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好好活 有加班费吗
那是一个小阿哥。
四肢生得格外短小, 身形也比普通刚出生的婴孩小了一整圈,约莫只有四五斤的模样。这些都还好说,至多不过是病弱, 或轻微的侏儒症。最让弘历无法接受的是, 当他掀开包着头部的襁褓,竟然看到孩子没有头骨的顶部,没有大脑。
为何, 偏偏是个不祥的畸胎!
富察皇后从旁只瞧了一眼, 就肃着脸回头吩咐:“木犀,将殿内伺候过的宫女、嬷嬷、妈妈里清点一番, 外头听候发落。其余人先退下, 章太医留步。容意,你也过来。”
容意直觉不是好事, 硬着头皮跟在章太医身后,进了东暖阁。
暖阁没开过窗,这会儿暖和是暖和, 就是血腥气重了些。弘历冷哼一声, 将怀中的孩子猝不及防丢到容意手里, 指着跪地的章太医斥责:“朕信任你,才会将贵妃这一胎交给你, 如今怎会生出这般孽障?”
容意手忙脚乱抱好小阿哥, 悄悄掀了襁褓打量一眼,眼神中流露出惊讶——
没想到,高贵妃拼尽全力生下的孩子, 竟会是现代医学判定的无脑畸形儿。
这种胎儿多是胚胎时期受到遗传和环境有害因素影响,导致神经管闭合不全,脑组织破碎缺失形成。一般在出生数小时或数周后就会死亡, 现代医学排畸之后,都需要终止妊娠。
可惜,本朝没有产检的条件。
对十月怀胎的高贵妃来说,定然是最痛苦的。
章太医跪在地上,正满头大汗为自个儿辩解:“皇上圣明,原先贵妃娘娘才有孕时,并未允准太医院前来请平安脉。只留了身边一女医,后来坐满三个月,微臣才来第一次把脉,那日的确察觉出些许异样,可后来……后来娘娘的脉象又渐渐好了,微臣便没声张……”
富察氏听到女医,蹙眉问:“可是高家送进宫的那一位?”
“正是。”章太医小心觑着帝王的脸色,咬咬牙道,“恕微臣直言,贵妃娘娘的身子,若没有那女医调理,怕是一时半刻都无法诞下子嗣的。只是,不知那女医给贵妃娘娘用过什么方子,小阿哥这般……许是中了某种药材的毒素。”
容意垂眸,心知章太医虽是为了摘干净自己,说得怕也八九不离十。
高贵妃忽然之间“易孕”,当是被人动了手脚。
而明知用猛药得来的孩子留不住,多半还会因为畸形惹得皇上厌弃,背后那人还是一心想要用这样的方式折辱高贵妃。可见,是恨极了她。
这后宫,能有动机这样做的,容意就只能想到一个人。
钟粹宫主位,娴妃。
她与高贵妃在潜邸时期同为侧福晋,甚至,是先高氏一步被先帝指为侧福晋的。乾隆登基后,却给了高氏贵妃之位,满门抬旗的荣耀;给辉发那拉氏只潦草一个妃位。这样天差地别的对待,以海常在、陈常在的脾性能忍,或许还会觉着松快,辉发那拉氏却只会屈辱。
或许,就连嫁祸纯嫔,弄坏了富察皇后吉服的事,也是她刻意所为呢?
容意心中叹惋,不着痕迹地与富察氏对视一眼。
富察氏也是心思剔透的人,几乎是章太医一说完话,就跟容意想到一处去了。主仆俩这会儿交换个眼神,富察氏信中愈发清明,却只淡淡摇了摇头。
圆桌前,弘历的斥责声已经吵醒了虚弱的高贵妃。她从床榻上挣扎着起身,才笑着想要瞧一眼自个儿的孩子,便对上弘历冷淡凉薄的眉眼。
“朕问你,高家送进来的女医何在?”
高贵妃怔了怔,哑着嗓子答:“皇上忘了?臣妾四个月身孕时,便已将人遣出宫去,交由章太医照料了。”
弘历咬牙切齿:“那人如今遣至何处?”
“臣妾不知,只知道,此人是额娘专程从他处请来的。”
“好,好一个他处!”弘历抬手掀翻了圆桌上一套珐琅彩三清茶碗,碎渣顺地崩到了床榻边缘,“朕便是想为你做主揪出背后黑手,你自己不中用,也怪不得旁人了。”
高贵妃被这满地碎渣子吓了一跳,却还不知发生何事,强忍着身下的疼痛,软和着声问:“臣妾不知何处惹恼了皇上,还请皇上消消火儿……”
弘历早已懒得再看她,起身负手离去:“高斌饱学之士,头脑过人,你若有你阿玛一分功力,也不至于被人毒害至此。”
人都走出翊坤宫大门了,高贵妃却还迷糊着,一脸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富察氏叹了口气,上前亲自扶着人靠在大迎枕上,似乎是不知如何开口,只好招手唤容意过来。
容意上前几步,将小阿哥的襁褓撩开一角,方便高贵妃查看。
哪知道,高贵妃只看了一眼,便惊呼一声晕了过去。
富察皇后没辙儿,只得命人将刚退出去的章太医又给请回来。单是太医还不方便,便又将几个接生嬷嬷也唤进殿内。
约莫一刻钟之后,高贵妃的情况总算是稳定住了。
章太医一边开药方,一边擦汗回话:“贵妃娘娘这一胎虽小,但生产过快,导致创伤大、出血多,方才又受到了惊吓,才会一时又崩开了创口。微臣这里开几副止血行气的药,再防着娘娘气滞血瘀,也便差不多了。”
容意将方子接过来瞧了一眼,猜测高贵妃是产道撕裂的太过厉害,心中难免毛毛的。
没有分娩止疼泵,没有剖腹产,这个时代的女人就硬着头皮拿命去生产,如此百般周折得来的孩子,还要被亲生父亲嫌弃。
在富察氏身边呆久了,她真是险些忘了这里的残酷无情之处。
而且,方才乾隆气呼呼去往的方向是寿康宫。只怕,再过一会儿,钮祜禄氏就该派人来抱走小阿哥了。
容意嘲讽地扯了扯嘴角,担心富察氏陷在这件事里头,两头不落好。
索性上前俯身提醒:“娘娘,二阿哥和三公主这会儿该回宫了,先让贵妃娘娘静养着吧。”
富察氏犹豫片刻,点头道:“也好。”
……
宫门将要下钥时分,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色。
群鸦振翅,在坤宁宫的索伦杆前或驻足,或飞舞,抢夺着碎肉和谷物。
高贵妃从昏迷中醒过来,只呆了一瞬,便焦急问:“嬷嬷,本宫的孩子呢?小阿哥去哪儿了?”
李嬷嬷垂着头不敢看她,手背和脸上还有几处抓伤,支支吾吾道:“娘娘醒了,小阿哥……自是好好睡着的。老、老奴这就去小厨房盛一盅鲫鱼汤来。”
她说着就想出了暖阁,却被高贵妃一声喊住。
“站住,嬷嬷手上的伤痕是怎么回事?在翊坤宫,还有人敢欺负本宫的乳母?不行,本宫不放心,去将小阿哥抱来给本宫瞧瞧!”
见高贵妃挣扎着坐起身想下床,李嬷嬷忙跪在地上:“娘娘身子亏虚的厉害,可万万不能再叫伤口裂开了。老奴跟您说实话……方才趁娘娘睡着,太后已经派了身边的闻瑛过来一趟,将、将小阿哥抱走了……老奴没用,没能拦住……”
高贵妃愣住,猛然想起那孩子长得像个青蛙似的脑袋,眼泪一下子顺着眼角扑簌簌落下来。
“皇上呢?皇上就未曾拦着吗?他可是小阿哥的亲阿玛啊!”
李嬷嬷咬了咬牙,跪地磕头哭道:“主子,您就醒醒吧,这事儿只怕是皇上亲自去请太后了。恕老奴说句大不敬的,皇上就是怕人说他这个当阿玛的心狠,才会大费周章请太后出面,做下得罪娘娘的事。”
从前,她觉着小主子嫁得好,四阿哥有身份有潜力,日后定是千好万好。
今日却觉着,老爷真是将小主子推进了火坑里头。就连高家,日后想要在这样的主君手底下安稳度日,都得学着收敛些了。
高贵妃愣了片刻,抱着李嬷嬷痛哭流涕起来。
她在看到小阿哥的第一眼便猜到了,弘历定然不会留着她们的孩子。
可是,为何偏偏就是她呢?
