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内务府整改 不是学生,
养心门外, 分西值房、东北值房和东南值房三处。
西值房处在角落里头,格外僻静。
这会儿,赵德胜倚着鎏金铜狮子有些打瞌睡, 打木照壁内侧跑出来个小太监低低唤他:“爷爷, 赵爷爷,皇上叫容姑姑过去问话呢。”
赵德胜猛地一顿头醒来,揉搓着脸颊伸伸胳膊腿儿, 往西值房跟前挪了两步, 这才扣扣门,笑问:“富察大人, 万岁爷请容姑娘过去问话, 您看……这衣裳还得穿多久?”
门内,富察·傅清喉结涌动, 目光在阴暗的光线下忽然变得明亮而锐利。
他望着容意,半晌才哑着嗓子道:“容姑娘方才可有伤着?”
容意摇了摇头,趁机多瞄两眼出浴图。
傅清约莫也猜到她的意图, 似乎是适应了这样的性子, 只垂眸轻笑一声, 不紧不慢催促她:“姑娘先去回了皇上的话吧,往后……再看……也不迟。”
容意顺茬“哦”一嗓子, 从值房里头退出来, 才反应过来傅清的话意。
她的耳朵尖儿骤然红起来。
赵德胜还追在她左右,一个劲儿地八卦和富察大人有没有什么进展。
容意走得飞快,心还有些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了几下, 可她似乎并不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跃动。这会让人有切切实实的活着的感觉。
她从来不是会为难自己的人,不在乎富察·傅清究竟怀着怎么样的态度和想法,说出这样一番话。
只要此时此刻, 她有被取悦到,便觉着是不错的事情。
容意缓缓呼了一口气,扬起标准的职业微笑,迈过门槛进了养心殿东暖阁。
富察皇后正跟弘历坐在楠木嵌螺钿的罗汉榻前。榻上铺了明黄的织金锦缎褥垫,中间则隔着一座多宝阁炕柜。
瞧见容意进来,富察氏笑着招了招手:“快过来,皇上问起缩减宫分的事儿,我便将你们遇到的问题捡着几个说了,皇上听着来了兴致,倒想听听你对内务府的看法了。”
容意看着弘历面上扎眼的笑容,只觉着这货又要开始折腾人了。
拜托,你一介天子,养心殿墙面用的都是杏儿黄的暗云纹库绢,地上铺的都是波斯纹羊毛踏毯,就算骂内务府是一坨屎,他们都得感恩戴德受着。
我区区一个小宫女,能对人家有什么看法。
弘历见容意福了福身,却迟迟不开口,忍不住嗤笑一声:“这丫头又跟朕玩心眼呢。若是皇后问起,她早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朕一问起,就必得捞点好处过去。”
富察氏无奈笑起来:“哪儿的话,容意做事向来周到尽心,此刻怕是有什么思量,皇上别曲解了她。”
容意心中叹一口气,为免叫富察氏夹在中间难做,便道:“皇上可是冤枉奴婢了。奴婢只是想到远在盛京内务府的爹娘。若今日在养心殿说错了什么话,传出去得罪了人事小,若因此连累爹娘受罪,奴婢怕是要悔恨一辈子。”
她演得逼真,倒真叫弘历信了几分。
帝王抬抬手叫她起身,斟酌着用词,严肃道:“内务府积弊已久,朕登基以后,早便想寻个机会整治一番。这回既然有皇后缩减宫分不顺心的由头在,也能借题发挥,将那些混在里头无有作为,偷鸡摸狗之辈清理出去。”
“至于你家人,且安心便是。今日在养心殿说的每一个字,只有朕与皇后知晓,必不会传出去得罪了内务府,叫他们伺机寻你容佳氏的麻烦。这回,可能说了?”
容意这才装作难为情地笑了笑:“两位主子替奴婢思虑周全,奴婢怎敢不说。”
“这些日子和木犀姐姐跑前跑后的,奴婢的确瞧出来一些不对头的地方。这其中,单从规矩的层面来讲,内务府对中层官员约束太少,对底层做实事的人却过于严苛。此二者是为最大积弊。”
见弘历和富察皇后肃目听取,时而点头,面上并无不满的神色,容意才松了口气,愿意打开话匣子认真分析。
“在广储司的时候,奴婢曾问过底下做活儿的小太监们,对内务府的中层官员和底层宫人们可有考核。叫奴婢没想到的是,二者之间天差地别。对官员的‘京察’每三年才一次,只需想办法应付好考核的上官,便能留任原职。可各司内部每月却会派给宫人们超额的‘督催’,若不能在规定时限内完成,便要扣去他们一整月月钱。”
“皇上,长此以往,这帮包衣奴才们贪墨事小,可养大了胃口不将主子放在眼里,随意欺上瞒下,损了您的天威才真是坏事啊。”
容意这话是刻意循着乾隆的七寸去说的。
说白了,他不怕底下人贪,就怕人家不敬着他,哄着他,以他为天。
弘历听着这话挠了挠头,总觉着哪哪儿不对味,这丫头像是在暗地里讽刺?
他侧目与富察氏对视一眼,叹了口气,:“这丫头眼光一向毒辣,说的也倒是中肯。为内务府奴才欺瞒主上的事,皇考和皇玛法早先就发难过几回,人也换过几波,只是总不见什么成效,便无奈搁置下来。前明的例子还摆在眼头,虽知道它难,朕也绝不会坐视不管的。”
弘历说着看向容意,半开玩笑半是正经地道:“顺治爷在世时,曾效仿前明之制,为宫中女官设立六局一司。后来虽因种种原因裁撤了去,可你若能想辙儿解决内务府的难事,朕便开一次特例,给你实权的正四品宫正司宫正之位也不是不可。”
容意:“……”
我吭哧吭哧忙活半天,就为了当这显眼包。
皇太极当年立下规矩,不许太监宫女掌权,就连识文断字的程度也要有个章程约束,不许笔贴式们教的太过。顺治一意孤行改革,不也没坚持下来。
我是疯了才会去当这光杆司令。
容意心里把乾隆喷了个狗血淋头,面上却一脸惶恐,蹲身推辞道:“奴婢万万不敢有这样的心思。为皇后娘娘分忧,奴婢心里欢喜得很,若皇上这般揣摩,奴婢便不敢说出自个儿的想法了。”
富察皇后也反应过来,弘历对容意存了几分试探。
便嗔怪地瞧他一眼,打哈哈道:“爷,何必说这些没影儿的话吓唬容意呢?她是个好孩子,既然跟着我,可不能再由着皇上戏弄了。”
弘历便抬起双手讨饶:“……好好好,朕不过玩笑罢了,皇后倒是真护着她。”
气氛就这么在玩笑话里头慢慢松懈下来。
容意知道今日逃不过去,索性将自己的想法初步做个汇报。
公司制度改革嘛,她看不明白还抄不明白吗?
内务府就像是个家族小企业,最大的问题便是用出身替代了能力,皇室关系替代了岗位经验。
当职位的晋升不再看重能力和才干,便会导致尸位素餐、人岗不匹配的局面产生。
这是一种极大的人力资源浪费。
容意忍不了。
针对这些问题,她也初步想了几个对策。
首先,是将三年一次的京察改为一季度一次,考核官设三到五位,实行轮流打分制。每位官员最后取平均分排序,列为甲乙丙丁四等;
其次,再把司的“督催”按照项目大小分摊到小队,视完成度给予绩效考核,考核通过后,由内务府特设绩效月例,按照比例发放。
除此之外,针对迟到早退、偷奸耍滑者,还可以实行上下班打卡制、基层推举制。
甚至针对内务府机构的特殊性,还可以推出胜任力模型,来对每一位官员到岗做出全方位的适配性评判。
容意将这些策略简单列举出来,还贴心地换上了弘历和富察皇后能听懂的表述方式。
看到帝后二人眼神越来越亮,容意的声也越来越小,最后,缩着脑袋草草总结:“以上,皆是奴婢一家之言。奴婢想法粗鄙,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望皇上和娘娘莫要见怪。”
东暖阁内沉默片刻。
弘历忽然抚掌大笑,对着富察氏点了点容意:“这丫头藏得深啊。若朕早知她有此等能耐,可不会放她去皇后跟前。”
富察氏抿唇笑了笑,对容意招招手,示意她起身活动活动僵麻的手脚。
“皇上说笑了。容意丫头年纪小,却胜在细心有巧思上。留在御前束手束脚,反而不美。”
今日是富察氏第二次出言,将容意当个孩子护着。
弘历便也不再提当年事,只笑道:“好好好,皇后说什么便是什么。朕只一点,叫容意今儿晚上回去辛苦些,写一份文书呈上来。这些法子都得仔仔细细一一罗列出来讲清楚,朕明日便要用,抓紧着些。”
容意:“……”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怎么不干脆叫我写一份奏折,明儿去上早朝呢?再把内务府总理大臣的俸禄也发我兜里得了。
弘历这回倒是清醒了,一眼瞧出容意藏在眼底的震惊和不乐意,笑呵呵道:“放心,朕不叫你白干活儿。”
“今年正旦,朕给你特批十天假,许你与你弟弟用一顿年夜饭。另有赏银一百两,各式布匹、纱线、棉花、毛皮等,只要是不违制的,任你挑选,如何?”
容意想了想,觉得十天年假还是挺动人的。
折腰不丢人。
……
七月暑热,内务府的整改也进行的轰轰烈烈。
许是皇上那儿无意之中走漏了消息,“容姑姑”的名号在一众底层宫人之间骤然打响。常年受苦受累还要挨罚的小太监们感恩戴德,那些个没背景的绣娘也都念着容意的好。瞧见她过来内务府,便都挤着送些绣帕、吃食之类的,倒叫容意不好意思起来。
这事自然也有弊端。
得知皇上忽然整顿内务府,竟还是从个小宫女身上得来的灵感,内务府包衣世家们多少有些不舒坦。
金佳氏(金贵人)的阿玛金三保便是其中一位。
这小半月,金贵人使出浑身解数,缠得弘历日日都来她这承乾宫。
她是难得的要身段有身段,要模样有模样的异域美人,歌舞又格外拿得出手,弘历喜欢女子极尽所能对他讨好上心,这让他有一种征服天下之外的酣畅淋漓,也便顺着宠一宠。
金贵人以为拿住了帝王心,便委屈巴巴开始吹枕头风:“皇上,阿玛在上驷院原本做得好好的,就因为皇后娘娘身边那个女官……叫什么容意的,闹出这些个幺蛾子,搞得内务府鸡犬不宁。阿玛如今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人都瘦脱相了。”
弘历原本搂着金贵人的手顿了一下,慢慢松开,皮笑肉不笑问:“哦?依你看,该当如何?”
金贵人娇柔一笑,轻轻凑上前依靠着弘历肩头:“自然是还按原来的老样子。容意搅乱了内务府的差事,便该赏一顿板子,撵出宫去才能泄愤呢。”
弘历闻言,冷笑一声:“宫女满二十五岁才能出宫,这是先帝爷定下的规矩。除此之外,倒是还有两种例外情况。”
他坐直了身子,自上而下俯视着金佳氏:“一种是因笨,另一种是因病。朕瞧着金贵人也不笨,莫不是想病倒了被人送出去?”
