系人删了。


    米莉亚听见诸灵轻轻叹气,又见她一脸纠结苦恼,忍不住探头去看,在她删掉联系人之前,瞟到了一眼,问道:“宇宙警察是谁?”


    “宇宙警察就是宇宙警察。”


    “新加的吗。”


    “嗯。”


    “有钱吗?”


    “没看我删了吗。”


    “……”


    诸灵身体不适,没能听完搓克法盲的合规培训,不过三万块还是到手。晚上回出租屋,一天的功课全部做完,时间到了七点半,跑去上游看男友,同时把这三万块钱给他。


    由于前阵子的争吵,冷战,有那么几天没见了,本来挺想念的,恨不能下一秒就看见他的人,但真到了他家门口,却忽然烦恼起来,只能止步不前。从前那么温馨甜蜜的小房间,也几乎是相依为命的宝宝与恋人,可现在,她竟然半分都不想再靠近。她自小就是这个体质,一旦对一个人或一个地方产生不适感,会直接影响情绪和感受,并下意识想要远远躲开。


    为着男友这些日子以来的古怪行为,还有他的那些乱七八糟江湖客朋友,加上几次三番的争执别扭,令她对他的小房间望而却步,索性坐在门口花坛边托腮发呆,翻出薄荷烟抽着,望着男友房间亮着的光,发一会儿呆,又叹一口气。


    时间过了八点,烟也抽了许多支,打算给他发消息,结果他的信息先她一步而至,他问她有无从她爸那里借到本金。她说只有三万。


    三万已是意外之喜。男友再天真,也不至于真的以为诸灵爸爸肯拿出钱给一个陌生人做生意,可谁知诸灵真要来这么大一笔钱,他十分激动,忙说:“那你转我,我急用。”


    “你真是拿去做生意吗?你的那位大哥,他真的需要你这点本钱吗?”


    “就尝试这一次,失败了,往后就再也不去想这件事情了。不做这个生意,我一辈子也无法立足,过上好日子了。”


    男友的声音焦灼而又充满悲观,她听得心生怜悯,继而想到,他父母早不在了,如果自己再不管他,他在这世上已无人可爱,无人可依。而往后,等着他的,只有眼前一条歧途,他也必然会一条路走到黑,直至灵魂毁灭,再也无法回头。


    对话框转账金额都输进去了,却又在最后关头收住。诸灵撤销转账,转而发消息告诉他说:“我有钱,也真的很想帮你,但不能给你,给你就是害你。”


    “你什么意思?”


    “钱给你,你真的会拿去做正事吗?还有,你上次进看守所,真是因为打架斗殴吗?”


    男友陡然愤怒起来:“那你说,我是因为什么!”


    “别说了,我们分手吧,我现在已经很讨厌你了。”


    “诸灵,我没想到你是这么狠心的人,也没想到我们之间的感情在你眼里会这么廉价,几万块而已!”


    “这个时间还不停发消息,你不用去工作吗?”


    “我已经到酒吧了,现在正换演出服,马上就要上场了。”


    诸灵抬头望一眼房间的亮光,摁灭手上最后一支烟头,起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暗黑时代 小视频女主


    之后的两天时间里面, 夜场歌手仍旧不停发消息来,一会儿指责她冷心冷面,一会儿祈求她回心转意。


    诸灵是那种,一旦开始讨厌某个人, 会直接无视, 甚至连眼神都不想对上。她的世界里, 不存在虚与委蛇、敷衍将就这一套。她清楚自己和这个酒吧夜场歌手, 是没办法在一起了。可他毕竟是她的初恋,当初又那样护着她, 她心底终究还存着几分感激与怜悯, 怕自己一时糊涂被他说动,也为了彻底断掉借钱给他的可能, 当即下单买了几只贵价BJD人偶, 换了一台新笔记本,又带小弟小妹们迪士尼一日游,一鼓作气花去两万多块。而余下的钱,则买了心仪男偶像的演唱会内场票。反正钱用光作数。


    男偶像的演唱会,杜松的俩小女友也感兴趣, 于是杜松也带着她俩, 和诸灵一起去了。他旷课频繁,老师一直向霍太告状, 导致他零花钱被减半,买不起自己和俩女友的内场票了, 只好向霍世泽求助, 请霍世泽帮忙赞助了几千块。而他表达感谢的方式就是拼命向霍世泽发送现场照片,以及一堆堆的小视频。


    男偶像不是最红,入座率一般, 但现场气氛还不错,欢呼与合唱交织,有一些青春热辣女孩站在舞台围栏边边上又是唱,又是扭,竟也营造出人声鼎沸的氛围来,而其中一个高挑身材的女粉丝,更是与男偶像斗起了舞。


    女粉丝舞技了得,引起男偶像的关注,频频向这边挥手示意。杜松是与这个女粉丝一同来的,也倍感荣幸,每个小视频都要拍到她。


    男偶像舞跳得很好,而女粉丝也不相上下,她今天露肩毛衣低腰裙,一身打扮艳俗,却依旧动人,也依旧受欢迎,因为她有一双长腿。


    有这样的高质量粉丝宝宝,男偶像十分喜悦,前半场还站在舞台中央,面向观众唱跳,力争对每个观众都雨露均沾,后来跳到这个粉丝宝宝面前,便专心与她一起扭,不太肯转向别处了。


    在这个夜晚,有人喜悦,有人愤怒,每个人的感受都不尽相同。


    喜悦的是拥有高质量粉丝宝宝的男偶像,愤怒的在酒店里加班加点工作的霍世泽。他今晚的工作是与上次相亲的名媛社交。


    名媛有个明星好友准备结婚,便推荐她到铂悦里举办婚礼。明星凡事力争完美,提前来考察酒店环境,与父母、名媛一行四人入住酒店。晚上,名媛与明星约霍世泽去餐厅商谈婚礼细节。


    霍世泽携酒店宴会经理及婚礼顾问等人过去,明星知道名媛的心意,为了给她创造机会,正事说好,婚礼婚宴大致方向定下后,便说:“我还要陪爸妈去宴会厅看一看,你们自便好了。”又向霍世泽笑说,“我的好闺蜜可就交给你了。”


    于是霍世泽与名媛转战顶楼酒吧喝酒。名媛是聊天高手,听得多,说的少。而听面前霍世泽说话时,不时点头,轻声赞叹“哇哦”,有时什么都不说,只拿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睛默默望着他。头顶垂落的灯光温柔,一轮酒喝下去,不知不觉间,气氛变得有点动人。


    恰好这个时候,杜松的小视频发来一堆,霍世泽随手搁在桌上的手机连连震动,收到新消息的提示频繁而至。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情,打开来,见是一条条满屏炫光的演唱会小视频,不禁蹙眉,才要退出,忽然看见其中一条小视频女主角的脸,瞬间呼吸都慢了半拍。


    名媛知趣,看他瞬间变了脸色,柔声笑说:“我去一下化妆间。”起身离座,给他处理事务的时间。


    霍世泽将手机声音调到最小,点开小视频,女主角立即随着音乐忘情蹦跳起来。他才看一眼,便开始松领带,深呼吸,而在瞥见她因大幅度舞蹈动作而露出的胯骨纹身一角后,顿时愣住。


    同一个视频连看两遍,又截图放大,看清是条小蛇,呼吸一窒,险些喘不上来气,只能以更大动作松领带,深呼吸。许久,总算平复少许,一回头,见名媛在旁边坐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藏着笑意。


    霍世泽取面前半杯威士忌,一口喝了下去。名媛有些惊讶的样子,拍了拍他的手,柔声问:“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威士忌喝的猛了,挡不住上头的酒意,脸没红,心猛跳。他没说话,只是转脸望向她,她的红唇,就在那里。微微张着,欲语还休。


    一个年轻女子,长得很好,笑得正好,关键气氛也到了,身为视觉动物的男人,他恰好酒意上头,又恰好因为那一条血艳小蛇而荷尔蒙飙升,情绪上头,于是这一瞬间,急速飙升的荷尔蒙替他做了决定,俯身吻了下去。


    差半分触到女子红唇之际,鼻尖先撞上了对方颈间的香水气息,是茉莉与桂花的混合香味,也不是讨厌,只是觉得略甜腻,动作因而顿住一秒。恰好侍应生送来酒水,他情绪受到干扰,再下一秒,立即起身,抱歉笑笑:“有件急事,要去处理一下。”一分钟内,签单走人。


    回到自己办公室,叫助理安排车辆,拎上外套出门而去。路上,给小视频女主角发消息,提示已非好友,瞬间愤怒。这次换打电话,电话连打两个,她总算接起。


    诸灵跳的正嗨,口袋里手机震动,取出一看,是一个不认得的手机号码,摁掉。还未塞进口袋,就再次震了起来。同一个号码连续两次打来,一般来说,不太可能是诈骗和推销,而是什么要紧事情了,于是接起,低声问:“喂,哪位?”听见对方声音才想起,是前两天就删除了所有联系方式的宇宙警察。


    在她的微信里,宇宙警察永久地睡着了,但手机通讯录漏了一步拉黑,导致电话还能打通。


    电话那端,宇宙警察的嗓音略显烦躁:“为什么穿这么露的衣服?”


    诸灵心下一惊,下意识反驳:“为什么不能穿露的衣服?我是来看演唱会,又不是来看人家表演做饭。”


    还以为他潜伏在身边,四处打量,没发现可疑人物。不过还是把大领口毛衣向上提了提,将露出的大片肩头遮住。末了,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低腰裙,以及腿上黑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穿衣风格向来如此,完全不觉得自己有多露。退一万步,就算露,又关他什么事,真是。


    他烦躁问:“演唱会还有多久结束?”


    为了不打扰周围的人,她捂着嘴,尽量压低声音,但口吻很不客气:“你有事吗,我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马上出来。我现在结束工作去找你。”


    “找我干嘛,不是叫你不要再联系我了嘛。电话别打了,我还要继续看我的男神呢!”


    霍世泽手机拿开少许,看着照片中那个长发浓妆,穿的跟只开屏孔雀似的男偶像:“他?你男神?”


    “是啊,我最喜欢的男神,他和我一样善良。挂了,拜拜。”不由分说,直接挂断电话。


    诸灵塞好手机,和最最喜欢的、与自己一样善良的长发浓妆男偶像斗着舞,一起扭啊,跳啊,快乐无边。正忘我扭着,不知何时,旁边冒出个一看体型便知是体育生的高个男孩子。男孩子黑黝黝的,五官尚可,算是型男。


    体育生向她笑说:“我在旁边看你跳半天了,你的舞跳得真好。”


    她说谢谢。体育生夸她几句,但没有走开,呆在她身边,与她相对着扭,相对着跳,间或夸她一句,或是什么都不说,只是望着她微微笑。


    又过半小时,演唱会结束,诸灵跳到头发半湿,胡乱挽起。出场馆,在大门口与杜松道别后,感觉肚子饿了,才想起还没吃晚饭。今天周五,她下午没课,早早就跑到场馆来了,来时路上吃了几颗软糖,血糖迅速提升,扰乱了正常的饥饿感,就忘了吃晚饭。一眼望去,远处地铁口的人头乌央乌央的,便决定去附近随便找个地方吃点什么东西,等人少了,再乘地铁回家去。


    她这会儿饿过了头,心慌无力,想快速补充点能量,软糖没有了,但从包包里搜罗出一支棒棒糖来,剥开糖纸,叼在嘴里,慢慢咬着,以补充糖分。


    一个人咬着棒棒糖,才走没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唤她:“美女?”


    回头一瞧,是刚刚演唱会上陪自己跳满半场舞的高个体育生。跳舞时他是独自一人,这会儿身边竟跟着个同伴。她笑笑,冲他挥一挥手。他却没有走开,与同伴快步追上来,一左一右分别站在她身侧,问:“就你自己?你走路回去?”


    她立住,问:“你有什么事情吗?”


    “我们准备去喝酒吃夜宵,你要一起吗?”两个男生,四道目光,一齐聚焦在低腰裙下的黑丝上,十分讨厌,一同跳舞半天积攒下来的好感一消而散。


    “不用了,我有朋友,他们过会儿会过来和我汇合。”语调冷冷淡淡,同时放弃吃饭,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而去。


    体育生和他的同伴紧紧跟在身后,并试图阻挡她的脚步,口中笑说:“美女,别走呀。哎,你叫什么名字,要不先加个微信吧!”


    她疾步往前,那两个人看她不理不睬,着急了,一边一个,上来拉她手臂。远处有维持秩序的保安,近处是排队打车的人们,四面八方都是监控,她倒不怕他们做出什么不法的事情来,只是讨厌他们跟狗皮膏药一样跟着,若不叫保安,只怕还有好一阵纠缠。


    诸灵正要拔脚奔去找保安求救,忽然迎面走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男子到三人面前驻足,抬手格开已经缠上她手臂的体育生,同时客客气气向她打招呼:“诸小姐,晚上好。”


    她顿足,惊讶问:“你是哪位啊?”