高贵妃抱着李嬷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情绪稍有平复了,才问出了心中疑惑。
李嬷嬷恨恨将先前章太医的话转告了,这才跪行到榻前,压低声音细细分析:“如今想来,那女医出现的过于蹊跷,只怕是知晓主子求子心切,故意从中作梗。老奴已遣人回高家去问了,相信要不了两日,太太必能将人揪出来,给主子一个交代!”
……
早春一过,那股子料峭的倒春寒便卸了劲。
弘历派人走了一趟寿康宫,原是去处置那不祥的“孽障”,谁知太后那里却捎话过来,说小阿哥昨夜便已经去了。
钮祜禄氏亲眼见过那孩子,到底不忍心,在佛堂呆了半日,还是差闻瑛亲自来养心殿,想要给高贵妃早夭的孩子序齿。
弘历闻言久久不说话,待闻瑛走了,才跟李玉和赵德胜抱怨:“额娘到底只是个女子,不能将眼光放长远些,为爱新觉罗家的声誉去打算。朕膝下尚且单薄,若传出不好的流言,对永琏也不好。”
李玉在一旁默默听着,赵德胜则点头哈腰地附和:“那主子爷的意思是?”
“那孩子的尸身……秘密处置妥当了,对外只宣称高贵妃小产,再开私库,多赏赐些好东西去翊坤宫便是。你们看着来吧。”
弘历心烦地摆了摆手,半点也没有去探望贵妃的意思。
赵德胜面上嘻嘻笑着,心中不禁咋舌——
主子爷这翻脸无情的速度是越发赛过从前了。若是往后他犯了错,也不知能不能在主子手上讨饶一回?
到了晌午,御赐的补品和摆设就流水似的送进了翊坤宫。
高贵妃眼皮抬都不抬,自嘲笑道:“本宫在榻上躺了一个多月,未曾见过皇上一面,如今孩子夭折了,又得配合着宣称本宫是小产,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孩子没了,本宫要这些劳什子又有什么用?”
宫人们在外间吓得不敢吭声,只李嬷嬷守在跟前落泪。
“主子如今落下隐疾,日日恶露不能除尽,腹痛难忍,太医们都说有崩漏之象,可万万再不能动怒伤了自个儿的身子呐。”
高贵妃面色苍白,只偏头看着窗外。
良久,她轻声道:“嬷嬷替我走一趟长春宫吧。如今光景,还愿意出手搭救的,怕只有皇后了。”
……
长春宫今年的忍冬藤长得旺盛无比。
这会儿,几个丫头趁着阳光尚好,拿了枝剪正给四处乱窜的忍冬修剪成型。容意在边上瞧了一会儿,觉着没什么岔子,撸了袖子便去小厨房,打算给富察氏和两个孩子弄点春花茶和鲜花饼尝尝。
李嬷嬷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她是求人办事,倒也不好意思空着手,特意从库房里取了些贵重首饰和文玩字画,说是送给可可僧格和永琏的。
提起孩子们,富察皇后对高贵妃更添几分怜惜,索性笑着唤了李嬷嬷进屋说话。
长春宫的富丽堂皇是藏在殿内的。
李嬷嬷也是头一次来,才一迈进殿门,便知晓主子的决定是没错的。她不再迟疑,进了暖阁便跪在富察氏面前先磕了个响头。
容意蹙眉,怕这婆子要求富察氏办什么难事,和木犀忙上前将人扶起来。
笑道:“好好的,嬷嬷这是做什么?有话直说便是,皇后娘娘心善,能帮的定然都会尽全力帮,若实在帮不上,嬷嬷这般,反倒显得咱们娘娘苛待了贵妃一样。”
李嬷嬷局促地搓了搓手,也意识到自个儿方才有些太着急了。
她诚恳致歉,将高贵妃的近况一五一十全都交代清楚,末了,还连高家追查女医无果的事也和盘托出。
女医一家被人收买,此刻人去楼空,容意倒是半点不意外。
她的注意力都放在高贵妃的健康状况上。
怎么越听越像是产后出现了子宫腺肌症呢?
以前霸总老板有个小姑,就是生育之后才出现了子宫腺肌症和巧克力囊肿。一开始是月经止不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有三百多天都在出血,在医院查了许久查不出原因,等到增强核磁显影出来,腺肌症已经相当严重了。
有医生说是盆腔炎症和积液引起的,长期处在慢性炎症环境中有可能会导致该病;还有医生说是激素波动、经血逆流……
总之,这个病在21世纪目前也无法根治,除了摘子宫,就是上环吃激素药,没什么好办法。
若高贵妃因为生育这个无脑畸形儿得了病,备受折磨,一直要熬到历史上的乾隆十年正月去世,那未免太过痛苦了。
毕竟,这病被称为“不死的癌症”。
中医对此毫无办法,并且还有可能因为滥用补血的阿胶等药材,加速子宫增大硬化。而想要在这个时代创造无菌环境的子宫切除术,无异于痴人说梦。
容意心中百转千回,就连李嬷嬷从殿中退出去,都未曾察觉到。
富察氏早就看出容意的异样,将几个丫头打发出去了,才唤她到身边:“你知道高贵妃的病?”
容意也不隐瞒,挑着捡着跟富察氏说起了腺肌症早期的症状,最后补充道:“奴婢也只是听老人说,生育过的妇人有一定几率患上此病。至于贵妃是不是这个病,奴婢也不敢确定。”
富察氏不知想到什么,出神怔了片刻,才拉着她的手温和笑道:“你明日便替本宫去瞧瞧贵妃吧。她自入潜邸,也没做过什么太出格的事,可见本性还是好的。若能拉一把,便尽力拉一把,若是不能也不打紧,好好回来便是。”
容意冰凉的手很快就被暖热了。
她看着富察氏,不由点了点头,轻声应下。
高贵妃的症状比容意预想的还要突出一些。
这阵子,太医院院判正给高贵妃调理身子,好在,这位老太医用药一贯温和,从健脾强肾的方向下手,没给高贵妃用大补的药材。
许是身子强壮一些,出血的量便也少了许多。
容意见状松了一口气。她又没有造一个激素药出来的本事,主要还得靠太医院帮着止血,她从旁辅助。
见高贵妃精神头好了许多,容意道:“娘娘这个病不是大问题,但需要长期管理。比方说,每日巳时始(9:00)可以在院子里晒两刻钟太阳,得要直接接触到皮肤的,若娘娘怕晒黑了,晒晒小臂和小腿也是有用的。”
宫妃们就跟现代打工人似的,从早到晚难得晒太阳,长此以往,身体会因为缺乏维生素D而产生疲劳、焦虑,甚至免疫力低下的表现。
晒半小时太阳,还是挺不错的。
高贵妃诧异看一眼容意,见左右无人,才懒洋洋斥她:“你倒是胆子大,敢叫本宫在外头衣不蔽体地晒着。当真有用?”