只一瞬间,金贵人便脸色苍白,膝行至榻下俯身告饶。
弘历起身负手离去,淡淡告诫一声:“后宫不得干政,你以为朕会昏了头吗?好好闭门思过吧。”
……
卯时二刻,容意打着哈欠从正殿里出来,打算趁着可可僧格还没起,给弄个消食健脾的早膳。
小姑娘最近长身体,又是个爱玩爱跑的活泼性子,每日用膳便吃的越来越多。
富察氏舍不得女儿饿着肚子,眼瞅着再吃下去脾胃要出问题,才会温声制止。这可为难了容意,既要叫小家伙吃饱吃好,维持营养长高个儿,还得顾着脾胃消化。
她只好早起一些,在食材上花心思。
今日正好是妃嫔们给娘娘请安的日子。容意在小厨房忙活一会儿,便听到里头散会了,陆陆续续有人说着小话走出来。
过了一会儿,苏嫔踩着花盆底又匆匆回来,正撞上要出门的辉发那拉氏。
辉发那拉氏年纪小,按理她位分高一些,该由嫔位喊她一声姐姐。可她却笑着主动开口:“姐姐这是怎么了?这般急匆匆的。”
苏嫔一脸不满地瞪了身边婢子一眼:“前几日来请安,戴了一副耳坠子,不知在哪儿掉了左耳的。我遍寻不见,便想问问皇后娘娘,可在长春宫内见过。”
辉发那拉氏笑起来:“这点小事姐姐有什么好气的。在皇上心里,姐姐可是除皇后娘娘之外最有分量的了。赶明儿跟皇上说一声,不就有新的了,何必大费周章地去寻一只丢了的耳坠呢。”
苏嫔显然喜欢听这样的话。
三言两语被辉发那拉氏哄开心了,摆摆手道:“说的也是。有这功夫,还不如回去多陪陪永璋呢。”
两人说说笑笑着走远了。
容意终于敢从灶间探出个脑袋,鬼鬼祟祟向外头打量一眼。
奇怪,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熟稔了?
她也没当回事,后宫的关系嘛,今天你跟我好了,明天她跟你又恼了。没有绝对的朋友和敌人,只有绝对的利益。
容意将蒸好的苹果山药发糕拾出来,和七八碟子爽口小菜一道收进托盘里,又将煮好的小米粥舀了两碗,便往正殿里去。
可可僧格这会儿已经醒了,趴在她额娘腿上,正迷迷糊糊讲着自个儿昨夜的做的梦。
瞧见容意进来,也不要富察氏催促,就赶忙从榻上蹦下来,在圆桌前头坐好:“饭饭!香香的饭饭!”
富察氏被这孩子逗得哭笑不得。
谁家公主每日起来,都像个饿了半个月的灾民似的,看到食物眼底就发亮。
可可僧格可不知道她额娘的腹诽,不然定是要撅嘴巴的。
她才没有吃很多呢。
每日,她都要偷偷去哥哥的屋里,拉那张汗阿玛送的大弓五十次;还要去御花园里爬十几棵粗壮的大树;有时候在养心殿里碰到舅舅,还会缠着他一起练布库。
这么大的活动量,她吃的都赶不上舅舅的五分之一好不好!
舅舅才是大饭桶呢。
小姑娘专心致志捧着比脸还大的发糕,咬一口松松软软,还带着苹果自有的甜味儿,忍不住“哇”一嗓子,埋头苦吃起来。
容意见她喜欢,暗暗松了口气。
发酵物对小朋友的肠胃很有好处,但可可僧格近来格外喜欢吃肉,一口气都想吃下半头牛,哄她吃一点主食还真不容易。
主仆几个说笑着用完了早膳,外头已是天光大亮。
赵德胜从前头养心殿过来,特意来给富察氏传讯:“娘娘,万岁爷叫奴才来告诉您一声。说送去慎刑司那小果子,昨个夜里没抗住走了。这会儿人已经抬出宫门去。李谙达一早带着人去查了小果子的尸身和审讯文书,其余的倒没什么特别,只他怀里贴身收着一枚耳坠子。”
赵公公说着,将那东西掏出来,奉到容意面前:“奴才和李谙达也不了解这些个款式,万岁爷便说请您掌掌眼,给瞧瞧是哪个宫里的。”
容意接过这半副耳坠,便已经认出来了。
是苏嫔的耳坠。
宫里目前只有她一个汉女格外在意满人的讲究,非要一耳三钳地戴着葫芦坠,也不怕扯坏了耳朵。
富察氏和容意交换个眼神,显然也是认出来了。不过她向来沉得住气,只收下来笑道:“好,待本宫查出来,便派人去养心殿通传。”
赵德胜颠颠儿走远了。
富察氏叫云岭几个丫头去外头忙,只让容意和木犀进了屋。坐在西边的书案前问:“你们可认得这耳坠子?”
容意点头:“应当是苏嫔的。奴婢见她前月带过几回,后来倒是不曾见了。今儿一早,奴婢在小厨房忙活时,偶然撞见苏嫔跟辉发那拉妃诉苦,说上回来请安那日丢了这耳坠。”
富察氏诧异:“苏嫔的耳坠前些日子就丢了,为何今日才来找?”
容意和木犀都摇了摇头。
但有一件事,容意觉着不大对劲。
“按着请安日子算,苏嫔的耳坠应当是十四天前丢失。那时候,小果子的确还没出事。这应当是有人想借此告诉皇上,苏嫔就是背后指使小果子行凶的人。”
“可若真是苏嫔,今晨她大肆寻耳坠的举动,就显得太多余了一些。”
容意将自己的分析说完,袖手立到一旁,不再打搅富察氏思考。
按她的直觉,苏嫔十有八九是被设了连环套。
……
此次内务府大整改,会计司有一位叫做魏清泰的副内管领脱颖而出。
内务府会计司主管宫中各项开支,庄园田赋,以及太监宫女的选任事务。是除过广储司之外权限最大,油水最足的地方。
之所以屈居广储司之下,是因为每一代帝王都将内库钱财看得紧。
弘历登基之后,还刻意将内库改成为“内府”。意思表达的很明确:金银玉石入不入库不要紧,重要的是这些都是朕的。
奴才们胆儿再肥,轻易也不敢捞这份油水。
这回,魏清泰将会计司的记账法做了改进后,记账效率大幅提升。在此之上,就连太监宫女们的造册存档,也都清晰明了使用便捷,员外郎和主事们若想提个什么特长的宫人,只翻档案便能轻松定下来。
按照新的考核手段,在副内管领上卡了七八年的魏清泰,一月之内就升为了内管领。
魏清泰心中默默记着容意的好,只等着哪日人过来了,定要好好报答道谢。
倒还真叫他给等着了。
这日午后,容意领着三个琼珠调教过后仍觉着不大行的宫人,退还至会计司,顺便开口讨要一个小厨房帮手的太监。
人她们都选好了。
就是照看团子那只肥猫的茂实介绍的。茂实还有个弟弟,唤作茂才,原先兄弟俩在宫外时,弟弟便擅长烹煮食物。后来爹娘病死,他为了兄弟俩活命净身进了宫。谁成想,后来弟弟也被人骗着卖进来了。
这小太监如今在辛者库做下差,日子过得苦,但性子却一如小时候极其良善。
富察皇后听过兄弟俩的遭遇,温柔道:“只要心地纯正,暂且做不好膳食也没什么。先帮着徐公公在小厨房打打下手吧,只要肯用心,没什么学不会的本事。”
这便是拍板将小茂才接来长春宫了。
魏清泰听过容意的说头,忍不住感慨:“皇后娘娘仁慈,姑娘也是随了主子的。说句老实话,若没有姑娘跟皇上提议改制内务府,我断断做不到如今的位子。往后姑娘若有需要,只派人招呼一声,我定当自个儿的事都办好了。”
容意总觉着这人名字有些耳熟,跟着推辞了几番,忽然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历史上的孝仪纯皇后——魏佳氏的阿玛嘛。
想到大名鼎鼎的令妃娘娘,容意来了点兴致,凑上前悄悄问魏清泰:“听说您家中有一女,生得格外貌美温柔,是不是快要参加小选了?”
魏清泰闻言嘴角抽了抽,想到独女那副油盐不进、只认死理的倔驴脾气,连忙将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有没有,小女顽劣至极,难以管教,我与夫人都因此头疼呢。好在,她今年才要九岁,离着小选还有时日,必定要将性子纠过来的。”
容意惊呆了。
才九岁!这不是跟永琏差不多的年纪嘛,乾隆也真下得去手。
再想想古往今来,皇帝这职业……还真是个老变态。
容意一边暗自咋舌,一边将随身挎着的食盒打开,从最上层取了两块蛋糕递给魏清泰:“原是给三公主做的,没成想弄多了,魏管领带回去给家里的妞妞尝尝吧。”
好姑娘,多吃点好的。
往后才不会被乾隆一下子就骗到手。
魏清泰感激涕零,一个劲儿道着谢将蛋糕接下来,仔仔细细用油纸包好。
这才左右瞅了两眼,压低声音提醒容意:“前几日,拾掇太监造册时,我发现高贵妃宫里的小果子当年是被人使了银子运作,才有机会进到翊坤宫伺候的。这后宫人心难测,姑娘可万万看好门户,当心身边人。”
……
入夜,九岁的魏大妞得到了一块小蛋糕。
蛋糕这样的东西,大妞从来没有吃过,舔到嘴里之后惊喜地瞪圆了眼,大喊:“额娘,阿玛!太好吃了吧,你们快尝尝!”
一对成年人,拗不过一头九岁的犟驴,只好就着她的手一人小小品尝一口。
魏清泰这时候才得知此物的珍贵性,怕是京中贵胄王公们也得没吃过这样的好东西。于是忍不住感慨:“这都是容姑姑给你的。往后若是有机会进宫,记得跟姑姑道谢,知道吗?”
魏大妞歪着头:“是那个叫阿玛升官的容姑姑吗?”
“对。”
“那以后,我也要做容姑姑那样的人。阿玛就不用再劳累受苦了。”
大妞捏着拳头,豪言壮语定下了自己的小目标。随后在两个哥哥眼巴巴的期盼眼神中,两口将蛋糕吃了个精光。
好男儿志在四方,咋能吃蛋糕呢。
与此同时,长春宫内,入夜之后倒是极为祥和宁静。
可可僧格已经搂着团子睡得天昏地暗。两小只也不知是谁枕着谁,扭成麻花还能格外和谐。富察氏来瞧过两回,见孩子和猫都睡得酣,便也随她们去了。
永琏自从发觉自个儿成了张廷玉的心灵支柱,整个人都提了一股气。
从前这个时辰,他即便没睡下,也是跟贴身太监任康乐在玩闹。此刻却还在点灯熬油地完成张师傅备下的额外课业。
富察氏从窗底下瞧了一眼,有些心疼孩子,却还是没吭声扭头回去前殿。
木犀问:“主子怎么不劝劝阿哥,这么学,明儿一早又要寅时六刻(4:30)起身,身子骨可吃不消呢。”
富察氏摆摆手:“爷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永琏若没能读好书,不止是他自己,连同张廷玉、刘统勋几个上书房行走都得跟着一块儿遭殃。我瞧着他对张廷玉很是敬重,若能因此有担当些,当额娘的为他骄傲。”
又略说了几句话,富察氏正准备睡下,弘历却带着赵德胜过来了。
他面上染着极轻的红晕,显然是饮了酒,但不耽搁思路清晰地表述自己的欢喜:“松甘,嘉嫔也诊出身孕,朕又要当阿玛了。”
富察氏坐在榻前,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疲惫和失落。但也仅仅是一瞬间,她便起身笑着迎上去:“皇上这是高兴的有些醉了。也不说明白,嘉嫔又是哪位妹妹新得的封号?”
弘历一拍脑门儿:“对,是朕忘了说。方才在承乾宫,章太医为金贵人诊出喜脉之后,朕便赐了她嘉嫔的封号。”
他一边说着,一边蹬了鞋子脱了外褂,倒在榻上倚着炕桌:“高贵妃的事叫朕心里有些担忧,便一道赐了苏嫔封号为‘纯嫔’,如此,也不显得嘉嫔扎眼。”
富察氏将那副耳坠的事暂且压着,没查明前,不打算惊动弘历。于是点了点头提醒:“几个嫔位都有了封号,再叫辉发那拉氏这个妃位空着,便有些太过难堪了,皇上不如也赐她一个封号吧?”
