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老猫大学
屈政彧在二代的圈子里绝对少有。
他们这个层次, 家里条件没有一个差的。二代里从商乃至从政的都不在少数,可像屈政彧一样的,那绝对没有。
倒不是说没人像他一样当警察,而是没人像他一样真上一线, 真敢拼命。
甭管人前人后怎么说, 平心而论, 这帮人对他都是服气的。
他说要请客, 那一声令下, 就是猴子山的大王, 哪有不想来的?
吃饭的地点是托许既定的,来往的人不算多。不是那种老一辈喜欢的老派会所,也不是年轻人喜欢的热闹场子,适合屈政彧他们这群人。
灯影摇曳, 木香幽微。
屈政彧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服务生替他推开包厢门,里面的说笑声宣泄出来。
地方很大, 长桌旁坐了一圈人。有人喝酒, 有人跷着腿闲聊, 听见开门声,齐刷刷地抬头看过来。
坐在最里面的男人率先抬头, 迎了上来, “哟,这请客的大少爷终于是来了。”
屈政彧脱了外套,随手递给服务生, 抬臂勾住来人肩膀, “我哪有宋总潇洒,说走就走, 我得等下班啊。”
宋嘉年也搭回去,笑得很欠:“屈队这话说的,人民公仆辛苦了。”
两人勾肩搭背到了桌旁坐下,热火朝天没聊多久,包厢门又是一开,许既和陈清辞拎着大包小包走了进来。
“彧哥。”陈清辞见到他眼睛一亮,快走两步,把其中一个纸袋放到屈政彧面前,语气里带着点邀功似的高兴,“我刚买的点心,你不是一直喜欢这家的吗?正好路过,我买了不少过来。”
“感谢,感谢。”屈政彧笑着接过,随手散了出去,“这家味道是不错,都尝尝。”
旁边几个人笑嘻嘻地伸手来拿点心。
他们差不多都是一起长大的,彼此知根知底,哪能看不出陈清辞那点小心思。
有人故意拖长了声音打趣:“还是政彧面子大啊。我都来这么久了,也没见谁给我倒杯水。”
陈清辞脸色微微一红,立刻瞪过去,“这么多服务生,你不会叫啊?”
“那能一样吗?”那人怪叫一声:“服务生倒的水,和我们清辞亲手送来的点心,那能是一个味儿吗?”
桌上顿时笑起来。
陈清辞脸上更热,忍不住又瞥了屈政彧一眼,正想再说什么,便听屈政彧开口:“许既,把钱转给清辞。”
陈清辞一怔,“不用,彧哥我——”
“我请客,哪有让你付钱买点心的道理?”屈政彧打断他,又和许既说:“你这事情做的,我让你先垫,你怎么还能让别人给付上了?”
“好好好,”许既举起手,“怪我怪我,都怪我。”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终于得空掏手机,一眼错过屈政彧,一眼又扫回去,“不是,你这脸是咋回事?”
宋嘉年刚刚没搭声,这时才开口:“进门我就想问了,你这一脸上,这是被谁挠了还是怎么的?”
“你说这个啊?”屈政彧抬起手,拇指在脸侧不轻不重一擦,懒懒散散道:“小猫挠的。”
宋嘉年怪道:“什么猫能挠到你?”
屈政彧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压都压不住,“我对象养的猫。”
他说得太自然,像是根本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惊天动地,甚至还带着点藏不住的嘚瑟,“一点点大,脾气却大得不得了。”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刚才还在笑闹的人,一时间都停了动作。
陈清辞的脸色瞬间一白。
宋嘉年是真觉得新鲜:“什么人啊?”
“先不告诉你。”屈政彧说:“还没追到呢,等追到了再请你们吃饭。”
屈政彧亲口承认的对象,那比什么都来的要靠谱。
一群人见风使舵,又笑着附和:“那你抓把劲呀,赶紧的。”
“我这不是正在努力嘛,这么多年也没做过这事啊,得慢慢来。”屈政彧挑着眉说:“今天来就是通知你们这件事的啊,反正到时候都规矩点啊,我们家小朋友脸皮薄得很。”
“那我可真是好大奇了,”宋嘉年看着他脸上的爪印,“这到底是什么人,能让我们屈大公子这么小心翼翼的?”
那肯定是只猫猫人。
江亦一打了老猫大学的电话,想要带高良姜先过去适应几天。
那边很快派了车过来接,抱着老猫坐上车时,江亦一的心里很忐忑。
工作人员坐在一旁,温声道:“不用太紧张,只是先过去适应环境,不是今天就把人留下。”
江亦一抿了抿唇,又点点头。
到了学校门口,有一个男医护已经在等着了,见他们到了,抬步走上来问:“你好呀,这就是我们的新生吗?”
接引人转头为江亦一介绍道:“这位是孙卓,是我们这里经验很丰富的照顾师。你爷爷要是入学的话,就是由他来负责。”
江亦一闻言有些紧张,“你好,我叫江亦一。”
孙卓朝他很温和地笑了笑,张开手说:“来,咱们把爷爷交我手上。”
江亦一没有立刻动。
孙卓也不催,只保持着手臂圈住的姿势,耐心等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江亦一才慢慢弯下腰,把高良姜往他的怀里送。可就在孙卓快要接稳的时候,江亦一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掌心里的纸尿裤湿热,臭味也开始逸散。
江亦一脸色一变,几乎是下意识地要把高良姜抱回来,“等一下,我先给他……”
孙卓很快明白过来,拦着他立马道:“没关系的,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这是非常正常的情况,也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困扰。”
他说罢直起身,领着江亦一往楼里走,“你不用做任何事情,今天会由我来照顾他。”
工作人员也说:“请放心,你可以全程观察和陪同,也可以变成猫形,跟着老人们一起上课体验。”
江亦一怔了一下。
孙卓看出他的犹豫,笑着说:“很多变形人家属都会这么做,老人到了这个年纪都更喜欢用动物形态生活,有同类的陪伴也会更加放松。”
江亦一抿了抿唇,轻轻点头,“好。”
这是江亦一第一次在这么多人的面前露出身份。
小黑白猫探出脑袋,拖着毛茸茸的大尾巴,试探着走了两步。
没有被抓去研究,也没有被当成什么稀罕的东西看。
只有一位老医护善意地领着路说:“学校里都十来年没有过猫科的小变形人了,老人们看见你会很开心的。”
江亦一对“老人们”的概念还有些模糊,直到他走进活动教室,看见里面蹲着一只袋鼠,趴着一只山羊,山羊背上还躺着一只狐狸。
猫的天,这些都是变形人吗?
江亦一有些震惊地举起脚,好半天才落下地,慢慢走了过去。
那只袋鼠蹲在软垫中央,怀里抱着几块彩色的积木。他年纪看起来很大了,毛色有些暗,耳朵动了一下,眼睛定定落在江亦一身上。
小猫一只前爪又停在了半空,就那么维持着三脚稳定,抬起脸,和袋鼠面面相觑。
江亦一:O-O
老袋鼠:-L-
片刻后,老袋鼠低下头,挑了一块红色的积木,慢吞吞递了过来。
“赵爷爷想让你和他一起玩。”老医护笑着提醒。
江亦一一直撇着的耳朵慢慢竖了起来,直起身抱住积木。
老袋鼠低低“咯”了一声,又掏出一个黄色的积木往江亦一面前推。
别看他年纪大,还挺有劲儿,江亦一没有设防,被推得一屁股坐了下去,晕头转向地岔腿坐直了。
老袋鼠却像是很高兴,喉咙里“咔咔、咔咔”地响个不停,两只前爪收在胸前,短短地蜷着,兴奋得一圈一圈来回转。
小猫愣愣看着,忽然也咧开一点嘴。
“来了,来了。”孙卓抱着清理干净的老猫走过来,“咱们开始上课喽。”
江亦一收了笑,撑着四条腿爬起来。
孙卓将高良姜放在江亦一身边的软垫上,又替他把身体侧过来,调整成一个舒服的姿势。
高良姜眼神散散的,像是还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一一啊?”
江亦一连忙过去,贴贴他的脑袋,“爷爷,一一在呢。”
老猫呼噜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直到孙卓举着一个铃铛一样的东西,轻轻摇晃起来,他迟钝地动了动耳朵。
“高爷爷,咱们看这边。”孙卓不断吸引着高良姜的注意,哪怕老猫神情疲倦,他也骚扰一般继续呼唤。
江亦一想让他停下来不要这样做,可渐渐的,老猫像是被烦得不行了,竟然想要伸手去阻止,虽然因为没力气,没抬起来。
可三年了,这样的情况在家里从来没有过。
江亦一心里忽然有些酸,也有些茫然,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将爷爷照顾好。
“咯。”老袋鼠捣了捣江亦一,“咯咯。”
打起精神,打起精神。打起精神!
小猫搓搓脸,抬起头看他,“怎么了?要玩积木吗?”
老袋鼠又开始翻手转圈,翻着翻着,停下来,看看江亦一。
江亦一尾巴垫着屁股坐了下去,试探着举起前爪,学着他的样子转了一下。
老袋鼠顿时开心地“咔咔”直响。
老医护一直守在一边,和孙卓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一些惊讶。
原本趴着的狐狸也被动静吸引,慢吞吞走了过来,她绕着江亦一走了半圈,鼻尖轻轻抽动。
江亦一一边分心老猫,一边和老袋鼠学花手,没有注意到她的靠近。
直到有什么东西碰上了自己的背,他才扭过身一看。
狐狸把鼻尖埋进了他的背毛里,深深吸了一口,脸上满是陶醉的表情。
见小猫毛脸懵逼,她咧开嘴,两只爪子抱住小猫往下一倒,张口就舔。
第42章 给小猫钱
江亦一差点被狐狸奶奶嗦成芒果核。
狐狸被拦开时还恋恋不舍, 鼻尖一抽一抽地往江亦一身上凑,嘴里也“嘤嘤”不舍。
老医护一手挡着她,一手赶紧把小黑白猫往外拨:“这是小猫人,喜欢也不能舔。”
江亦一半边脑袋都湿漉漉的, 捧着孙卓递来的湿巾, 一下一下擦着脸。
狐狸被挡在外面, 急得两只前爪在地上直扒拉, 眼里满是急切和委屈, “嘤嘤嘤。”
江亦一爪子竖在脸边, 清洗的动作一顿,狐狸像是看见回应,立刻往前挪了半寸。
老医护眼疾手快,又把她轻轻拦了回去, “路姨,不可以。”
被再三阻拦,狐狸也没了耐心, 四脚朝天往地上一倒, 胡乱踢着空气就开始狗叫。
老医护像是早就习惯了, 熟练地替她把尾巴从身下拨出来,语气依旧温和:“学狗叫也不可以舔小朋友的。”
已经成年的十八岁小朋友江亦一:“……”
老医护好声好气哄了许久, 可狐狸没被安抚到, 反而越叫越大声,甚至开始发脾气,不断撕咬老医护的裤脚。
“路姨!”老医护声音一紧, 伸手安抚她的背脊, “松口,路姨, 松口。”
狐狸根本听不进去,她呲着牙,喉咙里发出混乱的狺声,咬着裤脚左右狂甩脑袋。
孙卓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过来帮忙。
“路姨,松口!”老医护一只手按着狐狸的肩背,一只手护着自己的腿。她没有硬拽,怕激得狐狸更加狂躁。只是裤脚已经被抓烂了,肉已经露了出来。
狐狸的喘息越来越急,她死死咬住挡在面前的东西,用力往后拖拽。
老医护终于抬头,声音沉下来:“去拿安定。”孙卓点点头,转身就要去柜子那边。
也就是这一瞬,狐狸忽然松开裤脚,盯着老医护的脚筋,猛地往前一蹿。
两人的注意力都在针上,谁都没想到她会突然改变方向。她张着嘴,犬齿外露,喉咙里的狺声已经变了调。
下一刻,两只黑白色的小爪子从旁边斜伸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脖子。
狐狸猛地僵住,混乱的叫声戛然而止。
江亦一用力抱着她,轻轻“咪”了一声:“不可以咬人。”
老狐狸侧过头呆呆看着他,喉咙里残余的呜声还卡着,牙齿却慢慢收了回去。她鼻尖动了动,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眼里的凶光一点点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惊喜,“小猫。”
“小猫,小猫,小猫!”她一连串地喊,两只前爪抱玩具似的将猫搂进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摇着,嘴里哼着模糊不清的调子,像是在哄宝宝。
江亦一被她摇得两只耳朵一晃一晃,有些尴尬地缩手缩脚,关上耳朵,变成了只圆咕隆咚的海豹。
狐狸身上有很淡的药味,还有毛发晒过太阳的暖味,她抱着江亦一晃了好一会儿,神情温和,渐渐闭上眼睛。
孙卓手里还举着安定,老医护拍拍他的手肘,示意不需要了。
等到狐狸彻底睡熟,江亦一才在老医护的帮助下,从她怀里一点一点脱身出来。
“真是不好意思。”老医护将狐狸抱进窝里,“路姨的状态其实是几位老人里最好的一个,只是一旦发狂起来,程度也是最重的。”
江亦一尽自己所能的了解过阿尔茨海默病,知道这种行为叫agitation,激越,是伴随此病而来的精神行为症状。
高良姜早期也有过类似的情况。
那时候他会突然暴躁,会摔东西,会不让人靠近,甚至会骂江亦一,会胡乱闯出家门。只是后来他的身体状态越来越差,哪怕是暴动也没太大精力了。
老医护回过身,看见板板正正蹲坐在地的江亦一时,不免露出笑来,“刚才真是谢谢你,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喜欢你。”
江亦一歪了歪脑袋,耳朵也歪了歪,“咪。”
他陪着他们上完了后面的训练课。
老袋鼠倒是一直很安静,就是喜欢绕手。玩积木要绕手,歇息了要绕手,时不时就要绕手。
孙卓笑着说:“赵爷爷很喜欢这个动作,好像袋鼠变形人的习性就是这样。”
江亦一观察了一会儿。
等老袋鼠又一次把两只前爪蜷在胸前,一圈一圈地摇时,他终于有点看明白了。
小猫直起上身,踮了踮脚,努力把自己抻高,两只前爪搭在袋鼠身上,迟疑着抓了两下。
老袋鼠愣住了,垂眼看着他能有两三秒钟,忽而一低头狂蹭小猫脑袋,嘴里发出愉悦的叫声。
孙卓眼睁睁看着老袋鼠往地上一躺,眼巴巴地对着小猫露出肚皮。
江亦一心想果然,后腿一蹬跳上去,对准老袋鼠痒痒的地方埋头就是一通扒拉。
库库咔咔一顿挠,老袋鼠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喉咙里的“咯咯”声一声接着一声。
医护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赵爷爷一直摇手是因为身上痒?”