    西装男子忙说:“我是铂悦里的司机,小霍总让我来接您。”


    “铂悦里?小霍总?”


    男子指停在马路边上的一辆黑色商务车:“我们总经理,他在车上。”


    商务车的车身颇大,后排车窗半开,有男子手臂伸在外面,着白色衬衫,手中夹着半支香烟,火光一明一灭,相隔太远,看不清他的面容。


    电话再次响起,是霍世泽:“我在等你,快点。”


    中年男子替她挡着身后两个男孩子,一边笑着催促:“这边不方便停车。”


    她挂断霍世泽的电话,回头望向那两个男孩子,他们仍站在几步外,四道目光齐齐盯着她,似乎心有不甘,不肯就这么离去。其中一个指着西装司机问她:“这就是你的朋友?”


    她犹豫了那么一瞬,还是点了点头,随着司机向车子走去。老是被他扯假睫毛,都扯出应激反应来了。为了保护一双眼皮,她自己动手把假睫毛取了下来,塞到口袋里。


    昏黄街灯下,见她咬着棒棒糖,一边撩起被风吹散的头发,一边向自己走来的样子,忽然想起从前霍太喜爱的一首老歌来了。霍太上了年纪,尤其喜欢从前的老情歌,依稀记得其中一首的唱词是“面庞花一样的妖艳,身姿柳条一般的柔软”,说的便是眼前这个女孩子了。于是酒意再次上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暗黑时代 喜欢我么?


    伊人近得跟前, 裙腰处白润的肌肤上,时隐时现的那条危险血艳小蛇,猝不及防间映入眼帘。脑子里嗡的一响,视线也骤然凝住。她来拉车门时, 才想起抖落烟灰, 拧灭烟支。


    诸灵抬腿进车去, 才坐定, 尚未说出目的地,车子立即马上发动, 抬眼望去, 竟不见刚才那个西装司机的身影,凝神仔细看, 才发现这辆商务车有隔断, 一个车身被隔成两个互不干扰的密闭空间,不禁惊讶。一回头,便对上霍世泽的脸。


    诸灵与他对视三秒,三秒里面,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暧昧的气息如涨潮的汐水, 自每一个方向缓缓涌漫而至。第四秒,不及多问, 不及多话,转身便要下车去, 却忘了车子在行驶当中, 也忘了自己快不过他。在第五秒,他人已到了面前,手也被他按在了头顶上方的椅背上, 只剩一丁点儿的棒棒糖也到了他的口中,再然后,他的嘴唇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压了下来。


    他俯身按她的动作充满侵略性,然而第一轮,并没有着急,只是慢条斯理,极尽温柔,嘴唇印着嘴唇,轻轻施压,而后轻轻触碰她的脸,以及眼皮,额头。这是一个浅尝辄止的kiss,却因唇齿间共享着同一粒棒棒糖的甜味,在短暂的触碰中留下了绵长的甜。


    第二轮,依旧不紧不慢,要亲不亲的。就这么凝视着她眼睛,眼神里只见温柔。看得她心脏砰砰砰的悸动了,才沿着唇线一点点亲下去,嘴唇上打个了圈,而后由下巴一路亲至脖子上跳动的血管,以轻咬一记收尾。这算是一个宠溺的kiss。


    再然后,捧起她的脸,另一只手轻轻拭去她嘴角口红。到这里,她的手虽已不再被攥着,但已然失去了抵抗能力,舌头打结,脑子锈住。唯一能做的,便是靠在他的肩上,贴着他的脸,轻轻地喘息着。


    第三轮,才要命。动作攻击性极强,单手插进她的长发中,轻轻撬开她牙齿,她呼他吸,喘息之间,已将她口中空气都吸光,她险些窒息在他怀中。他察觉,偶尔停顿一下。停顿的间隙里,她听见自己叫他住手,说自己又要被他口中酒气喷醉,熏出风疹块,然而听见自己声音时,却吓了老大一跳。嗲嗲的,糯糯的,叫谁来听,都是撒娇。


    所以他非但没有停手,不仅动作,便是眼神都变得侵略性十足,整个人像一座爆发前的火山,充满危险。没几下,便亲到头上冒烟。


    恍惚间,座椅被放低至15度,她成了后座仰卧的姿势,而他也俯身压了上来。她察知他的意图,暗惊,心内不无着急,伸手推他,但早已手软身颤,哪还有半分力气。于是深呼吸,命令自己冷静,这次又屈膝去顶他,本想将他隔开,谁料竟先触碰到兵器,颇惊人,颇锋利。顿时手脚发麻,心悸心慌焦虑,就算服用大把稳心颗粒都压不下去。


    吃她一膝盖,他闷哼,却未说话,只冲她无声笑了一笑。


    下一个瞬间,脚上两只短靴掉地,一声清脆短促的“嗤啦”声后,身上肌肤有些凉,是身上黑丝破碎,低腰裙飞走,同时又听见他身上似有冰凉金属轻轻碰撞的冰凉声音响起,是他皮带解开的动静。


    很快的,有坚硬兵器抵达了城堡入口。


    他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和以往每一次一样,根本没有她反抗的余地。


    他将她完完全全覆在身下,双手则撑在她脑袋上方,同时俯身在她耳边,说出今晚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喜欢我么?”


    从上车到现在,她都没什么实感,就记得自己为了躲开别人的纠缠,也因为累了饿了,想偷个懒,搭个便车,便选择上了他的车,谁知一转眼,就这么被他覆在身下了,心中慌极,身体轻轻打颤:“你疯了,放开我!”


    “喜欢我么。”


    她瞪圆了眼睛,无力地推他:“我不要跟你说话,更不会听你摆布。”


    “说喜欢。”


    “偏不说。”


    他闷声笑,兵器攻入几分,而后动作顿住:“说出来,喜欢吗?”


    她费尽全身力气才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来:“自我感觉好死了。”


    兵器再度攻入几分,口中嗤嗤笑着,嗓音变得低沉,仍是问:“喜欢吗?”


    “不喜欢。”


    说话时,有温度稍高的掌心自毛衣下伸进来,一路轻抚向上,直至心口,停在一个柔软舒适的位置,而在掌心下,一向温婉柔和的小家碧玉受惊,陡然突起。


    他嘴角噙着笑,指尖一点点的感触她肌肤的纹理,将小家碧玉型的樱桃玩弄于指掌之中,又得寸进尺,似是恃宠而骄的小孩子,一定要得到那个想要的答案:“喜欢么?”


    她拒绝再与他说话,当然也是因为话不成句,所以只是转头,不看他,也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兵器再一次推进少许,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却又极力顿住,一边轻咬她嘴唇,鼻尖,脖子上细细的血管,这里那里留下或深或浅牙齿印,嗓音已接近暗哑,还是问:“喜欢么?”


    她乱踢,同时转脸,他单手将她的脸蛋儿扳回,不许她乱动。而这时,兵器已攻入三分之二,她再也难耐,眼泪汪汪的望着他:“讨厌你讨厌你,讨厌死你了!”


    听到想听的话语,得到想要的答案,他微微一笑,不再说话,一手提起一足,将余下三分之一兵器全部推入进去。而与之同时,商务车似乎在急转弯,她耳中听到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声响,不知是车辆急转弯导致,还是被他长驱直入攻入城堡深处的缘故,她头脑有短暂眩晕,以及极强的失重感,脑中产生即将坠落的错觉,抬手下意识去抓住什么。


    □*□


    有那么一会儿,她感觉自己灵魂出了窍,漂浮在天花板上,静静俯视下方那二人。她以为自己隐忍而又安静,实际上并不是,随着他的动作,她口中断断续续发出猫咪一样的呜咽声,好像是在抱怨,又像是撒娇。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发出这种声音,又是这么一个喜欢撒娇的人。而他更似失控,一改往日斯文,判若两人。她都心疼她自己。


    在逼仄空间内,彼此的呼吸声被放大,二人身上的香水气息、汗水与体温汇聚,升腾,最终酝酿出一种危险气息,她几乎溺死其中。


    很快的,她小腿抽筋。他顿住动作,伏身贴到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什么。上方的她的灵魂没能听清,但她却生气了,推他,又咬他下巴和脖子。


    车子继续开,窗外的灯光忽明忽暗,车辆不知将要去往何处,恍惚间不知今夕何夕。忽有震动声响,二人同时望去。是她外套口袋中掉落到地板上的手机。她侧身伸手去够,耳中听他低哼,尚不明白,那一个侧身动作,几乎将他杀死。


    抓起手机,是阿楠宝宝来电。她已经宣告分手的夜场歌手前男友。他仍不死心,也不承认自己被分手,仍旧时不时来电,苦苦哀求她回心转意。


    看见“阿楠宝宝”四字,手似是被烫着一般,急忙转开脸,才要藏起手机,却已被他看清她慌张神色,便知来电者与她的关系。


    从她手中抽去手机,划开,递到她手上,吊着嘴角,似笑非笑的:“现在就告诉他。”


    她生气又羞耻,咬着唇,于摇晃的视线中,颤抖着手指,去点那个红色的通话结束键。


    在她触碰到结束键之前,他一个俯冲,她直接昏厥。


    ***


    演唱会晚上九点结束,十点钟,商务车准时开到建国西路他的寓所。诸灵随他一同下车,他身上西装好好穿着,只是衬衫领口有她咬出来的明晃晃的口红印子,但远远看着,依旧是斯文周正的模样。而她披散着长发,一手拎着小包包,另只手抓着撕破的黑丝,人像饮酒过了量,神态疲惫,四肢疲软,几乎没什么力气。


    才下车,发现腿几乎无法站立,头又晕着,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幸好被他扶住。她只好依偎在他身上,借他身体挡风,同时汲取他身上的热量,只是肩头还裸露着,他便脱下身上西装,为她披在身上,一边揽着她的腰,一边单手开门,告诉她说:“到了。”


    一阵夜风拂面而过,忽觉肩头与裙下光腿有些冷,人也瞬间清醒了过来。回头望去,车子已经不见了踪影,而自己正站在他家小区的大门外。


    他拖着她的手,她却不愿入内:“你送我回我自己的家。”


    “先住我这里,明天再说。”


    “不要,我要回我家去。”到底冷,说话时,只好向他身上又靠了靠。


    他柔声道:“这么晚了,外面又冷。明天再回去,听话。”


    “我不要。”


    虽是深夜时分,但因为是市中心热闹地段,路上依旧有三三两两行人,他们走到这里时,都不约而同放慢脚步,远远地望着这一对当街而立的年轻男女。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似是起了争执,但看动作,又不像。男子揽着女子的肩,女孩身上披着他的西装,上半身依偎倾倒在他怀内。整个画面的氛围静谧又显美好。


    霍世泽看诸灵一脸固执,又是好笑,又觉她可爱,亲了记她乱乱发丝中露出的耳朵,嗤嗤笑着:“你是怕被我肢解吗。”


    她实在没心情开玩笑,听了,也不肯出声。


    “明天我休息,去哪里都陪你。”手上稍稍用力,半拖半抱,将她哄到家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暗黑时代 你是魔鬼撒


    直到身体泡在热水里面, 诸灵才感觉活了过来,不过一分钟,几乎要睡着。霍世泽见她有气无力的样子,问:“怎么了, 晚饭没吃吗?”


    她默默摇头。他转身出去, 再回来时, 手上端着一杯热牛奶, 与一盘切片猕猴桃,说:“这个时间吃太多东西, 会增加肠胃负担, 明天早点起来吃早饭吧。”


    他知道她喜甜,牛奶里加了些许蜂蜜, 她一口气喝光, 体内血糖轻度升高,胃也舒服很多,精神头恢复到平时的六七成。


    他甩掉浴袍,抬脚进了浴缸。她推他:“我不要,你走开。”


    他嗤嗤笑:“怎么变成反驳性人格了?”踢掉拖鞋, 抬脚进了浴缸, 坐到她身后去了,吻她肩头与头发。


    她淋浴也淋了一把, 腿软,太累, 站立不稳, 头发都还没湿透,就只好改换浴缸泡澡了。他埋头进她半干半湿头发里,深吸几口, 是那种幼儿园小朋友疯跑疯玩一整天,身上汗水蒸发后的那种味儿,有点点酸,但喜欢的人闻了,会很上头。


    他便笑她:“都是汗味儿,今天是加重版的小baby。要不要帮你洗头发,我还可以附赠一个啃啃服务。”


    她有点头疼,不想说话,闭着眼睛,不理他。他将她的脑袋搁在自己腿上,取花洒为她淋湿头发,揉搓出泡沫来,又慢慢冲洗干净。半天,他未发一语,她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透过睫毛去看他,而他恰好也在看她,眼神交汇的瞬间,她的心猛一跳,脸都红了,忙又闭上眼睛,便听他在头顶上方嗤嗤笑了起来。


    头发洗完,才要起身,他却拉着她不放,在她肩头身上啃了好多口。这就是他的啃啃服务了。


    她吃不消了,看着自己肩上这里那里的牙齿印,忍不住说他:“你有肌肤饥渴症吧?”


