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穿衣服
江亦一垂着尾巴站在门口, 胡须绷得直直的。
屈小宝脑袋贴地,长长的身体也盘在原处,一动不动。
屈政彧双手抱胸,斜倚着门, 嘴角含笑地看着他们。
就这么对峙许久, 江亦一抬起一只脚, 试探着往前放了放。蛇没动, 很好, 小猫再跟上一条腿。
几步路走了几分钟, 就这么放慢了八倍速,小猫走到蛇面前,紧张地吐出舌头舔了舔嘴。
屈小宝当即也赔上自己舌头,吐出信子探了探小猫气味。蛇信子细细长长的, 吐了两下又缩回去,缩回去又吐出来。
江亦一盯了两回,忽然抬爪, “啪”地将那截细细的蛇信按在地上。
屈小宝精神稳定, 巍然不动。
小猫却僵住了。
他、他抓到了。
猫耶, 好古怪的触感。
江亦一当即收手,噗噗弹脚, 想把那种诡异的感觉弹走。
屈小宝看着他弹脚, 不自觉地抬起身子,歪了下脑袋。
江亦一愣了一下,也跟着歪。
小宝歪, 小宝歪, 小宝歪完小猫歪。小猫歪,小猫歪, 小猫歪完小宝歪。
一猫一蛇就这么你一下、我一下,跟发条玩具似的摇头晃脑。
屈政彧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江大宝和屈小宝,你俩这是对上暗号了?”
谁是江大宝?江亦一扭头就飞眼刀。
屈政彧已经免疫小猫光波了,拎起手中的打包袋,将那只死鹌鹑递给江亦一,“要不要试着喂一下它?”
江亦一喂过猫喂过狗,还从没喂过蛇。小猫抓耳挠腮,挠腮抓耳,看着小眼期待的屈小宝,他试探着抱起鹌鹑,对着屈小宝一举。
屈小宝吐了吐信子,当即张开嘴巴,两侧下颌向外撑开,露出里面湿润的口腔。
江亦一浑身一紧,抱着鹌鹑一屁股坐在地上。
怪、怪尴尬的……
好在屈小宝不像他爹似的嘴欠,只老老实实张着嘴等在原地,连脑袋都没敢往前伸一下。
江亦一把鹌鹑放进它嘴里,一直退到安全距离外,屈小宝才合拢嘴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吞。
蛇吃东西是真费劲。
江亦一看了一会儿,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最后干脆蹲坐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
屈小宝左边下颌往前挪一点,右边再跟上一点,交替着将鹌鹑慢慢送进口中。每咽一下,脖子上的鳞片便跟着撑开一些。
江亦一看得自己都着急,前爪不自觉在地上踩了两下。
使劲呀。再使点儿劲。
屈政彧在旁边看得好笑,笑了一会儿,眯起眼问:“要不要变回人?我给你找件衣服。”
江亦一连忙点头。
屈政彧朝他伸出手,小猫立刻踩着掌心爬上来,被他稳稳托住。临走前,江亦一回头看了眼仍在缓慢吞咽的屈小宝。
“不用管它。”屈政彧带着他往里走,“它吃饱以后倦得很,一时半会儿懒得动。”
屈政彧家很大,衣帽间更是宽得离谱,一排接一排全是衣服。
小猫仰着脑袋左看右看……
咪的天,天堂。
屈政彧大方地把猫往衣帽间中央一托,“看上哪件拿哪件,不过嘛,有可能……”他话锋一转,“我的尺寸你穿不下。”
胡说八道,小猫冷呵。
只听说衣服太小穿不下的,没听说衣服太大穿不下的。
几分钟后……他跟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似的,勒紧运动裤上的绳结绕了一圈,才把松垮垮的裤子系在腰上。
白色的阿迪短袖长到臀部,有些邋遢,江亦一干脆将前面掖进裤里。好在料子柔软,松松垂下来一点后,很有一些oversize的松弛感。
江亦一趿拉着大了好几码的拖鞋,打开门。
“换好了?”屈政彧也换了差不多色系的家居服,一见他出来,就递了半个西瓜过去,“刚刚没吃饱吧?把这个吃了。”
江亦一一脸懵地一手托瓜,一手拿勺,“我吃饱了。”
“那也多吃点,西瓜又不占肚子。”屈政彧目光在他纤细的腰上转了一圈,“你太瘦了。”
他撩起自己的上衣下摆,露出精壮的腰腹旋了两下,再抬手去捏江亦一肚脐上缠了一圈的绳结,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江亦一拍开他的手,俊脸上不大乐,“明明是你太壮了。”
跟个卡车似的,内裤都那么大。
江亦一抿了抿嘴,抱着西瓜走到一动不动的屈小宝身边。
屈政彧看着他盘腿坐下,将西瓜搁在合起的脚掌上,低头挖了一勺。他的身上穿着自己的衣服,意识到这件事时,屈政彧的心底莫名生出一点隐秘的愉悦,也抱着西瓜坐了过去。
“怎么不从中间吃,从边上吃?”他问。
江亦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说了句“没怎么。”
家里买西瓜的话,高良姜一般是买半个,也不让江亦一切,本意是想让小孩自己吃完,但江亦一哪里舍得。每次都是从边上开始挖,留着西瓜心和一半给爷爷吃。
屈政彧看了他两秒,没再问,勺子插进西瓜中心绕了一圈,舀起那块放了过去。
江亦一垂着脑袋,勺子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舀起来送进嘴里。
屈政彧心里莫名怜惜,刚想说“使劲吃,不够再切”,就见他眉眼生动一斜,小表情招人得紧说:“屈政彧,屈小宝是什么蛇?”
“缅甸蟒。”屈政彧下意识回。
江亦一当即脸色一紧,“你这不是犯法吗?!”
屈政彧差点被西瓜呛死,偏过头咳了好几声,才抹着嘴抬起眼,“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江亦一神情严肃得像下一秒就要报警,“缅甸蟒不是保护动物吗?”
“走私案里救下来的,非赖着我不肯跟别人走,一分开就绝食,我只能把它领回来。”屈政彧没好气地往屈小宝那边一指,“合法合规,手续齐全,还要定期送去做健康检查和备案复核,养它比养我自己都麻烦。”
江亦一还是不大相信,“真的?”
“假的。”屈政彧把勺子往瓜里一插,“我一个警察,知法犯法,在家里藏了条这么粗的蛇,还特意带你回来参观。”
江亦一抿了抿嘴。
好像也是。
“好你个江亦一,你刚刚是不是想举报我?”屈政彧看他终于反应过来,伸手捏住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我都把心挖给你了,你转头就准备把我送进去?”
江亦一一把拍开,拿脚就踢他,“你再动手试试!”
屈政彧不仅动手,还动脚。长腿往前一伸,两只四十八码的大脚一锁,便将江亦一的小腿困在膝间。
江亦一抽了一下,没抽动,反倒被他顺势往前带了半步。
两人的距离一下近得过分。
屈政彧垂脸看他,手掌虚虚扣着他的手腕,笑得一脸欠揍,“试了,怎么着?”
江亦一也不知是气是恼,耳尖一下红了。他使劲挣了两下,腿被夹着,手腕也抽不回来,当即打算拿额头去撞那张嬉皮笑脸的脸。
猫猫头槌蓄势待发时,屈政彧的背后忽然缓缓升起一颗脑袋。
江亦一动作一顿。
下一秒,缅甸蟒长长的身体猛地缠上屈政彧的腰腹,尾巴往后一收,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他爹往后拖。
屈政彧猝不及防,被勒得上身往后一仰,“嘶——屈小宝!给你爹松开!”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爸爸说蛇要保护哥哥,蛇看明白了。
就是爸爸在欺负哥哥。
蛇必须主持公道。
屈小宝才是真正的赖皮蛇,裹着屈政彧一圈圈绕紧不让他动弹。确认人已经被制住,它才高高抬起脑袋,朝江亦一吐了吐信子。
江亦一莫名从那双无机质的蛇眼里看出了一点期待,他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小心地摸了摸屈小宝的脑袋。
和猫狗的触感都不同,和江亦一想象中的冰冷黏滑也不同,它其实有点温温的,也有点软软的。就在这摸到的一瞬间,生物血肉的温度和触感让江亦一一下子感知到了,这是与猫狗一样鲜活的生命。
然后他的恐惧就消失了。
江亦一顺着它的鳞片又摸下去,甚至用指尖挠了挠。
屈小宝完全不躲,反而把脑袋往他掌心里送了送,开心得尾巴直扭。
屈政彧眯起眼,坐起身,趁着蛇得意忘形,一把捏住蛇颈,拎起来晃了两下,“屈小宝,你这条有了哥就忘了爹的不孝蛇。”
屈小宝被晃得信子都吐歪了,江亦一立刻扑上去掰屈政彧他的手,“你别欺负它。”
“呜呜呜。”屈政彧被围攻了,怪声怪气地假哭:“这个家已经没有爸爸的位置了。”
江亦一气急败坏,“你再嘴里跑火车试试!”
屈政彧嘴里跑火车,脚下开汽车,在快要傍晚的时候开去蛋糕店里取了蛋糕。
跑车一路轰鸣,很快就到小院门口,屈政彧将江亦一送进院门,把蛋糕拎给他,“动物奶油的,辅料也干净,可以带着猫狗一起吃。”
江亦一低头看了看,这一次,他只是迟疑了一瞬,便伸手接了过去。
屈政彧似乎没料到他会接得这么自然,眉梢微微一动,随即笑起来,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那你吃吧,我走了。”
他说完便收回手,转身朝驾驶座走去。才迈出一步,衣摆的一角忽然被人从身后轻轻拽住。
屈政彧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听身后的声音有些别扭,“一起吃吧。”
他停了停,语气满不在乎补充道:“反正也要到晚饭时间了,多双筷子的事。”
路前的晚霞开始烂漫,漫天盛大的夕阳下,屈政彧笑了,“好啊,那我要吃牛肉面。”
第52章 广告
屈政彧偌大一只, 倒是好养,回回就吃牛肉面。
厨房太小,施展不开,江亦一把醒好的面团搬到院里的小桌上, 揪成一截截粗细相仿的面剂子, 再用掌心抵着来回搓开。短短的面条在他手底下越滚越细、越抻越长, 一根接一根铺在撒过面粉的桌面上。
屈政彧离得不远, 那么大的一个人坐在一只丁点大的矮凳上, 正拉着卷尺给缺胳膊短腿的猫们量尺寸。
量着量着, 他发现少了几只,“梵高呢?”
江亦一抖散面条,往屋外看了眼,“应该过会就回来了。”
“它自己跑出去玩啊?”屈政彧问:“被人抓走怎么办?”
“不会的。”江亦一低头理面, 撒上面粉,“它很机灵,和锅盔头一起, 就在家附近也不走远。”
话音刚落, 那只缺了半边耳朵的橘猫便从栏杆缝里钻了进来, 嘴里还叼着一张花花绿绿的纸。它一路小跑到江亦一脚边,把东西往地上一放, 得意洋洋道:“老大, 猫又捡到钱啦。”
屈政彧低头看清,沉默两秒,“它捡冥币回来干什么?”
江亦一揉了揉半耳橘的脑袋, 面不改色地弯腰捡起那张冥币, 顺手塞进院角的小收纳桶里,“等过节, 烧给江小俊。”
屈政彧当然知道江小俊是谁,却不能直接说,只语气自然地问:“江小俊是谁?”
江亦一端着面箕往屋里走,淡淡说:“我爸爸,去世好多年了。”
屈政彧跟上去,沉默着与他并肩走了两步,才低声问:“怎么走的?”
“在工地干活,从楼上摔下去了。”
“我很抱歉,一一。”
“没什么好抱歉的。”江亦一也不觉得自己难过。
因为这真的很久了,久到他根本没有幼儿时期的记忆。他的爸爸江小俊,只存在于墓碑上的一张照片,和江小荷零零碎碎的抱怨里。
“你呢?”江亦一问:“你师父是怎么去世的?”