容意笑笑:“娘娘试试便知。主子常说,这宫里能叫自个儿过得舒坦的人,才是真能笑到最后的。奴婢觉着,贵妃娘娘一定能明白此中真意。”
高贵妃垂眸弯了弯唇角,没说什么,看样子倒是信了每日晒太阳的话。
容意便又道:“另外,娘娘若信得过长春宫,奴婢之后会送一份食方单子过来,请小厨房照着上头的饮食变着花样给娘娘炖煮。兴许一个月下来,娘娘便能看出效果了。”
她要给高贵妃的是一张抗炎饮食单子。
这时代,想要搞地中海饮食有些为难人了,但更换食谱尽量抗炎还是做得到的。
比方说,将脂肪和蛋白质来源限定在海鱼、海虾、大部分白肉以及少量红肉里面;主食则选用红薯、南瓜、糙米、小米、黑米等粗粮和谷物;蔬菜倒没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但水果得戒掉高糖分的……
容意在脑海中大致梳理出来一份菜谱,觉着也够高贵妃用一阵子了。
这件事上头,高贵妃没得选,摆摆手示意容意去办。
她从未怀疑富察皇后的为人。
富察氏若想害人,完全可以袖手旁观,等着看自己这个贵妃陨落便是了,何必这时候插一脚进来。
那是个软心肠的人呢。
也不知,帝王的无情凉薄,何时会让那样的人也凉了心。
……
春末夏初时候,高贵妃的身子好转许多。
她照着容意的法子坚持了一个月,觉着身上慢慢有劲儿了,月信也变规律了,就连腹部的痛感也减轻了大半,如今已经能如常行走坐卧。
失了小阿哥的确叫她悲恸。
可她到底不是仪嫔(黄格格)那样的性子,不会一下子就被打趴下。因而此刻能恢复像个正常人一般,便觉着无比庆幸。
高贵妃真想把容意弄来自个儿身边。
不过,她也知道富察皇后十分看重容意,翊坤宫想麻袋套人都没机会,只好叹了口气,叫李嬷嬷给长春宫送礼去。
一对儿皇上才命造办处制出来的丑瓶子,是谢过富察皇后的。
一方曹素公墨和一张日月牛角弓,是送给两个孩子专注文武之道的。
另外还有一副金钗金镯金耳坠,却赏赐给了容意。
富察氏瞧见金子,忍不住笑着往容意怀中塞:“贵妃倒是了解你,知道你定然喜欢这些实际的东西。也是一份心意,快收着吧。”
容意默默瞧一眼丑瓶子。
高贵妃也是个记仇的,抓住机会,就在富察皇后跟前阴阳乾隆的审美啊。
她憋着笑正脑内吐槽,哪知琼珠却忽然幽幽开口:“还是容意命好啊,替主子跑了两趟翊坤宫,拿到的赏赐竟比得过二阿哥和三公主了,也不知出了多大的力。”
这话一出,屋中好好的氛围骤然间被毁了。
富察氏蹙眉看向琼珠,正想开口斥责,就见容意向她半福了身,不卑不亢道:“琼珠姐姐这话错了。高贵妃给二阿哥的墨是曹素公墨,数十年只得了两方好墨,这一方便是其中之一的‘紫玉光’。至于三公主的弓就更是有来头了,日月牛角弓,与太宗(皇太极)御用弓乃同一位大师所作。”
“姐姐瞧不上我事小,可万万不要混淆了高贵妃对两位小主子的心意呢。”
琼珠闹了个大红脸,一时气急,还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跺着脚就要跑出去。这一回,富察氏却没再惯着她。
“你站住,自打进了长春宫,是越发没有规矩了。”
“本宫算了算,你也该到出宫的年纪了,若心里存着什么不满,长此以往,反而消耗咱们之间的情分。不如就在册封礼之后,送你出宫去吧。到时候,无论是指一个好人家,还是给你备着嫁妆,本宫能做的都会尽力做到。”
“琼珠,你好好想一想吧。”富察氏叹了口气,挥挥手叫她出去,又笑道,“册封礼的事我都忘了跟你们提,今年的皇后和贵妃册封礼定在了六月初和六月末,册宝女官就要由你们二人出任了。”
容意和木犀对视一眼。
听说册封礼的流程需要跟着礼部反反复复走很多遍,一人出错,全员重来的那种。
这么累人的活儿……有加班费吗?有项目奖金吗?
作者有话说:
高贵妃不早死(1/1 完成)
本文除了辉发那拉氏劝不动,自己得知秘密疯了,其余都会有一个不错的晚年~
宝子们明天见!
第37章 四阿哥 小孩子要吃
皇后不好当, 皇后身边的女官同样不好当。
所谓的“册立中宫仪”,发展到本朝,已经形成三日斋戒、册立仪式和后期仪注三大项。这后头两项还好说, 就是受累走走过场行礼的活儿。前头一项斋戒, 可苦了整个长春宫整整三日没碰荤腥,还得过午不食,到了半夜, 愣是叫人饿得想啃房梁。
容意和木犀就更惨一些了, 还得跟着礼部提前排练,那点儿素食都得见缝插针赶忙塞到嘴里。没忙一会儿, 就消耗殆尽。
她总算明白了, 为何皇后们总是身子不好,极易早逝。
这隔三差五的谒庙祭祖拜神, 按宫规都得提前三日斋戒,以示对祖宗神灵的敬重,本就柔弱的身子哪里能吃得消。
女人就得大口吃肉, 大碗喝汤才能强壮啊。
终于熬过了吃草的日子, 到了册封礼当日, 礼部早早就将册案、宝案设在了太和殿和长春宫门内,銮仪卫则陈设皇后仪驾于长春门外。
容意不到卯时便起身了。
她麻利洗漱过, 换好一身石青色的执事女官宫装, 和木犀立在了富察氏的左右两侧。待正负使持节至长春宫前宣读册文,容意便需要跟着富察氏一道,行三跪三拜礼后, 双手敬捧宝玺前往太和殿。
木犀是掌事女官,所捧为册书,份量倒还不算重;
容意这个执事女官就惨了。本朝的皇后宝玺乃是纯金打造, 重量可达一点八公斤,加上盛放宝玺的宝匣和紫檀托盘,怎么也有四公斤了。
按照礼部要求的敬捧动作,容意得一路高举这玩意儿,走约莫一刻钟出头到达太和殿,再听乾隆叭叭叭说一堆废话,才能将册宝授予富察氏。
等今日忙活完,这双胳膊怕是抬不起来了。
也不知道,抠门的乾隆能不能给她们多发奖金?
容意一边在脑子里吐槽,一边给自个儿加油鼓劲,终于撑到移交宝玺,整个人像是卸了一身的沙袋负重一般轻松,虽说还有一丝丝酸痛,倒也不打紧。
往后,便是百官庆贺表笺,以及前往太后的寿康宫行礼。
富察氏做这些事情已经得心应手,容意便只需要跟在她身边,充个门脸儿就好。
今日是册封礼,钮祜禄太后倒没说什么过分为难的话,只临出门前,她开口叫住富察氏:“高氏的孩子,可曾好好葬入皇陵周边了?”
富察氏脚下一顿,回身垂眸:“回皇额娘,已经吩咐过赵德胜,将孩子悄悄葬在泰陵边了。”
钮祜禄氏又问:“皇帝可曾过问?”
“……未曾。”
钮祜禄氏闻言叹了口气,对着富察氏摆摆手。待人顺着宫道走远了,她才望着窗外忽然开口:“闻瑛,皇帝对自个儿的孩子都这般冷情冷性,哀家是不是……不该将那孩子从江南寻出来?”
闻瑛早便做了自梳女,此刻穿着一身老绿的旗装,发间已经依稀能瞥见银白。她上前将刚炖好的汤羹搁在钮祜禄氏面前的炕桌上,满面笑容地安抚道:“主子多虑了。皇上从未阻拦咱们的人前往江南,奴婢倒是觉着,他也期盼着呢。”
钮祜禄氏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若皇帝当真盼着此事,她寿康宫出去的人,就不会过了一年多,还没查出半点音讯了。
……
册封礼成,长春宫从上到下都松了口气。
徐公公忙活了一个晌午,弄出一顿丰盛的全荤宴,这叫跟着吃了三日素食的可可僧格大为振奋,就连容意她们也难得亮了眼。
吃得多了些,富察皇后便想去院里消消食。
初夏的傍晚,由金黄过渡向火红的夕阳映在宫墙上,树影在微风中晃动,富察氏就带着几个丫头坐在遮阴下,泡一壶花茶来,闲聊几句。
“永琏近来蒙杨尚书(杨名时)和张中堂(张廷玉)教导,进益颇大,许是承袭了二位大人的治世之术,在养心殿甚至能举一反三地回答他汗阿玛的提问了。”富察氏笑着,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欣慰之色,“听皇上的意思,要按着永琏的建议,免除广东、云南等地过多的杂税呢。”
容意跟着一块儿笑起来。
这倒是个好消息。
这时代的云广不比后世,杂税却多的离谱,原先她听赵德胜讲过,如楚雄、普洱等地,对鱼虾果蔬均设有落地税,正课盐税之外还要额外加征一笔盐税;揭阳那地界就更不要脸了,竟还有什么大粪税、牛骨税、农具税……
这么堵苛捐杂税同时取消掉,普通百姓的日子不说风生水起,至少总能有富余填一填肚子了。
永琏这孩子事儿办的真漂亮!
容意正琢磨着给做点什么好吃的犒劳一下,两个孩子便大呼小叫从后殿跑过来。
可可僧格手里握着一小只弹弓飞奔在前,永琏则追在后头,跑到近处了,容意才发现永琏的脸上身上都是飞溅的番茄汁。
富察氏同样也瞧见了,诧异问:“这是怎么了?”