    二人一起泡了个澡,又一起刷了牙。搁下杯子,他转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给拎到台盆上坐着。她身上穿着他的浴袍,很长,站立时,拖在地上像扫地,但坐下了,脚踝以下就露了出来,一对粉润白足,十片小小淡红趾甲,不经意间的几下晃动,直叫人魂飞天外。


    他站到她面前,帮她吹干头发,吹好,关掉电源,依旧没走开,对她看着看着,一个吻落了下去,尚未触碰到嘴唇,她立即皱眉,推开他的脸,一脸嫌弃:“你嘴里都是牙膏味。”


    他看她表情,好笑起来:“刷完牙,要让牙膏在口中留三十分钟,有牙膏味很正常。”


    “满口薄荷味,不要来碰我。你去漱口漱掉。”


    “建议你以后也这样刷牙齿,对牙齿有好处。”


    “我才不要。”


    “我自小时候起就是这样刷牙的,因为这个好习惯,我牙齿从来没有出过任何问题。”


    她只是躲闪:“别靠近,我要作呕了。”


    她越是这样说,他越要来招惹她。到最后,一口牙膏有大半到了她嘴里。


    大幅度动作间,她身上浴袍下摆松散,望见那条小蛇,他眼神开始升温,视线开始暧昧,吻她的耳垂,拉起她的手腕,亲吻脉搏明显的地方。嘴唇也亲,但都是轻轻的吻,偶尔吮吸一下,似是品尝溶化的冰淇淋。三吻两吻,局面几近失控,一发而不可收拾。


    她困倦不已,人和的条件不怎么具备,但时间不算太晚,卧室就在那边,依旧有天时地利。他将她往外一拉,她只坐住少少一点地方,重心不稳,恐怕摔跤,只好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再下一秒,被他打横抱起,又几步,随着他一起倒在了卧室床上。


    这会儿,她腿上的酸软蔓延到全身,同时困惑不已,忍不住开口说话了:“你以前是不是交过很多女朋友?”


    “不算特别多。”


    “不算特别多是多少?”


    “没有特地数过。”


    “哦,那就是数不清的意思了,所以你才会特别了解女人。”


    “胡说,谁说我特别了解女人?”


    “不了解女人但吻技一流,不愧是你。”


    “你好像对我有极大偏见?”他咬她鼻尖,一脸坏笑,“你觉得我是什么坏人吗?”


    她对他的脸端详了几眼,认真说:“你不是太坏的人,但也不是什么好人。”


    “为什么这么说?”


    “从来没见过比你更霸道的人了,你是魔鬼撒旦。”


    他说:“跟你见了那么多次,认识这么久才上床,已经落后于时代了。”


    “我不要跟你说话了。”


    她不说话了,但他手上动作未停,来解她浴袍衣带,她伸手推他,力量微乎其微,撼动不了他半分,她也不说话,只咬着嘴唇,幽怨望着他。


    他双手撑在她头顶上方,眼睛望着她,眼神幽深,呼吸变深又变深:“谁叫你去纹这些,我还能怎么办,只能做了又做。”


    她要他关灯,他偏不肯,鼻尖抵着她锁骨,齿尖轻轻刮过她颈侧的皮肤:“我要看着你。”她身上浴袍完全解开,滚烫的掌心覆到胯骨上来了,“还有这条蛇。”


    又一场昏天黑地的混战结束,她大脑缺氧,感觉脑袋空空的,他身上亦有一层薄汗,却还抱着她,与她身体贴合如两把依偎在一起的汤匙,轮廓交融,呼吸同步。她有点热,还有点喘不过气,伸腿向后踢去:“离我远一点。”


    他抬腿压制住她的腿,扳过她的脸蛋儿,把她嘴唇捏成小鸡嘴样,并警告她说:“我一个注重余韵的人,你最好注意一下。”


    她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好任由他抱着,过几分钟,缓过来后,向他抱怨:“我头都疼了,身体也疼。”


    明明是生气抱怨,然而此刻说出口,竟是软且糯的声线,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或许是身体里的撒娇技能被自动触发。或许是凭本能知道,对付他这样的男人,撒娇才有用。无论如何,一开口,细声细气的,每一个字,都是撒痴撒娇。


    果然,听了她的话,他动作轻很多,握着她的手,吻她睫毛,低声问:“怎么了,过劳了吗?”


    她不睬他,他笑,不怀好意说:“明明都是我劳你逸。”


    她生气:“我不要跟你说话了。”


    “家里有药,要吃点药吗。”


    “还没到那个程度,明早起来再看吧。”


    他的脚抵住她的脚心,说:“你手脚也有点凉,体能太废了,以后多练练身体吧,以后我来帮你训练。”


    “不用了,我身上有肌肉,不需要刻意去锻炼。”


    他惊讶:“肌肉在哪?你早晚刷牙也能练出肌肉吗?”


    “是的,我刷牙都可以刷出肌肉来。”


    他来捏她身上软肉:“身上一点没有,是不是都练到脸上去了?”又扳过她的脸蛋儿,仔细端详着,低声笑,“果然,都练到这张伟大的脸上来了。”


    她神思恍惚的时候,会触发大脑底层代码,国标自动转沪语:“眼皮瞌葱,不要说话,我要睡了。”脑中忽然又浮现一个念头,“你们家好像还有个人,她呢?”


    “她这两天休假。明天早饭我来做,想吃什么?”


    累极,困极,她迷迷瞪瞪的,都忘了是在向谁说话:“好久没吃咖喱饭了。”


    “喜欢哪一种口味?”


    “……”


    半天,没听她回答,她呼吸轻柔均匀,已经睡着了。


    睡至次日上午十点才醒来,睁开眼睛,他已经不在床上了,起身走出卧室,他正在起居室内打电话,旁边桌上搁着笔记本,回头望见她,匆匆挂断电话,问:“头疼好了吗。”


    她点点头,回卧室,到衣橱里,挑了几件他的衣服,虽然尺寸都大,但她个子高,也能穿的起来。他的衣服,她大都喜欢,所以很快为自己搭配了一身,穿衣镜前一照,虽尺寸不合适,但却宽松舒适,看着慵懒随意,当成oversized来穿正好。


    洗漱完毕,走到厨房里去,他看她一身自己的男款衣衫,想起第一次见她,被她索去一件夹克的事情,不觉好笑,说:“附近就有商场,吃完饭我陪你去购物。”


    “不用了。”


    她走到面前来,他朝她头发上闻了闻,又笑说:“香香的,如果我是蜜蜂,肯定会飞到你身上去。”


    说话间,他端出两锅咖喱来。她完全不记得昨晚睡去前说要吃咖喱的事情来了,看眼前两个锅子,不禁吃惊:“你怎么知道我想吃咖喱?”


    他看她一脸懵懂的样子,便笑,笑她可爱:“一锅原味,一锅微辣,看你喜欢,也可以都吃吃看。”


    她有些吃惊:“你一早起来,做了两锅咖喱?”


    “不太确定你喜欢哪一种,正好食材都有,就做了两种。”


    “你很会做饭吗?”


    “还行,厨艺尚可。我在美国读大学的那几年,都是自己照顾自己。现在酒店工作,每天都要试菜,看大厨们做菜,看多了,就记住了。”


    她取汤匙,小小尝了一口,更惊讶了:“看会了,自然而然就能达到这个水准了吗?”


    “看会以后,有机会我会练习,做任何事情,我都喜欢自己达到一流专业水准的状态。”


    两锅咖喱都很诱人的样子,但都有胡萝卜,她便小心翼翼把胡萝卜挑出去,被他看见,又给她放回到盘子里去,强迫她吃,还说她:“挑食不好,多吃点蔬菜,对你身体有好处。只要习惯了它的味道,就能喜欢上了。”


    她肚子饿了,也为了不听他说教,勉强自己吃掉几块,吃完,对胡萝卜的讨厌又增加了几分,甚至连累咖喱的美味都打了折扣,抱怨说:“都怪你,未来的二十年内,我对胡萝卜看都不想看一眼了。”


    他笑,又说:“我刚刚约了中介,下午一起出去看房子吧。就在这附近,顺利的话,这个周末把家搬了。”


    “你在说什么呀,好好的,我为什么要搬家?”


    “你应该多接触那些不匮乏、正常世界的人,以这样的人为镜,照见自己,认识自己,重新框定自己的边界。”


    “你为什么总喜欢对我说大道理,又帮我做决定?”


    “我只是觉得,你照顾那些小朋友之前,要学会先爱自己,多余的时间,再用来爱别人。”


    他神情认真,语气温柔又坚定,她低下头,不去看他的脸,也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默然片刻,答说知道了,但却拒绝他的安排:“我下午有很多事情,没时间出去看,换房子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你有什么安排?”


    “很多,功课,外出什么的。”


    他眼睛望着她,以拇指摩挲她的面庞,然后很自然地朝额头上亲了一口,不似昨晚那种饱含情欲,而是单纯喜欢的那种,而后柔声问:“生气了?”


    “不是。”她亦回望着他,说,“食色性也,sex和吃饭喝水一样,你吻技一流,床技高超。对我来说,和你上床,与去吃一顿奢侈美食是一回事,算是一种人生体验。而且,我有点喜欢你,所以不会怪你,也不会为此生气,可我也不会因为跟你上过床,就觉得我们之间有了什么关系和羁绊,什么事都得向你汇报、听你安排。”


    作者有话说:


    晚八点以外的更新,是被锁修文,请无视


    如今后被锁,就段评见吧


    第26章 暗黑时代 bwl,n


    离去之前, 诸灵去洗手间梳头发,顺便画了个妆。今天有正事要做,没时间和小弟小妹去外面混,所以只涂了水和霜, 看见化妆包内的假睫毛, 出于惯性, 顺手粘了两双到眼皮上。粘上去后, 才想起现在是在他家里,只怕要浪费了。果然, 他来刷牙, 一眼看见,一语不发, 上手就来摘掉, 丢到垃圾桶内去了。


    她揉眼睛,生气了:“怎么老是摘我假睫毛,烦不烦啊。”


    “你今天到底要去哪里?又是一个需要保护色的地方吗?”


    “什么呀,只是习惯罢了。”


    从包包里翻出那瓶孤儿怨,还没来得及打开盖子, 也被他给夺了过去:“这个不适合你, 以后别用了。”


    “独特的香水,注定无法被所有人接受。”


    “真想变得独特, 不要喷香水,多读书即可。腹有诗书气自华, 一开?, 别人就知道你与众不同。”


    “书我有在认真读啊,今天周六,是喷香水的日子。”


    他抬手捏了捏她脸蛋儿:“不许顶嘴。”


    为防止白眼飞出去, 从小包包里找出墨镜戴上:“你这个人太烦了。”


    他笑,揽住腰肢,另只手扳过脑袋,亲吻嘴唇与脸蛋儿。她不从,像只炸毛的小兽,手被攥住,便踮脚去咬他的脸。打闹间,那瓶孤儿怨不小心扫落,碎了一地。


    才买的,用过一两次而已,不禁惋惜:“它肯定是觉得自己被冷落了,对我以死相逼。”


    他嗤嗤笑:“去哪里,我送你。”


    “不用了,拜拜。”


    诸灵拒绝他一切安排,独自离去。霍世泽这里也接到霍太来电,说许久未见,正好今天霍总中午回家,叫他也回西郊大宅用午餐。


    今天除了霍家一家三?,丽飒也在,不过精神看着有点糟糕,她法国工作室内的一个跟了她很多年的助手在德国登山,遭遇落石事故,意外死亡。丽飒唏嘘不已,为此消沉了几天,本来打算出去逛街购物的,也没了精神,霍太为了开解她,便叫了相熟的奢牌店铺上门试穿。


    霍太是VVIP,不仅本季新品,奢牌店铺的工作人员连下午茶及酒水也全套搬了过来,在一楼客厅挨样铺开,布置的像是在店铺里面一样。丽飒两杯香槟下肚,头脑微醺,起身略看了看,也不去试,把移动衣架上的一排衣服都拨到一边,向sa说:“这排放着,都要了。”


    她随手拨过去的衣服是移动衣架一排衣服的三分之二,件数至少有七八件。论堆买衣服的客人,难得一遇,几个sa都很开心,忙又推其他衣架来给她挑选。


    霍太惊笑,劝说:“你看都没看,万一有不喜欢的呢?至少试穿一下,看看上身效果怎么样。”


    丽飒说:“人生苦短,生命有限,我说不定哪天就死了,哪还有时间浪费在挑衣服这种事情上?”