屈政彧脚步微微一顿。
他停在厨房门口,听见灶火“咔哒”一声点着,水流哗哗注进锅里,面条抖散时窸窸窣窣。
耳边轰隆作响,世界嘈杂无比。
直到面条下锅,锅盖落下,“当”的一声震响。
江亦一回过头,安静地看向屈政彧,世界悄然寂静。
屈政彧的下颌有些紧绷,喉结上下滚动。那个答案像是卡在了喉间,令他不知到底是该咽下,还是应该吐出。沉默良久,他略显生硬开口:
“自杀。”
江亦一明显愣了一下。
他在画展看见肖像画后,猜过王青阳可能是因公殉职、发生意外等,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个答案。锅里的水隔着盖子咕嘟作响,他站在灶台前,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屈政彧绕过他,伸手掀开锅盖。白色的水汽扑面而来,将他的脸遮得模糊不清。
江亦一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恢复如常:“熟了,捞面吧。”
那晚的蛋糕两人都吃没多少,让院里的猫狗分担完了。
第二天是工作日,江亦一从老猫大学回来,正好收到了品牌方寄来的麦克风。
他抱着快递坐到小桌边,三两下拆开箱子,研究使用说明。
午后气温三十六七度,地被晒得发白,连风都是热的。猫狗们陪着他,横七竖八地趴在阴影里,一个个蔫头耷脑的。
江亦一看了它们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家里的空调不是已经装好了吗?
事实竟然真和屈政彧说的一样。哪怕装上了,他也根本想不起来开。
江亦一顿时有些不乐。
小猫才不是抠门。
他板着脸站起身,一脚一脚走回屋里,翻出遥控器,对准空调重重按了一下。
冷风从出风口呼呼吹出来,江亦一重新走到院里,清了清嗓子,朝那一地蔫巴巴的猫狗大手一挥,“都进来吧。”
猫狗们以为江亦一喊它们做事,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一个跟着一个的往屋里走。
走在最前头的大黄狗刚跨过门槛,便感觉迎面一股凉风。它脚步一顿,耳朵猛地支起来,又试探着往前挪了一步。
屋子冰凉凉。
小狗爽歪歪。
大黄当即甩起尾巴,头也不回地往里钻。后面的猫狗不明所以,也跟着挤进去,没过多久,空调底下就由近到远铺满了一层四脚朝天,心花怒放的猫猫狗狗。
江亦一看着它们,心里犹然生出一股自豪。
小猫赚钱就是为了给大家花的!
他放下叉在腰间的手,席地而坐,继续研究那套麦克风。
这是近两年势头很猛的国产品牌,主打性价比。江亦一接到邀约后特意查过,产品口碑不错,在消费者中的评价也算稳定。
对着本子写写画画,等江亦一再抬起头时,才发现原先围着空调的猫狗不知什么时候全挪到了他身边,一个挨着一个趴成了一圈。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望着一地的毛茸茸,忽然有些发愁。
爷爷在老猫大学适应得很好,已经不用他时刻守着。可再过十来天,他也该去学校报到了。
院里的猫狗倒不需要人操心上厕所,它们都会用一楼的蹲坑,用完还知道冲水。可一天三顿饭总得有人喂,他要是去上学了,它们怎么办?
直播也是个问题,总不能在寝室里开播,影响室友休息。可要是上学期间停播,收入势必会大打折扣。
江亦一手里现在虽然有一百多万,暂时不至于捉襟见肘。可家里这么多张嘴,爷爷那边额外的进口药一年也要十来万,样样都是长久开销。
真坐吃山空,再多的钱也经不起花。
可该花的又不能不花……江亦一叹了口气。
找外人来喂,他不放心。院里的猫狗大多有伤有病,有的还需要吃药,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接手的。
屈政彧……屈政彧不行。
江亦一下意识否决了。
他在自己少得可怜的人际关系里过了一遍,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江小荷。
江亦一盯着手机沉默了很久,手指几次划过通讯录,又停下来。直到趴在脚边的大黄舔了舔他的手,他才像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找到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嘟嘟地响了十几秒,就在江亦一打算挂断时,接通了:“喂?”
那边的背景音听着很安静,江亦一抿了抿嘴,喊了一声:“姑姑。”
江小荷停了好一会儿,才生硬问:“有什么事吗?”
江亦一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边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她突然说:“我听说你考上梧大了,是没钱还是?”
江亦一否定着“嗯”了一声:“我拿了全奖,上学不用花钱。”
江小荷似乎松了口气,下意识说:“那就好,那就好。你要读书啊,读书才有出路,不要像你爸一样。”
这话一出口,两人又再次沉默。
过了片刻,江亦一平声问:“姑姑,你想上班吗?”
江小荷愣住了,“什么?”
“我要去上学了,家里的猫狗没人照顾。”江亦一停顿一下,把话说清楚,“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过来帮我照看它们,我会给你发工资。”
“你哪来的钱?”江小荷脱口问道。
“我赚到的。”江亦一没说太多,“会按天给你结,一天一百。你不用担心我发不出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江小荷停了一会儿,才有些尴尬说:“我这边一大家子也要照顾,家里里里外外都是事,怕是抽不出多少时间。”
“用不了太久。”江亦一道:“早晚各喂一次饭,再简单打扫一下卫生就行。”
江小荷迟疑着没有答应,过了片刻又问:“那你爷爷呢?”
“爷爷住养老院了,这个你不用管。”
江小荷一辈子没上过班,也从未脱离过丈夫。听见江亦一要雇她,她像是有些茫然,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许久后,才嗫嚅道:“我……我考虑一下。”
江亦一倒没有催她,只平静说:“那就三天吧?你要是不来的话,我也得赶紧找其他人。”
“好,好。”江小荷低声应下,“我尽快想好。”
电话挂断,江亦一缓缓吐出一口气。不管江小荷最后答不答应,至少这通电话已经打出去了。
他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重新拿起说明书,按照品牌方给的流程测试了收音和降噪,也让猫狗们轮流试了效果。
和品牌方确定好流程也签了电子合同,一切准备就绪后,江亦一开启直播。
【晚上好,家人们。】
【下班打卡。】
“大家好。”江亦一同镜头打了声招呼,接着拿起麦克风,往镜头前递了递,“先和大家说一下,我今天接了品牌的麦克风推广。”
【好耶,终于接广告了吗?】
【为啥是麦克风啊?感觉普通人也用不到这个东西啊。】
“其实也有宠物食品类的品牌找过我,但我不知道东西到底好不好,也没办法保证每只猫狗都适合吃,所以就没有接。”
江亦一调整直播镜头,对准地上的麦克风,说得坦坦荡荡:“这个是我自己试过的,等会的猫狗演唱会大家也能直接听到效果,要是你们觉得还不错的话,下方的购物车里可以直接购买。”
【等等?什么猫狗演唱会?】
【啊啊啊,妙音比子又要唱歌了吗?】
那何止是妙音比子,还有噪音橘子。
半耳橘在趴趴耳唱到一半时就等不及了,小跑着冲上前,一屁股把狗顶开,抱住麦克风张口就来:“啊——”
麦克风忠实地放大了这一嗓子,直播间众人仿佛被半耳橘贴着耳朵“啊”了一声。
还没等弹幕反应过来,半耳橘已经抱紧麦克风,仰起脑袋,扯着嗓子继续往下嚎。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一句也不在调上,却唱得格外投入。
【如听仙乐耳暂聋。】
【我不行了哈哈哈,谁把麦克风拿远一点!】
【谢谢主播,让我第一次知道高清音质也可以是一种酷刑。】
品牌方从江亦一开播起就一直守在直播间。
带货推广,哪个主播不是将产品夸得天花乱坠,恨不得从里到外讲出几十项优点。可江亦一只照着自己的实际体验中规中矩介绍,连一句“吊打同价位”都不会说,品牌方难免不满。
可随着猫狗轮番抢麦,直播间越来越热闹,他们才惊叹发现。
江亦一根本用不着夸。
小狗歌,小猫叫,甚至小猫小狗争抢麦克风时细微的沙沙声,全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观众耳朵。产品效果就这样明明白白摆在眼前,比说多少漂亮话都有用。
麦克风毕竟不是生活必需品,品牌方原本也没指望这场的销量能有多高。可短短的几分钟里,后台订单一路往上跳,才一个小时不到,下单数量就已破千。
“这个合作是谁提出来的?”品牌的电商运营笑得合不拢嘴,“给他记一笔奖金。”
而这场合作带来的效果,还远没有结束。
直播结束后,猫猫狗狗轮流唱歌的片段在网上迅速传播。视频里,它们怀里抱着、爪下按着的,始终是那支印有品牌logo的麦克风。
相关话题接连登上热门,品牌搜索量和店铺访问量随之暴涨,后续销量甚至远远超过了直播当天。
产品部门很快从中嗅到商机,连夜开会讨论,接连推出猫爪、狗耳等动物主题的联名款麦克风,又联系江亦一,准备签下了新的合作合同。
当然,此时的江亦一还不知道自己的小金库里很快又要多出一大笔钱。
直播接近尾声,猫叫狗嚎了一晚上的也都累了,这会儿全都趴倒在地,不动弹了。
江亦一这才调转镜头。
屏幕一晃,灯光倾泻而下,像一层朦胧的纱,衬得他眉眼如画。
“歌手们下班了,现在由主播接管。”
【主播还缺歌手吗?本人也会狗叫(色)】
【你那是问歌手吗?你直接问主播缺不缺狗。主人,我也可以的(可怜)】
【主播下次我要听趴趴耳唱小兔子乖乖!】
江亦一盯着那条弹幕看了两秒,眨了眨眼睛,“小兔子乖乖吗?我会让趴趴耳试一试的。”
他早已升到了中级主播,不再受直播时长限制。但直播也不是时间越长越好,过犹不及。江亦一又陪着弹幕聊了一会儿,正准备下播时,屏幕上忽然弹出一条连线申请。
时间已经很晚,江亦一怕对方有急事,连忙点下接听。
对面是黑屏的,看不见人,只能听见声音。
“主播你好啊。”
男人的语气很怪,好像每个字都咬得很轻,字与字之间拖着黏腻的停顿,“我捡到一只猫。它一直叫个不停。”
他低低笑了一声:“你能不能帮我听听,它到底在说什么?”
江亦一下意识蹙了蹙眉,“可以。”
很快,屏幕里传出一阵极轻的猫叫。
声音又细又弱,断断续续地响了两声,像是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有观众下意识以为小猫生了病,担心地发起弹幕:
【你把镜头打开啊,让猫猫医生看看情况,才好给建议吧。】
【听起来嗓子都哑了,感觉状态不太好。】
【是不是受伤了?先送医院啊。】
男人却像没看见那些弹幕,反而将嘴凑得离麦克风更近。呼吸声隔着电流清晰传来,几乎贴在所有人耳边。
“怎么样?”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兴奋,“你听懂了吗?它在说什么?”
江亦一盯着那片漆黑的连线画面,手指缓缓攥紧。
再抬眼时,他脸上已经没了表情。
“连线账号都要经过实名,你是不是以为躲在网络后面,就没人能找得到你?”