那可不是,老爷子手指不灵光,绕了半天也挠不到位置上,这要不是晴天大猫爷慧眼如炬,指不定还要摇到什么时候呢。
等到小猫给他抓了一通,彻底抓舒服了,他坐起身,两只手抱着江亦一对天一举,表情很严肃的,“咔。”
小猫被他握着腰,尾巴吊在半空中,有些局促地勾起来贴着腹部,弱弱的:“咪?”
“咔!”
这是什么意思……江亦一猫脸懵逼,“咪?”
孙卓担心他伤到人,连忙哄说:“赵爷爷,咱们把小猫放下来。”
老袋鼠鸟也不鸟他,将江亦一抱回来兜在臂弯里,带着他就往外蹦。
小猫还是第一次坐袋鼠,老袋鼠每往前一蹦,他的耳朵就跟着弹一下。
孙卓在后面追了两步,哭笑不得:“赵爷爷,不能把小同学带走!”
老袋鼠低低“咔”了一声,像是没听见,抱着小猫继续蹦,一直蹦回自己卧室,拉开床头柜。
江亦一低头一看,发现里面摆着一个红包。
老袋鼠从里面抽了一百,拿起来放在小猫身前,“咔。”
江亦一看了看他,试探着举起手抱住。
给小猫的哦?
“咔咔!”老袋鼠看了看小猫的脸,又抽了一百。
江亦一没打算真要,见老人高兴,就又抱住了。
一连抱了好几张,老袋鼠满意了,一脚踢上柜门,抱着猫准备蹦回去。
江亦一搂着一怀的钞票,莫名也有些开心,脑袋靠着袋鼠的胸脯,往上扬了扬脸,“咪。”
谢谢赵爷爷。
老袋鼠脚步一停,低头,眯着眼。
江亦一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刚想张口问,老袋鼠蹦蹦跳跳就是回头,一把又拉开抽屉。
他把刚才的红包拿出来,又觉得不够,短短的前爪在里面扒拉两下,把几张角落里的钞票也一起扒了出来。
江亦一:“……”
不是。
他不是这个意思。
老袋鼠却已经很郑重地低下头,把红包和钱往小猫的怀里塞。塞完,又低头看了看。像是觉得小猫太小,抱不稳,于是伸爪,帮他把东西往肚皮上压了压。
江亦一急得想站起来,“咪!”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懂了,懂了,真的懂了。
老袋鼠眯着眼想了想,又从枕头底下扒出两张,认真塞进小猫怀里。
“……”江亦一看着怀里越堆越高的钱,又抬头看了看老袋鼠。
老袋鼠也低头看他。
眼神慈祥,动作坚定。
给。小猫拿着。零花钱。
那些钱,午休的时候江亦一交给了老医护。
屋外是片人工湖,江亦一恢复了人形,与她走在湖畔边。
“这里有多少老人?”江亦一问。
老医护说:“三四十个,大多都是灵长目的,你爷爷是猫科,所以和这几位比较特别的科目放在一起照料。”
“那爷爷他们这一组,只有孙卓哥一个人照顾吗?”江亦一有些担心。
“当然不是。”老医护解释说:“一位医护一般只负责两位老人,路希呈的医护选择结婚生子回归家庭,辞职不干了。
“孙卓是临时照看,新的照顾师已经定了下来,过两天就到岗。”
江亦一点点头,跟着她在长椅上坐了下去。
立秋刚过,天依然热,湖边杨柳垂着细长的枝叶,阡陌安静。
“一上午下来,有没有什么感想?”老医护开口说:“实话实说就可以,满意的,不满意的,提出来我们都会郑重对待。”
江亦一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却只说:“原来老人老了和小孩是差不多的。”
老医护有些惊讶,声音缓了下去,“怎么说呢?”
“任性,不讲道理,也会用哭闹和撒泼来达成自己的目的,高兴和悲伤的情绪都很明显。”
老医护神情有些怅然,“哪里比得上小孩啊。”
这下轮到江亦一不解。
老医护说:“小孩再吵再闹,也有大人愿意哄,可哪里有人愿意哄老人呢?”她笑了笑:“我们是工作,是赚钱,那是不一样的。”
江亦一怔了怔,低头看着泛起波澜的湖水。
“但你不一样。”老医护说:“你是真的心疼他们,愿意陪伴他们,我听说你一个人照顾了爷爷快三年。”
江亦一张了张嘴,“我没那么好……”
“不,你很好。”老医护告诉他:“路希呈儿孙满堂,却一个都不愿意搭理。就如你所说的,老人和小孩的脾气是一样的,他们喜好明显,凭直觉做事,那她为什么想要亲近你?”
江亦一想了想,说:“因为我们是同类?可能我身上的气味让她觉得熟悉?”
老医护摇了摇头,“是因为她感觉得到,你是个很好、很值得亲近的孩子。”
她拍了拍他的手,站起身,将怀里的红包递给他,“赵爷爷给你的,你就收下。”
“我不能收。”江亦一下意识摆手。
“江亦一。”老医护告诉他:“既然是赵爷爷给你的,要还也是你亲自还给他。”
江亦一对此很苦恼,怎么能平白无故拿人家这么多钱。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苦恼到晚上放学回家,洗菜、切肉、开火,脑子里也还一直转着还钱的事情。
直到院门口传来熟悉的争执声,他拿着锅铲出门一看,果不其然,大高个和大黄狗又吵了起来。
“你这狗真是多此一举,你不给我开门,等你家老大出来了,还不是要给我开?”
大黄狗:“汪汪!”
屈政彧:“我迟早有你家钥匙。”
大黄:“汪汪汪!”
屈政彧:“你急也没用。”
江亦一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这么一句。
他站在门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人一狗,分别赏了一记锅铲。
第43章 奔跑的后驱
一人一狗挨了同样的打, 竟好似生出了一点别样的战友情谊。
摆菜的时候,大黄狗绕到屈政彧腿边。
一人一狗对视半晌。
大黄狗狗脸沉着,慢慢朝他张开嘴。
兄弟,你懂的。
兄弟, 我懂的。
屈政彧伸手, 从外带盒里夹了块肉, 缓缓递了过去。
大黄狗欣喜地晃晃尾巴, 刚要咬住, 就见筷子拐了个弯, 进了屈政彧嘴里。
“!”狗怒:“汪汪汪——”
屈政彧又夹起一块肉在空中晃悠,英俊的脸上满是欠欠的笑,“不给我开门你还想吃肉,想得美了你。”
大黄狗忍无可忍, 后腿一蹬,扑上去就要叼肉。
屈政彧早有防备,胳膊肘往后一撤, 另一只手顺势往下一捞, 精准无比地捏住了大黄的嘴筒子, “江亦一!江亦一你快来,你家狗要咬我。”
大黄狗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嘴里闷吠:“呜——!!”狗不是人, 但你是真的狗。
江亦一一手拖着藤椅,一手抱着老猫,“你这人幼不幼稚?”
屈政彧见状, 一把塞了块肉进狗嘴里, 起身就过去接道:“怎么把爷爷抱出来了?”
江亦一把老猫放到藤椅上,“不能让他一直睡, 医护说要尽量让他多接触外面的声音和光,能醒一会儿是一会儿。”
屈政彧看了两秒,忽然转身回屋。
江亦一抬头:“你干什么?”
“拿碗。”屈政彧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爷爷既然出来了,总不能让他看着咱们吃。”
没一会儿,他端了个小碗出来,“正好买了番茄鲫鱼汤。”
江亦一说:“他吃不下的。”
“万一呢。”屈政彧不怎么在意,将汤碗固定在合适的位置上,“实在不行,这不是有大黄吗,又不会浪费掉。”
“你也试试。”屈政彧坐回去,递了一碗说:“这家味道很不错的。”
江亦一接过他递来的碗,汤面是微微泛黄的浓白,鱼刺鱼骨都去掉了,只有鲜红的番茄带着翠绿的蒜叶。
屈政彧看着他把碗捧起来,小口吹气,一口喝进去后,眼睛不自觉地眯了一下。
“怎么样?”屈政彧唇角一勾,懒洋洋着调子问:“好喝吧?”
江亦一放下碗,点点头,“谢谢。”
屈政彧长腿一伸,鞋尖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不轻不重地贴住江亦一的鞋,“和我还说谢谢啊?”
江亦一把脚往后收了收,屈政彧立刻跟过去。
他退一下,屈政彧就进一下,直到他退无可退。
江亦一:“……”
他抬眼看人,屈政彧靠着椅子,神色坦然得不得了,夹了一筷子菜递过来很自然说:“你快吃啊,这家的烤鸭也好吃,尝尝。”
江亦一也很自然,抬起脚,踩住那两条不老实的腿。
猫脚!要在上!
屈政彧唇角微动,连忙抬起夹菜的手,手背抵到唇边。只是挡得住笑容,挡不住笑声,低低从喉咙里滚了出来。
江亦一面无表情,脚下用力。
屈政彧这下忍不住了,偏过肩膀,闷声笑了连串。
江亦一终于气急败坏了,抬起脚踢他了,“你吃饭就吃饭,你怎么这么烦?”
屈政彧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反倒笑得更厉害,笑到最后才抬手投降,“好,好,不烦你了。快吃饭吧。”
人怎么就能没脸没皮成这个样子?
小猫憋屈,必须得想个法子治他!
暂且没想到就算了,结果吃完饭,这人还不走。
江亦一收碗,他就擦桌,把剩菜剩汤分门别类弄好,稀释喂狗。等江亦一从厨房出来,就见屈政彧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去了车里,拎了个黑色的工具箱回来。
工具箱往院子里一放,“咔哒”一声打开。屈政彧长腿一折,直接坐到地上,取出杆子和滑轮开始组装。
江亦一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着看着,终于没忍住问:“这个是什么?”
屈政彧头也没抬,拧着螺丝回:“小车。”
江亦一:“什么小车?”
“给你家那只叫后驱的猫用的。”屈政彧把一根横杆卡进凹槽里,试了试松紧,“前肢辅助车。”
江亦一愣了一下。
猫狗们吃饱喝足,都躺在院子里,离他们不远。后驱听见自己的名字,动了动耳朵。
屈政彧语气平常:“这个能托着它的胸口,走起来就不会总往地上跌了。”
他拧紧螺丝,朝着猫群吹了声口哨:“后驱,你过来试试。”
后驱不明所以地看看他,又看向江亦一,“老大?”
江亦一蹲下身,朝它招招手,“过来吧。”
后驱这才慢慢直起背。它少了前肢,走路时身子不稳当,只能用两条后腿一下一下的慢慢挪。
屈政彧知道自己不讨小动物喜欢,也没上手,只把小车递给江亦一说:“从这里套进去,然后扣好。”
江亦一给后驱穿上,它还有些茫然,一提身,直接将小车给抬了起来。
“不是这样的。”江亦一也盘腿坐了下去,一只手托着它的腹部,一只手轻轻按住前面的胸托,教它把重量放下去,“这里抵住。对,别抬身,是往下压。然后后脚跟上,往前走。”
后驱耳朵往后撇了撇,试探着迈出一只后脚。小轮轻轻一滚,它被带着往前滑了一小截。
它懵住了,很无措地抬起头,下意识寻找江亦一,“老大……”
江亦一跟上它,声音放得很轻:“没事的,放松一点。”他摸了摸后驱的脑袋,“我们慢慢来。”
后驱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小心翼翼往前推了一下。
起初它还总是把重量压偏,小轮子歪着往一边滑,江亦一就一次次把它扶正。
直到某一次,轮子再次滚动起来,这一次,它没有停住。
小车托着它的前半身,两个小轮子在地面上轻轻滑过,带着它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风从耳边路过。
世界开始奔跑。
“哇!!”它开心大喊:“老大!老大!猫又能跑啦!”
一群猫狗跟着沸腾,追逐在它的身后,轮子碾过地面的咕噜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喵喵叫,汪汪叫。
江亦一看着他们,眼睛亮得厉害。
他忽然想要去找屈政彧,可不需要寻找,因为刚一转头,他就撞进了他的眼里。
屈政彧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坐在灯影里,微微抬着眼,看着江亦一。
他们在对视。
猫狗在奔跑。
欢呼声一声接着一声,可那些声音忽然遥远了。
江亦一的胸口轻轻一撞,心脏有些喧嚣。
这感觉太古怪了,他张了张嘴,一时间忘了要说什么。
屈政彧倒是先笑了起来,手下收拾着工具箱,说:“L那个腿拐的角度太有才了,你把它喊过来我量个尺寸,先画图纸看看。”
江亦一挪开视线,低低“嗯”了一声,起身进了屋。
夜风燥燥,屈政彧支起一条长腿,拉开卷尺,给L量尺寸。
L趴在他面前,尾巴贴着地,谨慎又配合。
屈政彧低头和它对视两秒,忽然伸手把它抱起来,托在臂弯里,像拎着一把小机关枪似的对准院门口,“突突突。”
下半身麻木不仁可以充当枪座的L:“……”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脚步声。
屈政彧动作一顿,立刻把L端端正正放回地上,重新拉开卷尺,在纸上写写记记。
江亦一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碘伏和棉签。
屈政彧还在装模作样地量尺寸,余光瞥见他蹲下来,刚想开口,就被江亦一一手捏住下巴。
棉签沾着碘伏,轻轻擦过他脸侧的抓痕。
屈政彧立马“嘶”了一声:“干什么?”
江亦一板着脸,手上没停,“你都不知道处理一下伤口吗?天这么热,化脓了怎么办?”
“处理干什么?”屈政彧哼哼,懒洋洋抬着下巴任他擦,“留着最好,让大家看看你对我多么残酷。”
“!”江亦一拳头硬了,下手重了。
屈政彧立刻倒吸一口凉气:“你想谋杀啊?”
江亦一没理他,换了根棉签,继续擦另一道有些结痂的红痕。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屈政彧能闻见他身上始终说不明的味道,也能看见他垂下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来的扇形影子。
他擦得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唇珠像颗带着汁水,等待采撷的红果。
这么乖,看着就很好亲。
屈政彧喉结滚动。
江亦一丢掉棉签,瞥见他脸凑了过来。
屈政彧低声叫他:“江亦一。”
江亦一动作一顿。消毒水味,混着这人身上很淡的烟草气,慢慢压了过来。
睫毛轻轻颤动,江亦一看着他,他也看着他。
下一秒。
“啪。”
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屈政彧脸上,江亦一板着脸,把碘伏瓶子往他手里一塞,“回去自己擦。”
屈政彧不爽地“啧”了一声:“江医生,你这服务态度太差了吧。”
小猫给你擦就不错了,再吵吵再给你几巴掌。
江亦一冷脸收拾东西,手上动作忽而停了,“屈政彧。”
屈政彧当即看见希望,又凑过脸,撅起嘴,“在!”