    丽飒转身去倒酒,霍太丢个眼色给女秘书,女秘书明了,将她刚刚拨过去的那排衣服又拨几件过来,混到不要的这一排里面。丽飒一回头,瞧见了,皱眉说:“我都不知能不能活到明天。几件衣服,买就买了,有什么好纠结的。”


    霍太说:“买这么多,不喜欢,到时又要扔。”


    “我外面应酬多,和你不一样,你在家里煮菜是不需要这么衣衫的。”


    丽飒心绪不佳,又开始阴阳怪气,霍太嗔道:“说到哪里去了,还没吃饭就醉了,快别喝了。”


    “你嫉妒我的事业,我的自由,我的生活方式,所以处处要干涉我,任何事情都想对我指手画脚。”


    霍太再次惊笑:“我嫉妒你?哦哟我的天,你到底在说什么!我的重心从来都放在家庭、放在自己的老公和儿子身上,我追求的东西,从来不是事业,我对事业两个字也从来没感觉!”


    “你们这些贵太太,就生活在封闭的小泡泡里,日复一日重复泡泡里的生活。”


    霍太被气得心?疼:“是是是,事业谁愿意追求谁追求去,累死人的天才谁要做谁做去,反正我本人没那个需求!”


    丽飒声音顿时拔高:“我的服装店才开张,你跑到同一个楼层开家买手店干什么?就算你想开,哪里开不得,非得开到我对面去?和我别苗头咯?我看你嫉妒得很!”


    丽飒的话令霍太面目微红:“我随便开家小店消遣消遣,不关你事。哪怕生活在自己的小泡泡里,我也十分的自得其乐,犯得着去嫉妒你?”


    女秘书看霍太气得脸色都变了,忙将手机里保存的霍世泽去参加跆拳道比赛的视频找出来给她看。赛场上的儿子英姿勃发,霍太看一眼,怒火平息。看两眼,心花怒放。看三眼,儿子回来了。


    霍世泽到来,老姐妹之间的战火立即烧向了他,丽飒开?就问起上次与名媛相亲的事情:“听说你最近去和一个塑胶千金相亲了?”


    名媛家里是做塑胶的,父亲被人称作塑胶大王,故而丽飒称名媛为塑胶千金。


    霍世泽却否认:“我从没有相过亲,带着目的性去衡量一个人的各项指标,双方全是赤裸裸的利益考量并且毫不掩饰,感觉像是超市买菜,特别无趣。”


    “你说这个话,倒叫我吃惊。爱情在你们这样的人家,向来都是锦上添花,权力和资本才是你们的人生追求。”


    霍世泽一哂,不置一词。


    嘲霍世泽,比与亲姐吵架有趣,又一杯香槟下肚,丽飒再次来刺探:“27了,差不多也该考虑结婚了吧,有结婚的想法吗。”


    “不渴望,没想过,40岁之前估计很难。”想了一想,又说,“现在虽然没有这种打算,不过这辈子应该还是会结一次婚看看的。”


    “你这个说法,像是在说“人的一生总要尝试一次蹦极”似的。”


    他淡淡说:“差不多吧。”


    “你理想中的婚姻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虽丽飒不怀好意,他自己也完全没有结婚的想法,但还是认真考虑了几秒钟,说:“我好像从来没有深想过,不过,如果某天真结婚了的话,我可能会开一辆房车,载上老婆和家里的狗,去很远的森林里面露营,最好是个有湖的森林,这样我可以钓鱼。两个人每天一起生火做饭,饭后一起遛狗,散步到很远的地方去,然后在月光下走回家。对我来说,这样的生活可以称之为理想的婚姻生活。”


    “倒看不出来,一个热爱跆拳道的男人,竟会有这么浪漫和深情的一面。”丽飒听了好笑,咯儿咯儿嘲笑开了,“根据你过去365劈的经验,与塑胶千金有无可能走到开房车去森林露营那一步?”


    霍世泽情绪一向稳定,闻言也不生气,只笑了一笑,答说:“暂时没感觉,估计不太可能。”


    “胡说,什么没感觉,明明是谈了恋爱的人。”


    霍世泽听了,竟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丽飒笑意深远,同时仔细捕捉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上次见你时,气场不同了,锐气收敛了几分。”


    他神情淡淡,不置可否:“是吗。”


    霍太耳朵里飘进只言片语,忙问:“啊?儿子,你和上次那个……”


    没等霍太问完,霍世泽就已回答:“没。”语气慢条斯理,面上云淡风轻。


    丽飒向他耳边低语:“演技强过实力派演员,还强过一流政治家,地表最强演技王,阿姨看好你。”


    说话间,霍总也回来了,马上摆饭。午饭由家里阿姨来烧,霍太厨艺比这阿姨要高超,但仅限于煮给老公儿子吃,毒舌妹妹她是不乐意伺候的。


    霍总也听说小姨子丽飒助手遇难的事情了,饭桌上便说起自己这些年登山下海的种种经历来了,又摇头感慨:“其间遭遇的险境,至今想起来,仍觉惊心动魄。”


    可能上了年纪,一山一石,一树一叶,霍总都要说上好久,霍太明显对这些话题不感兴趣,但还是默默听着,间或笑一笑,鼓励老公说下去。


    丽飒不耐烦听霍总回忆往事,同霍世泽说起了闲话:“我也是刚刚才察觉,叠穿大佬是真的老了,前两年见他时,光听他说话,会感觉是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在讲话,语言简洁,反应极快,有种点到为止的克制。今年再见,感觉有点不一样了,像各种饭局里看到的功成名就的老男人们,一点点小事情都能滔滔不绝讲好久。你妈呢,明明不感兴趣,却还是笑眯眯,笑眯眯的附和着。”


    霍世泽不说话,只默默喝自己的饮料,一面听着对面父母闲聊。


    丽飒转脸看他,笑说:“不过嘛,一个大家族,能够兴盛多年,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重视联姻。”


    霍世泽略惊讶,向她看了一眼:“今天怎么了?老是莫名其妙说这些干什么?”


    “塑胶千金没感觉,不是还有一个百货千金,开办学校的教育学士吗?”


    霍世泽多少有点不耐烦了,不肯再搭理她了。丽飒生平一大爱好就是和亲姐吵架,以及嘲他们霍家一家门,终于把一个八风不动的人说得情绪波动,表情产生了细微变化,她看在眼里,十分得意,忽然话锋一转,国标转沪语:“塑胶千金叫吾来看,算不上特别漂亮,别过气质蛮好,也老sexy额。”


    霍世泽没出声儿,抓起手机,起身去了门厅走廊,给诸灵发消息:现在干嘛?


    她回:zls。


    他不确定,保险起见,用拼音输入法测试,得知是在路上,没问出什么有效信息来。重回饭桌。过一会儿,没忍住,又问一次:现在哪里,在做什么?


    她回:qyy。


    叛逆少女的语言,实在令人费解。他头大,继续测试。这次输入法跳出来的答案有两个,一个是轻音乐,一个是去医院。


    霍总这会儿总算追忆好往事,又问了几句酒店改革的事情。父子俩正聊着,一条热气腾腾的清蒸鱼被端上来,阿姨拿着鱼刀鱼叉来分鱼。她手法漂亮,无声无洒,分完,骨净形整,大家都看着她操作,餐桌暂时安静了下来。


    霍世泽趁着这个空档给诸灵发消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昨晚有做保护措施,你去医院查什么?


    他姓霍,又是谨慎周全的性格,在这种事关人命的大事上,措施肯定会做,且主动权也必须掌控在自己手中。听她去医院,第一反应是吃惊,再一想,又有些不高兴,于是追加一条:你能不能好好写字和说话?


    她态度始终冷冷淡淡的,对他却又句句有回应:bwl,nhf。


    这条无论如何都测试不出,烦躁起来,不高兴再试了,索性甩给黄毛,叫他给破译一下。


    少主先生的问题,黄毛永远秒回:别问了,你好烦。


    作者有话说:


    下章《恋爱惯犯,我要逮捕你!》


    第27章 暗黑时代 恋爱惯犯,


    一顿中饭好不容易吃完, 这边结束,霍世泽一个电话打过去,问清楚诸灵具体位置,开车过去找她。他到时, 她那里恰好结束, 才走到医院门口, 手里还抓着一堆没来得及整理的发票单据。


    霍世泽放下车窗, 喊她上来,让她坐在副驾驶座上, 然后扳过她的脸看了看, 没有双排假睫毛,没有吓死人的颓废浓妆, 没有叮叮当当的闪亮饰品, 衣着还是早上从他家里出去的样子,利落干净的中性打扮。他对她现在这个状态颇满意,捏着下巴,亲了记嘴唇,又深深嗅了记头发。他自己一直在用的洗发水, 到了她的身上, 与她的气息交融,淬炼成一种另一种独特香气, 令人迷醉,深深上头。


    末了, 又把她手中单据拿过来一张张看, 挂号单有两张,一张皮肤科,一个内科。另有验血报告两份, 脑部CT的片子一张,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


    她说:“有点贫血,来开了点补铁的维他命。而且最近有时会莫名其妙头疼,就来拍了片子,皮肤科也顺便查了下。”


    他看化验单及CT报告,一切正常,又问:“皮肤科查什么?”


    “我想查自己现在是否还是酒精过敏。皮肤科说不可以喝酒,但内科说也许OK。”


    “从不喝酒的人,是怎么知道自己酒精过敏的?”


    “还在初中时,有次不小心吃了酒心巧克力,发了一身风疹块。”


    他稍稍侧头,朝她脸上一瞟:“现在读大学了,应该没问题了,晚上你可以和我喝喝看。”


    “哎,小霍总,问你个问题,”她以手托腮,静静看着他,“你在恋爱中属于什么定位?”


    “不清楚,没想过。”他在自己家里被丽飒刺探了一天,有点不耐烦了,“突然问这些干什么?你的小脑袋瓜每天都在琢磨些什么?”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对了,你有什么谈恋爱的技巧没有?”


    “不受欢迎的男人才会去研究这些东西。”


    “不妨说说你的初恋吧,不过小学时期的恋情就算了。你一路国际私校,大把时间学习艺术和体育,应该有很多刻骨铭心的爱情吧。”


    “你知道的挺多。”他又朝她看了一眼,一脸不怎么愉快的表情,不过还是如实说,“以前确实有大把时间,但我真正谈恋爱,是从学跆拳道之后开始的,因为跆拳道很受女生欢迎。”


    “好,恋爱惯犯,我要逮捕你!”


    他被这个说法给逗笑,笑过,又有点不开心了,伸手捏她的脸,稍稍用了点力。眼睛余光瞥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机,手机画面是他去年与前前前女友同游香港被人家拍到并发到网上的照片。之所以被拍,是因为当时的女友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演员,走到哪里都会被认出。那阵子二人处于热恋期,无论购物看演出,还是晚上酒吧喝酒,总是搂抱在一起,就连洗手间,都要相约一起去,就被小报起了个耸人听闻的标题,说什么“地产公子猎艳,港岛冶游一日实录”,云云。


    这么劲爆的小报消息,身为男主角,他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都给刻薄笑了。


    看他表情一变再变,她觉得好笑,噗的笑了出来:“随便一搜,就出来这么多劲爆的内容。根据你过往情史,你恋爱超过三个月,都可以算是金婚了吧。”


    “不许胡说八道,前两年是谈过不少恋爱,但很多时候找不到感觉,甚至分不清心动和欲望的边界。”想了想,又说,“不过,那都是从前的事情了。”


    她看了眼手机时间:“好,根据你自己的亲口供述,我宣布,你恋爱惯犯的罪名于今天下午两点三十五分正式成立!”


    他蹙眉,把她手机抢过来,强行关掉电源,往旁边一丢:“你为什么对社会如此不满?”


    “你要是觉得误判可以上法庭狡辩。”


    “你怎么比香菜还难对付?”


    问她接下来的行程和安排,她报了几公里之外的一家星巴克,距离她的学校不是很远,问她有什么事情,她假装没听见,转而去车载音响上挑音乐听。音响里面的歌曲都按风格分好了类,Classical,Jazz,Country,各归各的文件夹,整整齐齐。而最后一个文件夹的名称有点奇怪,是中文,叫做“山火”,意味不明。


    诸灵猜不出这个被归类为山火的音乐是什么风格,随手点开来看,排第一个的是《Dirty Paws》,电影《白日梦想家》的主题曲。而下一首则是Cigarettes After Sex,事后烟乐队的《K.》,下面还有几首,但她不再翻了,快速关掉车载音响,改用自己的耳机听,眼睛看向窗外,沉默了一路。


    车子开到目的地,她跳下车,他放下车窗,探头出去问她:“我现在去道馆,你这里大概几点结束?晚上是帮你叫车,还是我来接你?”


    “我晚上不去你那里。”她以极大幅度动作向他挥手,说,“以后我不会再去了,拜拜!”


    他闻言,立即下车,大力甩上车门,走到她面前,双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看着她,柔声问:“又怎么了?”


    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地望着他:“我不喜欢你送我睡衣。”


    “别多想,只是单纯觉得你穿上会很可爱。”


    “而且,我知道你有在和别的女人相亲。”


    “听谁说的,杜松吗?”