那头的呼吸声蓦地停住。
紧接着,屏幕一闪,连线被对方仓促切断。
第53章 报警
凌晨一点, 江亦一还没有睡。
黑白色的小猫大字型躺在枕头中央,两眼发光瞪着天花板。
他已经这样躺了快半个小时了。
他喵的,越想越生气。
江亦一忽然抬起后腿,用力蹬了一下, 想要坐起身。
枕头太软, 不好借力, 他又蹬了两下, 腿都转成圈了, 还是没起得来。
江亦一沉默片刻, 打了个滚,翻身爬起来。不多时,黑暗里就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磨爪声音。
他怎么也忘不掉连线时那只猫微弱的求救声,细细的, 断断续续,一遍遍地钻进耳朵里。
黑暗里的磨爪声渐渐慢下来,最后彻底停了。
江亦一蹲在椅子前, 一只前爪搭在上面, 指甲深深嵌进麻绳里, 半晌都没有动。
爷爷刚发病的那会儿,江亦一捡到过一只小三花。
它缩在下水道深处, 受了惊吓, 怎么哄都不肯出来。和江亦一一起发现它的,还有一个路过的男人。
男人蹲在井口陪了大半天,两人费了好大的力气, 终于把浑身湿透的小三花捞上来时, 那个男人还红着眼睛抹了把泪。临走前,他给江亦一留了联系方式, 又硬往他手里塞了两百块钱,“你先拿着给它看病,要是实在养不了,就联系我,我带回家养。”
小三花肺里呛了污水,江亦一那时分身乏术,将它治好后再也分不出精力照料,便联系了那个男人,把猫交给了他。
那是江亦一最后悔的一次决定。
从那以后,无论日子过得有多艰难,他再也没有把院里的猫狗交给任何一个人。
因为你永远也分不清楚,一个在人前衣冠楚楚的人,人后会不会是挥刀捅向弱小的刽子手。
回忆让江亦一愤怒,也让他彻底冷静。
小猫弹跳起步,发射上墙,抬起前爪“啪”地一声打开灯光。
暖黄的光芒落下来,照亮他板得严严实实的一张毛脸。他打开手机,找到连线记录,点进对方主页查看起来。
令江亦一诧异的是,对方竟然不是私密账号,主页上甚至还发布过不少关于猫狗的视频。镜头里的猫狗看起来温顺乖巧,依偎在人怀里,任由抚摸。落在旁人眼中,只会觉得可爱。
可江亦一听得懂。
江亦一压下心中翻涌的不适,把主页上的视频一条条翻了个遍,确认了对方的IP属地也在梧城。
其中一段视频里,镜头随着男人的走动从窗边一晃而过。画面只有短短一瞬,江亦一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对面楼体外墙上贴着一块小区物业的信息牌。
他迅速截下画面,又将账号信息、直播录屏和猫狗视频一并保存,随即拨了报警电话。
电话接通,江亦一组织了一下语言:“你好,我要报警。刚才有人在我的直播里连线虐猫,对方的账号和相关视频我都已经保存下来了,我怀疑他那里还有其他受伤的猫狗。”
“是你的猫吗?”接线员问。
江亦一捏紧了手机,指节微微泛白:“……不是。”
“好的,相关情况已经记录,我们会尽快核实。”接线员停顿片刻,接着道:“如果后续发现对方存在其他的违法犯罪行为,您可以再及时报警。”
江亦一沉默了两秒,挂了电话。
石沉大海,寂静无声。
江亦一突然很想找一个人。
他点开一个聊天框,盯着头像上的车看了很久。输入框亮起又暗下,手指几次落到键盘上,却最终什么也没发,默默退回了聊天列表。
江亦一的联系人寥寥无几,班级群在上次的事情后也退了,聊天列表里常年空荡,因此每多出一个红点都格外显眼。
蒋越南:[亦一,发生什么事了吗?我看了今晚的直播,感觉你最后时情绪不太好。]
江亦一盯着那条信息看了许久,他不想和蒋越南有太多牵扯。
可是……
江亦一:[直播连线里的那个人虐猫。]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江亦一就有些后悔,手指刚按住对话框想要撤回,可对方竟在这个时间点里秒回了。
蒋越南:[你还好吗?想说的话,可以和我说。]
江亦一犹豫许久,组织措辞,将大致情况说了一遍。
蒋越南:
[真坏啊,这些人。]
[你想救它吗?]
江亦一当然想,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有打下去。
蒋越南却像知道江亦一在想什么一样,回说:[^ ^那我试试。]
试试……他要怎么试?
江亦一陡然一惊,想劝对方不要冲动,话到嘴边又想起这人是犯罪嫌疑人,说不定警方就在等待这个把柄。
他盯着屏幕呆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回复,只将聊天内容录下来,转手发给王曦红。
消息发送成功,他才慢慢放下手机。
一夜没睡好,江亦一第二天醒来时没什么精神。
小猫趴在枕头上眯了半天,才慢吞吞地抬起脑袋,呲溜呲溜舔了两下手,往脸上抹了几下。来回洗了两三遍,困意总算散了些。
江亦一抖抖耳朵,纵身跳下床铺。
冰凉的井水扑上脸,晨时的曦光在少年脸上跳跃。江亦一抬手揩去下巴上的水,听见院外传来汽车停稳的声响。
人都还没露面,大黄狗便嗖地蹿到门边,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下一刻,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隔着院门传进来:“大黄,开门。”
江亦一手搭在石台边沿,微微怔了怔。回过神后,他过去开门,“你今天不上班?”
“上啊。”屈政彧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懒,提起手里的小笼包晃了晃,“送完早饭就走。”
他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身衣服,江亦一看了两眼,眉心不自觉地蹙起一点,“你昨晚没回家?”
屈政彧对着江水抽了一宿的烟,天亮后又迎着风站了许久,等身上的烟味散得差不多,才绕路买了早餐过来。
“啊,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见江亦一还盯着自己,语气戏谑道:“放心吧,我不会背着你在外面干坏事的。”
江亦一嫌弃地偏开脸,“你臭死了。”
“啊?臭吗?”屈政彧拎起衣领闻了闻,“也还好吧。”
江亦一突然狠狠瞪了他一眼,“滚进去洗澡去!”
“……”屈政彧莫名矮了半截气焰,摸摸鼻子,没敢再贫,老老实实跟着少年走进屋。
昨天回来的时候,江亦一身上穿的是屈政彧的衣服,这会儿正好和上次洗净的外套一起还给他,“衣服放门口了。”
浴室里水声淅沥,屈政彧抓住衣摆往上一掀,三两下脱了上衣,拖长语调回:“知道啦。”
门外脚步走远,屈政彧挤了两泵洗发水在掌心里,低头闻了闻。
不是。
又拿起一旁的肥皂凑近鼻尖,也不是。
这些都不是江亦一身上的味道。
江亦一也不用香水,那他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气味,到底是什么呢。
屈政彧站在水下,垂眼看着手里薄得和扑克牌有一拼的肥皂,半晌才将它放回原处。
头发茬短,这个天气也用不着吹干。屈政彧腰间裹了条小毛巾,就这么走出浴室。
江亦一正拎着包子要去厨房,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看,视线猝不及防落到那条压力极大,不堪重负的毛巾上,脸一下涨得通红,“你怎么不换衣服?!”
屈政彧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反问:“啊?我这不是正要拿吗?”
说着,他俯身去够凳子上的衣服。
宽阔的肩背随着动作完全舒展开来,湿漉的水珠顺着紧实的脊背一路滚落,在腰窝处积聚,又沿着那道极具侵略性的腰线滑向更下方。原本就勉强系在胯骨上的毛巾被这一动作扯得向下坠了寸许,边缘危险地松开,隐约露出更深的阴影。
江亦一抬手就拿包子砸他。
肉包子打狗,那肯定是有来无回。
屈政彧大手一接,朝着江亦一龇牙一笑,将包子叼在嘴里,晃回浴室。
江亦一原本低沉的心情被他这么一闹,顿时散了大半,只剩一些莫名的羞恼,在厨房里哐哐剁着猫狗早饭。
屈政彧换好衣服出来,懒洋洋地倚在门框边,看着少年气鼓鼓的后脑勺,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猫儿,一一,江亦一。”
江亦一把刀尖往菜板上一扎,回头瞪他,“你叫魂啊?你干什么?”
屈政彧没有接着逗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也放轻了些,“怎么不开心?”
江亦一下意识反驳:“我没有不开心。”
“还没有。”屈政彧迈步上前,伸手托住他的下巴,左右端详状,“小奶牛猫黑眼圈重得都要变成小黑猫了。”
江亦一抬手就是一通乱拍,气急败坏道:“洗完了就赶紧走!”
“呜呜呜,我好伤心啊。”屈政彧捂着胸口往后退了半步,嘴上哭得真情实感,“人家洗也洗了,衣服也换了,你好狠的心,就赶人家走了。”
江亦一脱口而出:“你不发骚你会死啊?”
“这怎么能叫发骚?”屈政彧十分严肃地纠正道:“这叫孔雀开屏,属于正常的求偶行为。”
江亦一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讲也讲不过,打也打不动,简直拿这个脸皮奇厚的超大号流氓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在他思考要喊猫狗一起咬他的时候,一只大手盖在了他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为什么不开心?”
江亦一怔了怔。
屈政彧的掌心灼热而安稳,江亦一方才还竖得高高的那点脾气,莫名其妙就泄了下去。他垂下眼,抿了抿嘴,低声说:“昨晚有人在我直播连线的时候虐猫。”
屈政彧当场“靠”了一声:“我就一晚上没看,哪来的小瘪三敢让你不痛快?”
江亦一愣了一下,还没细思他也看自己直播,就见他撸起袖子,作势要去拿刀,“我看他活腻了吧他!”
江亦一一脸无语地拽着他的衣服,“我已经报警了。”
“是吗?”屈政彧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地抬手盖住他揪着自己衣角的手,“那警察怎么说?”
“……”江亦一垂着脑袋,“说会尽快核实。”
屈政彧“嗯”了一声:“常规流程是这样的。”
江亦一明白,接警员并没有敷衍他,对方只是在按照正常流程办事。江亦一也知道,只是猫狗的性命太轻了。
可知道归知道,他胸口还是堵得厉害。
“你快去上班吧。”江亦一闷声说:“再不走要迟到了。”
“迟不了。”屈政彧说:“还有五分钟,我们来商量一下行动方案。”
江亦一眨了下眼,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行动方案?”
屈政彧冲他一笑,眉眼间全是痞气,“正面不好管,那咱们就从侧面下手。”
第54章 引蛇出洞
屈政彧的方案是引蛇出洞。
即便身为警察, 他也不可能在缺乏明确违法犯罪证据的情况下,要求平台提供用户的实名资料。
“但他自己可以。”
江亦一有些茫然,盯着屈政彧看了一会儿。那人唇角噙着笑也不往下说,分明是在等他开口问。
江亦一抿紧嘴巴, 忍了两秒, 还是抬脚踢了他一下:“能不能赶紧讲?”
屈政彧挨了这一下, 心满意足, “让他再来一次。他要是敢在直播间里继续展示虐待动物和血腥暴力内容, 网安就能名正言顺地联系平台, 按程序往下查。”
江亦一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很快又发现问题:“可他怎么还会来?”
“他当然会来。”屈政彧说。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江亦一不明白。
“因为我是干这个的。”屈政彧拍了拍他的脑袋,平静道:“因为我懂犯罪心理。
“对于日常施虐者而言,他们从他人的痛苦和恐惧中摄取快感, 而获得同等快感所需的刺激强度会越来越高。”
“什么意思?”江亦一下意识问,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了:“所以他才会来我的直播间?躲在阴沟里虐猫已经满足不了他了?”
“没错。”屈政彧赞许地看着他, “他不只想要作恶, 还想要作恶让人看见。”
“这种人到底图什么。”江亦一完全不能理解, “他是想要博取关注?”
“关注只是一方面。他真正想要的,是让人意识到他是特别的、危险的、不可忽视的。”屈政彧说:“所以他还会来找你。”
“为什么?”江亦一神情迷茫:“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主播。”
“因为你对他而言, 是特别的。”屈政彧垂眼看向江亦一, “他觉得你能听懂猫狗讲话,是一个能够真正理解他对它们做了什么的人。
“这么合适的观众,他不会错过的。”
江亦一还是不懂,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他已经开始信任屈政彧了。
晚上六点,江亦一开播。
【第一第一!主播今天居然这么早!】
【来了来了, 今天表演什么节目?】
江亦一照常回应,“表演节目先等一会。”
他将手臂往身前收了收,目光落在不断滚动的弹幕上,随口问说:“直播间里有梧城的观众吗?最近市艺术中心正在办画展,有人去看过吗?”