江亦一简直无语,劈头盖脸给了他一下,“你能不能正经点?”
屈政彧委屈捂脸,屈政彧问:“你干嘛呀,你真讨厌。”
这人简直赖皮得要命,江亦一咬着牙又踢了他一脚,“我要跟你说正事!”
“行行,你说。”屈政彧洗耳恭听状。
“……”江亦一憋了好半天,跟他说了老猫大学的事,还有老袋鼠给他的钱,“我得退给他。”
屈政彧站起身,抻了下懒腰问:“为什么?”
“太多了。”江亦一抿着嘴:“都快上万了,我没理由平白无故拿这么多钱。”
“这怎么算平白无故呢?”屈政彧说:“你帮他忙了。”
能被小猫服务,卡车嫉妒。
“这算什么帮忙?”江亦一说服不了自己,“挠个痒痒而已,根本不值这么多钱。”
“没有什么帮不帮忙,江亦一。”屈政彧脸上的散漫慢慢收了回去,刚才还满嘴不正经的人,这会儿神色沉静,显出一种少见的认真,“也没有什么值不值得,这不是账。
“他是长辈,觉得你这个小辈好,喜欢你,高兴了,就想给你塞点零花钱,就这么简单。”
江亦一怔住,“可是……”
“更没有什么可是。”屈政彧抬起手,掌心托起江亦一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江亦一下意识想要偏开头,可是他是那样的慎重,让江亦一无法逃避接下来的话语。
屈政彧说:“你要接受别人的好意,也要相信是自己值得。”
蝉鸣骤响,心脏鼓噪。
第44章 一只小猫
晚上八点, 江亦一准时开播。
依旧戴着口罩,他刚洗完澡,额前的碎发有些湿漉地撩了上去,露出的眉眼干净清爽。
直播间屏幕刚一亮起, 人数就开始往上涨。
【晚上好, 小猫医森, 人来了!】
【医生, 我家小狗总是歪头, 是不是骨骼发育有问题啊?】
“晚上好。”江亦一回着弹幕:“小狗歪头发生在什么情况下?精神状态怎么样, 吃喝和排便正常吗?”
【能吃能拉,就是我一讲话它就歪头。】
江亦一沉默片刻,平静说:“那它可能只是在认真听你说话。”他解释道:“狗的耳朵构造特殊,会通过歪头来调整角度, 让声音更清晰地传入内耳。”
【狗:人,你在说什么?
【人:我家狗是不是骨骼发育有问题?】
江亦一补充道:“不过也不绝对,实在担心的话, 最好还是带去检查一下。”
【看我看我, 我家猫为什么总是玩着玩着就咬我?它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是的。”江亦一回答:“恰恰相反, 它太喜欢你了。”
【啊?真的假的?每次我摸着摸着,它还打呼噜呢, 下一秒就咬我。】
“小猫小狗都会出现这种行为, 事实上人也会出现的。”江亦一解释说:“比方说你看到可爱的东西,会不会突然很想捏一下、咬一口,或者把它揉成一团?”
【好像还真有?我上次看我侄子就想捏他, 我还以为是我变态呜呜。】
“这种行为叫可爱侵略症, 是大脑对情绪的自我调节。换句话说就是,小猫喜欢你喜欢到不得不依靠本能去调节了。”
【呜呜呜, 原来是这样,天呐我还还手给了它一巴掌,怪不得它一脸懵地看着我。】
【猫好,人坏!你和上面的狗主人坐一桌去!】
自从上调价格后,江亦一的连线申请锐减,可奇怪的是,直播间却丝毫没有因此而冷却下去。
这里和别的直播间不太一样。没有声嘶力竭的带货,也没有吵吵嚷嚷的剧本,只有主播安安静静地回答着大家的问题。
偏偏就是这种冷冷淡淡的认真,让人觉得十分安心。
于是在忙碌了一天松懈下来的夜晚,许多毛孩子的家长会一起进来唠嗑,聊聊家里的小猫小狗。
有人说捡到的猫今天终于肯从床底出来了,有人说家里的金毛霸道交不到好朋狗。
还有人只发一句“今天加班到了十点,回家看见猫在门口等我,突然就不想哭了”。
江亦一看见了,偶尔会回一两句。
【主播,你家里是不是养了很多猫狗?】
江亦一点点头,干脆拿起手机往楼下走,“大家想见一见它们吗?”
【见!让我看看除了妙音比子外,还有没有什么震撼人心的修猫修狗!】
十分钟后,弹幕痛哭流涕:【让你们要震撼人心,这下好了吧,哭死老子了!】
【主播你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吗……专门养这些残疾小猫小狗?】
【怎么感觉是剧本,专门用来博同情的???】
“不是专门挑它们养……”江亦一很认真地解释说:“是我没钱,照顾不了所有的流浪猫狗,只能先捡实在没有生存能力的。”
“然后我现在因为直播赚到一点钱了。”江亦一讲着讲着有点不好意思,“以后可以更好地照顾它们。”
【那你现在有钱了,是不是可以多收一点?】
【我们小区也有好多流浪猫,主播能不能帮帮忙啊?】
【主播赚得多,肯定也能救很多吧。】
质疑的弹幕刚刚冒头,就被群起而攻之:
【不许道德绑架我们猫猫医生!】
【赚钱咋了,赚得多就要帮得多吗?你还有工资呢,怎么不见你也去救几只啊?】
还有弹幕安慰江亦一:【主播,你不要听那些不好的话,能帮就帮,已经非常好了。】
江亦一却很清醒:“谢谢大家,我不会被影响的。”他弯了弯眼睛,“我无法帮助所有的小流浪,也不会答应自己做不到的事。”
“如果以后我有更大的能力了,我会再帮更多。”他停了一下,又认真补充:“但不是为了向别人证明什么,只是因为我刚好遇见它们。”
弹幕骤然寂静。
镜头里的少年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他没有煽情,也没有借机要礼物,甚至没有隐藏自己赚到了钱。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弹幕慢慢飘出来:
【主播,你很好。】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也跟着出现:
【真的很好。】
【希望你以后赚很多钱。】
【玉米的哥哥:^ ^来支持了。】
弹幕上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烟花。
【玉米的哥哥:咦,为什么不能继续打赏了?】
“谢谢玉米的哥哥……”江亦一就怕他来,闻言挠挠脑袋,“我设置了单人的最高打赏金额。”
不是不喜欢钱,就当是他别扭吧。江亦一说:“大家愿意来直播间,听我说话,问我问题,已经是在帮我了。
“如果想帮小猫小狗,可以量力而行。
“不要影响自己的生活。”
【呜呜呜,他甚至劝我不要花钱。】
【主播,你这样怎么发财啊!!】
江亦一弯起的眼睛有些羞涩,“其实我已经接到广告邀约了,过几天试用完,效果好的话,我会接的。”
【接!狠狠接!】
【玉米的哥哥:^ ^主播,你那天救助的布偶猫怎么样了?】
【什么布偶?快说说!】
江亦一看见这,带着镜头往里走,“布偶还需要吊水,不过情况已经稳定了。”
镜头晃过观察室,江亦一走到隔离笼前,打开门。
笼子里趴着一只布偶猫,前臂上留着滞留针,细细的管子顺着笼边垂下来。看见是江亦一,它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往他指尖上轻轻蹭着,呼噜着。
“好猫。”江亦一摸了摸它的身体,告诉弹幕它的过往。
【丧心病狂的后院繁育!】
【后院就后院,但赚到钱了能不能善待为自己赚到钱的生命啊!】
【主播会收养这只小猫吗?】
“当然。”江亦一点头说:“它的耳朵听不见,哪怕痊愈了也没有在野外生存的能力,我会照顾它的。”
【哇,那院子里又加入一只小猫了,主播要给它取什么名?】
江亦一愣了一下,“这个我还没来得及想。”
【那现在想吧!】
【漂亮妹妹要有漂亮名字。】
其实家里的猫狗,大多数名字都很随便,基本都是按照特征来的。
江亦一看了看布偶猫,想了很久,告诉弹幕说:“就叫一只小猫吧。”
【啊?一只小猫?这什么名字啊?】
【太随便了吧,为啥啊?】
“希望它往后不用繁衍,不用生育,只是简简单单做只小猫就好了。”
【……靠,我绷不住了。】
“今晚的直播就到这里了。”江亦一告别:“大家晚安。”
他关掉直播。
一整晚说了太多话,喉咙发干,精神也有些疲惫。江亦一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回到楼上,变回猫形。
每场直播的收益都是实时结算的,小猫站在床上,三足鼎立,抬起一只爪爪点开后台。
两万多?两万多!
真得劲!
江亦一欢快地原地蹦了好几下,四只小脚在床铺上留下了一串深深浅浅的梅花印。
得劲,得劲。
他越蹦越开心,膝盖都不打弯的,直不楞登蹦下床,刚想找自己的老伙计庆祝一下,就听床上传来了很不合时宜的来电声。
小猫急刹,四只爪子在地板上抓出一点细响,板着脸转身,后腿一蹬,给自己踢上床。
视频来电显示名称:屈政彧。
可恶的大卡车,耽误小猫和老伙计亲热。
江亦一摁下接听,“咪!”
屈政彧正在酝酿话语,就见一片毛茸雪白的胸脯出现在了镜头里。
江亦一居高临下,俯视手机,发射死亡视线:直视我!有话快讲!
屈政彧差点没直接把脸贴上去,忍了又忍,清了清嗓子问:“江亦一,你怕蛇吗?”
蛇有什么好怕的,小猫整张脸上都写着冷酷。
想当年小猫流浪街头,见过多少大风大浪。
翻过垃圾桶,钻过排水沟,和老鼠抢过半块馒头,还在墙根底下追过细长细长的小蛇。
战绩辉煌,威震四方,区区蛇而已,不过路边一条……一条……条……
“咪?!”你上哪找来这么大一条?!
“来,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屈政彧说:“它叫屈小宝。”
小宝盘在屈政彧肩上,对着镜头吐了吐信子。
他又告诉小宝:“这只小猫叫江亦一,以后就是你哥了。哥哥比你大,你要让着哥哥。”
“……”江亦一瞠目结舌。你这人大脑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屈小宝却像是听懂了,原本懒洋洋盘在屈政彧肩背上的蛇身开始动作,暗棕色的鳞片一层层收紧,贴着男人的腰身缓慢攀爬。
它抬起头,偌大的蛇脑对准屏幕。吐了两下分叉的信子。紧接着,暗棕色的蛇头陡然放大,撞上屏幕。
江亦一立刻,马上,爪子强硬地挂断电话。
区区屈小宝,没什么好怕的。
小猫冷酷地想。
下一秒,他打了个冷颤,舌头都掉了出来。
不怕归不怕,但小猫现在需要找老伙计冷静一下。
江亦一僵着腿准备起跳,结果手机又响了一声。
“叮——”
小猫脚下一滑,差点原地劈叉。
可恶的大脑空空大卡车!这么晚了你不睡觉的嘛?
江亦一气愤地眯起一只眼,不情不愿地凑过去看屏幕,结果发现是蒋越南。
蒋越南:
[抱歉,亦一,
[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你现在有时间吗?]
江亦一一身炸毛软了下去,啪啪打字:[有的,你说。]
蒋越南:[家里有只小猫在生我气,可以帮我看看吗?]
江亦一:[你发过来吧。]
不多时传来一段视频,江亦一点开一看。
画面里是只彩狸,它蹲在桌子底下,尾巴紧紧盘在脚边,整张脸上都写着怒气冲冲。看见镜头靠近,它脑袋一扭,只拿半边脸对着镜头。
蒋越南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温和又无奈:“好了,就算是你打坏的也没关系。”
彩狸顿时炸了:“阿南大笨蛋!花瓶不是猫打的,是狗!是狗!贼狗竟敢冤枉猫啊啊!”
猫青天仅用一秒就判断出了情况。
他会心一笑,正准备退出视频,告诉蒋越南真正的罪犯另有其狗,就听背景里的另一只猫叹了口气,“哎,又死了一个人。”
江亦一爪子停在了屏幕上。
第45章 留下
小猫严肃了足有半分多钟。
爪子冷静下来, 啪啪打字:[彩狸说花瓶不是它打碎的。]
蒋越南:
[哎?
[原来是我让它受委屈了,我去道歉。
[多亏有你,谢谢。]
江亦一:[不用谢。]
退出和蒋越南的聊天框,江亦一发了一会呆。
恰巧屈政彧发来视频, 江亦一点开一看, 小宝被他盘成了大便状, 嘴里叼着一张纸, 写到:求求哥哥, 不要害怕小宝。
这人真是……
江亦一绷紧胡须, 想把照片划走,结果爪子在屏幕上停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那么粗的一条蛇,乖乖的一动不动, 屈政彧还给它配了个可怜巴巴的流泪眼睛。
江亦一:[才没有怕。]
屈政彧:
[真的吗?(小宝可怜)
[那哥哥想不想看我们小宝?(小宝可怜)]
大卡车,你有点得寸进尺了,小猫是不会依着你的。
江亦一:[随便。]
屈政彧:[哥哥你真好(小宝开心翻滚.gif)]
被赖皮蛇撒泼打滚缠了一通, 江亦一莫名松了口气, 告诉王曦红:[蒋越南刚刚联系我了, 他发送的视频背景里,有只猫说又死了一个人。]
王曦红几乎是在顷刻间回复了信息:[麻烦将完整的对话录屏发送过来。]
江亦一照做, 发了过去。
王曦红:
[你做得很好, 后续有情况请你及时通知我。
[下周一麻烦你再去趟公安局,我们会安排你进行培训。]
小猫抿住小猫嘴,回了句:[好的。]
一点都不好的, 小猫不想干这个活。
江亦一有些苦恼地躺到老猫身边, 枕着枕头,肚皮朝天。
对待弱小生命都那般温柔的人, 会因小猫的遗言而落泪的人,真的会是一个坏人吗?
江亦一叹了口气,两只爪子往头上一竖。不想了,睡觉。
第二天天有些阴。
天刚蒙蒙亮,江亦一就出了门。
赵爷爷给的那些钱,硬还回去可能会让对方难过,可让江亦一直接收下,他又实在良心不安,想来想去,干脆去买了些食材,准备做点吃的带过去。
这还是江亦一头一回这么大方,几十一斤的葡萄买了四五串,看得老板眼珠子都大了,“小江啊,你确定要这个?”