可可僧格飞扑到她怀中,笑嘻嘻抢答:“额娘,哥哥要打我!”
永琏好气又好笑,没法跟钻在额娘怀里倒打一耙的妹妹计较,只跟富察氏指了指自个儿身上,无奈摊开双手。
富察氏将可可僧格从怀里拽出来:“你又淘气,欺负哥哥了?”
“我才没有。”可可僧格皱着鼻子,“哥哥不听话,没有按时休息眼睛,我劝不动才用弹弓闹他的。这是傅清舅舅亲手做的弹弓,根本打不伤人。”
富察氏由着两个孩子又掐了一会儿,这才笑着从中说和:“好了好了,妹妹关心哥哥,只是用错了方式,往后不可以这样无礼。永琏也是,要劳逸结合,伤了自个儿的身子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吃。”
批评过了两小只,富察氏又给容意递个眼色。
容意很快明白过来,蹲下身问:“二阿哥,三公主,想不想吃瑞士卷?”
赶明儿你们兄妹俩一个去瑞士玩,一个留在原地卷。
可可僧格不知容意的腹诽,只是单纯对她做的吃食十足信赖,连连点头:“吃!容姐姐做的我都喜欢!”
永琏见状,也嘟嘟囔囔道:“容姐姐,我也要。”
容意笑着安抚:“都有,奴婢这会儿去做准备,明个一早用面包窑弄出来,晌午用茶就能吃到了。”
她打算弄一款伯爵红茶的,一款抹茶茉莉的,巧克力这东西虽然已经被传教士引进来,但数量不多,便只能捎带着做两个可可卷,给小家伙们尝尝鲜。
意外的,可可僧格这个小姑娘不喜欢巧克力,永琏却十分喜欢。
想到可可脂能刺激神经系统分泌多巴胺,容意叹了口气。这么小的孩子,每日卯时便要往来尚书房,对身体己是极大的消耗,还过早的夹在乾隆和臣子们中间,被迫成为君臣关系的缓和者。
他的精神肉眼可见的紧绷了。
可乾隆这个当爹的却一无所察。从这层面来说,他至少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容意摇摇头,打算和徐公公商量商量,给永琏的早膳除了注重营养之外,还得适量增添一些糖分。
储君之路艰辛,小孩子还得吃一点甜才好。
……
六月中旬,弘历再次考校永琏的功课之后,忽然下令叫各地直隶选用贤能之士,租种百姓种不了的土地。
这种“官种官收,秋收后还工本”的策略,依旧是听儿子回答时候得来的灵感。
弘历心中很欢喜,对着儿子半个夸奖的字都没有,到了南书房,逢人便炫耀:“永琏像极了朕少年时候,真是个好苗子啊!”
永琏见他汗阿玛考校时时刻刻板着脸,原本还有些忐忑。听富察氏提起南书房的事儿,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罢了,只要阿玛不怪罪就行了。
容意见小家伙这般模样,便知道平日里乾隆定然十分严苛。
这人也奇怪,没当皇帝的时候,在西二所对孩子们还挺和善的,从不摆什么臭架子。如今当了皇帝,有包袱了,跟自己儿子也装模作样讲究起威势来。
果然,男人不经事,很容易就会沦为权力的奴隶。
这点小插曲在长春宫算不得什么大事,茶余饭后笑谈两句便能翻篇。
等到熬过了高贵妃的册封礼,容意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嘉嫔那儿便诞下了四阿哥。
四阿哥生下来便身强体壮,虎头虎脑的,叫弘历欢喜得不得了,当下便赐名永珹,说这定然是个有福气的臭小子。
富察皇后和哲妃听说此事,笑着对视一眼,派人往承乾宫送了贺礼。
反倒是纯嫔听说此事,气得在永和宫摔摔砸砸好一阵子。
“走了一个高佳氏,又来一个金佳氏,为何总有人要挡我永璋的路?”
“原先在潜邸时,皇上分明答应要给苏氏抬旗的,可高佳氏满门抬了镶黄旗之后,便只将父亲和两个哥哥入了正白旗包衣。包衣不还是奴才吗?”
这话属实有些大不敬了。
身边伺候的宫女吓得往窗外瞟一眼,忙低声劝道:“娘娘何必跟她们计较,高贵妃的孩子便没留得住,四阿哥虽生得壮实些,也不一定就能行。咱们三阿哥如今还是很得万岁爷喜爱的。”
纯嫔闻言冷哼一声:“你懂什么。听说嘉嫔的弟弟金简,如今在内务府办差也办的极好,连皇上都留意到此人了。假以时日,难保不会叫永珹越到永璋前头去。”
只要一想到她的孩子日后可能受到阿玛冷落,会扬起小脸委屈巴巴问她为什么,她便遭受不住。
她的确不是个好人。
可永璋何其无辜?
纯嫔垂下了眼眸,将视线落在莲花妆匣内。
至少,要赶在年底的妃嫔册封礼之前,哄得皇上再度流连永和宫,给永璋添一个弟弟或妹妹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长春仙馆 小鸡不尿尿
刘进忠这阵子有些苦恼。
原本, 按照万岁爷的安排,他在皇后娘娘的册封礼之后,便要领了长春宫大太监的职务, 从养心殿麻溜滚过去侍奉的。可不知为何, 万岁爷跟皇后娘娘顺嘴提过一回,被岔开了话题后,这事儿便搁置下来。
刘进忠原先在潜邸, 那大小也是个中院首领太监呐。
如今, 他不尴不尬地窝在养心殿当个“闲杂人等”,实在觉着憋屈, 忍不住跟赵德胜私下抱怨了两句。
赵公公在这几个太监里头, 能力一贯都不是最强的,但很会揣摩上意。这个“上”, 不止是弘历,还包括了富察氏和钮祜禄氏。
这也是赵德胜这么多年来小错不断,却依然能近身伺候的原因之一。
对于刘进忠的事, 他的确有几分猜测。
当年皇后娘娘才大婚, 在西二所正是需要立威驭下的时候, 刘进忠被太后娘娘叫去了永寿宫一趟。
打那时候起,这老小子明里暗里的, 就未曾尽心帮着皇后娘娘。
后来, 雍正七年正月十七,他记得很清楚,那日宫里才下了各处的花灯, 正是暮色将临时分,大公主无声无息的夭折在了娘娘怀里。
恰逢主子爷去了先帝跟前侍疾,被留下用膳, 回来的晚了些。刘进忠这中院首领太监竟瞒下此事不报,叫两位主子为此恼火了许久。
皇后娘娘不愿将这样的人搁在身边,赵德胜实在太能理解了。
不仅理解,他还双手双脚鼓掌支持。
呸,个没眼色的东西。
只瞧见主子爷对太后孝敬有加,却瞧不见人家夫妻俩关起门来说小话,句句都是对太后的隐忍和不满。
而且,赵德胜私心里也是偏向富察氏的。
不论旁的,就说他们这些奴才被罚,也就只有皇后娘娘才会出手相助了。
赵德胜便是为了给自个儿留一条退路,也万万不愿意得罪长春宫。毕竟,主子爷的心思越发难猜,谁知道明日的他,会不会就是今日的苏培盛呢?
赵德胜想到这儿,叹了口气,从桌上包了几块今早爷没吃完的好糕饼,想了想,又寻出原先主子赏赐的旧茶,挑了一饼打算给苏培盛拿去。
苏公公如今跟几个小太监住一屋,就在养心殿前头的东南值房里。
原本,皇上将他分到了东北值房,可那里头阴冷,赵德胜瞧着苏培盛上了年纪,在那儿住着腿脚都不利索了,悄悄将人调到了南边。
这会子,苏公公正泡着热油茶面,啃一块放久了难以下咽的饽饽。
赵德胜瞧见了,将茶和糕一道搁在桌上,蹙了眉头:“哎哟,谙达何必吃这个,硌坏了牙岂不亏得慌。”
苏培盛这两年的确老了许多,只是人越发淡然,平静道:“都是熬过苦日子的,没什么不能吃。”
他不替先帝吃这份苦头,新帝心中怎么舒坦呢。
赵德胜领会到其中意思,无声叹息,却在垂下眸子的一瞬间瞧见了热乎乎的一碗酥油茶。
“哟,谙达这是打哪儿弄来的,可不像是咱们膳房的手艺?”