弘历哼笑一声:“朕瞧着,她跟她阿玛成日都挺闲的,便封为闲妃吧。”
富察氏只当他是喝醉了胡言乱语:“辉发那拉氏这半年来性子的确沉下来不少,来请安也回回都不落下,倒也当得起娴雅柔顺的称赞。便依着爷的意思,封为娴妃吧。”
弘历:“……”
朕方才有夸她吗?算了,皇后高兴就好。
容意从外头茶房过来,给弘历泡了一盏醒酒茶,乍一听到这消息,还有几分惊讶。
原本出生于乾隆四年正月的四阿哥永珹,这会儿竟然就怀上了?
整整提前了一年半呢。
再说了,这还没出三年孝期,您老就先是高贵妃,后是嘉嫔的,真就一点儿都不带装了。夜里做梦真的不会被无头版雍正掐着脖子喊“孽子”吗?
容意转念一想,又觉着掐死也好。
永琏直接登基大结局了。
她那脑子里是一点儿没带闲着,手上做事也格外麻溜,愣是叫人半点看不出在吐槽。
富察氏看着弘历将大半盏醒酒茶都用了,人似乎清醒许多,这才温声细语将憋了好几日的话说出来:“前几日,额娘叫我去景仁宫小坐了片刻。”
“额娘说她瞧过敬事房的承幸簿,爷自登基以来,实在有些不知收敛了。大行皇帝尚未下葬,按理该茹素守身至少一年……爷便是对先帝许多决断有不满,也该将面子上的活儿做好,才能不落人口实。”
富察氏叹了口气:“如今正好高贵妃和嘉嫔都有身孕,需要静养;纯嫔那儿三阿哥又总是病着,分身乏术。皇上若实在想寻人说说话、解解闷儿了,便去延禧宫瞧瞧吧。自打海常在和陈常在搬过去,皇上还没进过门呢。”
弘历垂头望着桌上那盏快要用尽的醒酒茶。
他不愿醒来,不想得知真相,皇额娘却似乎一定要叫醒他。听李成禄那奴才密禀,说皇额娘近日已经接连派出两波人去江南了。
难道江南真有他素未谋面的姊妹在吗?
弘历叹了口气,应一声:“朕知道了,叫皇后夹在中间为难,是朕不好。改日得空,朕会去瞧瞧海氏和陈氏的。”
容意:“……”
要不,就窝在你的养心殿打手枪吧。
这要是又把海常在的肚子也搞大,五阿哥紧跟着又来了,太后和朝臣们还不得炸锅。
……
八月初,弘历的老师朱轼病重,太医院院判亲自去号过脉,回来跟帝王回禀,说老太傅至多撑不过一个月。
弘历感念恩师多年教育,换了身常服袍褂,微服去了朱轼府上探望。
朱轼出身高安农家,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过来,即便做了高官,也从来都保持着节俭的习惯。知道皇上要来,还特意拖着病体,亲自准备了四盘两碗的大宴款待。
这一餐,弘历吃得味同嚼蜡。
等到回了宫,他抬脚便往长春宫里走,还没进正殿就开始跟富察氏抱怨:“老师这日子实在是过于清贫了。这么多年的吏部、兵部尚书俸禄养着,怎会吃不起一顿好饭?”
“今日这四盘两碗真是叫朕大开眼界了。那条红烧鲤鱼才一斤出头,朕尝了一口,都不是新鲜的黄河鲤鱼。炒合菜和白菜心甚是寡淡,油花儿都不见半点。还有那道蹄花,老师竟只做了两只,给朕一只,老太太一只,老师自己却不吃。”
弘历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他总是为这些小事而感性。
容意听着这话只想冷笑。
真是皇帝当久了不知民间疾苦。朱大人出身农户,也是想用这样的方式在提醒乾隆,不可脱离大众吧?
只是朱大人怕还不知晓。
这货一顿早膳,便要用折叠膳桌摆着十四品大菜,除此之外,还得加上饽饽、奶/子等额食四十余品。吃着不喜欢的,就挥挥手赏给宫妃或是奴才们。①
这回缩减宫分,也没减到这货头上。
容意正在脑海骂的起劲儿,就瞧见弘历用袖子沾了沾眼角,一拍炕桌吩咐:“朕决定了,从明日起,赵德胜亲自将御膳房做好的十六盘八碗给老师送去。朕不能叫老师临走之前,还如此饿着肚子。”
容意:“……”
十六盘八碗,那么简朴的小老头儿,怕是非得吃撑死,也不愿意浪费这些食物。
别说你是朱轼的学生,你就是畜生,也不能这么折腾人啊。
作者有话说:
①参见乾隆《哨鹿膳底档》
这章随机小红包~明天休息下不加更啦
第32章 英式马术 三公主力大
弘历脑门一热的决断, 最终还是被富察皇后劝住了。
顿顿十六盘八碗改为御赐赏银两千两,一等参、鹿茸、油盐米粮、小牲口以及牛羊肉等食材原料若干,额外还给了足量的紬缎、纱线、里貂皮和棉花以备御寒。
至于朱轼肯不肯用, 就要看他自个儿的意志了。
弘历再是君主, 也不该为了仁孝勉强老师。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整个八月,朱轼府邸都在忙忙碌碌清算着这些御赐之物。朱家宅子不算大,当年辞了雍正赐第之后, 专程在城东偏一些的地方买了套三进小宅, 下人满打满算也就五个人,都是些瘸了腿或聋哑的可怜人。
就这几个人慢慢儿做着活, 直到八月末才登记造册完毕, 朱轼便骤然离世了。
临走之前,小老头儿只给老妻留了些棉花, 一张她喜欢却从来舍不得用的里貂皮,便将其余御赐之物尽数捐给了国库。
弘历得知此事后,静坐养心殿许久。
他许是哭过了, 再招呼李玉时眼睛通红, 肿的像是核桃一样:“传朕旨意, 朱轼历仕三朝,通经史百家, 为官清廉刚直不阿, 颇具惠政,今归葬故里,特赠太傅, 谥号文端,御赐——”
“帝师元老。”
老太傅良苦用心,这番动作, 倒是让弘历忽然想起了自个儿身为皇子读书时候,老师苦口婆心地传授着那些“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民本思想。
弘历垂着眸子,瞧见炕柜上那几样摆盘精致的点心,忽然生出一丝丝微小的愧疚。
边上赵德胜误会了,弯着腰小声探问:“主子爷,要不奴才这就传膳?”
弘历摆摆手,站起身:“时辰还早,命御膳房不必准备了。朕去长春宫瞧瞧,皇后她们今儿用些什么。”
富察皇后今日身上不舒服,歪在榻边,只寥寥用了一碗鸡丝粥。
可可僧格倒是没少吃,小家伙嚷嚷着要把额娘的份儿一道吃回来,便大快朵颐起来。先是一小碗麻酱鸡丝凉面,没吃饱又添了小半碗凉粉,此外还有一小份杨梅醉鸭胸和菌菇冬瓜盅,直吃的肚子微微饱了,可可僧格才舔着嘴巴搁下食箸。
弘历便是这时候进来的。
瞧见桌上几个光盘,以及可可僧格吃剩下的凉面,他无奈刮了刮女儿的鼻尖:“真是个能吃能喝的小饕餮,也不知像了谁。”
可可僧格啊呜一口,佯装去咬弘历的手:“自然是阿玛贪嘴,我才会贪嘴,都赖阿玛。”
弘历哈哈大笑,瞧见富察氏倚着东暖阁炕桌要起身,忙拦住她:“皇后别起来了,身子不舒服便好好休息,瞧你脸色白的。”
富察氏有时来月信是真疼,冷汗顺着四肢百骸往外头一层一层渗,小衣都能跟着湿透。便也没再客气,点点头重新靠回去。
弘历没叫木犀她们去小厨房传新菜,只将剩下的凉面都调了酸豆角肉沫的浇头,唏哩呼噜便吃起来,时不时还要点评一下桌上每道菜的口感哪里差了,哪里还有改善的余地。
容意站在可可僧格身边听了一耳朵,从面带微笑到逐渐烦躁。
食不言寝不语懂不懂?
这么多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有本事别饭点儿过来打秋风啊,混人家公司食堂剩饭吃,你还吃出优越感了。
容意正想着,可可僧格忽然爬起来,费力地给她阿玛夹了一块苦瓜酿。
弘历愣了一瞬,便笑道:“乖女儿,都学会关心阿玛了。”
可可僧格小鸡啄米点头:“是哒,是哒。我爱吃甜的、香的、辣的,额娘爱吃清淡的,亏都要留给哥哥吃,苦就留给阿玛吃吧。”
苦瓜酿入喉,弘历忽然觉得嘴里的苦比不过心里的苦。
他的小棉袄漏风了。
等一桌剩菜打扫的差不多,弘历净了手和脸,又饮了两口消食茶,这才移步往东暖阁去。
“朕琢磨着等入了秋天凉快下来,就给永琏和可可僧格种痘。”他挨着富察氏坐下来,接过汤婆子帮忙暖暖肚子,“牛痘如今已经十分稳定,只有极个别孩子才会过敏产生子痘或溃烂,也都算不得什么大问题。两个孩子去了皇庄上避痘,十天半个月就能好,到时候,再跟着一道去关外祭祖,朕和皇后才好放心啊。”
富察氏原本快要眯过去了,被弘历这话惊醒,扶着炕桌坐起身来:“怎么这般匆忙?可定下是哪处皇庄了?爷若早些告诉我,还能为他们挑一挑可以带去人手,这会儿却是难寻出过痘又值得信赖的。”
弘历笑了笑,安抚地拍拍富察氏手背:“安心,就去南海子五庄,离得近也方便奴才们随时回禀。那里的庄头才换上周家人,朕信得过他们,才叫会计司给发放了书文。”
富察氏蹙着眉:“庄子上的吃食,我怕孩子们用不惯。”
这倒的确是个问题。
两个孩子的脾胃如今是被容意和徐公公慢慢养好了,可离了她二人,两小只吃不惯住不惯的,加上一种痘本就要发热生病,还不得磋磨去半条命?
弘历最是疼爱可可僧格,这时候也觉着自个儿莽撞了。
明间内,可可僧格听了半晌,只听明白“吃不到好饭”的意思,当即便仰头抱着容意的腰身,撒起娇来。
“容姐姐,我不要跟你分开。”
容意当然知道这小人精是为了口吃的,才会如此奋力卖萌。可不得不承认,招人喜欢的人类幼崽卖起萌来,的确是杀伤力巨大。更何况相处了三年时间,容意也不是块石头,自然舍不得两小只出什么意外。
只略作思索,容意便揉着可可僧格的脑袋答应下来。
富察氏正为选什么人跟过去发愁,容意便跟木犀前后脚开了口:“娘娘,要不叫奴婢去吧。”
两人说完诧异对视,倒惹得云苓笑起来:“木犀姐姐和容意都走了,主子身边有个什么事儿可没人帮着出主意。还是奴婢扛着徐公公过去吧。”
富察氏终于被逗笑了,捂着肚子摇头无奈道:“徐公公都多大年岁了,别折腾他。”
这话一出口,木犀也算是出局了。
毕竟,能叫永琏和可可僧格吃得满意,才是跟去南海子五庄的第一要务。
富察氏见容意跟可可僧格交换了个眼神,后者则开怀乐起来,便也不由柔和了眼神:“容意过去我和皇上自是放心的。不过,你幼时可曾出过痘?”