江亦一讳莫如深地点了点头,出门心里就泪流。
哪怕是没有努力就来的钱,这么花也给小猫心疼坏了。
江亦一熬了糖浆做糖葫芦,放进保温盒里,抱着老猫坐上校车。
路上下了雨,雨点很急,噼里啪啦打得梧桐叶东倒西歪。
江亦一不喜欢下雨,夏天不喜欢,冬天也不喜欢。
一只小猫,两只大猫,再加上一条瘦狗,挤在窄窄的墙根下。可雨还是会斜着飘进来,先打湿胡须,再打湿耳朵,最后连尾巴尖都变得沉甸甸的。
是爷爷将他们从雨里捡回家的。
校车到了位置,车身轻轻顿了一下。
江亦一回过神,撑开伞下车,就这么短短十来步的距离,身上就湿了大半。
“早啊,亦一。”孙卓打招呼。
“早上好,孙卓哥。”
孙卓递上毛巾,兜起臂弯,将高良姜接了过去,“今天这雨可真大,你都湿透了,赶紧去收拾下别感冒了,衣服可以放洗衣机洗。”
江亦一点头说“好”。
衣服湿了半边,贴在身上潮津津的,脱都十分碍事。江亦一索性变了猫形,叼起衣服,哼哧哼哧往洗衣房拽。
他没用过这种洗衣机,蹲在前面研究半天,才把湿衣服一点一点塞进去,又用脑袋顶上门。
门咔哒一声合上。
小猫仰头看着上面一排按钮,跳上洗衣机,两只爪子扒住旋钮,身体往旁边一歪,挂上档,摁下开始。
孙卓抱着几件毯子过来洗,看见洗衣机上黑白分明的猫,暗暗叹了口气,“下次直接喊我就行,你用猫形做这些也不方便。”
江亦一指了指轰隆隆的洗衣机,又看了看人。
没有不方便啊,小猫已经洗上了。
孙卓没有再劝,忙完手上的活,领着江亦一往卧室走,“赵爷爷现在单独住着双人间,等你爷爷这边确定入住了,就会和他安排在一起。”
说是双人间,但其实是个套房,浴室和厨房一应俱全,医护就住在小间里。说实话,比江亦一家的阁楼宽敞多了,而且这里的床考虑到了老人不方便,都是做的榻榻米。江亦一对这里的环境是很满意的。
进了房间,窗户大开,雨丝打湿了窗台,也打湿了站在窗前的老袋鼠。
孙卓吓了一跳,连忙快步过去,“赵爷爷,说多少遍了,不能淋雨。”
老袋鼠鸟也不鸟他,反而慢吞吞伸出前爪,摊在窗外接雨。
孙卓额角一跳,伸手就要去关窗。手还没碰到窗框,老袋鼠忽然抬起后腿,脚掌抵在人腰上,把人往外一蹬。
孙卓早有准备,顺势往旁边一让,好声好气道:“淋雨会生病的。”
老袋鼠前爪扒着窗沿,脑袋往外探,根本不听。
孙卓叹了口气,抱着他就要往床上拖,老袋鼠不乐意,“咯咯”愤怒叫着,直到一声小猫叫响起:“咪。”
老袋鼠一愣,扭过头,眯眯着眼往下看去。看清的那刻,他眼睛一圆,一把推开孙卓,两下蹦到江亦一面前,举起他“咔”了一声。
江亦一伸出爪子,抱了抱他的脸。
哪怕无法用言语沟通,江亦一也能感觉到他的开心。老人将他兜在臂弯里,带着他一起看雨。
湿漉的水汽扑面而来,江亦一下意识闭上眼睛,过了几秒睁开,看见外头烟雨渺渺,山色空蒙。
老袋鼠伸出爪子接了下雨水,又看了看江亦一。
小猫意识到了他的意思,和他一起伸手。
雨滴在爪心里的感觉说不上来好,但也没有记忆里那么糟。不是冰冷的、贴着毛的,也不会带来泥水、生病和死亡。
它只是从天上落下来,啪嗒一下,碎在掌心里,又顺着爪缝往下滑落。
江亦一低头看着那点水痕。
老袋鼠在旁边咔咔笑了两声,像是终于找到同伴,前爪又往外伸了一点。
暑期的雨,来得凶猛,去得也急。不多时,雨歇风停,热气蒸腾上来,孙卓拉上纱窗,看着一大一小,无奈说:“走吧,咱们去烘干。”
今天的课还是四个老人一起上,孙卓照看另外三个,老医护单独带高良姜做训练。
她用一条宽布托住高良姜的腹部,让他的四只爪子虚虚落地,慢慢往前带。
老猫显然不太乐意,后背塌着,四条腿被动地拖在软垫上,喉咙里发出愤怒的闷声。
江亦一看得有点急,拖着大尾巴来回转圈,想让老医护把爷爷放下来。
还没走上去,屁股就被戳了一下。
狐狸眯眯着眼睛,两只爪子扒拉着小猫屁股上的小爱心,“小猫咪~”
小猫的尾巴根是很敏感的,江亦一当即跳了起来,尾巴贴紧屁股,“路奶奶!”
“路奶奶的小猫咪。”老狐狸搓搓手,又要上去摸,被孙卓拦住,“不可以欺负小朋猫。”
狐狸熟练地往地上一倒,嘤叫打滚,“我要小猫!我要小猫!”
江亦一呆呆看着她,有些明白为什么说路希呈是几位老人里状态最好的一个。她能讲话,还能表达需求。
老医护托着老猫慢慢走了一小段路,直到高良姜实在撑不住了,才把他重新放回窝里,让他短暂休息。
“你爷爷的状态其实还可以的。”老医护对江亦一说:“赵爷爷刚来的时候比你爷爷糟糕多了。”
江亦一踩踩老猫,看向玩着积木的老袋鼠,神情有些疑惑。
“你别看他现在情况还不错。”老医护说:“刚来的时候,不讲理,不认人,狂躁症发作起来,别说是学校里的医护了,就连自己的儿子、孙子孙女,那也是照打不误的。”
江亦一想起孙卓熟练闪躲的动作,肃然起敬。
“所以啊,咱们要有信心。”老医护摸了摸小猫脑袋,“爷爷一定会变好的。”
午休的时候,江亦一拿出自己做的糖葫芦,发给老人和医护们。
老袋鼠两根手指捻起签子,像不懂这是什么东西,在上面甩甩,在下面甩甩,就是不知道塞进嘴里。
江亦一岔腿坐直了,抱着一串草莓,伸出舌头舔了舔,给他示范。舔着舔着,太甜蜜了,小猫没忍住眯着眼,吧唧吧唧舔了好几口。
老袋鼠从头学到尾,岔腿坐下去,伸手就去抢小猫的草莓。
江亦一还沉浸在甜味里,下一秒爪子一空。
“……”原始代码发力,小猫空舔了好几口空气,才抬头看了看老袋鼠。
老袋鼠一把将草莓塞进嘴里,抢到宝贝似的,“咔咔”直乐。
江亦一弯了弯眼睛。
雨后的傍晚,云霞吓死人的灿烂。
江亦一抱着老猫,拎着空荡荡的保温盒,和孙卓告别。
“今天的药我已经喂过了,这个你带回去,明天喂。”孙卓递上药和注意事项,“喂完多让他喝水代谢,也不要一回去就让他睡觉。”
江亦一点点头,却没接药。
他背光站着,在漫天分不清是暮霞还是朝霞的云彩里,抬起头,看着孙卓问:“我真的能把爷爷留在这里吗?”
“当然可以。”孙卓很认真地告诉他,“江亦一,我相信爷爷要是清醒,也会让你去走自己的路。”
自己的路,江亦一的路。
远处,老医护正领着老人们要去湖畔散步。余霞成绮,就在这一瞬间,江亦一下定决心,“我明天来看爷爷。”
孙卓露出笑来,接过他怀里的老猫,“那你要早一点,可以和爷爷一起吃早饭。”说罢,他抱着老猫转身,大步追向远处的人群。
江亦一转身上车,车门在身后合上。
他坐到窗边,隔着玻璃看向湖畔。水天一色,老人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孙卓抱着高良姜走在最后,越走越远。
江亦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弯里什么都没有。他慢慢把手指收紧,又松开了。
车走到小院前的路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
江亦一谢过司机,拎着空荡荡的保温盒下车,低头往房子的方向走。
他住得偏僻,小道很安静,稀疏的路灯,光也稀碎。
一直走到小院门口,江亦一才发现门边站着个人。
那人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回过头来,看见江亦一,一提手中袋子,“回来了,今天吃小鲳鱼——”
急促的脚步声起,江亦一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屈政彧话音一断,手里的袋子险些掉下去。
靠,这幸福来得也太突然了。
屈政彧一把搂住。
第46章 蒋越南
屈政彧没敢真搂。
僵了半晌, 他把袋子慢慢换到一只手里,另一只手试探着抬起来,落在江亦一的后背上,“怎么了这是?”
江亦一把脸埋在他胸口, 安安静静的, 一点声音没有。
屈政彧看着这圆溜溜又紧绷绷的脑袋瓜, 心里道了声“小可怜样的”, 嘴上哄说:“猫儿, 怎么了这是, 你说,说出来警察叔叔给你参谋参谋。”
江亦一还是不吱声。
屈政彧等了几秒,见人没有推开他的意思,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要是不说,那我可要开始合理推测了。”
他貌似很认真地想了想,接着调子一扬, “是不是大黄?个狗东西, 欺负我们小猫是不是?”
铁栏后的大黄狗瞠目结舌:“汪?!”
“汪什么?说你还回嘴, ”屈政彧直接冤枉:“那肯定就是你。”
大黄狗震怒,差点没重新长出舌头来骂他:“汪, 哇——哇哇汪!”
给狗气得汪哇不分了, 屈政彧再低头去看怀里的人,还扯着腔喊:“你狗叫也没用,我只听小猫说。小猫说是不是?不是的话, 那我再接着猜。”
“……”江亦一揪着他的衣服, 良久抬起头,瓮声瓮气的:“你不要总欺负大黄。”
“好嘞。”屈政彧立刻道:“今天不欺负它了。”
江亦一抬起脸, 凶凶瞪了他一眼,“明天也不可以。”
“那就后天。”屈政彧从善如流。
江亦一给了他一手肘。
屈政彧呲牙,大手盖着他的后脑勺狠狠揉回去,“和我说说,怎么了。”
院子里亮起灯,雨后水气还没散干净,哪怕擦了又擦,胳膊趴在小桌上也有一些潮潮的。
屈政彧“咔嚓”一声,撕开打包盒,“爷爷住疗养院了啊?我还当是多大的事呢。”
江亦一闷闷不乐,后脑勺圆圆倔倔的,“怎么就不是大事了?”
“怎么就是大事了?”屈政彧反问,把清蒸的小银鲳端到江亦一面前,“你在家照顾是照顾,在那边有人照顾也是照顾,而且离得又不远。”
江亦一又不吭声。
屈政彧不知道其他小猫是不是也这么别扭,但这只别扭的是自己一眼就看上的,那能怎么办,哄呗。
“这样,我带你去考个驾驶证,车我借你,来回也就一小时的功夫罢了。”
江亦一:“不要!”
嘿,语气还怪可爱的。
屈政彧从没这么好脾气过,“那我给你当司机,我送你。”
江亦一不理他,筷子戳戳戳碗里的鱼肉,戳了半天,小声问:“爷爷会不会觉得是我不要他了?”
屈政彧知晓了症结所在,当即反驳:“胡说八道,爷爷才不可能这么想。”
“我要是去上大学,就要把他丢给别人照顾了。”江亦一说:“我现在不需要再做苦工,梧大离家里其实也不远,每天下课早的话,我就回来照顾他们,再赶回去也不是不行的……”
“江亦一。”屈政彧喊。
“其实就是这样的,是我懒,不愿意吃苦——”
“江亦一!”屈政彧厉声打断:“你再敢贬低自己,我就揍你屁股了!”
江亦一一下子噎住。他睁大眼睛看着屈政彧,像是没想到这人会突然凶起来。
屈政彧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气得笑出了声:“吃多少苦才叫愿意吃?再说了,就算不愿意吃又怎么了?”
江亦一嘴唇动了动,“可是……”
屈政彧火气压不住,“没有什么可是,江亦一我告诉你。爷爷要是真清醒,知道你为了照顾他,把学不上了,把觉不睡了,把自己当成牲口一样用,你看他抽不抽你!”
江亦一瞪着他,眼圈一下子红了,“你凭什么骂我!”
这句话冲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屈政彧也停住了。他起身绕过小桌,伸手把人摁进怀里,“没骂你,我哪舍得啊。”
江亦一却莫名更气,立刻伸手推他,腿也跟着抵上去,手脚并用地往外挣,“你就骂我了!”
“行行行,是我错了。”屈政彧夹住他乱踢的腿,低声哄着:“是我坏。”
江亦一还要推,屈政彧任他推,反正小猫推不动,“我不该凶你,也不该说话那么重,我道歉。”
“你凭什么?”江亦一凶狠:“我不会原谅你的。”
“不原谅就不原谅,”屈政彧捧着他的后脑勺,使劲搓搓,“我任打任骂。”
你别以为小猫不敢!
江亦一猛地出手。
屈政彧很给面子地“嘶”了一声,痛苦状:“猫猫拳果然名不虚传。”
大黄狗和半耳橘这两只颜色相近的排排坐着,蹲在一起。
半耳橘看了看比手画脚的两人,“大卡车是不是要成老大的媳妇猫了喵?”
这怎么可以!“狗不同意!”
半耳橘嫌弃地捂着嘴,“咪的天呢,你还不同意上了,你把吃人家的肉吐出来再说吧。”
大黄狗急了,“反正狗不同意这门亲事!”
“……”江亦一红着脸冲它们吼:“吃你们的饭去!”
屈政彧格挡住他的手,有些莫名,“它们在说什么?”
江亦一立刻回头瞪他,“关你什么事!”
屈政彧看着他红透的耳朵,慢慢扬起眉,花腔花调:“哦~”他倒有心再逗,但这实在不是适合的时候。于是压下心里痒痒,坐回自己的椅子,把江亦一面前那盘稀烂的鱼调换过来,“先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小银鲳是屈政彧托宋嘉年那老饕从一家私房菜馆里定的,个头虽然不大,但胜在新鲜。从靠岸到空运过来几个小时不到,特别鲜甜。
“好吃吧?”屈政彧笑着问。
巴掌大的鱼,肉质入口即化,江亦一第一次吃到这样鲜嫩的口感,老实地点点头后,下意识就想问多少钱。
“好吃就多吃,”屈政彧又递过来一碗鱼丸汤,“明天我再去买。”
江亦一抿了抿嘴,别别扭扭地捏着筷子。好一会儿,才憋着气问:“那我要不要和你说谢谢啊?”