    “在医院排队的时候,也听了你不久前和朋友的谈话节目了,家族使命与个人理想的冲突,还记得嘛?我觉得里面女主持人有句话说的很对。”


    他表情有几分困惑:“她说了什么?”


    “她说,在你身上,仅仅有动心与爱是不够的,因为你还需要面对来自家族,亲友,甚至是社会的关注和影响。”


    他微微一哂。


    “我只是不喜欢受拘束,只是喜欢在外游荡,但不是傻。我们之间的鸿沟显而易见,年龄的差异反而是其中最不值一提的。我们分属不同的世界,是没办法在一起的。”


    他神情多少变得严肃起来,又像是头一天认识她似的,怀着几分诧异凝视着她:“一天里面,你想了这么多事情?”


    “我毕业后会离开上海,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去生活。抛开现实阻碍,物理距离也不允许我和你在一起。所以,我不会再见你,不会再去你那里,也请你不要再联系我了。”


    “这也是你今天之内决定的事情吗?”


    “离开上海的想法很早就有了,不是突然决定的。”


    他打量前方店铺门上的拥有一头卷发的双尾美人鱼logo,问:“你特地跑到这里来买咖啡?”


    “不是,我来面试。顺利的话,我从下周开始来兼职。”突然想起什么,笑了一笑,说,“你设置的亲密付我刚刚解绑了,谢谢你,但是我不会用你的钱。我走了,拜拜。”


    她转身离去,走开老远,忽又回头,再次向他道谢:“谢谢你,认识你以后,出现了可以让我认真面对自己人生的契机,这次,我一定好好努力,克服所有困难,远离那些将自己拖入困境的人。”说完,可能是不好意思了,扮了个鬼脸,又笑。


    他缄默不语,静静凝视着她的笑脸。她的笑容中隐约有种易碎的质感,但因发自内心而格外动人,仿佛将所有破碎都聚拢成光,令她整个人闪闪发亮。


    ***


    诸灵很顺利通过星巴克的兼职面试,入职前一天,恰好是妈妈与外婆的忌日。她向学校请假一天,本打算独自去往墓园,但诸章央一个电话打来,告诉她说马奶奶也要来。马奶奶是在诸家服务了半辈子的老保姆,上次见到,还是前年今日。诸灵挺想她的,为了早点见到老人家,一大早就跑去车站接人。


    三人汇合,乘公司车子一同前往市郊墓园,拜祭之后,中午回到市区。马奶奶是当天来回的高铁,吃完中饭,马上要走。诸灵不舍,让她多呆一天,她却摇头:“住酒店麻烦,去你们家里,我也不肯的。”


    马奶奶算是诸家的远亲,在诸家前前后后做了总有三十年,原先她是为上代诸老板工作的,自诸灵出生后,就被派来小家庭帮忙带孩子。她跟诸灵妈妈相处十分融洽,待诸灵更像是自家的孩子一般。然而诸灵妈妈过世后,她也很快辞职走人,且离去时闹得很不堪。这几年她只要有时间,都会特地跑到上海来拜祭诸灵妈妈,但却不肯再进老东家的家门。


    虽老人家要面子,不肯细说,但诸灵从邻家那些喜欢传话的阿姨口中听说不少风言风语,令马奶奶愤而辞职的,除了匪夷所思的KPI考核,还有爸爸甜蜜搭子的言语刻薄。那个家,她自己都不要再回了,所以也不再强留,帮马奶奶叫了车子,约定明年再见。


    老保姆的态度,令诸章央多少有些尴尬。当初马奶奶走人后,家里有很长一段时间找不到合适的阿姨,搞得他回家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到头来为难的还是他自己。他自己也挺没意思的,就不去马奶奶跟前自讨没趣了,只叫诸灵去办公室等他,他出去见个朋友,回来有事要跟她说。


    祭拜结束,哀思未绝,因而诸灵心境格外平和,正好也要把自己未来的打算告诉他,遂应了一个好。只是过去几周,每次回办公室都会头疼反胃,尤其是上次,压力大到起了一身疹块,因此特地喊了米莉亚来作伴。


    米莉亚知道诸灵找到兼职,今后不会再回家报到的事情,很珍惜这最后一次的体验与参观,斥巨资叫了滴滴,飞一般的跑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暗黑时代 野生动物园


    今天的三田商行也没有令米莉亚失望, 超级值回票价,如有可能,都想N刷。


    办公室仅贵妇与财务姐姐两个人在,但气氛较以往更为怪异。诸灵一进办公室就犯头疼, 赶紧跑到小会议室去, 戴上耳机听音乐、看手机。米莉亚和她坐一起, 却竖着耳朵听外面动静。她俩都不声不响, 丝毫不影响外面两个女人吵架。


    今天钱昕仪与财务姐姐吵了一整天,她俩也终于闹翻了。


    诸章央在朋友的推荐下, 引进了全新办公软件, 曰才望子,由此结束了多年来的人工管理模式。然而一个报销流程, 钱昕仪始终学不会, 报一次,问一次。次次报,次次问。为了不给人留下学习能力欠佳的印象,她很聪明地选择分散咨询,这次问老张, 下次问客服, 再下次问财务姐姐。然而老张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办公室,客服则喜欢甩说明书, 叫她按照说明书上的步骤来。所有人里面,就财务姐姐资历浅而又好脾气, 所以她还是最喜欢问财务姐姐。


    财务姐姐当她是空气, 不再与她说笑闲谈,但工作上的事情对她还是有问必答。同一个问题问了差不多六七遍时,还是记不住, 别人没说什么,钱昕仪自己先受不了了,但又不能承认自己蠢,只能加倍撒播怨气,折磨别人,于是就在喉咙里面嘀咕财务姐姐不会教人。嘀咕声不大,恰好能令邻座的财务姐姐听见。


    财务姐姐再是好脾气,也终于受不了了,爆发了,指着电脑画面,以平时十倍左右的音量质问她:“这么简单的一个流程!我跟你讲了那么多遍!你到底哪个字听不懂!”


    钱昕仪头脑受到质疑,属奇耻大辱,心中怒火熊熊燃烧,但强行压下,转而问起财务姐姐的工作,要求她向自己汇报一个费用报表的制作进展,财务姐姐一肚子气,直接来了一句:“和你没有半毛钱关系!”


    旁的人也就算了,这大姐可收过她三件旧衣!钱昕仪气恨不过,咬牙切齿地讲:“当初你财务的工作是我交给你,又教会你!试用期里面,诸总问我你表现怎么样,亏我还替你美言,说你做得好!”


    说完,起身向外走,从财务姐姐身后经过时,又在喉咙里咕哝了一句什么,财务姐姐只听清“教养”二字。


    财务姐姐不堪其扰,不胜其烦,也是情绪上头了,马上给她发去一封邮件:“钱小姐,不管是主观原因,还是客观因素,都表明你无法胜任费用报销这个工作,你学习能力欠缺,这没问题,但你不应该总是骚扰别人。等诸总回来,我去向他说,今后把采购和报销的工作交给我来做,你看如何?另外,我在书上看到过一句话,说的很有道理,现在分享给你:真正的教养,是对自己的约束,对他人的尊重,以及一种发自内心的善良。”


    财务姐姐也是怒了,想起从前被夸了无数次的白胖福相,忍无可忍,又追加了一封:“职场上面,老是评价别人的身材相貌,频繁的瘦了白了,不是恭维,而是毫无分寸感的冒犯。你留过学,也担任过所谓的合规,我一直都很奇怪,为什么连最基本的职场礼仪与常识你都不具备?”


    好,世界大战就此拉开帷幕。


    钱昕仪旧气未平,新怒又起,一气再气,气气相加,鼻子里呼出来的气都是滚烫的,报销单据丢到一边去,开始着手写讨伐檄文。檄文写到一半,财务姐姐接了个电话,对方说的是英语,寻求合作的推销电话。大姐三言两语婉拒了对方,挂了电话。


    这时,钱昕仪笑吟吟地开口了:“哎,妹妹,你有没有留意,你说英语的时候有点口吃哎。”


    财务姐姐正色问:“钱小姐,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钱昕仪马上一脸关切地望着她:“啊?什么什么意思?你身体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问你刚刚说我口吃是什么意思!”


    钱昕仪惊讶极了:“啊?我没这么说过你啊。我从来都没觉得你口吃,而且我一直认为你英语说的很好的。要不是了解你的为人,知道你是平和淡定的性格,我简直要怀疑你变了一个人。你今天是怎么了呀,为什么要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来?”


    与钱昕仪翻脸闹掰,财务姐姐原以为大不了和其他同事一样,尽量不和她产生交集,一辈子不睬她就是了,却没想到,竟收获了一个史诗级恶灵。


    财务姐姐自小在和睦的家庭中长大,人是温和宁静的性格,又一路顺风顺水的过来,人生三十多年,和别人口角都没有发生过一次,完全不具备与恶灵过招的口才与实力,实在没招了,但又咽不下这口气,只好借助于文字,再次向她发送一封邮件。


    “钱小姐,如果我平时的身体动作以及举止神态未能准确向你传达出“我不想搭理你,请不要来搭讪”的话,那么今天不妨在此重申一次:今后,除工作以外的任何事情,请记得免开尊口,面斥不雅。另外,也请为其他同事考虑,不要制造出如菜市场和弄堂口一样的恶劣办公环境,谢谢你了。PS,一个受过教育的女性,绝不应该是你这个样子的。”


    这封邮件发出去,钱昕仪逐字逐句看完,总算安静了一会儿。大约半个小时后,忽然转头过来,美丽的面庞上浮现着柔和笑意,柔声问财务姐姐:“我的酸奶不见了,你看到了吗?”


    虽缺乏道德约束且不顾伦理,但身为女性,竟是连脸皮都可以不要的吗?财务姐姐张口结舌,震惊到无以复加,以至于久久失语。


    可怜的大姐被钱昕仪的连环奇招给整的脑子起了雾,注意力涣散,完全无法思考,听见她问,竟呆呆答说:“我没看见。”


    钱昕仪很满意财务姐姐呆愣的表情以及回答,面现得色,嘴角轻扯,勾起一抹狡猾的弧度:“哦,你没看到啊,那我去问问保洁阿姨吧。”


    财务姐姐深呼吸,半天,缓过来后,转头向钱昕仪说:“钱小姐,我拜托你一件事情,你下次真丢失什么东西,就直接去报警,不要像狗皮膏药一样来纠缠我,好吗。”


    钱昕仪冷笑:“我丢酸奶,就问你一句,你自卑个什么!”


    财务姐姐气得浑身颤抖,叫起来:“我不自卑,我不自卑!是你有被害妄想症!我每次整理办公用品,你都叫我小心老张和小姚他们!脑子有病的,谁会穷到偷办公用品!”


    办公室里,的确有人一直在偷办公用品,就是钱昕仪本人。口罩、抹布、消毒水这类实用日用品是她最爱,其次是她女儿用的文具。她以己度人,每每指着老张小姚的背影,要财务姐姐小心着点他们。财务姐姐本不会吵架,加上气得头晕脑胀,无法思考,嚷嚷出来的话既无逻辑,也无章法,但又是穷咯,又是被害妄想咯,每一个字都犯了贵妇人的忌讳,戳心戳肺戳肚肠。


    贵妇人道德水平虽低,但胜在容貌讨喜,无论家中白胖老公,还是公司无能老板,都十分宠爱她的,因此一向自视甚高,面对几个住工人新村的巴子同事,很有优越感和自豪感的,听见这个“穷”字,瞬间气到面目涨红,脑中快速思索财务姐姐的污点,用以反击:“你上次还说保洁阿姨工作间的垃圾桶是脏的!”


    “……”


    财务姐姐跟不上贵妇的思路,同时也意识到与她的争吵已经演变成毫无意义的纠缠,再吵下去,只会变得和她一样,任由本能驱使言行,然后陷在屎坑里和她一起搅屎为乐。


    财务姐姐到底要脸,急忙刹住。钱昕仪凭借一句话就把财务姐姐击退,看财务姐姐闭嘴不言,心情绝佳,很想找谁说说话,就去隔壁保洁阿姨的工作间,和保洁阿姨交流感情去了。


    就在这个时间点,另外几个销售同事拜访客户回来了。财务姐姐苦恼得要死,感觉这样下去自己要被折磨成神经病了,遂向销售姐姐求救,说出自己与钱昕仪吵架的事情。


    销售姐姐听了,吃惊说:“贵妇连她祖传的阴损小妙招都使出来了?我看她这是黔驴技穷,对你也是没有办法了。”说完又笑,“还以为这种古法阴损小妙招失传了呢,没想到在贵妇家里竟传承延续了下来,笑死人。”


    财务姐姐想起贵妇死皮赖脸来搭讪的情形,又是恐惧,又是作呕欲吐:“一个女人,那个嘴脸,自尊都没有的!吓死个人!”