容意点点头,原身出痘早,体质也还算不错,应当没什么风险。
富察氏斟酌片刻,对弘历道:“两个孩子,只容意一人过去总归分身乏术,我也不想太叫她累着。容意走了,木犀自是要留在宫中,云苓这丫头粗枝大叶的,也不大适合,倒是琼珠和丹袖相对细心些。待我问过她们的意思,再定下具体跟去南海子的人选。”
弘历点头:“还有几日,皇后慢慢定下便是。到时候,朕叫苏培盛也跟过去,他是宫里的老人了,凡事都能应变得快些。”
容意听着这话,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
弘历面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似乎对自己阿玛身边最得用的大太监很是有些不满。
看来,历史上乾隆对苏培盛多有苛责的记载不假。也不知这会儿苏公公心里怎么想的。
苏培盛还能怎么想。
从出宫去南海子的车驾上,他就感慨了一千零八次“当初真是瞎了眼,竟会觉着皇上是站在先帝爷那头的”。
可事已至此,他又还想苟活人世,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这次出宫避痘,人手和物件都是富察氏精挑细选出来的,就是为了方便容意管理。除了她和苏培盛之外,丹袖和任康乐、茂才三人也跟着来打下手,琼珠这回却是一听避痘就沉默了,显然不愿出来。
这会儿,永琏的车驾在最前头开道,容意带着可可僧格则跟在后头。
小姑娘路过南海子,还一脸向往道:“汗阿玛已经答应了,只要我出宫避痘,等痘痘长好了,就叫舅舅教我和哥哥一道学骑射。”
容意闻言笑得不行。
合着种个牛痘,你还抽空去跟乾隆谈条件了?
不过,随着可可僧格长大,容意越发发现这姑娘有着异于寻常小孩儿的力气。不去学个拉弓射箭的确可惜了。
南海子五庄的庄头名叫周天临。①
听说二阿哥和三公主要来避痘,早早便派人将头庄拾掇出来两座空院子,一应陈设、铺盖、灶具和食材也都准备好了,连面包窑都学着堌了一座。
容意这个外派员只需要拎包入住。
正式种痘的日子定在了八月二十六,也就是明日。
届时,会有痘医和太医院擅长小方脉的太医来全程陪同,也用不着容意操心。
她便打算趁着今日得闲,先给两个孩子提前烤些面包和蛋糕胚,再泡一小缸柠檬无骨鸡爪,里头不加刺激的辣椒,小朋友吃着也开胃,正适合种痘之后的情况。
茂才跟在徐公公身边也有些日子了,打下手的活计已经做得十分熟练。他只顾着埋头干活儿,
就连容意调制鸡爪的配料也不看一眼。
真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
容意无奈笑起来,招呼茂才过来,手把手将做法一一演示给他。
茂才震惊到手足无措,连道谢都磕磕巴巴起来。
毕竟才是个十二三的孩子。
容意拍拍他肩头:“娘娘给你机会,便要认真学些立身的本事。咱们长春宫不像你从前呆的地儿,只要一颗忠心,能做点事情,大伙儿便会真心实意地接纳你。你哥哥也是这么过来的。”
面包窑用起来还是不比烤箱方便。
容意没打算一直揽在手里,只是碍于徐公公实在上了年纪,才一直拖着,此刻便是盯上了年轻的老实小伙茂才。
等一切全都准备好,已经快要日落。
苏培盛立在主院外头守着,听到屋中两位小主子吃得欢喜,心里头既开心又有几分悲凉。先帝爷走后,他也很久没有用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正想着,容意端着一大碗菌菇鲜汤面出来,上头还摞着七八块柠檬鸡爪,递到苏培盛手里:“苏公公,如今外头有了早晚,叫任康乐守着便是了,公公快去值房里头用一碗热汤面暖暖身吧。”
苏培盛微怔之间,冒着热气儿的汤面碗已经到了手上。
那碗底的温度顺着手心一直传到心头,叫他恍惚间,又想起了老主子还在的时候。
那些他总能吃上热乎饭的日子。
……
这二年,可可僧格和永琏的身板已经养的很皮实。
种痘之后,可可僧格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照寻常那般,接种的左上臂第三日就出现了红丘疹,第五日则变成疱疹,再过两三天则转为脓疱,紧跟着就结了棕色的痂盖。小丫头总忍不住去挠痒痒,容意怕她抠破了反而麻烦,便将手都用塞了棉花的套子套起来。
小姑娘不依,就投喂小布丁一枚,顷刻间变得乖巧起来。
只是永琏那头到底出了些岔子。
这孩子似乎是免疫力较差,又或者出现了罕见的过敏反应,竟出现了全身痘的症状。于是,原本只在接种部位发生的反应,此刻就被放大到全身。
永琏到底只是小孩子,扛不住便有些发热起来。
好在,富察氏派了擅长小方脉的太医来。配合着太医给药,容意又不眠不休地照看了好几日,永琏全身长了脓疱的地方才慢慢开始结棕色痂盖。
只要长了痂,便算是成了一大半。
容意松一口气,伸手探了探永琏的额温,发觉已经没有再烧起来,总算是放下心来。
可可僧格已经先送回宫中去。
又过了七日,永琏身上好的差不多了,容意才陪着一道上了车驾,启程回长春宫。
富察皇后早便在养心殿里候着,来来回回地走动,向外张望着。闹得弘历也跟着紧张起来。
不多时,便见永琏从木照壁绕行而来。
富察氏喜得禁不住落了眼泪,忙用帕子擦干净了,迈过门槛迎出去。
永琏独个又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这会儿看到额娘和阿玛,终于忍不住扑上前,埋在富察氏怀中小声抽泣:“额娘,儿臣还以为再也不能见到您了……”
富察氏听不得这话,揽着两个孩子心疼安抚着。
弘历站在一边悻悻道:“哪儿就那般夸张,你瞧瞧可可僧格,不就很快回宫了吗?”
容意觉着这当爹的实在辣眼睛。
孩子鬼门关里走了一遭,需要你的时候你躲得远远的;
人家靠自己扛过来了,你倒是凑上来马后炮泼冷水了,显着你事后诸葛亮是吗?
她福了福身,一副公事回禀的态度:“回皇上,皇后娘娘,此番二阿哥所经之事的确凶险。也不知是阿哥体质弱,还是对特定的东西过敏,竟在短短三日内全身都发了红丘疹。太医当时也无法判断,好在开了药慢慢退烧之后,这些丘疹便自行转为疱疹。不过,全身的疼和痒受了足足十余日,奴婢看着都心疼呢。”
永琏用力吸溜着鼻子,仰头对富察氏道:“额娘,多亏了容姐姐,她都好多天没睡觉了,一直守着儿臣,快让她去休息吧。”
富察氏也瞧见容意眼下的青黑,心疼地将人扶起来,一道就往长春宫去:“你也真是的,丹袖不是特意跟去了吗?你们换着守夜便是了,何至于一个人生生熬着,熬坏了身子可怎么是好。”
“娘娘安心,奴婢白天夜里插空都有补眠。丹袖对种痘的具体情形都不了解,我怕她有压力,定然一刻都不肯松懈的。”
主仆二人互相搀扶着,顺着养心殿的廊子就往后头如意门去,永琏牵着可可僧格也连忙跟上去。
弘历就这么被晾在了院子里。
许是面子上挂不住,弘历气笑了:“好好好,你们主仆情深,就朕是个恶人。”
富察氏听到这句话,脚下一顿,皱着眉头回眸看向弘历:“皇上方才所言,的确不像个当阿玛的该说的。永琏都没因此计较,您怎么还恼了呢?”
说完,她转身带着一家人利落回长春宫去。
……
因为种痘成功的事,可可僧格终于得到了学习骑射的机会。
这日晌午,富察氏瞧着秋高气爽的,便准了可可僧格和永琏一道,去外廷东路的马场上跟着傅清舅舅学骑术。
富察氏还特意点了容意一道过去,理由是两个孩子若闹起来,只有她能管得住。
这会儿,午后的太阳暖融融打在身上,草场上轻风一吹拂,葱绿的波浪便在马腿之间来回荡漾。
傅清正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蒙古马背上,劲腰长腿,胸背挺拔,有着不同于往日的锐气。
永琏和可可僧格都有自己的小马。
这年头还不流行小矮马,只因这种品种不适用于作战行军,便成为京中文官们的首选。宫中皇子们开始学骑马时,选的小马也多是这种矮脚品种。
这会儿,可可僧格已经能独个儿上下马了,她坐在马背上,似乎天生就知道该如何发力,如何和马匹融为一体。
傅清眼中流露出赞赏:“三公主倒像是草原长大的,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驭马。”
可可僧格扬起下巴,骄傲道:“当然啦,舅舅,我还能拉开哥哥那张弓呢,满弓五十次可简单啦!舅舅什么时候教我射箭啊?”
富察傅清略作思索,想起皇上确实赐了永琏一张皇子用的金桃皮弓。虽比不得正式的清军弓,却也有五力了,公主竟能拉满弓?
要知道,八旗兵射箭考核最低标准才是六力。
三公主还真是力大如牛!
富察·傅清是个简单又纯粹的怪人。
他一时起了爱才之心,寻思着等下回去养心殿,就请皇上允准可可僧格正式学习射箭。这样的天赋,实在不该因为男儿或女儿身,就阻断了大清再出一位名将的可能性。
两小只练习了一个多时辰,这会儿精疲力尽,只想躺在地上睡大觉。容意早就叫人搬了两张睡翁椅搁在树下,又从食盒里头取了糕点牛乳出来,给两个孩子补补体力值。
永琏吃完没一会儿,就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容意无奈给扯了张盖毯盖好,起身走到傅清的马前,仰头问:“奴婢瞧着二阿哥似乎有些体力不支,二爷今日可还要接着练?”
傅清骤然回神,从马背上跃下来,往 树下瞧了一眼:“三公主还远远没到极限。且皇上的意思是,赶在北巡祭祖之前,要叫阿哥和公主学会骑术。至少,到了科尔沁草原不能被蒙古人甩的太远。”
容意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去科尔沁,怔了一瞬,点点头表示知晓了。
傅清却将马缰绳在手上揉搓一番,才低声问容意:“容姑娘想必也要跟去草原的,可会骑马?”
若是不会,他可以教她。
哪知,容意侧目望着他,露出了然的笑:“奴婢从前在盛京,的确跟一位蓝眼睛的罗刹人学过几个月骑术。”
当年,霸总老板给她找了个英式马术教练,喜欢带蓝色美瞳。
也不算骗人。
傅清耳朵尖一红,有种被戳破的羞耻感,连忙掩住眸中失望之色回:“是我唐突了,容姑娘别见怪——”
“不过,学骑马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如今或许已经生疏。”容意转过身正对傅清,微微歪着头笑问,“二爷可有时间陪我练一练?”
富察·傅清几乎毫不犹豫的:“马房里有一匹温顺的高头白马,姑娘可愿意试一试?”