嘿,这简直是大进步嘿。
屈政彧差点没笑出声,咳了咳,说:“我看还是不要了吧。”
讨厌鬼……
江亦一给这人判了被小猫讨厌罪,讨厌了他好一大会儿,感觉刑期到了,才嘟囔说:“我觉得老猫大学环境挺好的。”
“是不错啊。”屈政彧赞同:“湖景房,带医护包三餐,还附赠一个老袋鼠室友,听得我都想过去住了。”
这么说好像也是的……江亦一又说:“而且他们整栋楼都开空调的,连洗衣房和公共卫生间都开。”
“那更好了。”屈政彧夸张地叹了口气,“不是我说你这小猫抠啊,但你家真是太热了,让爷爷睡阁楼上面简直就是遭罪。”
这叫什么话!江亦一不乐,“我买空调了,人家明天就上门装了。”
“哟,这都立秋了还买空调啊?”屈政彧睁大眼问:“也不知道我们葛朗台小猫舍不舍得开啊。”
和这人说话简直浪费口水,江亦一直接踹他。
屈政彧一手握住他的脚踝,掌心贴着那截细瘦骨头,指腹深扣。
江亦一动作一滞,再抬眼时,正撞上屈政彧低垂下来的视线。
男人脸上没了混不吝的笑容,灰黑色的眼睛沉静,笼罩江亦一:
“江亦一,你不是放弃他,也不是丢下他。
“你是很认真地看过、想过,才把他送去了更合适的地方。”
江亦一睫毛轻轻颤动,许久后,他挪开视线说:“知道了。”
事实也的确如屈政彧说的一样,高良姜在老猫大学适应得很好。
江亦一每天过去看他,发现那里完全没有需要自己插手的地方,一时间竟有一些失落。他后知后觉开始明白,原来不是老猫离不开小猫,而是小猫离不开爷爷。
小黑白猫啪嗒一下站直,两只爪爪往腰上一叉,仰起的脸上豪情万丈,“加油,江亦一。”
毕竟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天气晴朗,江亦一记得王曦红说的事情,一早就去了市公安局。
周明出来接他,递了一张工作证,“这个你拿着,以后再过来直接刷证进,但注意不要去其他部门游走哈。”
江亦一点头接过,上面贴着他的证件照,下面印着单位和身份:梧城市公安局特殊协查办公室,编外协助人员。
虽然风马牛不相及,但是江亦一突然想起了吴渊。对方信誓旦旦说自己会考公上岸,结果江亦一啥也没做,就挂上牌了。这事要是让他知道,估计能气得吃不下饭。
嘿嘿。
江亦一面无表情地套上挂牌,跟在周明身后,进入特协办的大门。
“这里就你一个人吗?”江亦一有些奇怪。
“当然不是。”周明说:“还有四五个变形人,不过他们大多都在各个支队协助办案,只有偶尔回来。”
“吱吱吱!”就在他们进入内部时,一只猴子从柜顶荡下来,尾巴一甩,直奔周明脑袋。
周明像是早有预料,头往侧边一偏。
小猴子扑了个空,落地时还踩翻了旁边的纸篓,瓜皮纸屑滚了一地。
周明脸都黑了,撸起袖子就要揍,“猴八戒,你今天下午茶没了。”
小猴子立刻不服,冲他龇牙吠叫,四肢一蹬,还要再扑他时,余光忽然瞥见了江亦一。
它顿时停住,龇出的牙齿也收了回去。它低头看看自己,又伸手捋捋头顶乱翘的毛,这才忸忸怩怩地走到江亦一面前,先偷看他一眼,又飞快低头,过了两秒,伸出一只小爪子,试图去拉江亦一的手。
江亦一沉默片刻,慢慢递出一根指头。
周明领着江亦一走到工位上,打开电脑说:“你先坐这里,等下榆市那边会找你说明情况。”话刚讲完,他撕吧开小猴子的手,带着就往外走,“给我收拾你闯的祸去!”
小猴子立刻尖叫:“吱吱吱!”
一人一猴就这么一路互殴着出了门,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江亦一正观察周围环境,电脑上就弹出了视频邀请。
王曦红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眼下浓浓青色,看起来颇为疲惫,“早上好啊,小江同志,吃过饭了吗?”
江亦一点头问好后直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呢?”
王曦红有些惊讶他这么直白,微坐直了身体说:“那我开门见山说吧,我们想要邀请你协助办案。”
“可是我都不知道具体情况。”江亦一抿了抿嘴,“你们总是没头没脑丢下一句话,然后又让我等通知。”
“我很抱歉,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王曦红神色郑重起来,“但之所以没告诉你,是因为在昨天之前,我都没想打算让你深入接触案件。毕竟你只是一个刚成年的学生,知道太多情况对你没有好处。”
“那现在是?”
“就在昨天夜里,榆市公安接到报案,在水库中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王曦红举起一张照片,“十五岁,身上没有殴打痕迹,内脏器官全部消失。死亡时间大约就在你和蒋越南沟通的前一个小时里。”
江亦一抿紧嘴,“你们确定是蒋越南杀的吗?”
“不,他是大佬,肯定不会亲自动手,但他手下能动手的人多的是。”王曦红说:“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犯罪网络,江亦一。我们已经追查他两年多了,打掉的窝点足有四个,却都是替罪羊。”
“更关键的是,”王曦红脸色难看,“在他身后,还有一张只手遮天的保护网。”
江亦一张了张口,不知道要说什么,又关上了。
王曦红这时问:“你知道毕舍遮岛吗?”
江亦一愣了一下,“我只知道毕舍遮是印度神话里的恶鬼。”
“是的,没错。”王曦红说:“所以这个岛也叫恶鬼岛。它最初坐落在印度洋的私人岛屿,每年都有世界各地的权贵登岛交易。”
“交易什么?”江亦一下意识问。
“所有。桃色,器官,邪教献祭……”王曦红说:“他们甚至吃人。”
江亦一捕捉到了关键,“你说最初,那现在呢?”
王曦红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毕舍遮岛两年前在一次国际联合行动中被清扫过,但没有彻底消失。
“近期风声再起。
“我们怀疑下一次开岛时,负责供应东方人种的,就是蒋越南。”
她终于讲到了关键地方,“蒋越南其人心思缜密,我们安排过的数次卧底行动均已失败告终……他对人的戒备心极重,却十分喜欢小猫。”
“你们不会想让我用猫形去他身边卧底吧?”江亦一不可置信。
“不是让你卧底。”王曦红立马说:“我们会为你安排搭档,你只需要帮助他降低蒋越南的警惕,让他埋伏进去就行。”
“这是我们的最后机会。”王曦红说:“蒋越南已经在转移境内资产,大概率在下一次登岛时,他就会离开本国,逍遥法外。”
哪怕小猫再坚强,这也超过小猫的坚强程度了。
小猫就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什么老猫大学,免费救助,都是假的!
江亦一神色紧绷:“我如果拒绝的话,会遭受报复吗?”
“怎么可能!当然不会!”王曦红赶紧补充:“你百分百拥有拒绝的权利,拒绝后也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我以我的人格和职业进行担保。”
见江亦一不信,王曦红无奈道:“所以我一直没告诉你详细情况,就是不想让你走这最后的一步棋。”她叹了口气,“但如果你愿意接受的话,国家会成为你最坚强的后盾。学业上保研保博,工作,金钱,想要什么你都可以提。包括高良姜先生,国家也会为他提供最先进的治疗方案。”
“我们会拼尽全力,保护你和你的人身安全。”
江亦一在对方期盼的眼神里,选择拒绝:“抱歉,这太超过了。”
希望落空,王曦红却反倒像是松了口气,“当然可以。不过蒋越南那边如果再联系你,还是麻烦你通知我们情况,尽量稳住他。”
江亦一点点头,闷声说:“这个我知道的。”
王曦红朝他笑笑:“不要有压力,江亦一,好好读书。至于变形人相关的事情,你可以联系辛正阳他们,不要自己一个人扛。”
“……”江亦一又点点头,“谢谢你,王警官。”
通话挂断,江亦一坐在屏幕前发了好一会呆,摘掉脖子上的工作牌走了出去。
小猫要养家糊口,没时间保家卫国……
江亦一低着头,坐上了离开的公交。转车时等不到车,他就那么垂着脑袋往前走,足足走了一个半小时才走到家门口。
门前站着两个人,江亦一有些疑惑:“你们是?”
对方出示证件,“江亦一是吗?我们是市综合行政执法支队的,有人举报你无证非法从事动物诊疗。”
第47章 小猫疲惫
听到举报。
江亦一顿了顿, 倒也没有太大惊讶。
目光先落在对方的证件上,江亦一认真看完姓名和编号,才点了点头,“我可以配合。”
站在前面的执法人员收回证件, 语气还算客气, “我们今天过来, 主要是了解情况。举报材料里提到, 你在网上以动物问诊的名义进行收费服务, 还在住处收治动物, 我们需要现场核查。”
“可以的。”江亦一打开门。
真没什么好担心的,爷爷的资质都是齐全的。
执法人员核对完证照信息,蹙眉问:“你们这边的确是宠物医院?”
“是的,我爷爷是名兽医, 而且近三年来我们没有进行过收费治疗。”江亦一停了停,又补充说:“因为他生病以后,这边就没有再对外营业了。”
其中一人问:“那这些动物平时是谁照顾?”
“我。”江亦一说。
“生病用药也是你?”
江亦一不带怕的, 理直气壮:“对啊, 我自己家里的猫, 家里的狗,我自己用药怎么了?”
“……”这也的确是的。
“那直播呢?”另一个人问:“举报材料里主要提到的, 是你通过网络收取费用, 给宠物做线上诊疗。”
“我收的是连线费,不是卖药不是推荐药,只是给宠物主人提供一些参考意见。”江亦一早就料到可能会有这么一遭, 转身进屋拿了本子出来, “这是我整理的直播连线说明。”
两人公事公办核对完信息,将材料还给江亦一, “后续我们会核查经营流水,确定情况属实,就没有什么事了。”
“好的。”江亦一点点头。
一院子的小猫小狗,一双双圆圆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们。
两位执法人员对视一眼,语气都不自觉地平和下来,提醒道:“你收养了这么多流浪动物很不容易,但做事还是要再仔细一些。平时直播连线的话要注意说辞,也不能采用这家诊所的名义,毕竟实际的执业人不是你。”
“我知道的。”江亦一乖乖应了,真心实意道:“谢谢叔叔,麻烦你们跑一趟了。”
“没事儿。”
和他们家里小孩差不多大的年纪,又长得白白净净的,两人走出那条小路,忍不住低声嘀咕:“这举报人也是闲得慌。材料写得煞有介事,害咱们白跑一趟不说,这要是遇上个胆子小的孩子,还不得被吓出毛病来?”
“简直缺德。”
两人低声说着话,没注意到一只脸上带疤的狸花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也不知道是惹到谁了。”
“这么熟悉这家的情况,绝对是熟人啊。我看转办单上留的是吴先生,具体姓名没写。”
刀疤狸眯了眯眼睛,掉弯回头。
“老大。”它找到正在做饭的江亦一,“猫听见他们说吴先生。”
就知道!
江亦一哐哐剁着胡萝卜。
虽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麻烦,可这种行为实在烦人。像苍蝇一样,咬不疼人,却总要嗡嗡地绕过来,冷不丁就恶心你一下。
江亦一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做了些什么,能让他这么没完没了。
小猫憋气,一直憋到干完活了,炮弹一般冲上楼梯找到椅子,后腿一蹬,发射进网。
剑麻网床被他压得往下一沉,江亦一把四只脚往肚皮底下一收,尾巴绕住自己,蜷成了一个毛茸茸又气呼呼的句号。
仗着椅子腿和他关系好,小猫嘴叭叭着开始告状,一边叭一边挠。
“这人怎么这么坏。”
刺啦。
“平时明里暗里地贬低我也就算了,上次都摊牌了他还敢搞小动作。”
刺啦刺啦。
“你不仁,别怪小猫不义!”
刺啦刺啦刺啦。
椅子腿像个绝望的哑巴,咿呀呻吟着承担了一切。
老猫不在家,江亦一也没回床上,摊着肚皮在老伙计身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睁着黑眼圈坐起身,反爪子给自己挠挠背。
还是气,小猫就是记仇!
必须得想个法子反击。
可他没有证据证明举报这事是吴渊做的,对方也肯定不会承认,小猫不能做没有准备的事。
这事阴就阴在这里,除非江亦一也能像对方一样不要脸,到处想点子给别人找不痛快。
理智告诉江亦一,他只要不受影响,照常直播照常赚钱,对方就能气得半死。
可是真的好烦啊!
有没有人能懂小猫的烦躁!
江亦一气得狂踹椅子好腿,愤怒地踩爪子,打算去找吴渊讲个清楚。
*
屈政彧在朋友圈里一贯另类,别看他吃穿用度算得上奢靡,但其实口味真不挑剔。山珍海味能吃,大白馒头沾咸菜那也能吃,连带着屈小宝也是一条饭桶蛇。
只是最近变了,他开始满世界找好吃的。尤其致力于发掘好吃的鱼,最好是能馋到小猫眼泪汪汪的那种。
八月的鲈鱼刺少肉嫩,正是鲜美时节。一点姜,一溜料汁,撒上细细的葱丝,热油往上一浇,滋啦一声,鱼都得跳起来说自己好吃。
宋嘉年开着玛莎拉蒂停在警局门口,副驾上放着给屈政彧跨市打包来的几道菜。
屈政彧拉开车门,就听他幽幽道:“兄弟,我纵横情场这么多年,也算是见过世面。但像你这样发了情忘了狠的,还真是刚见。”
这老树开花的威力是大。
宋嘉年啧啧称奇,“真的,啥时候带出来,给兄弟们见一见?”
屈政彧查货似的检查完东西,“小朋友脸皮薄,再说吧。”
“哎哟,我知道他年纪是小,但好歹也十八岁了吧,还搁这小朋友小朋友呢?”
“你懂个屁。”那何止是小朋友,还是小猫呢。
屈政彧关上车门,“今天谢了,改天请你喝酒。”
为了等这鱼都迟了一会儿了,再耽误下去小抠门都要收碗了。
屈政彧骑着机车火急火燎赶到地方,刚准备把大黄狗拉出来吵一段固定节目,就见它急得在门后转圈,爪子一扒,直接把门栓拨开了。
屈政彧动作一顿,抬眼望过去。
院里没灯。
屋里也没灯。
脸上的笑意一下收干净了,屈政彧沉声问:“江亦一呢?”
我猫呢!