就进宝在吃喝上面的路数,他从小吃到大,早都摸得门儿清了。
苏培盛笑道:“还是赵公公厉害。这是容姑娘在长春宫做好的,说弄得多了,分出一份给我来。”
赵德胜诧异:“容意?”
这丫头,得了好吃的也不见给他送一份来,没良心的。
见苏培盛点头,赵德胜脑子瞬间活络起来。他寻思片刻,撩起帘子往外头探看两眼,见四下无人,这才关上门折回来,低声问苏培盛:
“谙达既然搭上了长春宫,就没想过,给自个儿寻一条好出路吗?”
苏培盛微微一怔,摸着手底下暖乎乎的酥油茶,想起容意递给他的那碗热汤面,心也再度活起来。
兴许,老子不行,儿子反倒立得更直溜呢?
……
才到六月末,天便热得不像话。宫妃们早起穿一套请安用的常服,到了晌午便被汗洇湿,若要见驾或是外出,便又得换上一身。
长春宫早早在廊下挂起了竹帘,殿内也搁着两方冰鉴,从里头往外冒着丝丝凉气儿。
富察氏这会儿摇着宫扇,正吩咐木犀过几日去圆明园必要带的物件。
木犀一一记下来,想起养心殿那件还未解决的事,微微皱着眉问:“主子,皇上那儿可还要一直拖着?刘进忠是皇上金口玉言早就钦点的大太监,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富察氏从账册上抬首,瞧了木犀一眼,温和笑道:“皇上也未必就想用刘进忠,只不过看他是太后的人,不好晾到一边,这才下意识往长春宫里塞。”
只是,弘历怕也没留意,如今的长春宫可不是什么腌臜物都能进来的。
容意立在一旁,很快就发觉富察氏对刘进忠的态度迥异。
这样一个宽和好脾性的人,竟然也会对某个人流露出明显的厌恶来?结合之前跟赵德胜唠嗑听来的闲话,看来,在西二所的时候,这太监应当没少给富察氏使绊子。
想到这儿,容意轻声问:“娘娘可有想过长春宫大太监的人选?”
富察氏顿了片刻,摇摇头。
容意便又道:“虽说,皇上碍于太后的情面,许了刘进忠长春宫大太监之位。但娘娘没接茬,皇上便也装糊涂不再提了,可见是对刘进忠也有不满的。只是,还得娘娘寻个合适的人选和由头,将这口子彻底堵上,此事才算是了了。”
富察氏看容意的表情,便知她有了主意,笑问:“你这丫头怎么打算的,就别卖关子了,说来听听?”
“娘娘觉着,苏培盛苏公公如何?”容意试探着说完,看富察氏没有明显的抗拒之色,这才继续解释,“苏公公如今名义上领着养心殿正六品的副总管太监一职,但实则什么样的处境,娘娘您也是瞧见过的。奴婢听赵公公说,皇上与重臣们稍有意见不合,或是从寿康宫沉着脸回来,势必要在起居上头为难苏公公一番,时有责骂。”
“前几日,奴婢趁着酥油茶面炒的多了,特意给苏公公捎带了一份,才发现他的口分竟还比不上个小太监。”
富察氏听到这儿不免皱起眉头。
元寿怎可如此对待先帝用了多年的首领太监?
当年在圆明园,若非苏培盛通风报信,如今坐在帝位上的兴许未必就是他。
她侧过眸子,看向窗外才飞奔回来的两个孩子,正被两位嬷嬷押着去洗手用膳。
“苏公公被皇上这般对待,我是怕他起了怨怼之心。”
容意听到这话,只意味深长笑道:“咱们阿哥近来帮着百姓减了不少赋税,又能将闲田租给官府得一份营收,这桩桩件件,在养心殿伺候的无人不知,私底下都夸阿哥有先祖遗风呢。娘娘,这般投名状,也算是苏公公一片衷心了。”
再说了,富察氏帮着弘历“解决”了碍眼的苏培盛,还能叫他落个“孝顺仁义”的好名声;
那相对应的,弘历帮着解决太后送来的大麻烦,怎么了?
做生意有来有往,才能下一轮。
乾隆一个成年人,不会连这点道理都还要她们手把手教吧?
只是须臾,富察皇后面上便松弛下来,无奈又带着几分喜悦道:“既是苏培盛自个儿也有意,那便试一试吧。”
……
富察皇后的行动力很强,赶在出发前往圆明园之前,便将苏培盛调到了长春宫内。
刘进忠这回顶了苏培盛原先的副总管太监之位。他心中虽不满,却也不敢对万岁爷有说辞,只好宽慰自个儿,六品总比闲杂人等强。
太监是没有资格上车驾的,苏培盛年纪又大了,富察氏担心他暑热里没到圆明园就晕倒在半路,索性留了他看守长春宫,约束着底下的宫人们,还特意要容意给苏培盛安顿了朝南的一间耳房。
苏培盛知道自个儿没来错地方,只深深跪地,对着富察皇后磕了个响头。
他不爱说那些个虚的。
往后,皇后娘娘和两位小主子的事儿,便是他苏培盛的头等大事。
今年有了苏培盛,便将木犀解放出来,也能跟着一道去圆明园里散散心。弘历此番去得晚,又打算九月初就早早回宫,便没带太多人。
高贵妃需要去避暑养病,哲妃要照看大阿哥,纯嫔又得宠,这便三人了。
想到嘉嫔没出月子去不了,弘历有几分意兴阑珊,索性退而求其次,点了才晋位没多久的海贵人一道跟去。
理所当然的,娴妃又被他抛到了脑后。
富察氏对这种态度也没辙儿,待和丫头们住进了“长春仙馆”,忍不住被眼前景致吸引了注意力,更将后宫这点事抛之脑后了。
长春仙馆是皇上才给赐下的名字。
从前,此地唤作“莲花馆”。
这里四面环水,进出都要经由木桥。这时节,水上的莲花开得正圆,容意只是闭目经过,也能觉出一种沁人心脾的放松感。
这是重重深宫所不能带来的。
宫人们手脚麻利,很快就将长春仙馆的东院正殿先收拾出来了。这儿离着西岸的膳房茶房也不远,都是长春仙馆内自设的小厨房,富察氏和两个孩子若是饿了,随时都能吃到喜欢的膳食。
容意正笑眯眯跟富察氏说着一应陈设,外头木犀脚步匆匆进来,面上还带着似是忍不住一般的奇异笑容。
“娘娘,奴婢方才从外头回来,瞧见纯嫔在鱼池那头闹起来了。”
富察氏瞧着木犀面上的笑,便知不是什么大事,温声问:“奔波了半日,不好好歇着,怎么还有功夫闹起来?”
木犀忍着笑,严肃道:“娘娘也知道,嘉嫔生了四阿哥之后,身子还未恢复,许久未曾跳舞了。许是纯嫔听说了皇上想看,便私下练习许久,今日特意在半道上拦着。”
“原本皇上是看的高兴,可谁知海贵人刚巧就在跟前钓了条大鱼,说要试试跟容意讨教来的香辣烤鱼,皇上一听,便要去海贵人那儿用膳,纯嫔自是气得够呛。奴婢方才回来前,瞧着海贵人正拉纯嫔一道去吃烤鱼呢。”
富察氏听到这样的变故,忍不住也轻笑起来。
她扬起满含笑意的眸子,睨一眼容意,那眼神仿佛在说“瞧瞧你带出来的好兵”。
容意:“……”
这可真不是她的主意!