容意点点头,就看傅清几乎是小跑着去了马房,很快就牵出来一匹白马。白马通体无杂色,跟那匹黑马似乎还是两口子,见了面就亲昵地蹭蹭脑袋,腻在一处。
容意垂下眸轻声笑了一嗓子。
傅清挠了挠头,不知如何解释,便也莫名跟着弯了唇角。
两人相继上马,绕着草场跑了一小圈。
傅清很快就发觉容意用的虽不是蒙古马术,骑马的姿势却非常正,发力方式也完全标准,可见基础打得很牢固。更叫他意外的是,她的呼吸节奏甚至能比得过军中许多野路子出身的小将。
傅清正想着如何夸赞才能显得自然,就见那匹白马趁着容意不留神,低头匆忙吃了一口草皮。
蒙古马大多自由惯了,骨子里带着这个小毛病。
只要骑马者不是全心全意在控马,马儿就会伺机制造一点小乱子。
傅清原以为容意能应付得了。
可他不知道,容意从前骑的马都是马术俱乐部严格培养的,它们的饮食、居住、性格等都是最优化的产物,马场场地规格也更高,几乎从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只是瞬息,容意失去了对马的控制。
傅清很快也反应过来,容意没有处理过这种状况,便肃着脸驭马加速,靠近白马之后,伸出长臂一揽,搂着容意的腰身将她带到自己怀中。
容意侧坐在黑马马背上,双手下意识搂住傅清的腰,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以及傅清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怦怦——怦怦——”
黑马狂奔在清风斜阳下,似乎要顺着这片草甸,奔去撞开富察傅清的心门。
容意觉着这氛围实在是太好了。
要不是在宫里,背后还有两个孩子,她高低得把人按到草堆里猛亲。
傅清探查到容意这一刻的想法,下意识咽了咽口水,险些被呛到。他的心乱了,身体也不对劲,再和容姑娘这般亲密接触下去,还不知会失控成什么样子。
他耗尽最后一丝理智,勒住了缰绳。
容意正想和傅清道谢,马儿忽然腾跃急停,两个人的唇便轻轻碰到了一处。
只是蜻蜓点水一瞬间。
富察傅清眸色黯了黯。
他的眼神里带上几分无法言明的危险禁忌感,半垂落下来,视线一丝一毫都无法离开那张沁了樱桃蜜色的唇。
容姑娘的唇……真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科尔沁 儿臣会是最
申时四刻, 富察傅清进了养心殿内。
弘历正在西书房批折子。他给这地儿取名为“温室”,用楠木雕花槅扇将暖阁分为里外间,外间设着一张地炕, 一方书案, 边上是张紫檀双层小案,用于陈放一些稀奇古怪的玉器文玩之流。
傅清此刻正盯着小案上的一匹花梨木木雕马出神。
弘历抬眸瞧了他一眼,好笑道:“喜欢哪个便拿去, 别在那儿扭扭捏捏的, 都不像朕认识的那个富察傅清了。”
说完,他垂眸将手头的奏折批阅完, 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弘历撂下笔, 起身往傅清跟前细细端详半晌,挑眉问:“你最近是不是番茄吃多了?脸怎么这么红?这东西朕尝着用来炒蛋是不错, 但说到底原先只是京中贵胄养来观赏用的,容意突然拿过来吃,朕就觉着出格……”
弘历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地抱怨着。
大体是借着番茄的名头, 抨击容意都将富察皇后带坏了, 近日对他如此爱答不理的。
傅清垂眸, 听到容意的名字,心跳骤然快了两拍。嘴角也因此慢慢上扬成一个微妙的弧度。
妹妹自幼待人和善, 性情宽宏, 总是过于不计较得失。如今能有一分自己的棱角,他倒觉得很好。
多亏了容姑娘。
见弘历忽然住嘴,眯起眼怀疑地看过来, 傅清连忙板着脸道:“皇上,君子不夺人所爱。微臣近来在练习木刻手艺,想要什么回去自己雕一个便是。”
雕一匹腾跃的黑马, 送给容姑娘。
弘历被傅清嘴角噙着的温柔笑意搞得毛骨悚然,抖了抖脊背,摆手道:“富察家的家风还是如此,教出来你们兄弟九个,八个都是无趣端方的,也就是傅恒暂且还瞧着活泛些。”
他从书案前翻腾了半晌,又招呼着赵德胜近前来,才从一摞奏折底下抽出来一副路线图,丢到傅清手上:“盛京内务府来报,说祖陵和陪都宫殿(沈阳皇宫)已经修缮妥帖。朕便琢磨着,东北祭祖时顺道绕行去科尔沁一趟,也算是两头兼顾的好事。这一路上走哪条线,在何处驻跸,戍卫人手又怎么安排便由你来掌管。”
富察傅清肃目,只觉是个烫手山芋。
当今皇上不比先帝,是个对吃穿住行要求很高的人。且先帝称帝十三年来,未曾出过远门巡察,至多不过去园子里避暑,他也担心,如今的侍卫府和八旗护军营,是否拥有足够的应对能力。
但这些都不能跟皇上说,傅清只能打开地图,垂眸思索稍许,才斟酌着开口:“皇上,出京时不如就走喜峰口驿道,这一路去关外设立了十六处行宫驻跸,途经二十个旗,其中,包括科尔沁部、郭尔罗斯部等在内的哲里木盟都在沿途。正符合皇上北巡科尔沁的想法。”
“……至于回途,微臣觉着应另择古北口,也能更安全些。”
弘历显然对这番排布是满意的,扬着下巴道:“就按你说的布置下去。另外,今年北巡正赶上科尔沁部秋猎,朕估摸着达尔罕王又该炫耀他手下的人了。你从护军营和侍卫府里头挑出来一支精锐,到时候跟好好蒙军旗较量一番。”
傅清欲言又止,最终只点点头应下来。
皇上非要跟草原人比骑射,到时候输的难看,只怕又不高兴。
弘历没有察觉到这些,只沉浸在自个儿的欢喜中,眉开眼笑地跟傅清透露:“可可僧格也慢慢长大了,朕只要想到她终要离开皇宫,与额驸共度余生,就坐卧难安呐。这次秋猎,朕打算将科尔沁草原上最出色的王子王孙挑出来,带回宫中教养。等他们到年纪了就赐婚久居京师,如此,也算一举两得了。”
傅清:“……”
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就把别人的孩子掳回来吗?皇上嘴上说着舍不得,不还是为了和科尔沁联盟,早早就筹谋着将嫡女下嫁。
看起来,这事也没问过皇后和三公主的主意吧?
富察傅清忽然明白了,为何每次见到容意,她总在心里腹诽皇上。
他如今也“学坏”了。
……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长春宫内。
永琏逻辑清晰,将舅舅的话一字不落带给富察皇后,满脸担忧之色:“额娘,三妹还这样小,哪里是需要挑选额驸的年岁。儿臣要去找汗阿玛理论!”
富察皇后递个眼色,木犀和容意上前将人拦住,笑着劝导:“阿哥急什么,都还是没影儿的事呢,这般寻到养心殿拂了皇上面子,才是真将事情陷入僵局呢。”
容意按着永琏坐回榻前,给添了杯奶茶,又推过去一块儿香蕉奶棒蛋糕。
永琏瞧一眼吃得不亦乐乎的可可僧格,嘴唇上还留着一圈奶皮子,好气又好笑。
富察氏拍了拍儿子的脊背:“好了。你汗阿玛先前给妹妹赐下蒙古名,额娘便觉着不对头。这要怪额娘,早该趁那时寻过去问清楚的。”
如今却是不行了。
富察氏与容意的想法一样。
弘历已经喜滋滋计划好了一切。若此时再提出异议,几乎没有改变结果的可能,反而惹得他不痛快,还可能让可可僧格失去一部分权益。
只要可可僧格婚后还在京中公主府,额驸也是她们亲自挑选出来的好孩子,富察氏便觉着倒也还能接受。
富察氏挑着捡着略说了几句,见永琏还是闷闷不乐的,叹了口气道:“妹妹是封了固伦公主的。固伦与和硕之名相比,身上的担子便也重了几分。永琏,往后你要走的路,亦是同样的道理。”
永琏不是不明白。
但放到可可僧格身上,他便有些犯轴。
容意倒有几分理解永琏转不过弯来的想法。
毕竟,这是他前世夭折前的执念所在,就像她忽然猝死穿越过来,虽然对清朝的诸多规则无法认同,却从来没有放弃“好好活着”四个字。
生命对于她来说,无比宝贵。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其间,可可僧格用完了一块香蕉奶棒蛋糕,一枚山药苹果丸子,又喝了一杯热牛乳,打了个饱嗝揉着肚子蹭来富察氏身边。
“额娘——”
屋里头所有目光转向她。
“我觉着汗阿玛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家住海边管得宽,既要又要立牌——”
永琏眼疾手快,连忙将妹妹的嘴捂住,免得她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这些话都是可可僧格跟着云苓学的,云苓又是每天晚上在耳房里头跟容意闲聊学的。容意……容意网上冲浪学的。
她轻咳一声,见富察氏无奈地瞧过来一眼,有些尴尬地垂下眸。
可可僧格使劲儿拨弄开哥哥的臭手,嫌弃道:“我又没有说错。额娘,我要当天空的女儿,不是要被王子喜爱才能过好一生的海的女儿。”
可可僧格的嘴巴上仍带着一圈儿喝奶留下的白色奶皮子。只是在南窗打进来的柔光映衬下,小姑娘那双眼睛熠熠生辉,似乎盛着一片无法限量的未来,便显得格外动人。
富察氏心中微动,伸手轻轻帮女儿擦干净嘴巴。
“好,额娘答应过可可僧格,要让你做天空的女儿。你想如何做便放手去吧,万事,有额娘给你顶着。”
从这日起,可可僧格开始跟着傅清特训。
她原本就不喜欢什么女红、诗书之类的启蒙,也不是瞧不上,就是天赋没点在那方面,一上手就要打哈欠闹笑话。哪像如今,她骑在马背上飞驰着,猎猎秋风吹拂她的发顶,只觉出浑身的畅快和肆意。
永琏早就在这样高强度的骑射教习中累趴下了。
傅清侧目瞧了一眼,只觉着这兄妹俩一文一武,分工协作,倒是比寻常帝王爱吹嘘的“十全武功”更有趣一些。
可可僧格练完了马术,精力体力都还旺盛着,只略补充了些水分,就拿起永琏的金桃皮弓去了靶场。傅清已经教过她开弓射箭的要义,可可僧格的悟性很好,没几日就摸到了窍门。
看到妹妹三箭之内就找准感觉,越发往靶心靠近,永琏有些羡慕起来。
骑射之道上,努力派还真是追不上天赋怪的脚后跟。
更何况,他也没怎么努力呢。
永琏很会安慰自个儿,须臾便安心坐下来,和傅清舅舅面对面喝茶吃糕。
富察·傅清并不勉强永琏跟上可可僧格的节奏,储君自有储君的路要走。他只笑着看向那头,低语道:“这两个月,若三公主能一直保持手感,科尔沁草原便要落下面子,瞧瞧咱们的厉害了。”
……
十月初,赶在北巡祭祖之前,寿康宫总算是竣工了。
寿康宫建在内廷外西路,就位于慈宁宫的西侧。四宫总署事务总管李成禄为这事儿跑前跑后的忙活了大半年,总算是消停下来,人都瘦了一大圈。
今日迁宫,弘历特意备了份厚礼带来寿康宫,便是想着给太后恭贺迁居之喜。
钮祜禄太后正在西暖阁坐着,手中佛珠转动,似乎在默默诵一册经文。这是她多年来的老习惯了,闻瑛姑姑静静袖手守在边上,从来不叫其余宫人近身打搅。
弘历站在槅扇前瞧了半晌,没有迈步进去。
从前,他一直以为额娘每日诵经,是为了求诸佛保佑他和汗阿玛。因而富察氏还是福晋的时候每每被罚抄经,他也半句不曾插话。
而今汗阿玛崩逝,寿康宫一批又一批的人手暗中派往江南,倒是叫他清醒许多。
弘历站在明间,等太后诵完了一遍《药师经》,这才负手笑着进了暖阁内,行了个日常用礼:“儿子给额娘请安。”
钮祜禄氏阖上经文,浅笑着唤人起身坐在榻前:“皇帝过来怎么也不招呼一声,叫你等了许久吧?”
弘历摇头:“儿子也是刚到。且额娘一片诚心感天动地,怎好打搅了。”
钮祜禄氏颇有几分感慨,望着窗扇外叹道:“你啊,打小就是有情有义的好孩子,与弘昼一道长大每每总是照看着、让着他。先帝爷便没有你这份心胸了,因此才会与一众兄弟不和,走到这一步田地……如今弘时已经走了,你便只剩下弘昼弘瞻两个亲兄弟,要好好珍惜,善待他们才是。”
弘历垂眸,面上带着几分和煦笑意,点头应是。
心中却忍不住猜测着:皇额娘说起这些话,莫非与江南屡屡碰壁,探查不到消息有关?