小猫气势汹汹地准备杀出门时,正好有车来接。
嘿嘿,你说这事儿闹的。
江亦一冷着一张脸坐上了猫猫打车。
不打车不行啊,他一上午要跑好几个部门提交申诉材料。
税务部门:“你这个情况不复杂,平台收入、打赏收入都属于个人取得的收入,你年纪小,第一次接触这些,不清楚也正常。”
江亦一抱着资料袋,认真点头,“谢谢你,那我后面要怎么做?”
工作人员看了眼他手机里的流水,又看了眼他打印出来的完备说明,语气放缓了些:“平台已经代扣代缴的部分,我们会帮你核验,如果还有需要补充申报的,你按流程补申报、补缴就可以。”
跑完税务刚回到家,江亦一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院门又被人敲响了。
街道的人:“我们接到居民投诉,反映你院内饲养犬只较多,存在夜间扰民和未办理养犬登记的情况,我们需要核实一下犬只免疫证明和登记情况。”
高良姜是个胆子很小的人,一点投机取巧的事都不敢做,家里的几只流浪狗也早早就办了证。江亦一取出来交给他们,又解释清楚了不存在扰民情况,一套程序下来,他真心力憔悴。
这还没忙完,人家又说:“你这个是旧证了,尽快去城市管理那边申请更换新证。”
江亦一腰都快弯成虾米了,拖着疲惫的脚步又往外走,连大黄狗担心的叫声都没来得及回。
搞到天黑下班,江亦一蹲在路牙子上,累得话也懒得说。这时接到屈政彧的电话:“在哪?怎么了?”
江亦一莫名有点委屈,额头抵着膝盖跟他说:“有人欺负我。”
“……”屈政彧差点没把车把手捏断。
半个小时不到,机车轰鸣着停在江亦一面前。
两人回到小院时,屈政彧费尽心思请回来的鱼早就凉透了,清清爽爽的鲜味散了大半,吃起来也不那么熨帖。
屈政彧见小猫没有被好吃到眯起眼睛,一张脸顿时黑如锅底。
这条鱼简直是死也没有得其所。
等不及要去查情况给小猫讨个说法,屈政彧风卷残云般扫掉了江亦一吃剩的东西,一抹嘴,起身就走说:“我还有点事,今天先回去了。”
连大黄狗龇牙他都没有回嘴。
“……”江亦一看着关上的院门,举起筷子,哐哐戳碗。
讨猫厌的大卡车,现在连碗都不知道洗就走了是吧!
你坏,举报的人更坏,烦死了。
而且被这么一闹,今天的直播时间也大打折扣,江亦一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生活节奏又被打破了。
【主播今天怎么了?看起来好累的样子。】
【戴着口罩咋看出来累的?】
【主播之前脑袋上有撮小翘毛,今天都贴下去了。】
江亦一不想把负面情绪带给其他人,勉强打起精神回:“对不起,我今天不太舒服,不能直播太久了。”
【没事的宝宝,你不用下播,就把镜头架着,反正到达直播上限它就自己断了。】
【你快去休息吧,我们自己弹幕聊天就好了。】
他人的善良和理解让江亦一怔了一下,他低下头,假装去调摄像头。
“谢谢。”声音隔着口罩,听起来有点闷,“那我就不连线了,今天只播一会儿。”
【和奶牛猫自由搏击过:好好好,不连不连。】
【镜头架着就行,我们看猫也行。】
【对!让妙音比子出来营业!】
人好……
小猫眼泪汪汪。
江亦一休息了一晚,精力恢复了些,打算继续昨天的想法,直接去找吴渊。
他打开手机,准备把吴渊约出来,结果聊天框刚一打开,屏幕上跳出了一连串的消息。
[江亦一,我错了,你能不能不要起诉我?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就是一时脑子发热,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们现在在我家里,说这件事可能会通知我的录取学校。
[江亦一,你能不能帮我说句话?]
作者有话说:
大家说更喜欢作话的这一版,我就修改了一下。
原版放作话啦。
屈政彧在朋友圈里一贯另类,别看他吃穿用度算得上奢靡,但其实口味真不挑剔。山珍海味能吃,大白馒头沾咸菜那也能吃,连带着屈小宝也是一条饭桶蛇。
只是最近变了,他开始满世界找好吃的。尤其致力于发掘好吃的鱼,最好是能馋到小猫眼睛发亮的那种。
八月的鲈鱼刺少肉嫩,正是鲜美时节。一点姜,一溜料汁,撒上细细的葱丝,热油往上一浇,滋啦一声,鱼都得跳起来说自己好吃。
宋嘉年开着玛莎拉蒂停在警局门口,副驾上放着给屈政彧跨市打包来的几道菜。
屈政彧拉开车门,就听他幽幽道:“兄弟,我纵横情场这么多年,也算是见过世面。但像你这样发了情忘了狠的,还真是刚见。”
这老树开花的威力是大。
宋嘉年啧啧称奇,“真的,啥时候带出来,给兄弟们见一见?”
屈政彧查货似的检查完东西,“小朋友脸皮薄,再说吧。”
“哎哟,我知道他年纪是小,但好歹也十八岁了吧,这搁这小朋友小朋友呢?”
“你懂个屁。”那何止是小朋友,还是小猫呢。
屈政彧关上车门,“今天谢了,改天请你喝酒。”
为了等这鱼都迟了一会儿了,再耽误下去小抠门都要收碗了。
屈政彧骑着机车火急火燎赶到地方,刚准备把大黄狗拉出来吵一段固定节目,就见它急得在门后转圈,爪子一扒,直接把门栓拨开了。
屈政彧动作一顿,抬眼望过去。
院里没灯。
屋里也没灯。
脸上的笑意一下收干净了,屈政彧沉声问:“江亦一呢?”
我猫呢!
小猫被人带到了行政执法支队。
坐在对面的两名执法人员翻着资料:“请你过来主要是了解情况。举报材料里提到,你在网上以动物问诊的名义进行收费服务,还在住处收治动物。我们需要核查一下,看是不是存在无证从事动物诊疗的情况。”
江亦一镇定地点点头,“你们问吧,我会配合的。”
“举报材料里提到的无证经营情况,是否属实?”
“不属实。”江亦一打开袋子,把提前准备好的证照和停业说明一并拿出来,“这家宠物医院是我爷爷创办的,证照齐全,登记地址也在这里。爷爷生病以后,这边已经近三年没有对外营业,也没有进行过收费诊疗,所以不存在无证经营的情况。”
他们只看了一眼,其中一人问:“你院里的那些动物平时都是谁在照顾?”
“我。”江亦一说。
“生病用药也是你?”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可大了。”另一人说:“你一个没有执业兽医资格的高中生,怎么能直接用药?”
江亦一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丝毫退缩,“我自己家里的猫,家里的狗,我自己用药有什么不对吗?”
“……”这倒也是。
那人喉头一哽,顿了顿才说:“那直播呢?举报材料里主要提到的,是你通过网络收取费用,给宠物做线上诊疗。”
“我收的是连线费,不卖药,也不推荐药,只是给宠物主人提供一些参考意见。”江亦一早就料到可能会有这么一遭,又掏出一叠材料,“这是我整理的直播连线说明和部分记录。”
两人接过翻了几页,过了片刻,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合上材料,站起身道:“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们需要核实一下平台记录和相关情况。”
江亦一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咯噔跳了一下。他不知道正常的核查流程是什么样,但肯定不是把人单独留在这里,连一个具体的处理方法都没有。
不过办公室门没锁,对方态度也算客气,并没有强行扣留他的意思。江亦一垂下眼睛,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再等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后,如果还是没人来说明情况,也不让他离开,他就报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两人却始终没有回来。
办公室冷气开得极低,江亦一搓了搓胳膊,低头数着手机上的时间。
还剩最后一分钟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交谈,下一刻,办公室门被人一把推开。
屈政彧站在门口,脸色沉得吓人,“江亦一,过来。”
江亦一抬头,怔了一下,立马走了过去。
跟在他身后的两名执法人员明显有些慌,忙道:“屈警官,我们走的是正规程序,只是请他来核查情况,绝对不存在非法扣留。”
屈政彧抬手贴了下江亦一胳膊的温度,脱了外套批他肩上,这才转头看向那两人,“我倒不知道你们部门能下班以后上门请人回来配合调查,还把人单独晾在办公室里半个小时。”他掀起眼皮,“怎么,你们比警方办案还自由?”
两人脸色都有点僵,再三重复:“屈警官,我们的确只是了解情况,没有限制他人身自由。”
屈政彧懒得跟他们啰嗦,“我会向你们部门核实情况的。”
核实就核实吧,他们的确是接到举报才进行流程的,问话也全程留了记录,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屈政彧最烦这种打程序擦边的瘤子,掌心虚虚扶了一下江亦一的腰,低头稳声说:“我车停在门口,你先过去,我马上来。”
江亦一有些不放心,“我还是和你……”他话没讲完,又被一道急声打断:“是不是有个叫江亦一的被带回队里了?”
那两人一愣,“处长?您怎么回来了。”
我怎么回来了,老子再不回来就要倒大霉了!
“小江同志,你好你好。”那处长热情地握住江亦一的手摇了摇,“真是太抱歉了,我这边已经核查清楚了情况,你可以走了。”
江亦一被他摇得手腕晃了两下,稳定心神问:“后面还会再让我过来吗?”
“不会,不会,这个请你放心。”处长连忙道,“市局那边已经同步过你的特殊情况了,这次是我们下面的同志工作方式不够细致,考虑不周,让你受惊了。”
江亦一追问:“所以我没有无证经营,也没有非法从事动物诊疗,对吗?”
“从目前的核查情况看,举报中提到的无证经营、非法诊疗等问题,并无相关事实依据。”
江亦一点点头,又问:“那可以给我一份书面说明吗?”
“当然可以。”
江亦一这才吐出一口气。
几乎是被恭送着出了大门,他有点懵的看向屈政彧,“是你做的吗?”
“……”屈政彧倒是想,但他的确啥也还没来得及干,“我给你发信息你为什么不回?”
什么信息?江亦一完全没收到啊。他这才打开手机网络,尴尬挠了挠脸,“没流量了,出门我就没开蜂窝网络。”
屈政彧恶狠狠地敲了他一脑袋瓜,“你真是要急死我啊你。”
两人回到小院时,屈政彧费尽心思请回来的鱼早就凉透了,清清爽爽的鲜味散了大半,吃起来也不那么熨帖。
屈政彧见小猫没有被好吃到眯起眼睛,一张脸顿时黑如锅底。
这条鱼简直是死也没有得其所。
等不及要去查清情况,屈政彧风卷残云般扫掉了江亦一吃剩的东西,一抹嘴,起身就走说:“我还有点事,今天先回去了。”
连大黄狗龇牙他都没有回嘴。
“……”江亦一看着关上的院门,举起筷子,哐哐戳碗。
讨猫厌的大卡车,现在连碗都不知道洗就走了是吧!
你坏,举报的人更坏。烦死了,到底是谁这么缺德。
虽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失,可这种行为实在烦人。像苍蝇一样,咬不疼人,却总要嗡嗡地绕过来,冷不丁就恶心你一下。
江亦一心里有怀疑人选,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做了些什么,能让他恨得这么没完没了。
而且被这么一闹,今天的直播时间也大打折扣,江亦一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生活节奏又被打破了。
小猫憋气,一直憋到干完活了,炮弹一般冲上楼梯找到椅子,后腿一蹬,发射进网。
剑麻网床被他压得往下一沉,江亦一把四只脚往肚皮底下一收,尾巴绕住自己,蜷成了一个毛茸茸又气呼呼的句号。
仗着椅子腿和他关系好,小猫嘴里叭叭着开始告状,一边叭一边挠。
“我知道是他。”
刺啦。
“平时明里暗里地贬低我也就算了,上次都摊牌了他还敢搞小动作。”
刺啦刺啦。
“你不仁,别怪小猫不义!”
刺啦刺啦刺啦。
椅子腿像个绝望的哑巴,咿呀呻吟着承担了一切。
老猫不在家,江亦一也没回床上,摊着肚皮在老伙计身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睁着黑眼圈坐起身,反爪子给自己挠挠背。
得想个法子反击。
可他没有证据证明举报这事是吴渊做的,对方也肯定不会承认,小猫不能做没有准备的事。
这事阴就阴在这里,除非江亦一也能像对方一样不要脸,到处想点子给别人找不痛快。
理智告诉江亦一,他只要不受影响,照常直播照常赚钱,对方就能气得半死。
可是真的好烦啊!
有没有人能懂小猫的烦躁!
江亦一愤怒地踩爪子,扒开手机打算找吴渊讲个清楚,结果聊天框刚一打开,屏幕上跳出了一连串的消息。
【江亦一,我错了,你能不能不要起诉我?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就是一时脑子发热,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们现在在我家里,说这件事可能会通知我的录取学校。
[江亦一,你能不能帮我说句话?】
第48章 怪不好意思的
吴渊看了一晚上直播。
镜头里的江亦一明显蔫了, 讲话有气无力,坐姿也不挺了。吴渊盯着看了许久,只感觉胸口堵着的气终于顺了一点下去。
看吧。
他也不是永远都能那么有干劲,也不是永远都能一副什么都难不倒他的样子, 总有东西能让他受挫。
可这点痛快没能维持太久。
因为弹幕都在安慰他, 哄他, 这群眼瞎的人甚至偏心他到允许一个主播不出镜。
原本好不容易顺下去的那口气又慢慢堵了回来。
凭什么。
凭什么江亦一明明什么都没做, 却总有人在心疼他。凭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 就能让别人围着他转。
吴渊气了一晚上, 又打开游戏骂了一晚上,一直到四五点钟才消停。
反正还在暑假,不用上课,也不用早起, 白天睡上一整天也没什么。
他把手机往枕边一丢,拉过被子蒙住脑袋,很快就在空调持续不断的低鸣声里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 房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 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吴渊!”
吴渊被惊得一抖, 困意还没散,火气先蹿了上来。他连眼睛都懒得睁, 反手抽出枕头, 抬手就往门口砸去,“一大早的你发什么疯,能不能让我睡一会觉!”
他妈气得脸色发白, 身子都晃了晃。他爸赶紧扶她, 伸手护着她的肚子朝床上喊:“你还睡!人家警察都找上门了!”
吴渊烦躁紧蹙的眉头骤然一愣,“什么警察?”
几分钟后, 吴渊顶着一头乱发走进客厅。
两名民警开门见山道:“我们接到报警,反映你近期连续向多个部门举报同一人,相关内容经核查均缺乏事实依据。对方认为你是在借举报之名干扰他的正常生活,我们来向你核实情况。”
怎么会这样……吴渊懵了。
吴渊的父母听清楚来龙去脉,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有毛病啊?江亦一那么好,那么优秀,你举报他做什么?”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不管是什么,一提起江亦一他们就开始夸,开始对比,开始贬低自己。
他们只听见江亦一受了委屈,没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也没人想知道,他到底忍了多久。
“他哪里好了?”吴渊忽然出声。
吴母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他到底哪里好了?”吴渊抬起头,眼底全是血丝,“你们每次都这样。江亦一做什么都是好,我做什么都不对。他懂事,他能干,他可怜,那我呢?”