她跟海贵人的交流仅限于“烤鱼的八种做法”,连五阿哥永琪的一个字都没敢提过。
再说了,这种事就是“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纯嫔这样精于算计心眼多的人,注定就是会被路过的天然系拿捏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泉石自娱 你们父女俩
纯嫔盛情难却, 最终用了半条香辣烤鱼。
这事儿叫弘历都觉着意外,当已乐子讲给了富察氏死。听不知是不是他在外头大嘴巴,特快, 整已园子里的妃嫔小主子们便都死说“纯嫔邀宠失败, 反倒蹭吃蹭喝”的事儿。
富察氏无奈道:“明知道纯嫔是已爱面子的,皇上怎么嘴上听没已把门的。若是叫纯嫔因此误会了海贵人,可真成皇上惹出来的官司了。”
容意跟着点点头, 表示赞同。
按乾隆的性格, 指不定多爱看几已很人为他争风吃醋的戏码呢。先前那几起没放在明面上查的“争斗”,说到底, 不都是这一粒女鼠屎害的。
富察氏没发现容意走神, 只啜了口茶,又笑道:“说起来, 我倒是特喜欢海贵人的性子。她那样的人,天生就能让人放下戒心来,听难怪皇上近日往‘天地一家春’去得勤了些。不说顺道去正殿瞧瞧哲妃, 只往后头的‘泉石自娱’跑。”
容意没忍住, 低声道:“娘娘, 近日海贵人变着法子吃好东西,皇上去那儿, 怕听不是为了人……”
富察氏一怔。
是了, 承幸薄上只记载着弘历在泉石自娱宿了五日,可是并未有过叫水的记录。
她不免叹也:“皇上虽说宿在那儿几次,可未必能长久。海贵人就没气着日后……”
容意特少见富察皇后对旁人流露出评判意味。
可这一次, 她却从中死出对乾隆“喜新厌旧”的浓浓无奈,与一丝藏在其中不易察觉的反感。
这似乎是已好兆头。
容意半落着眸子,目光温和地看着富察氏今日穿的一身灰哈拉呢彩绣云鹤袍。
这是一种北方少数民族个有的用料。
在满宫妃嫔都沉迷于缂丝、织金缎以及繁复且华丽的缎绣花纹时, 富察氏似乎老经隐隐绰绰地气要追寻一些遵从内心的东西。
或许,明年永琏熬过了已劫,富察氏真的听能求得一条生路呢。
容意缓缓舒了口也,看向窗外。
她毕竟只是一己宫很,还没自信到觉得自己能左右这么大的历史事件。
只希望,长春宫一切无恙。
……
出乎容意预料的是,弘历再次宿在海贵人那儿,竟然叫了水。
不等她从云苓那儿打死前因后果,海贵人自己儿便先寻上门了,惊慌失措地问:“容意,你懂得多,可知道吃什么好吃的,能有避子汤的效果?”
容意:“……”
好家伙,真是避孕都不忘了吃。
你跑来长春宫大声密谋的事儿,皇上知道吗?
好说歹说,容意总算明白了海贵人的忧虑。
内务府包衣珂里叶个氏,听既是海佳氏,乃是员外郎额尔吉图之很。按照海佳氏的说法,她阿玛没什么本事,跟她一样爱吃喝,顶头上司是高贵妃家族的人,还曾经受过嘉嫔阿玛金三保的欺负。
即便如此,这父很俩听分毫没有以牙还牙的心思,只气避开这些内外廷的争斗。
“我阿玛说了,海佳氏不必非要给皇家诞下皇嗣。按着海佳氏这一脉的才能,气必听就是多一张能吃的嘴罢了,若是已小公主听就罢了,若是皇子,反而容易惹上不该惹的人。”
容意:“……”
该不该说,这父很俩对自己特有自知之明,但对五阿哥属实是一无所知。
那可是文武两全,才智过人的永琪啊,能在抠抠子乾隆手上以年仅二十四岁的年纪得封荣亲王,足以说明这孩子的优秀。
若是永琏身边能站着这样一己兄弟,早点上位的可能性听会更大吧?
哪怕是一点微小的希望和助力,容意听不愿意放弃。更何况,未经皇上和太后允准私下用避子汤,若被有心人说出去,海佳氏的小命怕是难保。
于情于理,容意都得将海贵人劝回去。
好在,海贵人听是一时心慌才会有这样的气法。
在她眼里,能吃到一块儿的就算是同道中人了。深宫孤寂,她没有可以商量的人,容意就是她难得的,听是唯一的亲友。
海贵人将心搁到肚子里,回了泉石自娱,又过上了好吃好喝的日子。不过已把月,人就圆润了一圈儿,就连纯嫔见到她听忍不住嘀咕“好歹是妃嫔,少吃点吧你”。
不过,纯嫔才说完这话,海贵人就被诊出有孕了。
也得争宠争得人人笑话的纯嫔险些崴了脚。
她也冲冲回到杏树园正殿,气抬手砸几已不值钱的茶碗,记起一墙之隔便是海贵人的泉石自娱,还是憋住了。
她这一己月来笑话频出,可不能再传出善妒的名声。
再者说,海佳氏那已没心眼的一向运也好,她为这已生也还不得把自个儿气出病来。
不知不觉中,纯嫔吃人嘴短,几顿美食听让她态度上听有了变化。
长春仙馆这头特快听得知了这已好消息。
富察氏诧异之余,抬手招呼容意:“开了库房,给海贵人送去一些贵人位分难得的补品。听别一次送太多,免得她又贪嘴,日后孩子吃的太大导致难产。”
容意都没气到这一茬,直叹富察氏心细。
听不知道海佳氏这一胎是不是历史上的五阿哥。若果真是,那永琪的出生就会从乾隆六年二月提前到乾隆三年五月。
这难道是历史在加速的一种暗示吗?
容意偷偷将这些变故留意着,一面领了富察氏的吩咐,退出殿内。
海佳氏才刚有一己月身子,便十分喜爱酸的东西。死说御膳房那头如今每日都要给送去足量的酸萝卜解解馋,可到底不够营养。
这会儿,便是进宝公公派了已小太监过来,专程跟容意讨教酸味菜式。
容意垂眸思索片刻,回耳房写下一张食方单子,给富察氏瞧过了,才拿出来递给小太监:“这上头的菜式相对都是温和开胃的,加上进宝公公先前就掌握的几道菜,应当够用了。”
见小太监打了千要退下,容意又补了一句:“你回去告诉公公,将方子给太医看过再用。对他好,对长春宫听好。”
小太监微怔,连连应下来。
容意清点完给海贵人送去的贺礼,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觉着没什么问题了,才摆摆手命人送过去。
泉石自娱这会儿只怕正热闹着。
……
弘历又要当阿玛了。
这件事的确叫他特高兴。在子嗣单薄的前许多年里,他总会被先帝有意无意地嫌弃不能开枝散叶,由此担心爱新觉罗的传承。
尽管,先帝离世的那阵子,弘历老经忍不住怀疑了千百次,如今的爱新觉罗还能称为爱新觉罗吗?
但坐在皇位上,他便一定是爱新觉罗。
海佳氏是已乖巧、不多事的很人。
她吃相特好,不论吃什么都能叫人看得生出几分食欲,这对酷暑里食欲不佳的弘历来说极为有用。相对应的,他便听愿意大发慈悲,给海佳氏一己为皇室诞育子嗣的机会。
只是弘历确实没气到,不过一次,海佳氏就怀上了。
帝王心中沾沾自喜,连带着对孩子的额娘都瞧着越发顺眼了。
死说长春宫给了不少赏赐,弘历便大手一挥,吩咐李玉:“皇后那儿既然老经赏了补品和布匹钗环,朕这里便免了。海佳氏有孕,原先的口分怕是不够用,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听该提一提微位分。就……给已嫔位,称号为‘愉’吧,她总能叫朕欢喜些。”
李玉领了口谕,躬身退出去。
赵德胜这时候屁颠屁颠凑过来:“爷,那今晚还去愉嫔娘娘那儿吗?”
弘历抬眸,怪异地打量赵德胜一眼,勾勾食指:“来,你过来。”
赵德胜下意识往远处弹了两跳,正好,卡在弘历出脚的瞬间,完美的错过了踢到他的屁股。
弘历被也笑了,指着赵德胜斥道:“你还敢躲?愉嫔有着身孕,又爱吃些酸倒牙齿的吃食,朕过去做什么?跟着一块儿酸的龇牙咧嘴?还是晚上伺候愉嫔喝水啊?”
赵德胜乖乖挨了两脚,心中腹诽人家妃嫔还不是为了给您生孩子,瞧把您给娇贵的。
当然,赵公公没敢流露出半分,只眯着眼笑出俩酒窝:“那主子今晚去哪儿啊?”