帝王的思索仅在一瞬间。
他抬眸,做出一副敞亮又宽厚的做派:“弘昼那儿领着正白旗满洲都统的差事,朕也已经命人督造新的和亲王府了,约莫年底便能搬进去。届时,裕太妃也好随弘昼住的自在些。”
“朕还打算将十叔(胤誐)解除圈禁,再把十四叔(胤禵)也从景山寿皇殿请回京师,授他们二人奉恩辅国公。至于八叔九叔两人,虽然自己作孽,如今也已作古,他们的子孙还是流淌着爱新觉罗的血脉,如果继续开出宗籍之外,实在有失公允。”
“不知……皇额娘以为如何?”
钮祜禄太后显然有几分意外,这样的话竟能从弘历口中吐露出来。
随即,她想到了皇帝可能触摸到了某个秘密的边角,便也明白过来,这是在示好,也是在试探。
他在表明自己这个帝王一定会善待兄弟姊妹。
哪怕是野生的。
钮祜禄氏心中冷笑,面上却流露出几分慈祥可亲:“哀家老了,皇帝是这天下之主,如何对待宗亲兄弟,但凭自个儿的心意拿捏便是。”
……
十月十三日一早,弘历便率领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宫,走喜峰口前往科尔沁草原。
这回出巡,主要目的是去关外祭祖,富察皇后和两个孩子自然是要一同前往。高贵妃和嘉嫔怀着身孕,纯嫔又要照看年幼的三阿哥,便都没能陪驾,只便宜了一贯不声不响的哲妃和海常在。
哲妃是凭着大阿哥生母的身份去的;
海常在则是凭着一副能吃能喝的好身体,叫弘历觉着她能适应这一路奔波。
圣驾一路在喜峰口的七处行宫驻跸歇息,直到半月之后,终于抵达了科尔沁草原。
容意下了马车,忍不住长呼一口气——
再这么颠下去,屁股都快被颠成四瓣儿了。
科尔沁左翼中旗世袭扎萨克和硕亲王封号,顺治登台后,又给了“达尔罕”作封号。
这一代达尔罕王名叫博尔济吉特·罗卜藏衮布,乃是顺治养女——固伦端敏公主之子,他迎娶的妻子亦是圣祖爷兄弟福全之女。
今日迎驾,罗卜藏衮布分外郑重,将自己的一众儿女都带过来,在蒙军旗排山倒海的“吾皇万岁”声中向大清皇帝和皇后行礼参拜。
弘历抬了抬手,招呼他起身,相携去了主帐内,嘴里还叽里咕噜地说着蒙古语。容意听不明白,索性跟在富察氏身后,袖手充当个站桩岗。
草原上天蓝水清,空气新鲜,带着一股清浅的草香味儿。只是时有时无的牛羊马粪味儿会迅速将人拉进现实。
明日才要正式开启秋猎。
因而弘历和达尔罕王虽然都铆足了劲儿想要较量一番,这时候却都没急着开口。
瞧见外头孩子们奔来跑去地玩闹着,弘历忽然笑问:“朕来的路上听说,亲王的几个儿子弓马骑射娴熟,日后定要出一位草原上的‘莫日根’,可愿给朕和皇后展示展示?”
达尔罕王心领神会,知晓这是大清皇帝动了和亲联盟的心思,连忙大笑着抚掌:“自当如此!博客多汗还请随我来。”
容意听得一头雾水。
还是富察皇后瞧见她懵懵然的样子,忍不住轻笑解释:“莫日根是蒙古语,意为神射手,是对精通射箭的猎手的美称,就像□□指代的是最勇猛的战士一样。看来,达尔罕王的几个儿子很有本事。”
容意点点头。
懂了懂了,莫日根是射手,□□是上单,凑齐五黑就能开一局王者荣耀带她回家。
靶场上,几个高低不一的蒙古装扮男孩已经被达尔罕王聚集到一处,不知他跟儿子们说了些什么,其中两个人忽然返祖,像大猩猩一般锤了锤自个儿的胸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呐喊。
容意和富察氏离得稍远一些,耳朵都受不了,距离最近的弘历险些震得耳鸣。
容意暗戳戳瞄一眼可可僧格,见小姑娘看着靶场上蹙起眉头,便知道这返祖小子没戏。
加上妾室所出的孩子,达尔罕王统共有七个儿子。
容意就瞧见这七个人像是葫芦娃一样,在靶场上开始展示自己。固定靶,移动靶,马上三箭都被他们玩出花儿来了,那个返祖小子尤其显眼,蒙着双眼射击固定靶,三发里头也能有一发正中红心。
其间,容意还瞧出点不一般来。
达尔罕王这次提供给儿子们的弓似乎略有不同,显然是有想要扶持的人选。嚣张跋扈的两个先抢了好弓,年纪长一些的次之,最后剩下一个略显瘦弱的小个子,瞧着不过八九岁的样子,只得到一张破破烂烂的蒙古弓。
容意不用想都猜到,这孩子必定是哪个妾室所出。
可可僧格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当瘦弱少年第三箭固定靶脱靶之后,边上两个兄弟都开始冷嘲暗讽地催他下去,不要给博尔济吉特氏丢脸。
他紧紧握着磨损过度的弓,不吭声,也不打算灰溜溜离开。
可可僧格瞧不下去了。小姑娘听了太多容意改良过的童话故事,这会儿把自己带入了女骑士的角色,见不得弱者被欺负。
她挣脱富察氏的手,顺着大帐跑到靶场内,问那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愣了一瞬,低声道:“博尔济吉特·色布腾巴勒珠尔。”
可可僧格对着帐内大喊:“汗阿玛,色布腾巴勒珠尔的弓是坏的,这样比试不公平。我带了金桃皮弓,由我来替他比试如何?”
帐内一瞬安静下来。
弘历单手扶额,对这个女儿实在没辙。哪儿有公主在招额驸的时候,跑上去抢了额驸饭碗的。不过,他也很好奇,傅清夸赞过的天赋究竟能有多厉害。
永琏这会儿也一脸呆萌地看向容意。
那不是汗阿玛给我的金桃皮弓吗?怎么好像变成三妹的了?
容意袖着手,面上一副职业微笑,心里却恨不得架一副望远镜,再给可可僧格拉个横幅呐喊助威。
靶场中心,万众瞩目。
可可僧格接过小太监递来的黑纱蒙住双眼,取了金桃皮弓,闭目深呼一口气,而后集中注意力,拉弓上箭。
箭矢划破虚空,撞上一支早已钉在靶子上的箭。
它没有停下,将那挡路的碍事东西一劈为二,勇往直前,然后发出沉沉一声闷响。
可可僧格的箭射穿了返祖小子那唯一一只正中红心的盲箭。
且力透靶心!
弘历忍不住站起身,大声为女儿发出喝彩。
可可僧格扬起唇角,摘下眼前黑纱,仰面看向弘历:“汗阿玛,为何要嫁草原上的莫日根?以后,儿臣会是大清最好的莫日根。”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可可僧格会是草原王。(历史上的cp不会变,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
明天见明天见~
第34章 草原情 你搁这儿当
达尔罕王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固伦和敬公主年纪最幼, 又是女孩,竟比他的嫡子还要长于弓马,这叫生于草原的人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弘历哪管这些, 叉着腰大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还翻来覆去不带重样地夸赞可可僧格,生怕在场有一个人不知道他闺女的厉害。
末了总结:“和敬这孩子就是像朕,最像朕!哈哈哈哈。”
达尔罕王:“……”
容意:“……”
可得了吧, 你阿玛的常用弓四力半, 都得跟永琏坐小孩儿那桌;你跟着胤禧学习骑射,准头虽然高, 力度也就比雍正强点儿, 七力不能再多了。
论力量,还得看康熙。
他拉开的最大硬弓最大可达十五力, 可可僧格没准能超越她祖宗。
瞧着场面有些僵住,富察皇后无奈看一眼弘历,起身上前笑道:“今几个孩子们不打不相识, 可算是叫本宫心里叹服。我大清能有这般欣欣向荣的下一代, 何愁不能繁荣昌盛呢。可见, 满蒙一家携手共进乃是正道。”
“皇上先前还与本宫提起,说永琏身边缺个年纪相仿的玩伴, 若是亲王的孩子愿意跟着回皇城, 他们一道读书、习武、玩闹,往后长大了,也是京中和科尔沁的情分呢。”
这话一出口, 弘历终于从嘚瑟中回神,与富察氏交换个眼神,点头笑道:“皇后说的没错, 永琏乃朕嫡子,还不知亲王可舍得?”
达尔罕王眼神微变,望向不远处的儿子们。
他听闻汉人有“招婿”一说。
博客多汗这是打算为公主养个童养夫,等和亲之后,那做了额驸的儿子便要随和敬公主久居京城了。
达尔罕王心中也舍不得爱子,歇了送俄日勒和克去做额驸的心思,笑道:“孩子们的事,就交给孩子们决定如何?只看二阿哥与哪个相处得来,博客多汗且带回京便是。”
此事议定,两人之间关系明显热络许多。
只有永琏肃着一张小脸,闷闷不乐地打量着那帮科尔沁少年人 。
嚣张的那两个他不喜欢,前阵子,五叔(弘昼)在早朝上谩骂殴打了一等公讷亲,汗阿玛并未出声制止,惯得五叔如今越来越放肆任性。这样的性子迟早要出问题,他不能叫这种人给三妹带来麻烦。
至于年纪大的那几个,永琏也不喜欢。
比自个儿都大出五六岁呢,到了可可僧格跟前,不就是几个皱了皮的老窝瓜。老胳膊老腿的,没法好好照顾三妹。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那个年纪最小,身形瘦弱,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孩子。
博尔济吉特·色布腾巴勒珠尔。
他看三妹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赞叹,微微下垂的眼尾,澄澈的眼神,都像是一只无害的看门狗。
永琏攥紧拳心,决定寻个机会去试试他。
……
来草原的第一个夜晚,容意失眠了。
她和云苓住的这种圆形毡帐,在草原上随处可见,是这个时代牧民们常用的简易蒙古包。里面不会铺地毯,也没有配备温暖的火炉,只一个小炭盆在脚底下烧着,在深秋的夜里,只叫人觉着四面八方都冒凉气。
容意将厚重的羊毛褥子往身上裹得更严实一些,打算起身煮个热奶茶喝。
云苓那头听到动静,也爬起身凑过来帮忙,一边打着哆嗦道:“我听木犀姐姐说,咱们阿哥相中了达尔罕王最弱的儿子,约了他明几个一道去秋猎呢。”
秋猎一年一次,是科尔沁草原上最盛大的活动。
圣祖爷时期,七八岁的皇子们是不被允许参加围猎的。今年倒不同,弘历特意命人在相对开阔的密林边缘圈出一小片地儿,外围由八旗护军营亲驻,里头放一些没有威胁的兔子、獐子、小鹿之类,给孩子们过过瘾。
容意垂眸,将奶茶搅动搅动:“二阿哥这是想试一试博尔济吉特家的孩子。明儿一早叮嘱任康乐看紧了,可千万别磕着碰着,皇上回来咱们都不好交代。”
云苓连连点头,表示记着了。
哪知到第二天,永琏跟前还是出了事。
护军营的包围圈有一侧紧挨着丛林深处,地处西南方向,许是人手密度不足,竟放了永琏和色布腾巴勒珠尔的马匹进入深林内。
侍卫们很快就反应过来,调集人马追进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
容意正在帐子里准备烤肉要用的蘸料,云苓便风风火火从前头跑过来:“阿哥和博尔济吉特家的不知怎的受了伤,如今正在娘娘帐中等待太医查看。容意,娘娘唤你过去呢!”