【方婉老师的画展吗?】
江亦一点点头:“对,名字叫《新生》的那个。”
【还没去,不过这几天这个展好火,正打算周末过去看看。】
【主播去过了吗?】
“去过了。”江亦一垂着眼说:“我觉得非常震撼,尤其是最后一个展厅。”
【流浪动物的那个吧?那几幅画尺度蛮大的,我都震惊竟然能展示出来。】
【是啥内容?】
【有几幅关于猫狗被残害的作品,画面很血腥压抑。】
【这种东西为什么能放进艺术馆啊,看得人生理不适。】
【为什么不能放?方婉老师是想呼吁大家关注流浪动物啊!】
弹幕很快围绕那几幅画争论起来。
有人觉得作品过于血腥,不应该公开展出。也有人认为只有把那些藏在阴暗角落里的残酷直接摆到人们面前,才能真正引起重视。
【虐待动物的人才应该被挂出来展览。】
【这种人就该枪毙,活着都是浪费空气。】
【虽然我也讨厌虐待动物,但前面的别太极端了。】
【不极端,正常人根本干不出这种事。】
直播间里的人越来越多,弹幕也逐渐吵得不可开交。
江亦一坐在镜头前,安静地看着。
他的手臂仍收在身前,右手藏在左臂下,指尖缓慢地掐着掌心。屈政彧教过他,不需要刻意引导,更不要表现出正在等谁。
“那几幅画的确很残酷。”江亦一抬起眼,“可它能让人看完以后难受、愤怒,甚至久久不忘,就说明作者想要表达的东西已经传达出来了。至少从这一点来说,是很厉害的作品。”
【一点没错,好作品就要展示。掩藏暴行就能让暴行消失吗?它们的遭遇就应该被人看见。】
【我们国家什么时候才能拥有动保法?】
直播间右上角的人数不断攀升。
关于画展的讨论还在继续,有零星的连线申请出现在了列表里。江亦一每隔片刻便扫上一眼,神情始终没有变化。
可十几分钟过去,那个熟悉的头像仍旧没有出现。
江亦一心里逐渐发沉。
屈政彧的判断会不会错了?
又或者是他表现得不好,让那个人起警惕了?
江亦一想着补救措施:“大家友好发言,不要吵架,我们接线看看今天有什么动物需要问诊吧。”
他说罢前倾身体,认真翻起列表,作势要接进连线。就在这时,一条新的申请跳出,是熟悉的昵称和头像。
来了。
江亦一默默深呼吸了一口气,点下接受。
画面一分为二。
对面仍旧没有露脸,麦克风里先传来两声短促的呼吸,随后,男人压抑着兴奋的声音响了起来:“你真的去看过那个展?”
江亦一平静地看着屏幕,“你还敢来?”
男人只是等不及似的追问:“你喜欢吗?最后那个展厅里的几幅画,你喜欢吗?真的喜欢吗?”
弹幕停顿了一瞬,随即重新涌出来。
【这人语气怎么怪怪的?】
【他是不是太激动了?】
【主播认识他吗?】
【等下,这个好像是昨晚最后连线的那个人?】
江亦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那你呢?你喜欢吗?”
“当然喜欢。”男人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声音骤然拔高,话语里透出一种令人不适的雀跃,“简直太棒了。”
他低低地笑起来,呼吸越来越重:“我就是因为那些画,才记住了那位女士的名字。方婉,对吧?她画得真好,真的太好了。”
【救命,他说话让我起鸡皮疙瘩。】
【主播昨晚结束的那句话很奇怪啊,现在想想,靠!这个连线的是不是虐猫狂啊?】
男人看见了这条弹幕,显然更加兴奋,“主播,你快回答我的问题啊,你觉得那些画是不是美妙极了?”
屈政彧说过,这种人需要的不是争辩,而是认同。哪怕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暗示,他也会迫不及待地把剩下的话全部说出来。
可真要顺着这种人的心思说话,比江亦一想象中困难得多。因为他明确知道,对方想要问的根本不是画,而是画里动物受到的侵害。
江亦一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开口:“方婉老师画技很好。”
男人立刻安静下来,似乎在等他的下一句话。
江亦一缓缓吐出一口气:“不过……”
“不过什么?”对方追问。
“还是有点不太够。”江亦一说得模棱两可。
【?】
【主播什么意思?】
【是说表达不够深刻吗?】
对面却像忽然听见了什么难得的知己之言,发出一声亢奋的笑:“你也觉得不够,对吧?”
男人急切地靠近麦克风,呼吸声几乎贴到所有人的耳边:“我就知道,你能看懂。那些画画得是不错,可都是假的。
“颜料是假的,血是假的,眼神也是假的。那些人根本不知道它们真正害怕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更不知道它们会发出什么声音。”
江亦一极力克制着自己的语气:“所以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男人笑得越来越开心:“你知不知道?”
江亦一抿紧嘴唇,“我又没见过真的,我怎么知道?”
他急不可耐,几乎是在瞬间说:“我带你看!”
黑暗消失,屏幕骤然亮起,男人似乎正拿着手机往另一间屋里走,脚步又快又乱,“我给你看真的。”
他将手伸进了笼子,金属栏杆随即发出剧烈的碰撞声,满屋凄厉的嚎叫。
“住手!”江亦一再也无法维持平静,猛地站起身,“你要干什么!”
男人哈哈大笑,“你不是号称能听懂猫狗说话吗?”
他掐着一只猫的脖子拎起来往地上掼,“那你告诉我啊,它们现在在说什么?”
江亦一的眼眶在顷刻间涨红,“你这个只敢欺负弱小的胆小鬼。”
弹幕随之愤怒:
【该死的畜生!住手啊!】
【平台管理员呢!!!】
【我已经举报了,大家一起举报!】
听见满屏的怒骂,男人非但没有停下,呼吸反而越来越重,喉咙里挤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喘声。
“医生,你听见了吗?它在说什么?”他晃着手中气息微弱的猫,“它是不是在说,救我,救我,你为什么不救我哈哈哈——”
连线画面忽然一黑,屏幕中央随即弹出一行系统提示。
【该直播间涉嫌违反平台直播规范,已被强制中断。】
弹幕、惨叫和男人令人作呕的笑声在同一瞬间消失,只剩灰白的系统界面映着江亦一毫无血色的脸。
他怔了不到半秒,拔脚就往外跑。
“老大!”半耳橘在身后大声叫他。
江亦一没有回头,他的脑子里只剩刚才那只猫被掐着脖子悬在半空中的画面。
镜头晃得厉害,他甚至没能看清那只猫摔下去后还能不能动。连线忽然中断,那个男人会不会恼羞成怒,把所有火气都撒在它身上?
屈政彧找到他了吗?
能不能来得及?
这里路道狭窄,很少有出租车愿意开进来。江亦一沿着路往外跑,几次被绊得踉跄,又立刻稳住身体继续往前。
夜风迎面刮来,吹得眼睛生疼。从院子到主路将近一公里,他跑到路口,拦住一辆出租车,拉开后门坐了进去。
“师傅,去市公安局。”
天不遂人愿,路上还遇见了事故堵车,江亦一等不了,和司机商量着推门跑了下去。
一路疾跑,前方终于出现了市公安局的大门,江亦一径直朝院里冲去。
站岗员立刻伸手拦他:“同志,你干什么的?”
江亦一胸口喘得发疼,开口的气息不顺,“我,我找屈政彧。”
前方台阶上,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快步往下走。听见自己的名字,他猛地抬起头。
“江亦一!”
江亦一眼眶一热,小炮弹一般朝他冲去。
屈政彧被撞得退了半步,随即揽住他的腰,把人牢牢接住,确认人没事后他惊怒道:“你跑来的?为什么不打电话?你疯了吗!”
江亦一浑身都是汗,脸色白得吓人。他仰起头,张了张嘴,第一声却没能发出来,用力喘了两口气,才艰难问:“你找到他了吗?”
屈政彧冷说:“网安已经拿到了数据,实名信息是假的。”
江亦一抓着他衣服的手骤然收紧,语气近乎质问:“那怎么办?!”
“是你让我引蛇出洞的。”他急速喘着气,“如果不是你说他一定会来,我根本不会接那通连线。我不接,他就不会为了给我看,把那只猫摔在地上。”
江亦一知道这话没有道理。那个人原本就在虐待动物,即使没有这场直播,也不会因此停手。可他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那只猫被掐着脖子摔在地上的画面。
他甚至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不说那句“内容不够”,就不会变成这样。
恐惧和自责堵得他喘不过气,他无处发泄,只能本能地抓住屈政彧,仿佛这一切都该由这个提出计划的人给出答案。
“都怪你,都怪你……怎么办……”
屈政彧托起他的脑袋,沉声道:“你先冷静,听我说。”
“网安那边虽然没从实名信息里查到人,但我从你昨晚截下来的几段视频里,找到了他大概的位置。”屈政彧说:“我现在正准备过去。”
江亦一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脸色一下变了,“那你不早说!”
屈政彧无奈:“你也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啊。”
两人身后,王明轩挠了挠头,“副队,车已经准备好了,现在走吗?”
屈政彧脸上的无奈瞬间敛去,他反手扣住江亦一的手,神色彻底冷沉,“走。”
第55章 解救
警车撕开夜色。
屈政彧握着方向盘, 目光从后视镜里扫过后排,“江亦一,系安全带。座位后面有毛巾,把汗擦了, 别对着空调吹。”
江亦一呼吸还有些急, 湿透的衣服贴在背上, 脸颊因为骤然降下来的体温泛着白, “我没事。”
屈政彧皱了皱眉, 直接关了空调。
王明轩默默降下车窗, 让夜晚燥热的风呼呼吹进。
江亦一从座椅后抽出毛巾,胡乱擦了把额头和后颈,“我们现在要去哪?”
屈政彧报了一个小区名。
这家物业在梧城只负责城西的这一个小区,听起来范围很小, 可所谓的“小区”其实分成八九个街区,加起来足有两三百幢楼。
从收到江亦一的截图起,屈政彧就对着地图和街景, 一栋一栋比对视角。
警车最终停在一幢没有电梯的小洋楼前。
屈政彧推门下车, 直奔五楼。长腿一步跨过三四级台阶, 高大的身影几乎塞满狭窄的楼道。
江亦一追在他们身后,等到终于爬上五楼, 抬头一看, 这下楼道真的满满当当了。
两户型的楼台本就不阔,除了屈政彧,楼梯上下加起来足足站了八九个人。
穿着物业管理衣服的人率先问:“你们又是?”
屈政彧早就联系了这片辖区的民警, 这时与对方打了招呼, 掏出证件说:“公安网安。”
甭管公安网安到底是干嘛的,反正这个头衔听起来比社区民警威慑力要高。物业原本就有些着急, 听见后立马再度敲门,“陈子安你快开门,这么多警察同志都到了,你躲也没用的。”
王明轩有些纳闷谁联系的物业,看向片警问:“是你们联系的吗?”
对方回:“不是,他们说是上头领导突然下的通知,要把这一片的住户信息紧急排查一遍。”
一群人心思全都集中在门上,只有江亦一心里一个咯噔,是蒋越南吗?
眼见屋门始终喊不开,门缝里渗出的血腥味又浓得连物业都忍不住捂住口鼻,屈政彧示意王明轩打开执法记录仪,自己后退半步。
“让开。”
众人迅速退到两侧。
屈政彧抬腿便是一脚,“砰——”
门板向内猛颤,边框簌簌落下灰尘,整条楼道都跟着震了一下。
就连片警都吃惊地看着他。这可是加厚的防盗门,锁体又深,什么人能把这样的门一脚踹成这样?现在网安都要招这种人才了吗?