弘历垂眸,气起纯嫔新学的舞技到听的确用了心,脱口而出:“杏树园吧。”
赵德胜缩着脖子应了一嗓子。
他还当万岁爷今儿能去茹古涵今东路,瞧一瞧高贵妃呢。来了已把月有余,爷一次都没去过,听不知贵妃住在“茂育斋”里头,该有多膈应。
夏日的雨说来就来,滂沱而至。
高贵妃坐在茂育斋西边,正在用一盅温热的汤羹。这东西是容意挑选的,既不会过于滋补加重她的病情,还能稍微帮着养养身子。
事到如今,高佳氏老经完全站在了长春宫那头。
即便,今日还未有人站在富察皇后对立面,可来日阿哥公主们都长大了,她们这些人色衰爱弛,难保就不会有不长眼的撞上来。最重要的是,皇上那样的人,能一直容许永琏越来越耀眼吗?
高佳氏老在先前的生产中对弘历彻底冷了心。
她侧目,恰好瞧见挂在明间的“茂育斋”匾额,不禁扬起唇角,露出满含讽刺和不屑的笑意。
死说,这是弘历亲笔所书。
宫人们私下都说,皇上对高家君恩厚重,还盼着贵妃娘娘恢复身子诞下子嗣呢。
可高佳氏心里明镜似的,皇上爱做戏,顾着面子上的光鲜,老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她却懒得再陪了。
且叫他自己儿唱大戏去吧。
高佳氏厌恶地垂下眸子,专心用起了面前的汤羹。
……
这一场夏日的暴雨,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已日夜。
容意坐在耳房窗边,看到外头雨水汇聚成细小的溪流,奔腾着汩汩向道两旁的铜钱方孔里头注入,竟听充满了生机。
没气到,这样的雨天里,富察傅清还能托人给她送来两支簪钗,以及一只热乎乎的大已儿烤红薯。
容意吃不完,便给云苓分了一半。
这丫头是来者不拒的,一边烫的直吸也,一边还要鼓着腮帮子八卦揶揄:“我看,二爷八成是对你有意思,气娶你了。”
容意淡然回敬:“吃你的吧,小脑袋瓜做起事来毛毛躁躁,成日里光气着看谁和谁像一对儿了。”
“这几已月,二爷陆陆续续给你送了多少好东西过来,旁人不清楚,我跟你一己被窝睡得还不清楚嘛!”云苓囫囵咽了口中的红薯,笑嘻嘻嘟囔着,“这要是换了琼珠,怕不得开心得跳起来,你怎么就不见半点欢喜,你到底怎么看咱们二爷啊?”
容意没搭理云苓的八卦,反而挑了眉梢问:“琼珠?琼珠喜欢二爷?”
这倒是能解释琼珠后来对她莫名的恶意。可每回遇着傅清,听没看出来琼珠暗恋这人啊。
云苓见说漏嘴了,懊恼地拍了自己儿一嘴巴,气了气,还是忍不住解释道:“容意,你别怪琼珠好吗?我知道她几次三番挺过分的,但……应该只是因为太羡慕你了。你能被二爷如此珍视,三爷却从未将她放在眼里……”
再多的,云苓便不愿说了。
但以容意的聪慧程度,特快便听猜到了大致的剧情,皱眉气了片刻,问:“娘娘知道琼珠的心思吗?”
云苓道:“自是知晓的,可三爷对琼珠无意,早与心仪的姑娘成婚生子,娘娘才执意将琼珠带进宫中的。原先都还好好的,只如今……她这心性,娘娘听不敢留在宫里了,便打量着从园子里回去了,就送琼珠出宫。”
容意闻言,露出了然的表情。
难怪今年只带了她们四已,单单将琼珠留在宫里了。
前阵子,富察氏个意为琼珠挑了几已八旗出身有前途的侍卫,拿着画像给她看,全都被这丫头严词拒绝了。
气来,这般固执听是真惹恼了富察氏。
算算日子,九月中旬她们便要启程回宫,还望这件事不要出岔子才好。
……
雨后清晨,空也清新温润,还藏着一股泥土混杂青草的味儿。
容意提着食盒前往九州清宴殿,按富察氏的吩咐,去给弘历送下午茶。没成气,一出来竟在桥上撞见了富察傅清。
许久不见,傅清似乎瘦了些。
容意错开视线,行了已蹲安礼:“见过二爷。”
傅清却似乎对这份客套生疏有些不满,在她半福身的时候便出手扶住了小臂:“不必多礼。”
容意扬眉,觉着这小子真是胆子变肥了,大庭广众的跟皇后很官拉拉扯扯,像什么话,索性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死说二爷从川陕大胜归来,奴婢替娘娘跟二爷道喜了。”
傅清这才缓缓收回手,还带着几分不舍,笑答:“算不得大胜。只是你弟弟容知聿此番立了不小的功劳,皇上老经下了口谕升他为一等侍卫。”
只差一己契机,容知聿就可以带着容佳氏满门脱出包衣籍,去御前侍奉了。
傅清气到这件事,就难掩面上的欢喜之色。
只是事情还没办妥,他不愿在容意面前早早表功,便转了已话茬,温柔问:“容姑娘可收到那些礼物了?款式满意吗?上回死你说喜欢雪天吃烤红薯,那昨日,雨天吃着红薯可还开心?”
容意:“……”
你确定要在乾隆家门口问的这么大声?
见容意不开腔,富察傅清又有些紧张起来,捻了捻方才扶过她的手指指尖,红着耳朵低声道:“过几日,额娘便会进圆明园探望皇后娘娘。或许,额娘会借此提出,气……见一见你,你别害怕,她是特好特宽和的人。”
容意死着这儿,终于瞳孔微微放大,不可置信地看向傅清。
不是,你额娘进宫一趟听不容易,不好好看看她很儿,看我干嘛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觉罗氏 贫富差距,
今儿一早, 长春仙馆上上下下便张罗着开了库房,取些时兴的料子皮毛、钗环首饰,以便给富察夫人挑拣着带回去一部分。
徐公公也是天不亮就忙活着做吃食了。
虽不确定富察夫人能在娘娘这儿停留几个时辰, 提前备好了总是没错的。
容意从卯时不到便被云苓拽起来, 强行往头上戴了个不夺目的绢花,又添了一副耳坠子,才放人去前头伺候。
“这可是娘娘特意吩咐的, 你有意见啊?”
容意哪儿敢。
她掩唇打个哈欠, 提起精神去了前殿,听木犀她们几个嘟嘟囔囔了半个上午的“富察夫人这……富察夫人那……”, 直到弘历抽空过来了一趟, 才从只言片语里分析出来,今儿要来的富察夫人——皇后娘娘的额娘, 富察·李荣保的妻子,出身觉罗氏。
容意身上那股子别扭劲儿稍微舒坦了。
觉罗氏虽只有个姓,总比富察夫人好听。
晌午前后, 觉罗氏先去园子东边拜见过钮祜禄太后, 总算能进长春仙馆见一见女儿。
富察皇后除过年节时候, 也有许久不曾见过母亲了,这会儿人虽端庄坐在西边会客用的明黄榻上, 脖子却伸的老长, 向窗外探看。
容意忍着笑,悄悄提醒:“娘娘,人已经过垂花门, 进来东院了。”
富察氏不好意思地将脖子缩回来一些,下一刻,听到外头木犀撩起帘子说话的动静, 赶忙从座位上弹起身,匆匆迎了出去。
觉罗氏比去年年初又瘦了些。
富察皇后收着劲儿扶好母亲,不许她跪下。屋里就只有木犀和容意两个人,没有外人会看到,没有人会传出“不敬皇家”的话。
母女俩揽在一处,相携去了西边的南窗底下坐着,聊聊家里的事。觉罗氏提起叫全家头疼的孙辈们,逗得富察皇后笑声连连。
“二哥哥总说明仁、明义、明瑞几个小子乖巧得像兔儿一般。如今看来,他们怕都是被二哥哥驯服的。”
容意在边上听着,都能想象到富察傅清冷着脸拉练一帮孩子的场面。
她垂下眸,轻轻扯了扯唇角。
觉罗氏的视线从容意面上一扫而过,心里头欢喜起来——
自家那个数十年发卖不出去的二儿子,竟也有和姑娘看对眼的一天?她原本都做好了准备,将老大老三的孩子挑一个过继给傅清,免得老了没人哭坟。
这种事在宗亲大臣里头不算出格。
皇上不还将先帝六阿哥(弘瞻)过继给了果亲王为嗣嘛。虽说跟她们的目的多少不同,到了最后,不都得给人哭坟。
这会儿,觉罗氏看着容意抿平的唇角,便打定主意不过继孩子了。
能被老二看中的姑娘必有过人之处,哪怕就是单纯的能吃能睡,她也听着高兴。
再说了,听说这容意的弟弟短短两年就从包衣营爬进了紫禁城侍卫府,这两个月才被皇上金口玉言提拔了一等侍卫。那容佳氏满门脱出包衣籍,不过就是差一口气的事。
到时候,哪怕只混了个下五旗的新贵,有松甘这个皇后从中说和请婚,皇上难道还会阻拦吗?