容意闻言,搁下手里的各味香料和碾子,脚下生风边去了前头的皇后大帐。
富察氏住的地方,一应铺陈摆设自是周全,寝室内外还刻意用了屏风相隔开。
永琏和色布腾巴勒珠尔正坐在外间的圆桌边,伸长了腿请太医帮着摸骨头,两个小子时不时相视一笑,仿佛就此有了过命的交情一般。
容意看得一愣,悄悄瞄一眼富察氏,见她依旧和风细雨地与太医交谈,时不时还会微笑,便知晓永琏今日怕是躲不过一场暴风雨。
好在,两个孩子的腿都没有什么大碍,只色布腾巴勒珠尔折了条胳膊。余下的,便是两人身上大大小小被挂破了皮的血痕。这些伤只瞧着可怖,擦了太医院的生肌膏,不出半月便能好全活。
富察氏暗暗松了口气。
等送走了太医和博尔济吉特家的,她才忽然沉下脸:“你的主意是越来越大了,还不老实交代?”
永琏两辈子加起来都甚少见到额娘发火的样子。
他瘸着腿,小心翼翼凑上前,赔个笑脸:“额娘,今日是儿子错了。儿子不该存心试探色布腾巴勒珠尔,他是为了救儿子,才会落下矮崖,摔伤了一条胳膊。”
富察氏没好气:“那你呢,你又是如何掉下去的?”
永琏理直气壮:“他掉下去了,儿子得想法子救他啊,便也跟着跳下去了。”
容意:“……”
好家伙,你俩搁这儿无限救援叠套娃呢?
我看你倒是比可可僧格沦陷的快多了。
富察氏好气又好笑,想张口教训,又觉着半大孩子的脑回路实在是千奇百怪,说了约莫也是白说。
便只揉着眉心道:“等你汗阿玛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
容意默默给老板点了个赞。
对嘛,这种唱白脸、有伤亲子关系的脏活累活,就应该全都丢给孩子爹去干。
永琏眼观鼻鼻观心,瞧着富察氏的气似乎消了,壮着胆子探问:“额娘,儿子想让色布腾巴勒珠尔跟着一道回宫去,您看成吗?”
今日这件事,叫富察氏对达尔罕王的小儿子还真有几分改观。他瞧着似乎并非懦弱只知避让的性子,也记着可可僧格的恩情,倒是个好孩子。
她垂着眸子思量片刻,道:“你汗阿玛那儿若是没什么意见,额娘同意。只不过,也得等人养好了胳膊不是?”
……
此后几日,秋猎如火如荼进行中。
富察傅清带着从八旗护军营和侍卫府选出来的一支精骑队,与蒙军旗的好手们争夺猎物,比试准头,就连烤个肉也要暗地里较一番劲。
在草原上比试弓马骑射,侍卫们本就吃亏些。便都暗暗鼓着一把劲儿,试图在布库上头找回场子。
蒙古摔跤技(搏克)与满人布库技法不同,却又有几分溯本同源的共通之处。
这也是皇上和亲王们愿意叫底下人多多交流的原因。
这会儿,台上战况正烈。富察·傅清瞧见出乎意料的战绩,不由挑了挑眉,不经意地瞥一眼主帐的位置。
容姑娘的弟弟,容知聿,竟是个学过满蒙两种摔跤法的大成者。
看到容知聿光着膀子站在台前,狠狠为侍卫府出了一口气,傅清不免为他高兴起来。
这样的人才,不会一直只是个蓝翎侍卫。
这样忙忙碌碌好几日,富察傅清都没寻到和容意接触的机会。
自从上次唐突了容姑娘,他们已经整整二十三日没有单独说过话了。有时候,凑巧在皇上和皇后那儿碰到,傅清都磨蹭着,舍不得将眼神移开。
可容姑娘从未看过他一眼。
傅清想不通是哪里出了问题,惹得容意不高兴了。索性趁着人群都围聚在满蒙摔跤的看台边,悄悄靠近容意。
容知聿赢了比试,皇上和皇后特许她来看看弟弟。
容意正反复叮咛着容知聿:“保重身子,多吃肉蛋奶,银子不够用了就来找阿姐,爹娘给的五十两银我还一分都未动过。”
容知聿披了件中衣,连连摆手:“阿姐快留着自个儿用。我看旁的宫女像阿姐这个年纪都爱美,喜欢描眉画鬓地装扮起来,阿姐实在太素了些,别再刻意俭省了。”
容意眨眨眼,心想我也没节俭啊,每周都花半吊钱买些下酒菜犒劳自己呢。
姐弟俩前头随意唠着,后头傅清却听到心里去了。
他微微蹙着眉反思了片刻,没敢再伸手触碰容意,不声不响又从姐弟俩身边退出去。
姑娘喜欢的首饰,他从来没有概念,也不知搁在这科尔沁草原上要去哪里寻来。总不好厚着脸皮去问妹妹借,这样对容姑娘的声誉不好,也显得他为人不真诚。
傅清想了半晌,从帐中寻出一块儿上等绿紫檀木,一对儿皇上赏赐的金嵌宝石烛台。
马儿的木雕就暂且先不送了,可以给容姑娘先打一支木簪子,外加一条手串;
金嵌宝石烛台也可以背着皇上偷偷拆了,宝石雕刻个造型,做成一枚金镶宝石的约指(戒指),剩余的金子直接给容姑娘,看她喜欢什么就买点儿。
富察·傅清打定主意,觉也不睡了,再度开启了“叮叮咣咣”的雕刻大师之路。
直到圣驾即将启程离开科尔沁草原的前夕。
篝火之夜,气氛格外热烈。皇上和达尔罕王都喝了个大醉,哥俩搂着腰就抱在一处痛哭流涕起来。
富察皇后瞧着头大,便起身先带着两个孩子回帐中休息,留了容意在跟前看顾着,免得弘历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
傅清抬眸,打量一眼站在桌上开始唱蒙语民谣的弘历,悄悄挪到了容意身边。
容意冷不丁被吓一跳:“二爷?”
傅清“嗯”一嗓子,从怀中摸出一支文心兰木簪递给容意。容意指着自个儿不确定道:“给我的?”
两人正处在一个被弘历完全遮挡住的死角里。场子上载歌载舞闹得欢快,谁也不会分出心神留意这方。
傅清便没太顾忌,点头答:“我头一次做簪子,尚且生疏。你若不喜欢,等我回京重新做一个。”
他说着,就想把手里的东西收回去。
容意一把接过来:“谁说不要了。”
傅清微微扯了唇角,见容意真不嫌弃,又分别掏出一条紫檀手串,一枚金镶宝石约指和一块金子,扭扭捏捏递过去。
容意:“……”
你搁这儿练习当簪娘,准备开个手工铺子怎么的?
她垂下眸子,这时候终于注意到,傅清手指上大大小小被锉刀划烂的伤口。
容意伸手一一接过来,忍不住摸了摸傅清指尖的伤,轻声问:“疼吗?”
傅清被轻轻一抚,浑身过电一般,直到顺着容意的视线理解过来,才匆匆摇头:“不会,小划痕罢了,没几日就平了。”说着忙将手背到身后,耳根子再度变红起来。
草原上的夜风一吹,从巨大的篝火堆里带出点点火星,升腾到半空中,慢慢消散不见。
他们立在漫天星河之下,背景里全是弘历唱跑调的歌声。
容意仰头望着傅清,会心一笑:“二爷是不是还有话想问我?”
傅清浓黑的睫羽颤了颤,一瞬不瞬地盯着容意那副笑颜,嗓音低沉:“我是想问你,如今我们——算是何种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畸形胎 新帝又又又
从科尔沁草原出发前往盛京, 约莫需要八九日。
皇室祭祖的流程繁杂冗长,闹得整个盛京内务府提前半月都在连轴转。入冬的关外比起京师要更冷几分,就连可可僧格这样结实的小身板, 都刻意换上了夹棉的旗装, 外头再罩一件白狐皮端罩,才能防住彻骨的风寒。
这会子,窗外下起了大雪。
富察皇后抱着方才泡好的新茶, 轻轻啜一口, 忽然抬眸看容意:“这样的雪天,可担心家中父母?”
容意顿了片刻, 摇摇头, 决定实话实说。
“先帝开恩,许奴婢的爹领了内管领差事, 如今在会计司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又是他擅长喜欢的活计,高兴还来不及;至于娘……她在盛京皇庄里帮着打理粮庄上的伙食, 只农忙的时候要累一些, 这时节正是躲懒偷闲呢。”
富察氏闻言, 颔首不住笑着,显然也是替她欢喜。
大清的皇庄又称作官庄, 东北这一带主要分布在盛京、锦州和打牲乌拉三地。容意阿娘所在的皇庄, 则是盛京八十四所大粮庄中最为稳定宽裕的,既不像打牲乌拉等皇庄苦寒清贫,也不用如畿辅的一二等庄那般, 除了每年缴纳足额的猪、麻、麦、稻、秫,还得管着祭祖所用的黍、稷、稻、粱等。
的确是个好去处。
富察氏垂眸想了片刻,和声笑问:“祭祖这几日, 有木犀她们陪着也便够用了,你插空回家一趟,瞧瞧你爹娘如何?”
容意下意识看向刚迈过门槛进来的木犀。
木犀:“你看着我做什么,难不成回趟家还想带着我做个跟班不成?”
这话逗笑了富察氏和云苓,主仆俩笑了一阵子,还是云苓这丫头嘴快道:“你别扭扭捏捏的了,我和木犀姐姐是家生子,主子跟着皇上微服去富察家,总归还能见上面。丹袖和琼珠是打小就被卖进府里的,更没什么牵挂了,你安心去吧。”
这话一出口,丹袖只顾着点头应声,却没留意琼珠脸色变了变,将头扭到一边去。
容意盛情难却,只好领了假,拿着钱银赏赐回了趟家。
但她没敢进家门。
这种感觉相当奇妙,明明是一块陌生且从未踏足过的地方,但她循着记忆却能觉出无比想念和熟悉。
这是原身该有的情绪,如今也是属于她的一份情绪。
老屋内,容德光夫妻俩正在灶头忙活着蒸包子,早起和好的羊肉大葱馅儿,隔着半个院子都能飘到容意鼻腔中。
是那份记忆里熟悉的肉馅儿味。
容意不敢再往前走,生怕在这夫妻俩面前露了陷,将一百两银票压在带来的菜子、布料和香膏底下,用力扣响大门,随即头也不回的跑出去。
容德光夫妻俩擦着手从灶台前跑出来,就看见二妞容舒蹲在地上,抱着一地吃食望向大门外。
容德光忙问:“二妞,这些是哪儿来的?”
容舒抬起头,眼神清亮:“爹,娘,好像是大姐姐回来了。我出来时,看到她放下这些呲溜就跑了。”
说着,将手中一百两银票绕过她爹,递给了她娘赵氏。
容德光伸长了脖子看过去,见是整整一百两,呲着牙花儿直乐。
赵氏眼睛却红了,伸手给了丈夫一巴掌:“你还笑!大妞在宫里得多难才能攒下来这些银钱,全给了我们,她可怎么办才好?这孩子肯定是吃了苦,才会撂下这些东西就跑……我可怜的大妞啊!”
容德光也反应过来,急得挠了挠头:“要不,我托人再将这些送回宫里去?”
赵氏瞪他一眼:“你这么干,大妞还当是咱不要她了要断亲……唉,知聿那小子,怎么还不立功,带她姐姐脱离苦海呢?”
……
容知聿忽然打了个打喷嚏。
这次科尔沁草原之行,终究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皇上因布库一事提了他升为三等侍卫。
三等侍卫依然属于外廷侍卫,距离内廷侍奉的御前侍卫和乾清门侍卫还有好一段路要走,但容知聿是个很会积极思考的人。
按照大清律例,武进士出身的汉人才仅仅能充任蓝翎侍卫,且在任满三年之后,就要调离宫中。
这样一比,当今皇上肯破例用他,还提拔升了三等侍卫,可见也是在给机会。
就看他自个儿能不能抓住了。
三等侍卫领正五品武职的年俸,一年下来也有四十二两银,二十一石米粮了。
容知聿毫不犹豫将这些全都告诉了容意,生怕遗落了一星半点儿,都是对他阿大姐姐的不尊重。
容意无奈扶额笑着:“你自个儿的俸禄自个儿拿着便是,给了我还得多操一份心。实在不行,给爹娘保管也不错,总不至于迎娶新妇的时候,一丁点儿都存不下,让人家姑娘跟着你吃苦吗?”