吴父眉头越皱越紧,“这跟我们夸不夸他有什么关系?你恶意举报别人,难道还有理了?”
两位民警打断道:“相关情况已经核实,这次只是批评教育,若今后仍有恶意举报、滋扰他人的行为,公安机关将依法作出行政处罚。”
顾不上先找吴渊算账,吴父吴母点头赔笑地把两名民警送出门,回过身时,才想起客厅里还坐着一个人。
吴父连忙上前,“不好意思,请问您又是?”
对方起身,出示律师证,“我受江亦一先生委托,就吴渊长期恶意造谣、贬损其名誉,以及在校期间实施霸凌一事,前来送达律师函。”
吴父吴母脸上的笑同时僵住。
这一大早,又是警察,又是律师。吴父将人送出门,关门时腰都佝偻了。
可一转身,就看见吴渊对吴母的说教满脸不耐,吴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啪”的一声,吴渊被打得偏过脸去。
“成绩成绩不行,人品人品不行,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吴渊擦了擦嘴,冷笑说:“是啊,要是江亦一是你儿子,你肯定舍不得打他吧。”
吴母不可置信,“你为什么事事都要提江亦一?”
“我事事提他?”吴渊差点没笑出来,“不是你们先开始的吗?”
父母与子,谁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吵到最后,吴父彻底冷下脸来,“律师说了,除非你能取得江亦一的谅解,否则他们就会走起诉程序。你现在就去江亦一家里,认错也好,下跪也好,必须求到他松口。”
“你做梦。”吴渊想也不想地拒绝,“让我去求他,根本不可能。”
他嘴上强硬,心里也并不怎么害怕。
警察不过是警告,律师函也不是法院传票。父母现在气成这样,无非是事情来得突然,一时下不来台。
再怎么样,他也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他们还能真不管他不成?
吴渊梗着脖子,满不在乎道:“爱起诉就让他起诉。不就是民事官司吗?大不了赔那穷鬼一点钱。”
吴父气得还想动手,身旁的吴母却捂住小腹。
怎么了?”吴父顾不上吴渊,连忙扶住她,“是不是不舒服?赶紧歇着。”
吴母借着他的手慢慢坐下,闭眼缓了好一会儿。再睁开眼时,她看向吴渊的目光已经冷了下来,“我原本觉得,培养你一个就够费劲了,现在看来,还是生下来吧。”
*
江亦一收到了吴渊一连串的痛哭流涕,虽有一些纳闷,但冷酷回:[不可能。]
然后录屏、保存、拉黑,一气呵成。
小猫拒绝接收垃圾消息。
关掉手机,他往后一仰,翘起一只脚,呲溜呲溜舔起肚皮上的毛。
哎,这是怎么回事?是屈政彧吗?
小猫换一只脚继续舔。
屈政彧昨晚走得那么急,是去替小猫出头了吗?江亦一想来想去,想不到除了屈政彧还能是谁。
小黑白猫两只前爪往前一够,分别扒住两只后脚,做体前屈着低头,呲溜呲溜。
……怪,怪不好意思的。
人情债越欠越多,这可怎么办。
但逃避从来不是江亦一的性格。
小猫的身形倏然抽长,转眼便成了清俊修长的少年。
江亦一弯腰捡起衣服,低头套上。衣摆堆在胸口,他攥住布料利落往下一扯。
将凌乱的发丝往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江亦一深呼一口气,这才拿起手机找到屈政彧的名字,按下拨号键。
电话嘟嘟响了几声,很快就被接起,对面声音清醒,听着不像刚被吵醒,“早安啊,江小朋友。”
江亦一假装没听见,耳朵却还是不争气地热了一点,他攥着手机,努力把话说得自然:“那个……吴渊的事,谢谢你。”
“嗯?”屈政彧本就低沉的嗓音透过电流滚进耳朵里,“什么吴渊?我不知道啊。”
江亦一干脆拿下去,按了免提,“你不要打哈哈,我知道是你……警察,还有律师,他这下应该不敢再找我麻烦了。”
律师的确是屈政彧找的,但警察?
心思千回百转仅在一瞬之间,屈政彧很快反应过来,只懒洋洋地笑了一声:“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江亦一蹲在地上,手指抠抠椅子腿上麻麻赖赖的剑麻绳,小声问:“牛肉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屈政彧毫无预兆地大笑起来。
那笑声隔着扬声器传出来,低沉又畅快,震得江亦一耳朵都发麻。他越笑,江亦一的脸就越热,手指也从抠麻绳变成了揪麻绳。
有什么好笑的。
牛肉面怎么了?
你以为从买菜到搓面条,牛肉面很好做吗!
江亦一脸红耳臊,正要恼羞成怒地说“不吃拉倒”,屈政彧终于勉强收住笑,嗓音里却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笑意,“今天可是周末啊。”
江亦一没好气,“所以呢?”
“所以牛肉面先欠着。”屈政彧慢悠悠道:“我正好要去看个展,江小朋友,赏个脸?”
江亦一板着脸跳上车。
屈政彧说只有一张票,所以江亦一只能变小猫。
小黑白猫蹲在副驾驶,越想越觉得不对,但答都答应了……而且看屈政彧的样子他的确是要去看展的。
男人今天穿了西装,却也不是多正式的款式。黑色的高领网纱内衬,外面罩着一件银灰色的丝绒外套。
屈政彧倾身靠近,江亦一只觉得一个骚哄哄的人影压了过来,当即哈气。
屈政彧眼疾手快,两根手指往他嘴上一捏,手动给小猫闭麦。
“唔!”江亦一瞪圆眼睛,抬爪就拍。
屈政彧结结实实挨了一爪,委屈地越过他扯出安全带。
“干什么呀。”他把安全带从小猫身前绕过,咔哒一声扣好,“我就是给你系个安全带。”
你别以为小猫不知道你是故意的。
→皿→江亦一眼睛斜他。
这样小的一只猫,被安全带斜斜兜在座椅里,只剩四只雪白的小脚从带子下面露出一点。
屈政彧勾起唇角,冒着被哈的风险迅速撸了一把,“小猫乘客请坐好,我们出发喽。”
车子驶上绕城高速,江亦一好奇地仰起脑袋,想要看看窗外。
只可惜超跑的底盘低,小猫的底盘也高不到哪去。
他试了又试,干脆撑起后腿,直挺挺地站了起来。两只前爪缩在胸前,跟只狐獴似的左右张望。
屈政彧余光瞥到他,唇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来,“请小猫乘客注意安全。”
江亦一立刻扭头瞪他,身体却没站稳,一屁股跌回了安全带里。
几十分钟后,车子在展馆的地下停车场停稳。
屈政彧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朝里面伸出双手,“来。”
江亦一看看他。
才不要抱。
小猫往后缩了半步,屈政彧还以为他又要别扭,正要开口哄时,江亦一忽然纵身一跃。
前爪搭上小臂,后脚往上一翻,四只小脚踩踩踩,顺着臂弯三两下就往上爬。一路踩过屈政彧的肩头,稳稳蹲了上去。
小猫驾驶大卡车,“咪!”
第49章 画展
方婉的个人画展在市艺术中心开幕。今天是邀请制预展, 场内人并不多。
许既到得早,进门后什么都没顾上看,就被方婉抓去帮忙接待宾客。他端着杯香槟在人群里转了一圈,趁着空隙凑到方婉身边, “屈政彧呢?”
方婉正在与人寒暄, 闻言望了望腕上的手表, “说是要去接猫, 应该快到了。”
“接猫?”许既神情诧异, “是他对象养的那只?”
方婉同迎面而来的宾客点头错开, 等人走远了,才含笑道:“还不是对象吧,人都还没追到呢。”
许既啧啧两声,又朝入口处看了一眼, “那陈清辞呢?怎么也没到?”
“他说今天身体不舒服,过几天再单独过来看。”
许既了然点头,“也是, 屈政彧今天肯定会来, 他不想和他撞上。”
“怎么闹得这么难看?”方婉不知详情。
“那你说呢。”许既抿了口酒, “当着一圈二世祖的面儿,屈政彧就那么直晃晃说自己有追求的人。”
方婉倒是觉得这样挺好, “阿彧都跟他们说多少次了, 调侃别人感情生活的时候不要拉上自己。”
“这不是他个老单身狗,身边一直没有人吗?”许既嘀咕,“而且咱们和清辞也算青梅竹马, 家世知根知底, 很合适啊。”
“成家是儿戏吗?”方婉不赞同,“适合就行了?”
“普通人家我不知道, ”许既耸耸肩膀,“反正咱们圈子里再正常不过。”
“清辞也真是。”方婉叹了口气,“他大约也是和你一样的想法,觉得哪怕政彧不喜欢自己,但条件合适,到了最后也会在一起的。”
许既端着酒杯,沉默片刻,“也不能全怪他,咱们这样的家庭里,有几个不是利益结合的。”
他抿了口酒,“反正我不太看好屈政彧那小对象,门不当户不对,差得太大了。”
方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正想再说什么,目光忽然越过许既,落向入口,“哎呀,你还真是接小猫去了?”
江亦一端端正正坐在屈政彧肩上,两只前爪抵着他的颈侧,随着男人的步子轻轻晃动。
屈政彧表情自在得很,单手插着裤袋,走得四平八稳,“啊,不然呢?”
他在两人面前站定。
“我还以为是什么爱称。”方婉觉得有些新奇,伸手想去摸猫,“它怎么这么乖?不害怕人吗?”
江亦一看着靠近的手,下意识往后一缩,屈政彧反手托着他的背,又挡了一下方婉,“胆子大但认生,您别被挠了。”
方婉手停在半空,笑着问:“就摸一下也不行吗?”
“这我做不了主啊,我得问问。”屈政彧偏过脸,装模作样道:“问你呢。”
江亦一爪子用力一抠,在屈政彧的“嘶“声中犹豫了一会儿,才慢吞吞把脑袋往前送了一点。
“这么聪明。”方婉笑意更深,只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脑袋,“行了,那边有香槟,想喝自己拿。我还得去招呼来宾,你们先随便看看。”
许既和屈政彧打招呼,“我也去帮忙,等会再聊。”
屈政彧迈步,带着江亦一往里走,“那位女士叫方婉,是我师娘。男的叫许既,是我发小,人没啥脑子,但挺仗义。”
小猫斜着眼睛看他,就你这一顿能吃一锅面条外加俩馒头的大饭桶,也好意思说别人没脑子。
只是目光刚斜过去,就被墙上的画吸引了。与江亦一想象中的画展不同,上面不是什么抽象的色块,也不是什么非要听完一大段讲解才能明白的牵强寓意。
方婉画的都是很寻常的东西。
雨后积水的旧巷,午后空荡荡的公交站,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还有一个背着书包、独自走向黄昏的小孩。
江亦一莫名感觉,画面安静得近乎寂寞。
展廊被分成数个区域,最中心的位置悬着一幅男性肖像。与前面不同,这幅画的背景是冷淡的蓝色,却又蓝得热烈。因为里面的人穿着警服,肆意大笑着。
“这是我师父,小时候教我练武的。”屈政彧在画前停下脚步,微微仰头看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许久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弯了下唇角,“他叫王青阳,也是个警察。”
“要是活着的话……”屈政彧抬起手算了算,笑着说:“今天正好四十七了。”
小猫不太会安慰人。
踌躇半晌,才往前挪了一点,拿脑袋撞了撞屈政彧的脸。
小猫撞得很轻,柔软的耳朵平贴下去蹭着脸侧,带来一点很陌生的温热。
这种古怪触感令屈政彧微微一怔。他偏过头,正好对上江亦一圆溜溜的眼睛。
“咪。”小猫拍拍他的脸。
屈政彧突然有些后悔哄着他变了猫形,以至于此时此刻,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在安慰我吗,江亦一?”
“咪。”人不要笑了,人笑得好假。
小猫又拍他。
屈政彧没躲,任由那只小爪子拍在脸上,唇角勾起一点不太正经的笑,“哦,原来是在欺负我。”
“咪!”猫说了人不要笑了!
别人安慰人那是轻声细语,小猫只会啪啪啪的打脸。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接一个的小爪印,让屈政彧安静下来。他垂下眼,额角轻轻抵住小猫的脑袋,半晌才说:“走吧,去看另一边。”
展廊最里间的区域被一道半墙隔开。
江亦一看清画面的刹那,有些怔愣。屈政彧往前迈了一步,江亦一身体一晃,险些滑落。男人及时抬手,将他稳稳兜进掌心。
“这场画展的主题叫新生。”屈政彧捧着他说:“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但我想,你可能会在意。”
墙上排列着九幅画,左右两侧各列四幅,两两成组。
每一组里,左边的动物鲜血淋漓,皮肉翻卷,眼神里满是疼痛与恐惧。右边的它们或迎风奔跑,或懒洋洋地卧在阳光下,神态安稳而快乐。
伤痕累累与生机勃勃被并列在一起,中间隔着的,是一场漫长的重生。
最中间的一幅,画着一只被钢丝紧紧缠住的白猫。
它的身体悬在半空,四肢被拉向四方,细密的钢丝一圈圈勒进皮肉,雪白的毛被血洇得斑驳。它微微仰着头,姿态近乎受难的耶稣,眼睛里却没有挣扎,只安静地望向画外。
“感觉怎么样?”方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他们身旁停下,也抬头望向墙上的画,“会不会太血腥了?”
屈政彧挑了下眉,“您在跟我说血腥?”
方婉闻言失笑道:“也是。”她的目光落到他掌心的小猫身上,“那它呢?也不害怕吗?”
“不怕,”屈政彧淡淡回:“他也见过许多。”
方婉怔了一瞬,目光重新望回,“这次真的多亏你。要不是有你帮忙,这一组作品根本不可能完整地展示出来。”
屈政彧神情没什么变化,“恐怖血腥的又不是画。”
江亦一从屈政彧的掌心里站起身,两只前爪搭住他的腰腹,探出半个身子,仰头朝方婉认真“咪”了一声。
屈政彧大概知道他在问什么,替他说:“这些画上的动物现在怎么样了?”