屈政彧落脚站稳,肩背在狭窄的楼道里完全绷开,几乎堵住了身后的灯光。下一秒,长腿再次抡起,裹着全身的力道重重踹在锁芯旁边。
又是一声巨响,钢制门板向内凹下去一块,门框也被扯得生生变形。第三脚落下时,锁舌终于崩飞出去,沉重的铁门轰然向里弹开。
屈政彧收回腿,踩过满地碎屑,闯了进去。
江亦一率先跟上,听见最里间的卧室传来呜咽声,他手指方向,“在那。”
屈政彧两步走到门前,沉声道:“警察,开门。”
门内安静几秒,随即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正在忙着开窗。
屈政彧沉下声音:“立即把门打开,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又过了片刻,门锁“咔哒”一响,房门缓缓拉开一条缝隙。
门后站着个戴眼镜的男人,面容年轻,看上去甚至称得上斯文有礼。
他扶着门框,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强作镇定道:“你们这是私闯民宅。我要报警,你们强行闯进我家,已经对我造成了严重惊吓。”
江亦一听出声音:“就是他。”
男人怔了一下,眼睛随即亮起,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牵扯,“是你?猫猫医生,是你!你来找我了,你很喜欢是不是?”
屈政彧上前一步,将江亦一挡在身后,目光落在屋里那十几个铁笼上,“要报警,要找律师,你随意。”他抬手,掌心朝外一扬,“现在,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王明轩留下来固定现场证据,发现除了小猫小狗,还有一些舌头被拔掉的鸟雀。
“简直是畜生。”王明轩看着这些奄奄一息的小生命,忍不住咬了咬牙。
江亦一没有说话,迅速检查着它们的情况。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有的毛发打结沾血,有的四肢肿胀,还有几只蜷在笼子深处,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那只小猫呢?”江亦一轻声问着一只状态稍微好一些的猫。
它气息微弱地“喵”了一声。江亦一立马冲出房间,去到厕所。
马桶盖敞着,一只奶牛猫半个身子都浸在粉红色的水里,已经完全没有了挣扎的力气。
江亦一扑到马桶前,连袖子都来不及挽,伸手将它捞出来。粉红色的腥水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很快湿透了衣袖和裤腿。奶牛猫瘫在他怀里,四肢无力地垂着,胸口只剩一点极浅的起伏。
“没事,没事……”
江亦一嘴里反复念着,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它,还是在安慰自己。他低头贴近猫的口鼻,确认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抱着它转身就要往外冲。
起身太急,膝盖磕在了马桶边沿上,他身体晃了一下,额头撞上墙壁,“咚”的一声闷响。
江亦一顾不上疼,踉跄着跨出厕所。
王明轩正蹲在笼子前拍照取证,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怎么了?”
江亦一抱着猫径直往门口走,王明轩过去拦他,“你要去哪?”
江亦一呼吸有些急,“带它回去治疗。”
王明轩看着他额头触目惊心的红肿,迅速反应过来,掏出手机:“直接去林医生那里,他住得离这边近,诊所也不远。”
江亦一脚步一顿,茫然抬头。
王明轩已经翻出号码,边拨边来回走,“我现在联系他,让他先把抢救的东西准备好。”
屈政彧跟着片区的警车走了,王明轩开着来时的车带着江亦一和一众猫狗,直奔林医生的诊所。
林溪接到电话,早已等在门口。车一停,他便带着助手接过伤势最重的几只,径直往手术室推。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江亦一一眼:“懂急救的话,你也进来帮忙吧。”
江亦一愣了愣,随即消毒换衣,快步跟了进去。
其他猫狗的伤势虽然也不轻,但大多还能维持生命体征。
伤得最重的还是那只小奶牛。
林溪给它吸上氧,迅速做完胸腹部检查。影像刚出来,江亦一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肋骨骨折,肺部挫伤,血胸。”林溪指向屏幕上一片模糊的阴影,“膈肌也破了,部分肝叶疝入胸腔,得立刻手术。”
“要先把血氧和血压抬回来。”江亦一语速很快,“它呛了水,肺本来就撑不住,现在麻醉的风险太高了。”
像是印证他的话,监护仪忽然发出急促的警报。
林溪顾不上惊讶江亦一懂这么多,立即动手处理,等数值勉强稳定,才将小奶牛推入手术室。
开腹以后,情况比影像显示的还要糟糕。
破裂的膈肌边缘被撕得参差不齐,肝叶卡在裂口处,不知哪里的创口仍在不断往外渗血。
林溪吸净积血,尝试夹闭出血点,眉头却越皱越紧。
就在他还在判断位置时,一只手忽然从旁伸来,止血钳探入被血液遮住的狭窄缝隙,准确夹住了那根仍在出血的小血管。
手术结束时已经过了零点,好在手术顺利,小奶牛的生命体征虽然依旧微弱,却总算稳定了下来。
将它送进监护箱后,两人靠着墙一齐滑坐。
林溪看着江亦一分外年轻的脸庞,有些感叹,“你很厉害。”
江亦一摘掉头套,抬手擦了把脸上的汗。
林溪看着他仍旧很稳的手,过了片刻才问:“你做过多少场手术?”
江亦一想了想,摇头说:“记不得了。”
谁会记那种东西。
林溪忽然生出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这个少年没有正儿八经地上过一天专业课,却在无数次的实际操作里,磨练出了远超年龄的判断和沉稳。
那一刻,林溪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天赋这种东西是真的存在的。
江亦一要是知道他的想法,大概会奇怪地看他一眼。如果躺在手术台的都是你的亲朋伙伴,日复一日,你也能练出这样的一身本事。
“来,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林溪撑墙站起来说。
直到这时,江亦一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额头。先前撞到的地方已经鼓起小块,指尖刚碰上去,便疼得他轻轻吸了口气。
等江亦一按着额头上的冰袋走出来时,看见屈政彧和王明轩都守在外面。
屈政彧眉头紧蹙,大步跨了过来:“怎么弄的?”他说着抬手,想拨开头发查看。
“没事,就磕了一下。”江亦一微微偏头,“那个人呢?”
屈政彧的手停了停,随即收回来,“还在局里接受询问。”
江亦一垂下眼,声音有些低:“会……怎么处理?”
“还在等鉴定。”屈政彧说:“屋里的那几只鸟,有两只疑似保护动物,林业部门的人已经过去了。”
江亦一怔了一下:“如果不是呢?”
屈政彧沉默片刻,没有拿好听的话敷衍他,抬手握着他的后颈,轻轻捏了两下,“不管是不是,他做过的事,我都会一件一件查清楚。”
他两只手扶着江亦一的脸,沉声说:“正面走不通,就从侧面走,就和上次的后院猫舍一样,不干净的人怎么会只不干净这一个地方。”
可江亦一不想从侧面走。
他亲眼看见那个人把猫掐在手里,亲耳听见满屋的动物哭着求救。可到头来,还要靠两只鸟是不是保护动物,才能决定那个人该不该受罚?
难道伤害它们这件事的本身,还不够吗?
凭什么,凭什么!
江亦一愤火盈天。
第56章 夜晚
回到家时, 将要凌晨两点。
车子一停,院里几十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猫狗们本就没睡,听见动静,齐齐从四面八方围到门边。
江亦一一路都没说话, 紧绷着的那根弦直到此刻才终于松下来, 连带着身体里的力气也一并散了个干净, 整个人都不大精神。
屈政彧熄了火, 转头看他, “到了。”
江亦一慢半拍地眨了下眼, 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今天谢谢你,不早了, 你快回去休息吧。”
大黄狗拉开门栓,江亦一刚要进门,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有些疑惑回头, 只见屈政彧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 径直朝他走来。
“你还有事吗?”
屈政彧没回答。
江亦一还没反应过来, 男人已经在他面前弯下腰,一条手臂从他膝弯下穿过, 兜住他的双腿, 像抱小孩一样单手托了起来。
视野陡然拔高,江亦一困得发钝的脑子彻底空白,手忙脚乱地抓住屈政彧的肩膀。男人的身形高大, 他被单手托在肩上, 声音里带着一点慌张,“屈政彧?”
屈政彧语气毫无波澜地“嗯”了一声。
江亦一被他抱得身体微微后仰, 挣了两下,“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屈政彧托在他膝弯下的手臂微微收紧,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别乱动。”
要在平时,江亦一早就巴掌糊脸了,这时却莫名安静下来。
屈政彧把他抱到院里的小桌旁,放了上去。
江亦一双脚悬空,直到屁股碰上桌面,双手撑在桌上,“你干什么?”
屈政彧没有抬头,单膝点地,伸手握住江亦一的脚踝。
江亦一被这一连串的动作弄得发懵,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腿,“你到底——”
“说了别动。”屈政彧撩起他的裤腿。
布料卷过膝盖露出皮肤,那里一片青紫红肿。江亦一低头看见,自己都愣住了。
他完全忘记这里还撞了一下。
屈政彧看着触目惊心的淤痕,脸色沉了下去,“受伤了不先处理,还站着做了几个小时手术?”
江亦一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他是真的没有察觉。
从看见那只小奶牛淹在马桶里开始,他的脑子就只剩下救它这一个念头。后面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猫身上,他自己身体上的疼痛,直到现在才慢慢追上来。
屈政彧拿起镇痛喷雾,对准伤口,“会有些凉。”
江亦一还没来得及应声,一阵冰凉便落在膝上。他毫无防备地“嘶”了一声,腿下意识想往回缩,却被屈政彧稳稳扣住,“现在知道疼了?”
江亦一抿着嘴不说话。
冰凉过后,膝盖上的疼痛减缓,江亦一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不只是膝盖,急速奔跑过后的大腿、小腿,都沉得发酸,脚底也隐隐作痛。
屈政彧低着头,动作难得轻缓。宽大的手掌托着他的小腿,指腹将药膏一点点涂开。
院里光线昏黄,男人半跪在他面前,肩背微微弓着。江亦一扁着嘴,心想这人手心粗得跟砂纸一样,哪怕动作再轻也很糙。
“对不起。”江亦一忽然开口说。
屈政彧动作没停,“什么?”
“我说都怪你……”江亦一感受到膝盖上传来的凉意,声音也跟着低下去:“对不起,明明不是你的错。”
屈政彧涂完药膏,站起身,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江亦一闷不吭声,屈政彧说:“你怪我,我反而要开心。”
见江亦一茫然的表情,他笑得露出白牙,“因为你在对我发脾气。”
被人发脾气有什么好值得开心的?
江亦一抿着嘴,觉得这个人的脑袋里倒一倒能倒出来水。
“但有一点,江亦一。”屈政彧看了他两秒,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我要很严肃地告知你。”
江亦一抬起头。
“你又不是铁打的。”屈政彧虚虚触碰着他额前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红肿,“以后疼了要告诉我。”
江亦一怔怔看着他。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拂过树叶,发出细碎的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应了一声:“哦。”
天这么晚了,屈政彧完全没有走的意思,等到江亦一洗完澡变回猫形,他蹲下身,朝江亦一伸出手,“过来。”
你唤小狗呢?小黑白猫下意识不满。
但他实在是太困了,拖着大尾巴,慢吞吞往前挪了一步。还没等他挪第二步,屈政彧便大手一抄,将他捞进怀里。
江亦一猝不及防腾空,四只爪子一下在半空中开了花,反应过来后立马握拳。
屈政彧抱着他一路上楼,放到床铺中央,“我去洗漱,你先睡。”
“……”不是,你去洗漱是什么意思?
这是小猫家!轮到你个大卡车入库停车吗?
江亦一想要他赶紧走,可刚一张嘴,就打了个软绵绵的哈欠,眼皮也像忽然坠了两块石头。
小猫强撑着想要站起身,没强撑下来……四只脚吧唧往下一坐,就地关机。
屈政彧囫囵冲了个澡,没有能替换的衣服,裹着毛巾走到院里,把换下来的衣物扔进盆里搓洗。
大黄狗见他光着膀子出来,立即抬起头,警惕地盯住这个半夜还在院里晃荡的外来者。
屈政彧拧着湿衣服,扬了扬眉,“看什么?”