    小姚姑娘问:“贵妇谎称丢酸奶,有什么说法吗?”


    销售姐姐为她解惑:“现在大家条件好了,你们小年轻听都没听说过这种事情。几十年前,大家都穷,经常是一大家子人挤在十几二十平的亭子间里住着,妯娌和婆媳矛盾多的家庭里,一些心术不正的女人就特别喜欢用这种心理战术去恶心别人,让别人心惊胆战。贵妇家里肯定有这种长辈,她自小耳濡目染,学了一身下流技能。但是她忘了,时代变了,我们办公室里是有监控的。”


    小姚姑娘对财务姐姐说:“你去找安保公司调监控,打她的脸。”


    “算了算了,这个人心理不正常,下作手段又层出不穷,我跟她耗不起的。”财务姐姐深深懊恼起来,“我从来不是喜欢吵架的人,甚至和别人大声说话都没有过,但是和她坐一起,每天情绪起伏不定,易怒又焦虑,像是变了个人,哎。”


    销售姐姐也说:“抛开品行问题不谈,这个女人身上的磁场绝对有问题的,恶且污浊,但凡身弱一点的、自身能量低一点的人,靠近她都会被影响,轻者不舒服,重者不幸。我算是钝感力超强的人了,跟她交流,都得先吃降压药。老早诸总把大小姐交给她带,跟在她后面学习历练,结果两个月不到,大小姐直接崩溃,离家出走了,至今有家不肯回。我只能说,这个女人有毒,谁沾谁倒霉。”


    财务姐姐受到启发,两手一拍:“我脑子别住了,苦恼这么久,都没想到搬工位!我没办法学大小姐离家出走,搬工位总是可以的!”也等不及请示诸章央了,立马收拾了东西,搬了电脑跑到对面,和三个销售挤着坐一起了。


    贵妇人和本楼层唯一挚友保洁阿姨交流感情回来,发现自己成了孤家寡人,和同事们成了一比四的局面,她被孤立的处境,已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场面失控了,危机感一下子上来了,原本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攻击性与恐惧。


    贵妇人时常刻薄别人,也时常被别人羞辱,这些年在外面,傻逼被骂过不止一次,什么难听话都听过,久而久之,锻炼的皮厚肉糙,有着极强的心理韧性,等闲尖刻话语,伤害不到她半分,反而会化作滋养她的养料,让她时刻保持活力。唯独被孤立,才是她内心真正恐惧的事。


    贵妇人原本就处于不安之中,总觉得周围人联合起来针对她,要对她不利。现在好了,财务姐姐跑对面去了,对面谁笑一声,都像是在嘲笑自己。他们小声说话,肯定是在议论自己。谁向这里看一眼,那么必然是在监视自己。


    贵妇人深为恐惧,内心不愿相信自己这样一个住Lakeside Villa的上流人士竟会被一群巴子同事孤立,混成孤家寡人。胡乱猜测半天,见财务姐姐丝毫没有要回来的迹象,不安全感到达顶点,实在无心工作,装作路过,自然地停在了财务姐姐面前,微微笑着,低声问:“哎,我要用你办公桌放东西,可以放吗?你还回来吗?”


    财务姐姐抬眼对她瞧瞧,脸上是憎恶与鄙夷混杂的冷笑:“我不回去了,桌子你随便用吧。”


    办公室这场闹剧结束,诸灵也终于等到爸爸。诸章央外面朋友见好,回来时竟带了杯奶茶,跟诸灵说:“爸爸知道你喜欢这个,特地跑去港汇给你买的喜茶。”


    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这个点摄入咖啡因,晚上铁定会失眠,且她也从未喜欢过奶茶,但也没说什么,默默接了过来。


    “这个周五,我又安排了个饭局,还是招待铂悦里周总监他们,爸爸带你一起参加。”诸章央压低了嗓音,言语中透着小心翼翼的喜悦。凝视着面前的女儿,他心中满是慰藉,第一次深刻体会到,有了她,自己这辈子,身上有靠脸上有光。


    诸灵哦了一声,面上浮现出财务姐姐回应贵妇人拙劣试探时的神情,眼眸低垂,说:“我走了。”


    诸章央嘱咐:“周五记得早点过来,要是有课,索性请个半天假。”


    诸灵对他挥了挥手:“再会。”途径茶水间,一扬手,奶茶杯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坠入水槽。


    到周四,诸章央打来电话提醒她周五请假去参加饭局的事情,并许诺这次也给个大红包。电话那端,却是她淡漠如水的声音:“爸爸,你以后不要联系我了,我不会回去了。”


    诸章央登时一惊:“为什么!”


    “我说了,你也不会懂。”


    “你不回来,生活费学费不打算要了”


    “我现在外面做兼职小时工。”


    诸章央又惊:“你真在外面自己打工?真的没有拿别人的钱,和那位……”可能觉得作为父亲,直白问出,有失体面,所以又顿住。


    厌恶使她语调冷漠,怜悯使她眼梢低垂:“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我现在真的在咖啡店赚20元的时薪。”


    诸章央又急又怒,他原本已经通过铂悦里周总监的助力获得投标机会,标书已投递上去,也开了标,现在正处于评审供应商的关键阶段。诸灵在,中标手拿把攥。诸灵不在,周总监还愿不愿继续帮助三田商行,那可就说不准了。


    诸灵突然来这一出,诸章央急的头上冒烟:“好好的,又怎么了?你脑子里天天都在想些什么?别任性了,快给我回来!”


    “你如果愿意继续出学费和生活费,就直接转我,你不愿意,那也没问题。”


    “爸爸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还不是为了你!爸爸简直操碎了心,你却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电话那端,是诸灵冰冷声线:“还有其他事情吗,没有我挂了。”


    为长久计,诸章央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愤怒都暂时压了下去:“一小时20块,你就算月中无休,一天站够八个小时,赚的钱也不及爸爸给你的多吧?也不够支付学费房租和生活费吧?”


    “我决定自理自立的那一刻起,就想到了这点。”


    “你先回来,有什么事情你好好跟我说,我们商量着来。”


    “不用了。”


    犟种女儿油盐不进,诸章央情绪终于失控:“诸灵,我跟你讲,你如果再不听话,别说学费生活费了,我这家公司,还有房子、财产,你一毛钱也别想继承了!”


    “没问题的,你捐掉或是送人吧。”


    “你个不孝女!你愧对诸家列祖列宗!”


    “爸爸,拜拜。”挂断电话,同时拉黑。


    作者有话说:


    本章200个红包随机发放。


    野生动物园未来两三年内不会再出现。


    第29章 暗黑时代 少主


    父女间的羁绊, 远比预想中更为易碎。长久以来,诸章央对女儿的唯一掌控手段便是金钱。而当她不再受其掣肘时,他才惊觉,作为父亲, 自己竟已无法左右这个女儿半分。


    诸灵与爸爸连像样的架都没吵起来,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决裂了。反而是与夜场歌手前男友之间的分手, 更为艰难一些, 很是拉扯了几天,不过好在顺利分掉。当他认清再如何哀求, 她也不会回头时, 也就消停了下来。她知道他也许面临深渊,也许在走向一条不归路, 但凭她的力量, 已无法将他拉回。现在的她,已无余力去爱别人。如霍世泽所说,爱别人之前,她得先爱自己,先照料好自己。


    与出租屋的房东解约, 决定搬回学校宿舍的前几天, 收到阿楠的一条消息,叫她过去取从前放在他那里的书与一些小饰品, 她叫他直接丢弃,他却说:“我也有一些物品在你那里, 我还要的, 你帮我送来一下吧。”


    “你可以自己过来取吗,我不想去你家里。”


    他回:“我最近太忙,没空去你那, 你来酒吧给我吧。”


    “我叫快递给你送过去好了。”


    “就当是见我最后一面了。今天晚上七点,我在酒吧等你。咱们认识,是在这家酒吧,最后一面,也在这里。咱们好聚好散,当着彼此的面,好好说一声再见,好吗?”


    由他的这些话,她想起他帮自己找兼职工作,又为自己与别人大打出手以至受伤的事情,心中莫名伤感,便答应了:“知道了,我放学后,拿上衣服就过去。”


    下午放学,跑回到出租屋里去,把他所有的物品都找出来,找了个袋子拎上,乘车前往夜市酒吧那边去了。在酒吧门口,遇见前来网吧打游戏的杜松。


    自她决定去星巴克兼职打工后,杜松就已经约不出她了,她兼职的星巴克就在学校附近,他还带着同学特地跑去买过咖啡的。今天见她突然现身酒吧,且又恢复了从前的颓废浓妆和艳俗打扮,心下奇怪,朝她脸上再三打量着,问:“你怎么又来了?”


    她说:“哦,一点事情。”


    他说:“打扮也和从前一样了。”


    她看了眼身上叮叮当当小饰品,及出格穿戴,自己也惊讶:“我都没注意,可能是惯性吧。”


    “那你快点,待会儿咱们一起去打盘台球。”


    酒吧才刚开门,还没几个客人,一进门,立即有服务生迎上来,引领她往内走去,一边告诉她说:“阿楠在包房里等你。”


    她有些奇怪:“我送东西给他而已,干嘛在包房等?”


    服务生说:“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她犹豫了一瞬,说:“算了,你帮我转交给他吧。”


    服务生不肯接这包东西,一边笑说:“他有话要跟你说,我又不能帮你传话。你来都来到这里了,说完早点回去,也是一样。”一面说着话,一面催促着她,将她领进一间中包,上次开庆生趴体的那间。


    推开包房门,极大声浪及浑浊气息扑面而来,沙发上坐着的一圈男人立即站起几个,向为首一个戴茶色眼镜的男人笑说:“来了来了。“


    “总算到了。”


    诸灵睁大眼睛,才透过光影编织的梦幻漩涡看清包房里有六七个男人,而为首的一个,正是上次被人尊称为大哥的江湖客。她本是脸盲,仅见过一次的人不大记得住,但这个大哥很特别,大金链子很粗,言语间的江湖味儿很冲,以及被他握住手时,有一种源自本能的厌恶与悚然,过于讨厌,反而记住了。


    阿楠坐在大哥身侧,看到她,立即垂下头去,看自己的脚尖。她察知到不妥,下意识想往后退,然而包房门已被大哥的两个手下挡住了。她退至门边,他们挡在门前,不让她走。


    几秒之后,她适应了包房内的光线,看清大哥及他几个手下眼睛喝得通红,明显处于酒醉状态。明明不热,但有两个男人开始脱去上衣,袒露着胸怀,满屋子走动。


    她看清这些人的情形,心里有种不确切的知晓感,只能庆幸来酒吧前,出于惯性,化了浓妆,粘了几对假睫毛,防御性极强,不至于害怕到当场哭出来。定了定神,努力以平静的语调向阿楠说:“你要的东西我送来了。”


    阿楠这时突然失控,大喊:“诸灵,你快走——”尚未落音,他身边两个男人对他劈头盖脸一顿抽打,沉重的击打让他坐立不稳,东倒西歪。他抬手抱住头,护着脸,同时痛哭失声。


    诸灵心脏猛跳,脑子空空的,胸口发闷,有种大难临头的手足无措之感。大哥起身,向她走来,哈哈笑说:“你别着急走,大哥还有件事情要跟你商量。”


    诸灵命令自己镇定下来,问:“什么事情?”


    “阿楠这阵子从我这里买了许多昂贵药品,前前后后,欠了二三十万了,他现在连工作都没了,没有能力偿还,只能请你来还了。”


    她看向阿楠,阿楠正伏在地板在哭。再转头朝大哥看去,对上眼神,她心中明了,便也不去废话,试图令他明白世界上没有前女友帮还债务的道理,只问:“如果我也没钱还,会怎么样?”


    大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末了,两道炙热视线落在了她的脸蛋儿上,口中笑:“你有办法还,就因为你能偿还,我才叫阿楠约你过来的嘛!”