容知聿脸上一红:“大姐姐,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呢。”
见换班的同僚们都走远了,他又鬼鬼祟祟问:“大姐姐别光说我,和富察大人之间究竟如何了?”
容意挑了眉梢,没想到这小子还挺鸡贼,居然看出来了。
索性扭身,背对着容知聿摆摆手:“不该问的别问,好好当你的差吧。”
三日祭祖之后,圣驾便要启程回京。
从盛京走古北口回宫,沿途经过十处驿站,少说也要十七、八日,更何况带着几个半大的孩子和几位妃嫔。等容意一行人彻底进到长春宫歇下来,已经快到年根底下。
好在,宫中有太后坐镇,又有娴妃帮着打理宫务,倒也没叫富察皇后太费心。
她只给两个有孕的宫妃多拨了一份红罗炭炭例,又议定了明年初的册封礼排序,便带着长春宫宫人们等着安心过年了。
小年夜,外头的雪地结了厚厚一层冰。茂实抱着猫走在上头,结结实实摔了一跤,吓得团子踩在他背上“喵喵”直叫唤。
容意路过,将这十四斤的肥猫拎起来,抱进殿里给富察氏学嘴逗乐:“……茂实被团子压着肩膀,想起也爬不起来。”
富察氏听着掩唇直笑,见木犀退出去泡茶了,这才唤容意到身前来,低声问她:“二哥哥可曾向你明言了?”
容意倒是不意外富察皇后察觉了此事。
她只诧异一瞬,点了点头。
富察氏便笑:“那你怎么想?”
容意浅笑着垂下眸子。在草原的最后那晚,她其实并没有给富察·傅清一个答案。
本朝律例森严,规矩重重,光是不允许各阶层身份的人通婚的条例,就能数出一箩筐来。譬如说,内管领下女子不准与内务府佐领下人结亲,内务府佐领下女子亦不准与旗下人结亲①。光是这两条,就在她与富察傅清之间立下了楚河汉界,卡的严严实实。
所以,容意又原模原样的将皮球踢回给傅清。
不是她不愿给傅清一个明确答复;
而是觉着,一门心思地盘算着对抗朝代规则,就只为了做人家的正妻,实在有些好笑了。
富察皇后是个很能觉察旁人情绪的细腻性子。她从容意的眼神里看出许多无法说出口的无奈,甚至,还有几分隐隐的不屑与傲骨,很快又被她很好的收敛起来。
她叹了口气,拍拍容意的手背“你也不用想的太悲观。按照大清律法,原本,各庄园壮丁女子只允准与皇庄壮丁结亲的,后来,不也改了允准与上三旗包衣管领下人结亲吗?我记得,你爹娘就是受益者。”
这话容意没法反驳。
原身的娘赵氏的确得益于此条律例修改,才能跟时为管领下人的容德光成婚。
富察氏便又笑起来,眼中丝毫不见对身份的芥蒂:“再说了,以你弟弟的能耐,不会一直只在外廷做侍卫的,给他点时间,你们容佳氏脱离包衣身份并非难事。”
到时候,她也好跟皇上开口,请求允准二哥哥跟容意的婚事。
容意没想到富察氏已经打了这个主意,只摇头福了福身,清凌凌的眼直接望向她:“娘娘,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从没想过要高攀上三旗的勋贵们,一辈子干着自个儿不擅长的逢迎差事,在深宅大院里头看着婆母和夫婿的眼色过活。先前来您身边时,我曾经说过:那些路耀眼,却并不是适合我的路。如今也是一样的道理。”
富察皇后看着这姑娘眼中的熠熠光辉,不免想到了自个儿身上。
她贵为一国之母,也不过是换了个更大的宅子,换了个隐晦又体面的方式,一样还是看着夫婿和婆母的眼色过活。
就连她对弘历的情意,似乎也在这些无法言明的憋闷里消磨了许多。
富察氏并未因此迁怒。
她是她,二哥哥的情况却不同。
家中额娘的脾气是顶顶好的,未曾见过为难哪个哥哥的新妇。若是知晓千年铁树的二哥哥终于能有个喜欢的姑娘,只怕都要高兴地合不拢嘴。毕竟,就连五哥六哥他们也都相继成婚了,三哥的孩子都满地跑了……
二哥哥能寻到所爱之人,没人敢生出半分挑剔心思。
况且,富察氏就是喜欢容意身上这份与众不同的鲜活生气。
想了想,她到底只温和笑着补一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安心,只要你不愿,我和二哥哥往后都不会多提一个字;但若是你对他还存了一点心思……那便试试日久见人心如何?他打小认定的事,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容意想到傅清那夜的眼神,还真有几分犟种驴的气息,忍不住笑着道:“奴婢只晓得活在当下,娘娘也莫要担忧这些了,快来尝尝徐公公刚做好的冬笋鲜焖鸡,还有一道刚熬好的南瓜牛乳小圆子,可莫要被三公主发现了。”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可可僧格的欢喜叫喊:“什么小圆子,容姐姐给额娘吃独食,我也要吃!”
……
吵吵闹闹中,长春宫迎来了又一年春。
乾隆二年,春寒料峭,官道上的积雪还未完全消融,科尔沁草原便将博尔济吉特·色布腾巴勒珠尔送来京师。
小孩子的骨头软和,此刻已经好了大半,永琏见到他时,甚至完全瞧不出骨折过的痕迹。
此后,色布腾巴勒珠尔是要跟着永琏一道学习骑射和布库的。
弘历倒是没强求蒙古小王子学习汉文,只时色布腾巴勒珠尔听说可可僧格最喜欢汉文话本子,便也沉下心跟着去上书房学起来。
瞧见两个小子关系好,弘历笑笑也不阻拦,转头命人将昆明居行馆的杨名时召来京城,预备给孩子们再添一名汉文师傅。
杨名时在雍正年间,因题本误载了秘谕而获罪,此后又被李卫以以姑容下属、溺职亏空之名革职,七年来都在云南专心理学。
这回,弘历将人召回,先是夸赞杨名时“为人诚朴、品德端方”为他正了名,随即又授他礼部尚书兼国子监祭酒,入值上书房,侍奉皇子读书。
新帝又又又又一次打了先帝的脸。
将先帝重用的打压下去,冤枉的全都平反,朝臣们已然习惯了,看清形势的人也已经纷纷有了动作,开始站队。
弘历要的便是这样的效果。
至于杨名时,此人饱读诗书,倒的确适合讲学。
然而,七十七岁高龄的杨名时并未看清这一点,还在苦口婆心地跟皇帝阐述“火耗归公和养廉银子的漏洞与补救措施”。
他认为,廉政需要高福利和严法治双管齐下。
弘历压根儿就没仔细听小老头说话,见赵德胜进来,才抬了抬眼皮问:“怎么了?”
赵德胜瞥一眼杨名时:“容姑娘过来了,说皇后娘娘命她来送吃食。”
弘历大手一挥:“先收下,朕待会儿再用。杨尚书说了这许久,想必也是口干舌燥,带他去西配殿茶房用一盏茶再回去吧。”
可怜的杨名时话说到一半,就被弘历请了出去。
小老头儿临出养心殿门叹一口气。原以为这次上京终于有了报国的机会,却原来,他也只是帝王权术的一枚棋子罢了。
容意看着干瘦的老大人脊背忽然塌下去一些,心中有些不忍。
杨名时的法子方向应当是没错的,至于具体在政治上要如何实施,她虽然不懂,永琏却门儿清啊。
既然日后是永琏的老师,那提前通个气,叫小老头儿怀揣一点希冀,总归没错吧?
……
开年开印之后,大学士高斌便又升了官。
这事儿还和高大人的治河理念有些关系。他一向推崇康熙年间靳辅的治河策略,而靳辅继承了前明潘季驯的“筑堤束水,以水攻沙”的方略,明确提出“逼淮注黄、蓄清刷浑”才是治理黄河的重中之重。
圣祖爷在世时,因为种种贪腐原因,靳辅和陈潢未能推行贯彻这套策略。
如今隔了四十四年,后继之人终于接力而上,真叫人生出万千感慨。
乾隆二年春三月,高斌被实授南河总督的位子,正式接手了治黄这件大事。他也的确没叫弘历失望,一登台就撸起袖子干了实事,带人加班加点地率先疏浚毛城铺以下河道,并在紧要之处修筑堤坝。
消息传到翊坤宫内,高贵妃自是欢喜的。
“阿玛如今在前朝风头无两,可谓是皇上治国的左膀右臂,若本宫再诞下一个皇子,多少也能帮衬着母家些,不至于叫阿玛一人扛起这一大家子……”高贵妃说着,凝神看向铜镜中那副略带风情的容颜。
她今年也二十有四了,眼瞅着就要过了花儿一般的年纪,慢慢走向下坡路了。若不能趁机有个自己的孩子,往后这贵妃之位,难保就不会成为被人笑话的存在。
况且,阿玛年事渐高,高氏一门却才成为新贵,关起门来内里有多少败家子,她心中也约莫有数。
所以,不管是为了自个儿,还是为了母家,她都盼着这一胎是个皇子。
哪怕前头还有个无法越过去的二阿哥,也是极好的。
贴身侍奉的大宫女帮着戴好了钗环,压低声音道:“娘娘风姿绰约,华贵无匹,若能得个小阿哥,那凤位未尝不能——”
话未说完,高贵妃一巴掌挥过去,将人打懵在地。
“本宫就想不明白了,皇后身边就是容意木犀这样机灵的丫头伺候,怎么到了本宫这儿,都是蠢出生天的?有你们伺候着,本宫能做贵妃都是祖坟冒青烟了!”
贵妃发火,屋中骤然跪倒了一地。
她挺着九个多月的孕肚起身,蹙眉道:“本宫从未对皇后有过不敬之意,你们一个个的,若有掉脑袋的异心,别拖着本宫下水,自去长春宫领罚。”
众人跪地应是,没人敢抬头瞧一眼。
高贵妃说着说着,只觉着身上不适,一低头才确认不对劲,羊水破了,正顺着两腿往下流。
便忙喊着:“李嬷嬷,快,快寻太医,本宫要生了。”
翊坤宫登时人仰马翻。
好在,有高家送进来的李嬷嬷坐镇,这是高贵妃打小的乳母,对妇人生产之事熟悉一些,再加上接生嬷嬷和太医很快赶来,场面便控制住了。
等到后晌,富察皇后和弘历前后脚赶过来,高贵妃竟已经生了。
富察氏微微蹙了眉头,心中只觉奇怪,寻常生得快的妇人,从羊水破了起算,最快也要五六个时辰,慢一些的就得一天一夜的折磨着,高贵妃这还是头胎,怎么会……两个时辰就生下了?
弘历不懂这些,大笑着进了东暖阁,不顾一室的血腥味儿,将床榻上包好的襁褓抱起来:“叫朕瞧瞧,是得了个小阿哥,还是小——”
话未说完,弘历皱着眉沉下了脸,襁褓一角被他的手死死捏住,不叫后头跟来的人探看。
高贵妃竟生下了一个畸胎。
作者有话说:
①参见《大清会典则例》卷160内务府.
——————————————————
回来了,评论区发个小红包,感谢等待~明天见
30-35
同类推荐:
有限制体质的仙尊徒弟、
拯救世界从扮演反派开始、
如风有信、
须弥记(女尊)、
我能看见物品心声[无限]、
龙傲天成了我的狗、
重力系杀手误入忍界记实录、
审神者崽崽想有个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