大黄狗一听他挑衅的语气,当即呲牙。
屈政彧却平了脸色,“好了,今天没空理你。”
毕竟小猫都睡着了,还表演哄谁开心。
不知什么时候,周围又多了几道猫影。它们也不朝他哈气了,蹲在地上仰着头,一个接一个的喵了几声。
屈政彧听不懂它们在叫什么,却莫名从那些喵声里听出了担忧。他抖开衣服晾在绳上,“都去睡吧,我会照顾好他的。”
就这样一句话,夜色终于安静。
身上的水干了,屈政彧回到屋里,轻手轻脚走上楼。
黑白色的小猫已经睡熟,大约是腿疼,两只脚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高高翘在枕头上,脑袋却垂向床尾,两只手竖在脑袋边,爪垫粉粉的。
屈政彧坐在床边,伸出手指点了点那里。小猫的肉垫温热柔软,却并非全然细嫩,表面覆着一层很薄的茧。
就和江亦一的掌心一样,明明是那样雪白漂亮的一双手,掌心却粗糙得不像样子。
屈政彧慢慢收回手,胸口有些古怪。
原来这就是心疼。
江亦一这一觉睡得很沉,再睁眼时,屈政彧已经走了。
枕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铮铮有力:
猫狗都喂过了,包子放在桌上,醒了记得吃。
不要着急,陈子安那边有消息了我会告诉你。
我上班去了,猫儿。
江亦一脑袋搭在纸上,微微对眼盯了半天,才抬起前爪,将它往枕头底下一推。
他起身准备下床,走出去两步,又转身回头,把纸条扒拉出来,叼到床头柜前,小心塞了进去。
今天又下雨,江亦一收拾完家里,坐上了前往老猫大学的公交车。
到站,他撑开伞,沿着绿化带噼里啪啦往前走。
路过前些日子捡到一只小猫的地方,江亦一脚步微微一顿。
一只小猫还躺在隔离笼里,但情况恢复得还不错。它很坚强地熬了过去,江亦一希望小奶牛也能熬过去。
他重新迈开脚步,进了老猫大学。
走到楼外,江亦一收伞靠在门边。教室里正在上课,狐狸和老山羊的新看护都已经到了,孙卓现在只负责老袋鼠和高良姜。
老袋鼠照旧坐在靠墙的位置,低着头摆弄着一盒彩色积木。一块叠在一块上,刚搭到第三层便歪倒下来。他也不恼,只慢吞吞地捡起来,再从头开始。
孙卓蹲在高良姜身后,双手托着他的前肢,一点点往前牵引,“来,高爷爷,我们再走一步。”
老猫显然很不高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躁声,每往前走一步,他都要停下来,烦躁地甩尾巴。
“不乐意也不行呀。”孙卓耐心道:“你看亦一过几天就要开学了,你难道不想去看一看吗?
“那可是梧大!孙子这么厉害,说实话,这要是我啊,别说行动不便了,就是我都躺进棺材了,都得坐起来去看看。”
高良姜喉咙里的声音停了一瞬。
“对嘛,咱们再走几步,”孙卓又调转方向,托起后腿,训练前肢,“前腿也多爬爬,身体恢复了咱们才能去看小孩呀。”
江亦一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老猫走得并不好,脚步虚浮,重心也不稳,短短几米便喘得厉害。可和在家里时相比,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变化。
那时候,高良姜连从垫子上站起来都很费力,大多数时候只能侧躺着。
现在,他至少已经能够在搀扶下自己迈步了。
江亦一的掌心慢慢松开,眼里的倦色也淡了一些。
孙卓像是察觉到门口有人,抬头看了过来,“来了?”
江亦一点点头,“他今天走了多久?”
“刚开始没一会儿。”孙卓笑道:“脾气大得勿得了,走一步就哼一声。还好我听勿懂伊在讲啥,要是听得懂,肯定一路侪在骂我,晓得伐?”
江亦一听着他刻意夸张的方言和语气,眉眼忍不住松动一些,挽起袖子走过去,“辛苦你了孙卓哥,我来吧。”
有他接手,孙卓就去照料老袋鼠。
“你还真是天天来。”他感叹道:“这边有些老人的儿女子孙一大群,一个月都未必能见上一回。”
江亦一抿了抿嘴,没好说话。
陪着老猫训练到他实在懒得动,江亦一将他抱到软垫上,拿过梳子梳理毛发。
高良姜眯眯着眼睛,眼神有些浑浊地往上望,望了好一会儿,认出人是谁了,“一一啊。”
“是我,爷爷。”江亦一低下头,轻声问:“想上厕所,还是饿了?要不要喝水?”
“一一……”老猫含混地叫了一声:“一一上学啊?”
“今天不上学,爷爷。”江亦一安抚着拍了拍他的身子,“我高考完了,现在还在暑假,过几天才大学开学。”
高良姜却像是没有听见,嘴里仍旧反复念叨:“一一上学……一一要上学。”他说着挣扎起来,前爪胡乱扒着身下的软垫,像是急着要去做什么,“一一,钱……钱啊,一一啊。”
江亦一连忙说:“爷爷我有钱,你不用再担心钱的事情了。”
可老猫越来越激动,见自己怎么也起不来,焦躁地张嘴就要去咬自己的手。
江亦一连忙拦住,孙卓拿着小剂量的镇静剂,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让爷爷休息吧。”
江亦一让开身,看着老猫在药的安抚下,渐渐安静下去。
“没事的,别太担心。”孙卓低声安慰他:“刚开始治疗,情绪反复是很常见的,身体状态已经比刚来时好了,我们慢慢来。”
江亦一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熟睡的老猫。过了一会儿,才勉强牵了牵嘴角:“嗯。”
第57章 再遇妈妈
离大学报到的日子越来越近, 江小荷那边却始终没有消息。
到了第三天,江亦一决定不再等她,列了张单子,准备趁开学前把家里缺的东西一次性买齐。
他做了功课, 知道现在有自动喂食器, 可以搭配监控摄像头, 到点了按时出粮就可以。至于吃药, 只能想法子分好剂量, 训练猫狗自己吃了。
一次五天而已, 每周五放假他就回来,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计划好了,小猫出门。
梧城最大的花鸟宠物市场在老城区的另一头,狭长的街道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铺面。
江亦一到得早, 又长得俊俏,路过的老板都得招呼他上几句。
“小帅哥要买什么?”
“我就随便看看。”江亦一回。
猫粮狗粮和喂食器,他不敢在这种地方买, 主要还是挑选一些用品。沿街一路比较, 货比三家, 最后在一家不大的店里看中了一款猫抓板。
没什么花里胡哨的造型,就是最普通的瓦楞纸, 做成了一个微微下陷的圆碗, 挠累了还能直接窝进去睡觉。
老板见他蹲下来,热情推荐道:“这个纸板压得紧,耐抓, 价格也便宜得很。”
江亦一将手放了上去, 试探着抓了两把,眼睛微微一亮。
他没忍住, 又抓了几下。
唰,唰,唰。
确实很好抓。
老板站在旁边看了半晌,神色逐渐变得有些古怪。
江亦一后知后觉地停下动作,手指还维持着微微弯曲的姿势。他抬起头,正好和老板对上视线。
空气安静了一瞬。
江亦一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握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这个多少钱?”
老板是个实在人,见他一要就要了二十个,统一单价十块钱给他了,还送了几个猫玩具。
“你开车来的?”老板一边帮他打包,一边朝门外看,“要不要我帮你叫个三轮车?”
江亦一摇头,“不用,我带得走。”
老板看了看地上摞得比人个头还高的东西,又看了看江亦一清瘦的身板,显然不太相信。
江亦一从背包里抽出一个折叠尼龙袋,迎风一抖,“哗啦”一声展开。
他就像只英俊帅气的小蜗牛,一路将高高耸起的东西背回家里。
到家后,洗菜烧饭,囫囵吃了两口,片刻也不得歇息的,江亦一猫不停蹄地又赶往市中心,去挑摄像头和喂食器。
智能家居店开在商场一层,导购见他进门,很快迎上来:“先生想看点什么?”
江亦一说了自己的需求,导购听完,领着他看了几款。
东西是挺好的……但,太贵了。
网上不是说一两百就能买一个吗?这里为什么这么坏,要多一个零。
“这款现在有活动的,买四台可以送云存储服务。”导购热情道。
还送什么莫名其妙的云存储,小猫这边建议你买三送一、再搭两只智能插座、一个可视门铃,顺便把存储卡也一齐送了。
江亦一盯着价格看了两秒,礼貌地摇头:“我再考虑一下。”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感应玻璃门无声向两侧滑开,商场里略显嘈杂的人声迎面涌来。
江亦一低头点开手机,准备再查查有没有功能相近、价格更合适的牌子,脚步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玻璃门还未完全合上,又再次打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女人穿着旗袍,娉婷袅袅,微微侧头问向身后身材高挑的外国女人,“是你们自己要用的呀,我喜欢怎么能行。”
泰勒戴着耳麦,一边听会一听回她:“我都可以的,妈妈。”
闵书君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们小两口也是好玩的啦,一个要修车,一个要开会,合着要搬新家要住新家的不是你们两个?”
泰勒说:“我和阿英对这些也不讲究,能用就行,还麻烦你特地出来挑。”
“给女儿们买东西肯定要亲自选。”闵书君语气转淡:“好了,那个并购案先放一放。”
泰勒一怔,这才抬起头问:“要放弃吗?”
“我不喜欢拿乔的人。”闵书君漫不经心地看着家电,“更何况他让我女儿忙了两个月,连逛街都心不在焉的。”
泰勒神情一整,摘了耳麦,“我知道了,妈妈。”
闵书君这才重新弯起眼睛:“那就看看吧。”
导购热情地为两人介绍产品,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闵总?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闵书君循声看去,略一点头:“您好,您是?”
女人一身高奢,身边还跟着个十五六岁的男生。她主动伸出手,笑道:“闵总您好,我叫关谨,是鼎丰建材温博文的妻子。上次招商大会,我远远见过您一面。”
“原来是温太太。”闵书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却没有立刻伸手,“温太太姓关?这个姓倒是不多见。”
“对,关山月的关,谨慎的谨。”
关谨的手还停在半空,笑意已经有些发僵。就在她准备若无其事地收回时,闵书君才抬起手,指尖虚虚与她一握,“那倒真是巧呀。”
关谨听她语气和蔼,立马笑道:“可不是。”
“我记得鼎丰是在槐城?”
“对。”关谨道:“不过博文最近打算把业务重心迁到梧城,我们也在这边置办了房产。今天正好带孩子过来看看,顺便挑些家里要用的东西。”
闵书君看了眼他身边的男生,模样长得还可以,个头也高,只是一脸叛逆,一看就是富养出来的孩子。
“妈,什么时候走啊?”少年在旁边等得不耐烦,皱着眉催了一句。
温博文求都求不到闵书君一面,却让关谨在商场碰见了,自然不可能在这时候离开。她回头看了儿子一眼,随手从包里抽出一张卡递过去。
“你不是一直想买徕卡吗?自己去挑吧,买完回来等我。”
少年眼睛一亮,接过卡就要走。
“等一下。”关谨又叫住他,语气随意得像只是在叮嘱少买两件衣服,“相机镜头什么的,一两个就可以了,二十万以内,别买太多。”
少年有些不满,“啧”了一声“知道了,烦死了”,转身就走。
关谨目送他离开,重新转向闵书君时,“孩子被惯坏了,让闵总见笑了。”
“小孩嘛,就是要宠的。”闵书君弯着眼睛,“温夫人生过几个小孩?”