    她想了想,爽快应下:“好,我现在回去找我爸要,方便加个微信吗,我把我们家公司地址电话,还有我爸的联系方式都发你。”


    对于现在的年轻人来说,网络就像空气,手机就像器官,诸灵的手机和手掌合为一体,时刻也不分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点开微信。


    身后的两个男人看她用手机,上手来抽。他们手快,然而她手更快,这些年打游戏锻炼出来的手速,快到残影都看不见,以光速发了个定位出去。


    男人一把抽走她手中手机,递给大哥。大哥拿到眼前一看,见是一个硕大的二维码,加好友用的,随手给她关掉电源,往沙发上一丢,口中笑着:“不急,找你爸爸的事情后面再说。”然后不语,不动,在她跟前站着,一双冒着奇异亮光的眸子,透过茶色镜片,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江湖大哥的饥眉饿眼,以两对假睫毛,毕竟抵挡不住,而一旦开始着慌,各种躯体反应开始逐渐出现,呼吸急促,手心出汗,这间包房,多呆一秒,都是折磨,于是转身要走,守门的两个男人依旧杵着,且同时笑起来,笑她异想天开。


    到此刻,她除了慌张,还开始愤怒,转头向阿楠道:“你的这些江湖朋友,他们这些人,我从前跟你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阿楠浑身颤抖,喊叫道:“大哥,她家里开公司,你放她走,你要多少钱,她爸爸都会给你!”话音才落,身边一个男人抬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令他闭嘴。


    大哥抬手,抚上了她的脸庞,另只手揽住她的腰肢,笑着安抚她道:“别忙着走,也别害怕。大哥心里喜欢你,也最怜香惜玉了。来,过来坐,陪大哥说说话,喝喝酒,上次大哥给你过生日,你中途溜走,大哥的礼物还没来得及送给你呢。”


    她说:“知道了,但是我想先去下洗手间。”


    大哥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她的面颊,说:“你个小淘气,跟我耍这些心机没用,上次你偷偷跑掉,这次还想故技重施吗?同你讲,阿楠的欠款还清之前,大哥是不会放你走的。”


    “你都没有联系我家里,怎么就知道我还不起欠款了?区区几十万而已!”


    大哥复又大笑:“你说得对,区区几十万,根本不用惊动你爸爸,大哥找你就行了。”


    她努力微笑,声音微颤:“我真的要去洗手间。”


    “真的吗?”


    “真的,你可以叫你手下跟着我。”


    大哥定定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在辨明她言语的真伪,看了那么几秒,忽而哈哈一笑,开恩说:“去吧!”两个手下不等吩咐,便跟在她身后,一同往洗手间方向去了。


    走到外面,见杜松竟然在酒吧内,他一进来,马上被殇仙子卯牢了,殇仙子带着几个小妹缠着他加微信。她颤着嗓子,尝试叫了一声,声音意外的小,而酒吧内音乐嘈杂,仅身旁两个男人听见她软弱叫声。


    两个人上前,一边一个捉住她的胳膊,低声警告:“不要多事,叫也没用,这酒吧是大哥地盘。惹怒大哥,你会死的很惨,别人也会受到牵连!”


    她到洗手间内,去找坑位,外面没几个客人,这里竟然满员。她等不及入内,立即给watch解锁,尚未拨出那个电话,守门的其中一个也已经想到了,紧跟着推门而入,有女服务生正在洗手,从镜中看见身后有男人入内,才要惊叫,又被他凶恶眼神吓闭嘴,一声不吭,转身跑出去了。


    为首的一个男人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诸灵手腕,向同伴展示她watch拨号键盘上的未及拨出的110,摇了摇头,说:“大意了,差点坏事,再晚一秒,就叫她得逞了。”不由分说,一把给扯了下来。


    另一个男人来翻包,化妆品文具盒等倒了一堆出来,外套口袋逐一检查后,没有发现其他任何电子产品了,才点着诸灵,警告她说:“你少耍小聪明,给你五分钟时间,不出来,我会进来把你拖走。”离去之时,拍了拍另外两个马桶间的格子门,把那两个还在蹲坑的女客赶走之后,又将门留了一条缝,站在门边仔细听里面的动静。


    又过一分钟,酒吧服务生接到女客投诉,跑来查看情况,一看门口那两个男人,认得是自己人,一语未发,也转身跑走了。


    诸灵摘掉假睫毛,用洗手液洗脸,将披散的头发梳成高马尾,再照镜子一看,面庞干干净净,同来时判若两人。但又想起洗手间内也只剩自己一个人,想混都混不出去,退一万步,就算有很多女客,以她170的身高,到哪里都是鹤立鸡群,根本躲不过去的。意识到这一点,苦笑出声,抽纸擦干净脸上水珠,马尾重新放下,包包里的化妆品都翻找出来,假睫毛粘了两对新的上去,妆也重新化一遍。


    五分钟时间到,那两个男人跑进来,见她还在化妆,上手来拖,她尖叫:“妆没化好,打死我都不出去!”


    这一次的妆,化的比来时还浓,眼影范围扩大几圈,口红加浓两倍,散粉扑了一层又一层,两分钟被她拖延成三分钟,两个男人不肯再陪她耗下去,把洗手台上一堆化妆品一股脑扫进她的小包包内,一人一边手臂,给她强行拽走了。


    回包房的路上,再次看见杜松,杜松还在吧台,与殇仙子及几个小妹相谈甚欢的样子,这次,她不管不顾地大喊出声:“杜松!”


    杜松一回头,看见的就是诸灵被两个一看就是江湖大哥打扮的男人一左一右生拉硬拽往某间包房的情形,心中奇怪,跟了上去。


    到那间包房门口,在一行人开门入内之际,从门缝中瞥见诸灵的歌手男友阿楠也在,这下更奇怪了:如果那些男人都是朋友,为何拉扯诸灵的动作那么粗鲁?


    杜松包房门口探头张望,才要喊诸灵,问她是什么情况。包房门打开,出来一个江湖大哥,伸手揪住他胸前衣服,将他给提起来,一手点着他的额头,口中吐出三个字:“滚远点。”


    江湖大哥声量不高,也只说了三个字,然而眼神却凶恶到十分,与学校那些混子的威吓完全不在一个等级。杜松被威吓警告的同时,看见里面貌似还几个光膀子的花臂男,心里咯噔一声,不敢再逗留,转身去了。


    留在包房内的诸灵被拉到大哥身边坐下,大哥说:“怎么外套还穿着呢,来来来,大哥给你脱下。”亲自动手,把她的翻毛牛仔小外套给扒下来,上上下下看着她纤细柔软身条,心内喜悦非常,抬手揽住她的腰,同时递了一杯酒过来,她不喝。


    大哥笑着哄她:“ 酒者,就也。酒,就是你的人格。勇敢的人,用酒可以放大你的勇敢,来来来,喝了以后,你就能变成一个勇敢的姑娘了,喝了吧。”


    她说:“肮脏的人,用酒也可以放大你的肮脏。”


    大哥气结,瞪着她,过会儿,给自己点上一支香烟,抽上一口,才缓过来,斥责她:“天塌了,都有你的嘴顶着。”


    手下们被大哥的话逗笑,纷纷笑起来。众人笑声中,大哥突然把脸一拉,:“大哥挺喜欢你的,但如果你不领情不听话,那大哥也不介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你来硬的。”说话时,揽着她腰肢的手臂又用了几分力,将她给紧紧搂在怀中。


    她拖着哭腔,流着眼泪,讨价还价起来:“你放我走,你要多少钱,我家里都有的,我们家开着一间公司,还有房子车子,两百万、两千万我爸爸都拿的出的。”


    大哥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大哥旁边酒店开了间房,跟大哥到酒店去,把大哥哄开心了,大哥什么都肯听你的,大哥还有好东西要送你呢。”


    她摇头:“我不要去。”


    大哥看她面上被泪水冲花的颜料,十分好笑,说:“你把假睫毛拿掉吧,都看不清眼睛。”


    她转脸,护住眼睛,还是那句话:“我不要。”


    大哥不耐烦跟她说车轱辘话,向一众手下说:“回酒店吧!”


    她坐着不肯动,只是说:“我哪里都不去。”


    她认不清眼前形势,一味任性,大哥有些恼火,但又觉得她天真可爱,倒笑了,竟不舍得大声呵斥,只说:“怎么这么任性不听话呢。”


    她努力止住哭,说:“我不是阿楠,我有家人,我家就在附近,如果你们对我做出什么不法的事情,我会立即报警。你是法外之人,但上海却不是什么法外之地,麻烦你想想清楚。”


    “被一个不良学生妹威胁,大哥我好怕啊!”大哥做出瑟瑟发抖的样子来,立即引来一阵大笑。众人笑过,大哥俯身向她调笑,“你明明也是混社会的,说出来的话,怎么这么幼稚呢?放心吧,不出两天,至多三天,大哥就能令你死心塌地,到时赶都赶不走你。”


    一个花臂男闻言,忽然抬脚朝阿楠身上用力一踢,哈哈笑说:“不信你问问你的阿楠宝宝,他肯不肯走?待会儿咱们回酒店,他自己就要跟过来!”


    诸灵看着匍匐在地的阿楠,明明不冷,却生生打了个寒战。


    大哥凑到耳边来催促:“听话,快点跟大哥回去。”


    这时她说:“酒拿来,我要喝酒。”


    大哥笑笑,真的就给她倒满一杯,她拿到唇边,朝杯口相了相,说:“这杯子是脏的,我不要用人家用过的杯子。”


    大哥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白鼠,可笑,有趣。笑说:“大哥酒店房间也有酒,咱们回去慢慢喝。”


    她固执说:“我不要回去喝,我现在就要喝。”


    “啧,她这是在拖时间,跟她废话干什么!”一个花臂男是急性子,受不了她叽叽歪歪,从皮包里摸出一小包东西,粉末状,蓝幽幽的,放到大哥面前的茶几上,讲,“这个给她喝点下去,就老实了。”


    大哥靠着沙发椅没动,烟圈从鼻腔慢慢冒出来,过了好几秒才轻轻点了一下下巴,算是默许了。


    诸灵这时像是被谁隔空点穴一般地僵住了,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大哥问:“喝了以后再走?还是现在就跟大哥回去?”


    恐惧像浸了冰的棉絮,死死堵住她的喉咙,只能含着泪,慌乱地点了点头。


    “好!”大哥起身,对手下挥挥手,“走!”


    外面吧台,杜松心神不定地喝着酒,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太对劲,但又想不出什么头绪来。他今天是旷课跑来混的,且没有同学作伴,唯恐会被卷入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里面,也没心情继续逗留了,结了账,前往附近台球室去了。


    而就在杜松走后两分钟,后方道路上,一辆宾利风驰电掣般驶来,随着刺耳的刹车声,霍世泽跳下车来,大力甩上车门,抬头看清门牌号,大步流星向酒吧而来,同时给诸灵手机打电话,仍提示关机,不禁蹙眉。


    霍世泽才出现在酒吧,才要叫服务生过来问话,却先看到了殇仙子,他对这个夜市上与诸灵吵架的齐刘海女孩还有印象,便叫住她,问她是否看见诸灵。


    诸灵洗手间一个来回,殇仙子都看在眼里,却做思索状,慢慢摇了摇头。


    霍世泽望着她的眼睛,又问一遍:“你确定?”


    眼前这个男人眼神冷漠而深邃,仿佛能穿透人心,被他看了这么一眼,殇仙子心怦怦乱跳起来,犹豫了那么一瞬,还是竖起两根手指,向酒吧深处比了一比:“你去那里看看。”


    霍世泽转身向内而去,到第二间包房,伸手敲门,而恰在此时,包房里出来一个花臂男,他们一行正准备回酒店去,花臂男见门口站着个年轻西装男子,男子双手紧抿嘴角,神情冷峻,眼中没有半分温度。而安静老实了许久的诸灵在看见他的瞬间,忽然大哭出声。


    男子的视线由她哭花的面容逐渐向下,最终落在了揽住她腰肢的那只手上,眼神骤然转冷。


    为首一名花臂男开口问他“你是谁”,然而这三个字里面的最后一个“谁”字竟发成了“啊”音,你是啊啊啊——


    是下巴碎了,同时咬掉自己的舌尖,口中血花四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最后的不良时代 叛逆少女


    问话的花臂男下巴被重击, 自己托着自己碎掉的下巴,都不明白怎么回事。起初见这西装男子,还以为是走错包房的客人,谁知他一语不发, 出手就是致人于死命的绝杀, 一下子疼懵了, 一个“啊——”字还没叫完, 霍世泽的动作比他声音更快,一脚已然飞起, 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结结实实踢在另一个男人的心口。随着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那人身体像断线的纸鸢, 飞出去一米开外, 重重摔落在地,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当场就昏死过去。


    这两个花臂男遭受重击,是瞬间发生的事,其余几人在短暂的愣神过后, 终于反应过来, 纷纷怪叫,一边操起家伙扑上前来。霍世泽旋身飞脚, 而在他飞腿破空的瞬间,连呼吸都带着力量感, 人群中咔嚓骨响与痛呼声同时炸开, 又有两人如遭重锤,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蜷成一团。


    而余下三人纷纷从身上摸出刀子,红着眼疯扑上来,霍世泽不闪不避,却又始终卡在三人空隙间,手肘与双腿皆成利器,每一击、每一踢都是杀招,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不留分毫余地。


    短短半天时间内,诸灵经历了大起大落,大悲大喜,情绪与神经都被透支,以至于脑子发空,看东西有点不真切,像隔着一层雾,明明在现实里,她却感觉自己在做梦。就恍惚看见霍世泽瞬间重创了两个为首的花臂男后,紧接着便与一屋子男人打成一片,在他连续几个迅疾如风的旋踢之后,包房里横七竖八倒了一堆人。


    七个恶徒,唯跑走了一个大哥,大哥躲在几名手下的身后,趁着场面混乱,划了霍世泽一刀,随即抽身逃脱。包房里打斗结束之时,外面也围了许多人,却都不敢入内,只向内探头探脑,叽叽喳喳吵闹着,尖叫着。


    诸灵默默瞧着眼前的光景,恍惚间周围已成血海一片,而立于血海之中的那个人浑身光芒,几乎将她的眼睛灼伤,她却无法转眼,心中明白,从今往后,自己也许要踏入另一条漫漫迷途了。


    好像后来,缩在墙角的某个人来到身边,是阿楠。阿楠问她怎么样,有无受伤。她没有出声,转身过去,抱住霍世泽的腰,紧紧依偎在他胸前。大哥逃走前,划伤了他的手臂,他以伤手揽住她的身体,一边安抚她,叫她放心。另只手取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叫来一个朋友。朋友就在附近工作,比警车来得更快一点。


    霍世泽叫朋友先把她送回去,她不肯,只是抱着他,身体簌簌发抖,脸上颜料沾染在他西装上,他好笑,又无奈,用了些力气,才把她的手拉开,说:“现在没事了,你先回去。”


    她灵魂出走了一样,人怔怔的,问出傻话:“你为什么不回去?”