“都在好人身边开心生活呢。”方婉双手松松叠在身后,“除了中间这一只。我们去的太晚了,没有赶得上。”
屈政彧“嗯”了一声,方婉又说:“这场画展的全部收入,都会用于流浪动物救助。”她看着白猫,平声道:“希望以后这样的遗憾,能少一点吧。”
“捐款通道呢?”屈政彧刷卡似的想拿小猫屁股上的花纹,“来都来了,我也贡献一点爱心吧。”
江亦一尾巴根上的肉肉一缩,猛地亮出雪白锃亮的爪子,毫不客气地朝他手背挠了过去。
方婉看见了,总算对屈政彧先前那句“小猫脾气大”有了切身体会。“可别,”她笑道:“你还不是让你妈打钱。”
“您这话说的。”屈政彧捏住猫爪,眉梢一扬,“那我好歹也工作这么年了,总得有点工资吧。”
“贫嘴。”方婉拍了拍他的胳膊,“那师娘替它们谢谢你。”
陆续有其他宾客到场,许既探身过来朝方婉招手,她看向屈政彧:“今天太忙了,顾不上你,看完了你就自己回去吧。”
屈政彧微怔,“我订了蛋糕,待会我……”
“不吃了。”方婉摆摆手打断道:“你师父都走二十来年了,估计胎都投了,还吃什么呀,不吃了。”
“阿彧,你有了喜欢的人,这很好。”她笑得眯弯了眼睛,目光里的情绪却看不太清,“蛋糕带回去,和那个小朋友一起吃吧,你师父也会开心的。”
方婉转身走远,屈政彧却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没有动。
江亦一仰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爪勾住他的衣服。
屈政彧低下头。
一人一猫对视片刻,屈政彧忽然笑了,“你把我衣服抓坏了,你赔。”
江亦一一愣,下意识想把爪子抽回来,指甲却勾进了衣料里。
被他这么一扯,那层网纱便跟着被拉开,直到这时江亦一才震惊发现,这衣服看起来平平无奇,弹性却这么大,拉开后连底下的肌肉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靠,你身材好也不能当众搁这儿卖肉吧?”赶过来的许既也震惊。
屈政彧捏住猫爪,“胡说八道什么。”
许既这才看清情况,嘲笑道:“活该,谁让你穿这么骚。”讲完他怕屈政彧揍他,又立马拉话题,“快中午了,咱们上哪吃饭?”
屈政彧没搭理他,低头将勾在网纱里的小爪子一根根解出来,见小猫还是一副毛脸震惊的样子,他勾唇戏谑道:“那就让小猫来决定吃什么吧。”
小猫回神,唰的一下将舌头收进嘴里,踩着屈政彧的手臂一路爬上肩头,又顺势往上一蹿,整个趴到他脑袋上,严严实实充当起了一顶黑白色的猫帽子。
尾巴从额角垂下来,轻轻晃了两下,“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抽了屈政彧一脸。
午饭的地点还是许既选的。
“这家口味淡,方老师也能吃。”许既仰头看着屈政彧头顶的猫帽子,“你对象的这猫咋办?给它点份盐水虾?”
什么对象的猫?
江亦一耳朵一竖,还没从这句话里反应过来,屈政彧已经神色自若地接道:“没事,我对象的这猫是只小猫妖精,什么都能吃。”
江亦一:“……”
一秒后,小猫妖精猛地支起上半身。
屈政彧早有防备,抬手护住脸,“哎哎,别打。这在外面呢,给点面子。”
小猫撕烂你的嘴!
许既站在旁边目瞪口呆,看着这丁点大的小猫劈啦啪啦左右开弓给屈政彧来了一套组合拳。
这可是屈政彧!纯爷们!把缅甸蟒当腰带盘的大狠人!
真想收拾猫,那还不是一巴掌的事情。
对象的猫都能这么宠,别说是对象本人了。
许既对那门不当户不对的小朋友产生了些许敬意,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厉害角色,才能把屈政彧调教成这副模样。
第50章 屈小宝
这人是屈政彧?
别是在外头被人掉包了吧。
许既表示怀疑。
他和屈政彧从小学起认识到现在, 关系虽说没铁到穿同一条裤子吧,那也是上厕所互相照过鸟的交情。
屈政彧是什么家世?
他爸那就不说了,祖上多少辈的根正苗红。他母亲的生意做得更是厉害。父母都是巨人,屈政彧完全是在巨人的托举下长大的, 从小围在他身边的人形形色色, 哪怕是年纪大的见了他, 那也得客客气气的。
许既没见过屈政彧更小时候的模样, 但听长辈偶尔谈起说也是个混世魔王, 能把大人当马骑的那种。
对这话, 许既将信将疑。
毕竟他认识的屈政彧虽然是个逼王,却完全不是那种仗着家世混不吝的二世祖。事实上,就连许既自己青春期时都叛逆张狂得不太像个人,屈政彧却能顶着这样的出身, 一件真正出格的事都没干过,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不对,也不能说没干过出格的事。只是他们的出格都是对别人, 而屈政彧是对自己。
就是这么一个狠人, 现在低声下气地哄着一只猫。真的不夸张, 那都不是哄,那是伺候, 梅童鱼都是挑了刺的。
这得是多喜欢那小对象, 才能连他养的猫都爱屋及乌成这样?
许既心里原先对那小对象的确是有点不以为然的,如今却有些慎重起来,不敢再说调侃的话了。
“看什么?”屈政彧扫了他一眼。
许既从他脸上移开视线, 清了清嗓子, “没什么,就是你家这猫……是不是吃太多了?”
生蚝, 虾仁,鸡翅,许既眼睁睁瞧着屈政彧哄一只猫吃下这么多。
就这样,这猫还不乐意呢,许既第一次从一只猫的脸上看见嫌弃,好像特别烦屈政彧给他剥虾,他就要自己用嘴慢慢拱,要自己吃。
许既都没等屈政彧回,等不及着感叹一句:“这猫可比我妈养的那只波斯猫还娇气了。”
被迫娇气的江亦一连话都懒得说,拿脑袋抵住小碗,一点点推远,只留给他们一个圆滚滚的背影。
“怎么饭都堵不住你的嘴。”屈政彧睨了许既一眼,半起身,给江亦一递了个小料汁过去,“蘸着吃。”
小猫头也不回,背影依旧冷酷。
许既看得啧啧称奇,“这脾气是真大,关键这么小的一只猫吃的还不少呢。”
“又不要你付钱,你管多不多。”屈政彧今天看他是真有意见,“食不言寝不语,你哪来这么多话?”
我靠,兄弟,你刚刚对着猫也没少说吧。
许既被屈政彧沉沉扫了一下,抬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示意自己闭嘴。
没闭两分钟,他又开始问:“你工作怎么样了?以后准备往哪发展?”
屈政彧大马金刀地岔开腿,往椅后一靠,两指扣住蟹壳边缘,稍一用力,便整只掰开,“先在网安待着,后面再说吧。”
许既听他这语气,忍不住心里一突,“不是吧大哥,你不会还想着回一线吧?”
屈政彧没说话,拿着蟹签挑蟹腿上的肉。
“你不怕,也要考虑考虑父母怕不怕啊。”许既是真有些急了,“去年年底那回,所有人都以为你撑不过去了。你知不知道,你爸差点就——”
江亦一耳朵打开,默不吭声地转过身来,跟只海参似的挪了两步听他们说话。
屈政彧正好将挑好的蟹肉放他眼前,言简意赅了个“吃”,接着和许既说:“没说要回。”
没说要回,那也没说不回。许既他大伯最爱打这种官腔,许既从小到大听,一耳朵就能听出来。
许既有心想劝,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劝起。话在嘴里转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方老师都走出去了,你也该走出去了。”
他说完去看屈政彧。
屈政彧没变脸色,就那么淡定地蘸着料汁,将蟹肉送进嘴里咀嚼。慢条斯理咽下去,他掀起眼皮看了许既一眼,“你管太多了。”
分明浅淡的语气,却将许既吓得低头夹菜,只觉这一刻的屈政彧被他大伯附体了,一样的官威深重。
气氛一时沉静,许既都想擦汗,直到一声堪称天籁的:“咪。”
屈政彧嗓音里带上了笑:“胃口吃开了?那再来点吧。”
许既震撼抬头。
他家里是有猫的,对猫的食量多少有数,一顿一百来克的罐头都算能吃了。可眼前这只看着安安静静、斯斯文文,吃起东西来却一点都不含糊。虾、蟹、生蚝、鱼片……前前后后吃下去的东西,掰着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我的妈呀大哥,你怎么还给他喂米饭!”许既起身去拦,“小猫的肠胃消化不了这个。”
“大惊小怪。”屈政彧挡住他,“说了这只不一样。”
屈政彧做过变形人的功课,知道他们维持动物形态时,食量比人形只多不少。可他还是有点好奇。小猫的肚皮就这么一点大,吃下去的东西都装到哪了?
他垂下眼,趁着小猫低头叨饭的工夫,伸手往他□□一掏。
江亦一浑身的毛“腾”地炸开,比一旁的海胆看着还毛扎扎。
嘴里的饭都没来得及咽,他抱住那只作乱的手就是一通组合拳。左爪拍,右爪打,两条后腿也没闲着,抱住手腕一阵蹬踹。
屈政彧的掌心正好被他抱在怀里,五指一捏,就能rua到小猫软乎乎的肚皮,顿时奇道:“那么多东西到底装哪去了?”
“咪嗷——!”江亦一彻底恼了,张开嘴就要咬他。
屈政彧眼疾手快地捏住小猫两边脸颊,手动合上猫嘴,“吃饭呢,咬我多脏。”
江亦一想想也是,四爪并用继续攻击,屈政彧大手翻腾持续掏裆。
一人一猫在桌子上打得有来无回,屈政彧挨揍归挨揍,小猫裆是没少摸。
许既端着碗看了半天,默默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他算是看明白了,不是猫脾气大,纯粹是屈政彧欠挠。
越想越解气,许既当即给猫加油,“小猫挠他!”
屈政彧顶着一手的小猫脚印准备付款,看见餐厅的食材挑选区有一笼鹌鹑,就走了过去。
江亦一吃饱了又自由搏击许久,这时有点懒,趴在屈政彧脑袋上四只脚垂下来,像张摊开的黑白猫饼。
“咪?”还要干什么?
屈政彧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疑惑,就说:“给屈小宝带一只。”
江亦一想起那条粗长的蛇,默默直起一点身子。
“你要回去了?”许既拎着打包好的饭菜问:“你今天不陪方老师吃晚饭啊?”
屈政彧半敛着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过了片刻,才说:“不了,既然她那么说了。”
告别许既,屈政彧打开车门,从手套箱里摸出香烟和火机。正要点燃时,一只小爪子“啪”的给他打掉,“咪!”
不许抽,呛死了。
屈政彧怔愣两秒,似乎才想过来,头上还顶着一顶小猫。他看了眼掉在地上的烟,又若无其事地从烟盒里倒出一根。
江亦一立刻从他头顶蹿到手上,两只前爪抱住烟盒,直接往车里一掼,“咪!”
猫说了,不许抽!
屈政彧看着向上飞起的车门,干脆把火机也丢车里,一只手插着兜,语气有些懒懒的,“你这也太霸道了。”
“咪。”小猫就霸道怎么了。
屈政彧低头看他,小猫也毫不心虚地瞪回来,一双圆眼比天还蓝,理直气壮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啊,”屈政彧说:“你变回来吧,江亦一。”
你有毛病啊?这大庭广众的,小猫怎么变?江亦一懒得搭理他,抬爪子一指车,示意快走。
屈政彧真的好似烟瘾犯了,和他商量说:“那我去别处抽一根,抽完回来行吗?”
江亦一干脆跳进车里,把烟盒和火机往肚皮底下一扒拉,坐上去孵小鸡似的护着,反正不给。
“你这就不讲道理了。”屈政彧弯腰下去,笑着说:“你又不是我对象,哪有你这么管的?”
江亦一耳朵一关,任你脸皮再厚再调侃,小猫反正听不见。
屈政彧看了他一会,脸上的笑渐渐消失,叹了口气,“不抽烟我烦啊,江亦一。”
抽烟就不烦了?小猫眼睛斜他。
屈政彧摸了摸虎口,“那我总得手上有个东西拿吧?”
江亦一看着他,看在今天特殊的日子上,小猫竖起尾巴,朝他摇了摇,“咪。”
“……”屈政彧神情空白了一瞬,定定看了小猫两秒,而后伸手,小心地碰了碰。
小猫的尾巴看起来很蓬松,实际握在掌心里,细条条的,毛茸茸的。
屈政彧轻轻摩挲着,越摸越上时,被尾巴抽了一下,“咪!”
“就只给摸尾巴尖啊。”屈政彧蹲了下去,高大身影完完全全堵住了小猫的出路,“你怎么这么小气?”
给你尾巴尖摸就不错了。
江亦一虎着脸,作势要全部抽走。
“好嘛好嘛。”屈政彧连忙哄:“尾巴尖就尾巴尖,这尾巴尖好啊。”
屈政彧垂眼看着掌心里那一小截柔软的尾巴,方才压在眉眼间的沉郁竟真散了不少,“谢谢一一猫。”
江亦一别开脑袋,假装没听见,尾巴尖却在他指间轻轻勾了一下。
屈政彧这人惯常会蹬鼻子上脸,一等红绿灯就摸猫尾巴不算,还要带小猫回家看屈小宝。
“小宝很期待哥哥来看他的。”
江亦一两只爪子扒着他的臂弯,身体微僵,十分怀疑一条蛇对一只猫的期待会是什么。
屈政彧住在顶楼,电梯缓缓爬升,直至“叮”的一声。
大平层的户型,电梯出来就是独门,屈政彧摁了指纹,门一开,一条粗长的蛇影就倒吊下来,如往常一样想往他身上爬。
屈政彧一把挥开,“一边去,你看谁来了。”
屈小宝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立马掉下地,蛄蛹着就往屋里爬。
江亦一看着它的长度,心里打了个冷颤,爪子扒了扒屈政彧的胳膊,决定自己走回家,走二十公里也要走回家。
屈政彧兜着他的腰胸抱到自己眼前,“小猫不会怕了吧?”
小猫才不会怕!
江亦一立马哈他。
刚哈下去,又听见呲啦呲啦的滑行声。江亦一贴着耳朵往下一看,发现那条蛇竟然叼着一个小板子游出来了。
小板子上画着眼泪汪汪的小表情,写着:欢迎哥哥来看小宝。
它丢下板子,又转身爬走,卷着一个大纸箱回来,埋头钻进去往外掏东西。
玩具小老鼠,小猫罐头,插着羽毛的逗猫棒,一颗会滚动发光的塑料球,甚至还有一条印满小鱼干的粉色围嘴。
东西一件接一件被脑袋顶出来,很快在江亦一的面前堆成一座小山。
屈小宝终于从纸箱里拔出脑袋,头顶扣着小帽子,嘴里叼着另一块小板子:送给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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