关谨愣了一下,觉得这话问得有些奇怪,特地强调了生过几个似的。她很快回神,笑了笑说:“就一个,刚十五岁生日,开学就上高一了。”
“这样呀。”闵书君笑了下。
关谨跟着闵书君挑了不少家电,又顺着话头说了不少。
闵书君偶尔点头,应上一声,目光却渐渐落回导购手里的产品册,指尖也慢慢翻过一页。
关谨看在眼里,知道今天已经说得够多了,再往下攀谈反而惹人厌烦。她很快收住话头,笑着道:“孩子一个人过去,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就先去找他了。”
闵书君抬起眼,神色温和:“好呀,下次有机会再聊。”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关谨笑着告辞,感应玻璃门向两侧滑开,她踩着高跟鞋走了出去。门扇尚未来得及合拢,一双运动鞋迈了进来。
江亦一又跑了几家店,实在没找到更合适的。便宜的夜视画面模糊,稍微好一点的又不支持多设备联动,算来算去,竟还是这里的性价比最高。
他重新走到展示柜前,弯腰又看了一会,准备再和导购谈谈赠品,“你好,刚才那几款摄像头——”
“一一?”闵书君神情微诧,把手中的册子交给泰勒,抬步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闵阿姨。”江亦一也愣了一下,很快站直身体,“我来给家里买几个监控摄像头,还有自动喂食器。您腿好了吗?”
“这么客气做什么,喊我君姨吧。”闵书君拉着他的手拍了拍,“一点小伤,早好了呀,难为你还记着。”
江亦一挠了挠头,“上次的糕点很好吃,谢谢……君姨。”
“好吃呀,那让你泰勒姐姐待会再去买一点。”闵书君不待他拒绝,拉着他问导购,“这是我家里小孩,我们一起结账,能给他优惠吗?”
“当然没问题。”导购刚做成闵书君那将近三百万的订单,笑容格外热情,“既然是闵女士家里的孩子,这位先生今天选购的商品,我们都按七折给您结算。”
七折!一下子就省了一大半!
江亦一没忍住追问:“有赠品吗?”
导购笑容不变,“当然,我为您申请。”
因为走得闵书君的卡,两人加了联系方式,江亦一将钱转给她,“谢谢你君姨,我,我请你吃东西吧。”
闵书君把手机递给泰勒,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好的呀,那我们吃什么?”
江亦一哪里知道呢,“你选吧,反正我请你。”
闵书君看着他,他今天穿的自己衣服,浑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估计没有人家的镜头罩贵。
但洗得干干净净的。
“君姨想喝奶茶。”闵书君弯起眼睛,“一一有推荐的吗?”
江亦一从小到大牛奶都没怎么喝过,别说奶茶了。但小猫会上网,于是选了一家比较出名的奶茶店,买了两杯出来。
“君姨,这个给你。”江亦一递了一杯给她,又将另一杯递给泰勒,“姐姐,这个给你。”
泰勒还没从“姐姐”的这个新鲜称呼里回神,脸上诧异难掩问:“这是给我的?”
江亦一点点头。
闵书君笑盈盈地看着他,“你自己不喝呀?”
“我带了水的。”江亦一从包里掏出矿泉水,“而且我不渴。”
闵书君笑着摸了摸他的脸,“那君姨送你回家吧。”
有汽车坐的小猫就是快,到家时多数人都还没下班。
“谢谢君姨。”他下车说。
“不谢。”闵书君挥挥手,“快进家吧。”
车窗一升起,她拿出手机给屈政彧打电话,“下班没呀,儿子。”
“没呢,有点事情没搞定。”屈政彧当她要喊自己回家吃饭,“不回不回,忙着呢。”
“不回就不回,谁稀罕你回似的。”闵书君嗔怪:“妈妈是听说人家追小朋友都要送奶茶的呀,你送了没有。”
屈政彧都不知道奶茶这个词,是怎么能从他整天吃着燕窝的母亲嘴里冒出来的,“……没。”
“哪有你这么追人的,一点都不上心。”闵书君鞭策道:“小孩哪有不爱吃零食和奶茶的,你多买一点呀。”
“知道了。”屈政彧捏捏鼻梁,“挂了。”
电话结束,他烦躁地叹了口气。
倒不是烦自己的母亲,而是陈子安这畜生的事情,不太好办。
第58章 奶茶
那两只鸟经鉴定, 确实属于三有保护动物。
可涉案数量少,也没有证据证明陈子安长期捕猎或使用禁用工具,最终只能由林业部门没收并处罚款。
屈政彧几乎将他翻了个底朝天,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这个人的履历干净得近乎乏味。没有前科, 没有异常往来, 工作稳定, 邻里和亲友对他的评价也都不错。
就是这样一个在旁人眼里温和、体面, 甚至称得上可靠的人, 关起门来,可以提刀捅向弱小。
“啧。”
屈政彧盯着手机里的处理结果,烦躁地咬了咬后槽牙。
闷头插队的一个女的听见这动静,当即开口:“我家孩子着急要哭, 插一下队怎么了……了?”
她仰头对上那道山一样的阴影,嘴里蓄势待发的脏话蓦然撤回。
屈政彧收了手机,语气懒散:“你家小孩着急, 我家小孩就不急了?”
女人尴尬“哈哈”两声:“那你先, 那你先。”
她说着还想往后插, 屈政彧原本松松垮垮的站姿直了,垂眼看她:“你的孩子就在身边, 你作为一个大人, 能不能有点素质?”
女人看了看他足足高出自己一个头还多的身量,又看了看被挡得严严实实的队伍,最终没敢再争, 拉着孩子灰溜溜走了。
两人的讲话本就吸引了人群注意, 前头的女生这时回头,看着屈政彧的脸直白说:“你好帅啊。”
“谢谢。”屈政彧礼貌道。
女生有心找话题, “你也爱喝奶茶嘛?我可以请你。”
“我不爱喝。”屈政彧看着菜单,“我对象爱喝。”
女生脸上的期待顿时散了,遗憾地“哦”了一声,转回头去。
屈政彧摸不准菜单上这些云里雾里的名字都是一些什么东西,挑了两杯最贵的,打包带走。
希望甜甜的奶茶,可以让江亦一心情好一点。
江亦一现在的心情尚可,闵书君给的折扣替他省下一大笔钱,设备也都安排妥当了。网购当然便宜,但江亦一不放心,总得自己亲眼看见效果才好。
安装设备的明天上门,江亦一把其他的东西安排好了。院里的猫们看见猫抓板,当即就咔咔咔抓上了。
小黑白猫顶天立地,两手叉腰,心里豪情万丈。
抓吧,抓吧,这是老大为你们打下的江山!
江亦一看它们抓得起劲儿,也有一些爪热。略显矜持地放下脚,他转身进屋,等到彻底离开猫狗视线,他撒开腿,噔噔噔就往楼上冲。
椅子腿旁边摆着一个新的猫抓板,小猫迫不及待地起跳上板,吭哧吭哧挠了一通。
爪感巨好!小猫认证!
他抓到情起处,在猫抓板上横七竖八地扭来扭去,拱了一通背部,鬼迷日眼时瞧见了自己穿着剑麻衣服的老伙计。
“……”江亦一起身,两只爪子抱住它的腿。
老伙计,小猫还是最喜欢你的,毕竟咱俩都这么多年了,从小猫刚进家的时候你就伺候小猫了,小猫不会忘记你的。
椅子腿沉默。
小猫就当你知道了。
嘿嘿。
江亦一撒开腿,又跳进猫抓板里滚了一通。蹭到过瘾了,他肚皮朝天,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江亦一起身变人,穿上衣服。他先给林溪打了电话:“林医生,小猫们的情况怎么样了?”
林溪说:“除了小奶牛,其他的情况都还算稳定,能熬过去。”
江亦一问:“现在的治疗费用多少钱,我先转给你。”
林溪从王明轩口中知道了事情真相,严格来说,这些动物与江亦一没有任何关系。
他顿了顿,“你要负责它们吗?”
要不是江亦一马上就要开学了,没法照料它们,江亦一都想现在就接回来的。他“嗯”了一声,问:“大概需要多少?”
林溪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费用先记着吧,等情况稳定下来我再给你明细。”
“好的。”江亦一应了。
电话挂断,江亦一看见了蒋越南的消息:[对不起,亦一。我的人找到他时,他已经因为扰民被民警带走了。]
江亦一心情复杂,考虑再三,没说是自己带警察找过去的,只问:[蒋先生,你是怎么找到的?那个人叫什么?现在怎么样了?]
蒋越南回得很快:
[多亏你收集的信息,我恰好认识那家物业公司的负责人,就请他帮了下忙。
[那个人叫陈子安,现在还在警局里。]
江亦一抿了抿嘴,还是问了:[蒋先生,你认识律师吗?我能起诉他吗?]
蒋越南:
[我与你一样希望他会受到法律的处罚,但很可惜……
[不要难过,亦一,会有其他办法的。]
江亦一不知道他说的办法是什么,也不知道是要拦他,还是要放任他。他看着几句话,想了好久,回道:[蒋先生,你也不要难过。]
蒋越南:[ ^ ^谢谢你。]
江亦一录了屏,发给王曦红。
王曦红:[非常感谢,这条线索对我们很重要,我们会继续盯着。]
江亦一不死心问:[王警官,陈子安做了这么多事,真的只能罚款吗?]
王曦红:[抱歉,亦一。我了解了相关情况,以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只能作行政处罚。]
一个尚未抓到确凿罪证的人,可以让警方兴师动众追查好几年。
一个有明确证据伤害动物的人,却只用缴纳一点点罚款。
身为人类,江亦一当然觉得人命可贵。可猫狗、小鸟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
江亦一放下手机,竟然觉得自己很平静。从小到大,这样的事情太多了,这次也是,很快就会过去的。
等到它们康复了,他会把它们接回来,和大家一起生活。小猫会养家糊口,会照顾好它们的。
那些苦痛未必能彻底忘掉,可只要往后的日子安稳,总会一点一点淡下去的。
“汪汪汪!”院里传来大黄狗熟悉的喊声,江亦一回神,走了下去。
屈政彧惯常和大黄狗一唱一和地吵了一会,走进院子。
“给你带了奶茶。”屈政彧一提手里的东西,“还有荷叶鸡。”
江亦一接过,摆在桌上,“我卤了牛肉,洗手吃饭吧。”
今天没煮面,江亦一破天荒地还炒了其他菜,一齐摆在桌上,把一盆饭递给屈政彧,“不够还有。”
这可真是不得了,小抠门猫竟然舍得了。
屈政彧暗自吸气,知道这次是真不好哄了。可他不能骗他,也不能违背法律去处置陈子安。
“你尝尝这个。”屈政彧替他把吸管插好,递到面前,“看看好不好喝。”
江亦一愣了一下,两只手连忙捧过。杯身已经不冰了,但还有一点凉气没散干净,贴在掌心里温度正合适。
他犹豫着吸了一口,入口是醇滑的奶盖,混着茶香慢慢漫开,有点微微的咸的,有点浓浓的甜。
屈政彧看着他:“怎么样?”
江亦一又喝了一口,才小声说:“还可以。”
那就是好喝,屈政彧松了口气,把另一杯也插上吸管,“再尝尝这个。”
“你不喝吗?”江亦一疑惑。
屈政彧推过去,“我不爱喝这些甜了吧唧的玩意。”
不爱喝你还买两杯,江亦一瞪他:“不要钱啊?”
“做活动,买一送一。”屈政彧面不改色,“我总不能不要这一杯吧?”
“哦。”江亦一当即不吱声了,又抱起送的这杯小心抿了一口。这杯大概是更好喝,屈政彧能看见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偷了腥的小老鼠。
屈政彧看着他的样子心满意足,低头猛扒了两口饭,“明天再给你带其他口味的。”
“不要。”江亦一拒绝。
屈政彧耳朵长驴毛,只当没听到,这时又把奶茶没收了,“歇会再喝,先把饭给吃了。”
江亦一眼睛不自觉地跟了一下,回过神后看着碗里的鸡大腿无语,“我吃不掉。”他拣起一个放进屈政彧碗里。
“吃不掉也要吃。”屈政彧夹回去不算,还又塞了个翅膀过去,“你看你瘦的,大黄狗都没你腰细。”
胡说八道!