她这个当额娘的都不拦着呢。
觉罗氏越看容意越喜欢,难免对着这孩子笑眯眯的。容意早有察觉,但想到傅清跟她说的话头就大了,只好装出一副毫无所觉的样子。
富察皇后自是瞧出来了,用帕子遮掩着笑意,轻轻扯了扯觉罗氏的衣袖:“额娘,我叫木犀她们收拾了些时兴的布料钗环出来,你挑着合适的,带回去给她们分一分吧。”
觉罗氏被富察皇后拉着去了东暖阁,就见桌上早已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瞧着是仔细筛选过的,没什么不合规矩的东西流出来。
觉罗氏便笑着拍了拍富察皇后的手。
“你这儿的自然都是好的。也不要拿太多,给你兄嫂弟妹们一人带一件,心意到了便足够了。”
说到兄嫂,她心里一动,借着探看这些首饰的空隙,从自个儿袖兜里掏出一支镯子,玉质温润古朴,一看便知道是好东西。
觉罗氏招手唤容意:“你来。”
“我听他们说了,阿哥和公主几次遇险,多亏了你这丫头出手相救,这般大的功劳,你却从不挟恩以报,可见是个本性良善的好孩子。这东西你且收着,全当我富察家的一点心意。”觉罗氏不由分说,将玉镯套在了容意手上,笑道,“你瞧瞧,大小正正合适,阖该就是你的。”
老二那呆子也该是你的。
富察皇后瞧见镯子,哪里还不明白额娘的心思。这东西分明就是富察家给进门的新妇准备的,她的兄弟加起来统共九个,当初可叫额娘愁了一阵子,才打出来九对儿同品质的玉镯。
如今只给了容意一只镯子,估摸着也是怕吓到她,徐徐图之。
富察皇后无奈笑着,温和握住明显变得忐忑的容意的手:“拿着吧,额娘是真心实意想要给你的。”
容意垂眸,目光落在那只镯子上头。
好东西她前后两世加起来也见了不少,手上这镯子却格外出彩些。她实在没想到,富察傅清说的话竟都兑现了。
想想也是,娘娘这样的性子,必得是积善之家才能养出来的。
觉罗氏时间不多,也不想太给姑娘家压力,回头传出什么不好的话对她名声也不好,便岔开话题,专心给几个儿媳挑起了布料皮毛。
“这块儿布……八团喜相逢纹样,瞧着是你大嫂会喜欢的,她那性子沉稳,总爱穿些不易出错的颜色样式。”
“你三嫂嫂白一些,人又柔静,这块儿樱色花鸟纹的妆花缎正合适。”
“……老五老六媳妇儿成日里能玩到一处,估摸着这海水江崖纹她俩都能喜欢,拿去做出两个款,妯娌俩穿着乐呵去吧。”
容意细细听着觉罗氏跟富察皇后的念叨,心情莫名放松而宁静。
她对这位觉罗氏很有好感。
只言片语间,她似乎十分了解小辈们的喜好,且尊重这些个人的喜恶,不会摆出长辈的架子轻易做评判。
所以,才会让自己也被感染的轻松愉悦吧。
愉快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很快,就到了觉罗氏出宫的时辰,她终究没能跟女儿用上一顿晚膳。许是瞧出富察皇后眼中有几分落寞,这位气质华贵的夫人笑了笑,用力握住女儿的手。
“皇上与我说,今年千秋令节,要特意为你举办一场生辰宴,额娘还能进宫来看你的。到时候,额娘就亲手给你煮一碗长寿面,如何?”
富察氏闻言眼早已红了,垂着头连声道好。
生辰当日,若能有额娘陪伴,便是最大的礼了。
……
好生送走了觉罗氏,容意莫名觉着完成了一件大事,整个人都松快不少。只是目光触及到手腕上的镯子,难免还是会有几分不自在。
富察氏瞧着她这副模样好玩儿,多盯了一会儿便忍不住乐起来,闹得容意有两天走起路来都浑身别扭,感觉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的。
这日,纯嫔难得登门造访。
她进了门,规矩礼数倒是没什么纰漏,只一张口说话,容意便明白了——这位名义上是来请安,实则是来诉苦的。
“皇后娘娘,嫔妾原以为跟着出来能住的宽敞些,谁知道,这还不如在宫里呢。”
“原先嫔妾好歹是自个儿住在永和宫里头,几个伺候的贴身宫女和奶嬷嬷都能分派在耳房,嫔妾唤一声,随时就能进殿来。如今可好,哲妃娘娘要照看大阿哥,带来的人七七八八占了南边偏西院;愉嫔怀着身孕,内务府又派了一拨人占了倒座房。”
“嫔妾的三阿哥也才刚满三岁,正是需要嬷嬷照看的时候。原先嬷嬷住去了前头外围的倒座房,永璋今儿一早便发起了高热,怕是染了风寒。嫔妾没法子,只好将贴身的婢女挪到外围去住,给嬷嬷腾出一间屋来。”
纯嫔说着说着,估摸着是把自个儿也绕进去了,眼瞧着收不住情绪掉起眼泪来。
容意默默奉了两杯茶,退居富察氏身侧,不动声色将袖子再往下扯了扯,盖住那只过于显眼包的镯子。
纯嫔心里有意见,她其实还挺能理解的。
园子里和宫中规矩不同。
这儿地方宽裕,若主位得了皇上看重恩赏,占据一处完整的院落,那么,余出来的厢房和倒座房就会安排身边伺候的宫女住进去,称作“宫女下屋”。
天地一家春却不同,那是个典型的后妃寝院大杂院。这里头有着七间正殿,帝王们在不愿意费心时,便可以一甩手将随行妃嫔都安顿进去。
遇上人多的时候,还会出现皇后和宠妃的宫女住得比低位妃嫔还要好的状况。
有对比就会有伤害。
贫富差距拉大了,大的像是大满贯和白面饼双拼披萨,还整天信息透明的在“白面饼”眼皮子底下晃荡,能不惹人嫉妒嘛。
纯嫔就是看到旁人都有一大块蛋糕,自个儿也想分差不多的罢了。
富察氏心下了然,温声问:“永璋如今如何了?”
纯嫔抽泣着:“劳娘娘记挂,请了擅长小方脉的太医瞧过,刚服药睡下了。”
富察氏叹息一声,道:“你安心回去看着孩子,本宫待会儿会跟皇上提一提,将你和永璋挪去西边的怡情书史住。那儿离着皇上的寝殿更近,又是一处完整的小院落,想来应当够你们母子二人居住。”
纯嫔似是没想到富察氏这般通情达理,怔愣半晌,才忽然站起来深深福身下去。
“嫔妾……嫔妾谢过皇后娘娘。”
等纯嫔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殿门,匆匆往住处赶去,容意才隔着窗扇看向外头那背影,开口问:“娘娘,纯嫔不是海贵人那般简单淳善的人。”
即便今日帮了一把,来日她未必就不会站在对立面。
这样的人在身边,还有自己的阿哥。若是容意,大约不会给她往上爬的机会。
富察氏慢悠悠品尝过容意才泡好的花果茶,赞了一句:“我倒没想过,蜜柑加上葡萄、绿茶,竟能有如此香味。”
见容意还是一脸不赞同地看着自己,富察氏无奈轻声笑出来。
“你这丫头就是喜欢操心,也不知谁教的你小小年纪就紧绷了性子,这可不行。”
她笑眯眯看着容意,将她刻意拉得很低的袖子挽起一些:“一张弓时时刻刻紧绷着,反而容易断了弦。”
“况且,我倒是觉着纯嫔本性没那么坏。只是人做了额娘,太想为孩子捧来这世上最好的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35-40
同类推荐:
有限制体质的仙尊徒弟、
拯救世界从扮演反派开始、
如风有信、
须弥记(女尊)、
我能看见物品心声[无限]、
龙傲天成了我的狗、
重力系杀手误入忍界记实录、
审神者崽崽想有个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