    他扫了一眼满地断骨伤者,说:“我要先去一趟警局。”


    霍世泽跟朋友说了几句话,好像是交代他把她送到一个地方去,她耳中恍惚,没有听清是哪里。二十分钟后,下了车子,发现时隔多日,自己又站在了建国西路,他的家中。她原本决定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的地方。


    朋友离去,阿姨将她接进家去。阿姨仍记得她,这样一个奇怪的女孩子,看过一眼,便很难忘记。上次见她,她牵着一条小泰迪,站在院门前的街灯下粘假睫毛。这次则狼狈得多,看上去像是狠狠哭过一场,眼睛红肿,一张面孔五颜六色,开了染坊一样。但与此间主人一样,阿姨亦是波澜不惊的性格,既不问她为何一脸狼狈,也不打听她的来历,只是将她领进家中。


    家里的狗听见说话声,哒哒哒跑到面前来,抬头望着她,阿姨怕吓到她,忙说:“这狗是瑞士牧羊犬,体型看着大,但性格温顺,也通人性,不会咬人的。”又告诉她说,“它有名字,叫里努斯。我姓李,是家里的阿姨。”


    李阿姨不知她的姓名,但也不问,就唤她为“小姑娘”,将她引到楼上一间客房内,在床头点燃一支香薰蜡烛,告诉她说:“这个可以安神。”又问她要吃些什么。她什么都不要,阿姨马上端来一杯加了蜂蜜的热牛奶。


    她便知道霍世泽肯定有过电话,问:“他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李阿姨说:“快了,霍先生说了,叫你先吃饭休息,他那里结束,会马上回来。”


    “就他自己吗?”


    李阿姨说:“我也不清楚他那里具体是什么情况,但听他声音,应该不要紧。如果有麻烦的话,他会叫律师的。”


    她向李阿姨取来一把剪刀,李阿姨眼中写满了疑惑,剪刀递给她,却又不敢松手。她笑笑:“放心吧,我剪头发用。”


    蓄了多年的长发剪去,最终留下一头乱糟糟的齐耳短发,对着镜子里面一张如爆发生化危机的面孔,弯起嘴角,笑了一笑,丢下剪刀,转身去浴室洗澡。她调的温度偏高,蒸汽很快弥漫开来,沐浴在私密空间中,水滴落在肌肤上的声音与泡沫破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感受到一种特别的、许久未有过的宁静。


    门开,有人入内,紧接着,“哗啦”一声轻响,是车钥匙丢在台盆上的声音。又接了一个电话,提到酒吧等字眼,应该还是今晚的事情,只是不知通话的对象是谁。很快,电话结束,又有皮带解开的清凉金属声,下一秒,玻璃门被拉开,那人径直进入淋浴间内。


    她回身看着他,有些无奈的样子:“这里是客房。”


    “我知道。”他扭过她下巴,直接亲上,直到她呼吸不过来,开始推他,才问,“头发为什么要剪掉?”


    她这三四年间,一直很叛逆,一直很愤怒,一直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着劲。她的叛逆自参加妈妈葬礼那天开始冒头,被强制去三田商行待着的那两个月到达顶峰,又随着今天险境的发生戛然而止。但不知如何向人描述自己此刻心境,想了想,只说:“我想换一下心情。”


    他抬起那只受伤的手掌,先是抚过她的睫毛,红唇,又落在了她剪去长发后显露出来的纤细白皙后颈之上。她视线自然而然落在他手臂绷带上面,绷带面积不大,伤势应该不是很严重,心下稍安,说:“后颈是我性感带,不要摸。”


    一句话,点燃了他心中那团火,呼吸随之一窒,眼神带着温度,哪怕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那份炽热。一把将人带入怀中,低头吻了下去,不过在几乎要碰到的前一秒停了下来,停留大概一次心跳的时间,她没有后退,没有躲闪,反而微微迎上,亲吻的间隙里,抬眼静静望着他。


    他亦回望着她,半天,一个吻再次落下,同时低声开口:“没关系,我乐于助人,恰好又略懂拳脚。”


    她嘴角勾起,想笑,却又红了眼圈,双手环住他的腰,伏在他的胸前,低声说:“真的真的谢谢你。”


    “现在除了上床,我不接受其他任何形式的感谢。”吐出最后一个字眼,声音也接近暗哑,攥住她的双手,使她背对自己,将她的身体抵到淋浴间的玻璃门上,同时将她的双手抬高,按住。


    又一个吻落到她后颈之上,不过与上一次不同,他这次用牙齿轻轻啃噬她的肌肤,力道有点儿重,在她后颈上留下毫无章法的牙齿印,而在攻入的瞬间,他呼吸骤然沉重,鼻息拂在肌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她咬着嘴唇,极力承受着,被他冲击的间隙里,侧过头,借着昏黄灯光,瞧见身后他的脸。他也正在看着她,此刻,他视线滚烫,带着压倒性的攻势,与强烈的侵略性。


    狭小的空间里,灯光昏黄,眼前弥漫着的薄雾,隐忍的呼吸声,升高的体温,逐渐加重的冲撞,她头脑晕眩,再度恍惚,耳中有极强的轰鸣声响起。如果从前她的心中有一座堡垒,而在此刻,她听到这座堡垒土崩瓦解的声音。


    一个澡洗的昏天黑地,深夜十点多的样子,才出浴室。出浴室后,他频接来电,有律师打来的,跟他讨论案情,告诉他目前进展。还有帮忙送人的朋友,问他事情处理的如何了。


    李阿姨上楼来送女式衣衫睡袍,这是刚刚出门紧急采购来的。诸灵一个澡洗好,口渴,腹饥,胡乱套上一件浴袍,下去倒水找东西吃,与阿姨恰巧相遇在楼梯口。


    李阿姨抬眼看清诸灵的那一刹那,震惊于她卸去颓废糟糕妆容后如秋水般明净的面容,以及摄人心魂的眼神,呆呆望着她,差点没从楼梯上跌落下去。


    李阿姨读书时成绩不行,语言特别匮乏,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这女孩子的美,被她闲闲看了一眼,就是一晕。听她一声温柔的“阿姨”之后,轻轻两个字儿,心尖又是一麻。她已经下楼,走出老远了,想起与她在楼梯口相遇的那一刻,还是很美妙。


    霍世泽电话打完,在外和阿姨说了几句话,又片刻,总算入内,诸灵正坐在床上专心吃草莓。她听见他入内的动静了,却没见他上床来,抬眼去看时,见他目光正盯着自己牙齿间咬着的半颗草莓,便问:“你要吗?”


    他没说话,抬脚上床,把她手中的草莓碗拿开,抬手理了理她额上散乱头发,亲她的耳朵,对着耳廓吐气,再轻轻咬住。她经不起这种撩拨,不过三招两式,就扛不住了,有些无奈,还有些困惑:“你们高能人士的身体,都是什么特殊材料制成的啊?”


    滚烫的手掌不住摩挲下移,从她才换上的粉色真丝睡衣内伸了进去,停在一个最柔软的位置。手上动作温柔,然而暗哑低沉的嗓音却饱含着不可抗拒的力量:“我们高能人士,越是兴奋,越要输出。”


    听他嗓音,看他眼神,她心脏一阵悸动,开始闪躲,同时撒娇求饶:“这么晚了,我头又要疼了,把手拿开可以嘛。”


    “明天开始,体能可以锻炼起来了。”


    “眼皮瞌葱,我要睡了。”


    “不许装。”


    ***


    在经历了一天的高度紧张与情绪透支之后,第二天,诸灵心神疲惫,整个人陷入严重的情绪耗竭状态,睁开眼睛,一动也不想动,也不想跟任何人说话,连请假理由都懒得去想,手机丢给霍世泽,叫他帮自己请假一天。


    霍世泽今天也没有督促她,也破天荒没有对她说教,只讲:“你的状态看着很糟糕,在家里好好休息一天,外面就不要出去了。”帮她请好假,开车上班去了。


    诸灵精神状态欠佳,早饭也没吃,在床上睁着眼睛,发呆到九点多,终于起身,去楼下看鱼。霍世泽前段时间心血来潮,突然想要在家里养海水鱼,但他平时太忙,酒店、道馆连轴转,养鱼设备都买齐,开缸造景之后,每天照料鱼的任务就交给李阿姨了。


    李阿姨重任在肩,使命在心,天天研读各种养鱼攻略,满脑子都是理论知识,然而不过一两周,一缸海水鱼就被她给照料的半死不活了,全都贴在玻璃上,半天都不带动弹的。


    诸灵站在鱼缸前看了半天,向李阿姨说:“这些鱼抑郁了,给它们搬个小一点的家吧。现在这口缸,及缸里的景对它们来说,太沉重和窒闷了。”


    李阿姨忙表示:“我们设备都是最专业的,鱼粮也是最好的。”


    诸灵说:“但是这些鱼不喜欢啊,精神正常的鱼,不应该是这个状态。”


    李阿姨听她笃定语气,声音自己就低了:“啊,原来你养过鱼啊。”


    “我没养过,但可以感觉得出。这些鱼明显不喜欢大平层,它们更想去住小出租屋。”


    李阿姨觉她说话有趣,便笑,心里很喜欢她,不忍拂她的好意,遂说:“小一些的缸也有,我这就去问霍先生,明天就换。”


    午间,李阿姨在厨房做饭。诸灵去厨房为自己做咖啡,看见料理台上一堆菜蔬,有冬笋及蚕豆,问起来,说中午要做一道冬笋炒蚕豆。这道菜从前马奶奶也时常做的,便想起从前旧时光来。那时,她每天放学回家,书包一丢,先跑去画室看妈妈一天的工作进度,然后再进厨房,看马奶奶晚饭烧了哪些菜。


    她那时正是长身体的年纪,马奶奶怕她放学回来饿,都会先提前准备些她爱吃的点心,让她坐在跟前吃着,一边问起她的学习,一边跟她唠叨些家里的事情。爸爸跟妈妈感情前些年就出了问题,一直借口公司事务忙,应酬多,几乎不怎么回家。而妈妈除了画画和研究玄学、易经以外,对其他任何事情都不大挂心,反而是马奶奶喜欢跟她讲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她还小的时候,马奶奶教她:“你在学校,对同学一定要友善,不能因为老师喜欢就变得骄傲,要保持谦虚心态。身边有小朋友被欺负,你个头最高,要站出来,去帮人家的。”


    读了高中以后,开始频繁说起各种关于婚姻的智慧箴言了:“一个女孩子,家务和做饭不用学,更不用太勤快,否则将来结了婚,做惯了的那个人就会一直做。但你学习要上心,考上好大学,将来才有可能做出大事业,再有娘家条件支持,就会保持很高的家庭地位,一直压着老公和婆家。”云云。


    马奶奶是家里最关心她学习的人,她考试考好了,老人家比谁都开心,排名下降了,便要吓唬她:“不好好学习,将来找不到好工作和好老公,可怎么办!”


    有次被妈妈听见,说:“没关系的,成绩不好,妈妈一样爱你。”


    马奶奶忙阻拦:“快别这么说,叫她听见,精神会懈怠,就不肯努力学习了呀!大学考不上,将来只能去扫地了!”


    她却很得意:“我其实不讨厌扫地的,我在学校值日时,地扫的又快又好。妈妈,你到时帮我找个公园里扫地的工作吧,那我就可以一边工作,一边看看花草和树木了。”


    妈妈说:“好,没问题,到时妈妈再送你一套漂亮的扫地工具。”


    她又提要求:“还要扎上粉色蝴蝶结。”


    妈妈笑:“好,扫帚和簸箕都扎上。”


    马奶奶气结,顿足:“哎呀,哎呀!”


    作者有话说:


    举报本章者,会接收作者未来所有霉运,干啥啥不行,倒霉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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