江亦一虎着脸踢了他一脚。
屈政彧一直到等到他吃完,又抱起奶茶了,这才起身过去洗碗。
收拾完卫生,他擦干湿漉的手走回来,蹲下身,仰头看着江亦一说:“对不起,猫儿。陈子安那事走不了法律程序。”
出乎屈政彧的意料,江亦一表现得很平静,“你说什么对不起,又不是你的错。”
屈政彧看着他,半晌,抬手扶住他的膝盖,“难过就告诉我,好不好?”
江亦一垂着眼,双手捧着奶茶搁在腿上,指尖轻轻按陷了杯壁,“都会过去的。”
“是会过去。”屈政彧沉声道:“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默默挨着。”
他宽大的掌心覆住江亦一的手,低声问:“告诉我,好不好?”
一点都不好,告诉你又能怎么办。
江亦一垂下眼看他。
这个男人生得高大英俊,性格恶劣,嘴也坏,总能把他气得跳脚,可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扁了扁嘴,“我很生气,很难过,虽然它们不是我养的。”
“我知道。”屈政彧正声说:“这与你养不养它们没有关系,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遇见这种事都会有所触动。
“更何况,你本身也是一只小猫。”
屈政彧笑着说:“一半黑,一半白,小奶油猫。”
“那叫奶牛猫。”江亦一反驳。
“哦,那就奶牛吧。”屈政彧看了他两秒,唇角慢慢弯起来,“那只小猫也是奶牛猫,虽然没你长得好看。”
江亦一想说在猫眼里根本没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但它和你一样勇敢。”屈政彧告诉他,“警方审问了陈子安,他说他最讨厌那只小奶牛,因为它总是挡在伙伴的面前。”
屈政彧讲:“我小时候看的动画片里,黑猫警长就是奶牛猫。奶牛猫都这么厉害吗?”
江亦一没吭声。
屈政彧晃了晃他的膝盖,“是不是?”
江亦一抿了抿嘴,没忍住说:“我们奶牛猫就是这样的。”
屈政彧笑了,“那你不要当什么医生了,来当警察吧,给我当徒弟,好不好?”
“不要。”江亦一板着脸,又被他死皮赖脸缠了一会儿,终于受不了地抬脚踢他:“你走开,我要上班了。”
屈政彧挨了这一下,却没再嬉皮笑脸。他看了江亦一两秒,眉眼间的散漫慢慢收敛下去,“不难过了吧?”
江亦一动作一顿,过了片刻才轻声说:“我还是很难过。但我相信,世界会越来越好的。”
第59章 峰回路转
第二天的时候, 事情迎来转机。
陈子安抓来的那几只猫里,竟有一只是小有名气的网红猫。
林溪在它体内发现了宠物芯片,当即通知屈政彧。屈政彧拿着芯片编号查到植入登记来源,很快联系上了猫的主人。
对方赶到诊所, 看见隔离笼里的猫, 脚步一下钉在原地。
那只原本油光水滑、神气漂亮的猫, 如今浑身是伤, 毛发被剃掉大半, 蜷在垫子上一动不动。主人隔着笼门看了许久, 才颤着手伸进去,轻轻碰了碰它的爪子。
小猫像是认出了熟悉的气味,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主人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声音刚出口便哑了, “我找了它整整一个月……”
可等听完它失踪后的遭遇,那点失而复得的庆幸很快被怒火压了下去。主人抬手抹掉眼泪,脸色难看得厉害:“是谁做的?榔头的身上是有宠物代言的!我要告他。”
屈政彧闻言, 动作一顿。
有主人。
还是一只已经通过直播、广告和商业合作持续产生收益的网红猫。
一个念头瞬间从他脑中冒了出来。
“我可以和你拟定一份商业合同, 不会产生具体利益, 但会让榔头的身价提高,从而增加陈子安判罪的可能性。”
榔头的主人听见后完全不带犹豫, 立马点头同意, “不要说没有钱,哪怕是付大钱,我也要告他!我该怎么做?”
屈政彧说:“这样, 你先报警, 按我说的去做。”
短短两天,陈子安再次坐进警局。
“事情不是结束了吗?你们凭什么再抓我?”
知道是有一只猫的主人找上门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还是满不在乎:“说吧,这次要罚多少钱?”
“罚钱?”屈政彧笑了一声,“你真以为这次还能交点罚款就走?”
“为什么不能?”陈子安也跟着笑,神情甚至有些轻慢,“不就是一只普通的土猫吗?就算是有主的,赔他主人一千块,这总够了吧。”
“一千块?”屈政彧眉毛一挑,“恐怕你对它的价值判断有误。”
“你什么意思?”陈子安不解。
“榔头因其脸上极具辨识度的榔头花纹,已经受到多家商业公司的关注,签订了代言合同。经初步评估,它现有及后续的商业价值,已经达到千万元级别。”
“不可能!”陈子安猛地坐直身体,“你少拿这种话吓唬我!它就是一只长相奇怪一些的土猫,哪家公司会花上千万去签它?”
为什么不可能?
只要屈政彧愿意,别说千万,就算上亿,他家里的公司也能立刻为榔头签下一份代言合同。
他笑了笑,将一份盖着公章的合同推到陈子安面前。
陈子安盯着那枚鲜红的印章,手指迟迟没有伸过去。过了几秒,他才像是不信邪一般,一把翻开文件。
合同条款写得清清楚楚:
甲方指定榔头以现有外形参与品牌广告拍摄及推广活动,未经双方协商,不得对其具有辨识度的外貌特征进行任何改变。
本次代言费用,共计人民币一千万元。
陈子安的目光死死停在最后那行数字上,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假的……这些都是假的。”
他越说越快,像是只要声音足够大,就能把眼前的一切推翻。
“骗人的!这合同是假的!我要报警!我要报警!”
“那你报警吧。”屈政彧语气平淡:“不管你报到哪里,这合同也是真的。榔头主人因为你的行为而造成的损失,也是真的。”
陈子安愣了半晌,眼珠缓慢转向桌上的合同。
下一秒,他忽然扑过去,一把抓起那几页纸,手指发狠地撕扯起来。
纸张“刺啦”裂开。
他像是终于找到能够反抗的东西,越撕越快,嘴里还在不停念叨:“假的,都是假的……没有合同了,这下没有了。”
屈政彧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发疯。
等陈子安把最后一页也撕成碎片,他才慢悠悠开口:“撕吧,毕竟啊,这只是复印件。”
屈政彧看着满地碎纸,唇角微微一挑,“你知道这个金额会造成什么影响吗?”
他前倾身体,一字一句说:“不知道吧,那我告诉你。
“故意毁坏他人财物,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陈子安像是还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脸上的表情有些呆呆的。
直到屈政彧又说:“赶紧找律师吧,争取帮你少判一点。”
陈子安脸上的血色彻底褪了下去。
*
江亦一将小猫们收集来的纸钱一一展开,平铺在院里的空地上。中元节快到了,这些纸钱有些受了潮,他准备先晒干,再烧给江小俊。
应该没关系吧……江亦一有些犯嘀咕。虽然不知道地下是个什么章程,反正地上的钱潮了晒晒也能用。
正忙着,安装摄像头的师傅到了。
江亦一一共买了四个,院里装了三个,剩下的一个对着屋里的自动喂食器,基本也够用了。
安装师傅动作利落,拉线、打孔、架梯子。江亦一在下面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这活远没有想象中简单,不仅要走线,还得反复调整高度和角度。
幸好没有图便宜网购回来自己装。
“都调试好了。”师傅拍了拍手,“你登录账号看看画面。后续有什么问题,直接联系客服就行,设备保修两年。”
“好的,谢谢。”江亦一把人送出门。开学前最挂心的一桩事终于安排妥当,可以松口气了。
到了教猫吃药的时候,又折腾了江亦一好一阵子。
几只猫学得七零八落,怎么也记不住,甚至还会去吃别猫的药。
倒是趴趴耳看了一阵子,“汪”的一声:“老大,狗记住了,狗可以喂它们的。”
它大概是很熟悉吃药流程,江亦一将药分别装进几个盒子里,它分毫不差地领着几只猫去了各自的盒子。
江亦一心中大慰,揉了揉它的脑袋,“每个盒子里我都分好了十份。你每天早上叼一份出来,晚上再叼一份,按今天这样领它们吃,记住了吗?”
趴趴耳点点头,“你放心吧老大。”
江亦一忽然想起,赠品里还有一只小摄像头。照摄范围虽然不大,却带双向语音功能。
他懊恼地拍了下脑袋,连忙拖来插线板,把摄像头安在药盒旁边。连接手机试了试,声音果然能够来回传递。这下就算人在学校,他也能按时提醒趴趴耳了。
猫狗们对这个能传出老大声音的小东西新奇得不得了,围成一圈,伸着脑袋左看右看。
江亦一的心头大事彻底解决,心情正松快之际,接到了屈政彧的电话。
“喂,干什么呢?”屈政彧的声音听着懒洋洋的,却比平时高了半分,明摆着有话要说,还偏要等他来问。
江亦一愣了一下:“我刚把摄像头装好。”
“哦。”屈政彧拖长声音,装得若无其事,“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江亦一听出他在故意卖关子,“你爱说不说。”
“别啊,别啊。”屈政彧察觉到他要挂电话,连忙挽留,“是关于陈子安的。”
除非这人渣能坐牢,否则什么消息江亦一都不想听。
结果他听见了什么?他听见屈政彧说:“陈子安要坐牢了,江亦一。”
江亦一懵住了,反应过来后立马站起身,“什么情况?”
屈政彧和他说了大概经过,江亦一呆了好半晌,“所以他会因为这个被判刑吗?”
“我有很大的把握。”屈政彧告诉他,“虽然不是因为伤害动物而被判刑,但最起码,我们能让他从侧面受到了惩罚。”
可能是最近这段时间受到的压抑太多了,江亦一此时听见,竟有一些茫然,“真的吗?他真的能坐牢吗?”
屈政彧反复、认真地回答着他的问题:“可以,我们都会为之努力。”
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江亦一挂了电话,连忙打电话给林溪。
“林医生!你知道了吗?”他语气里难掩雀跃,“那个伤害他们的人已经被逮捕了!”
林溪难得听他话语像个孩子,也跟着笑道:“我知道。”
“可以麻烦你把手机外放吗?我想告诉小奶牛这个好消息。”
“当然可以。”林溪起身去到观察室,那只奶牛猫躺在笼子里。
“小奶牛……”江亦一开口:“你还没醒过来,我就没给你取名字,但我想告诉你,坏人已经受到惩罚了。所以,所以你要坚强一点,要努力活下去。”
他从未说过这般多的话:
“等你好了,可以来我家里,你就不用再流浪了。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参加开庭仪式,我们一起,一起看他坐牢。所以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知不知道?”
林溪站在一旁,眼眶莫名有些发热。他吸了吸鼻子,刚想问江亦一还要不要再和它说几句,监护箱里那只昏睡的小奶牛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氧气罩下传了出来,“喵……”
它竟然回应了。
虽然没有具体的含义,但它回应了,它告诉江亦一,告诉大家,它会努力的。
江亦一太开心了,就和屈政彧说的一样,事物的发展是会越来越好的!
小黑白猫变回猫形,都顾不上冲上楼,找到院里的一块猫抓板,库库咔咔就是挠。
开心,小猫开心。
他挠完一块,又跳到下一块,吭哧吭哧把院里十几个猫抓板全都祸祸了一遍。那股突如其来的旺盛精力,这才终于偃旗息鼓。
江亦一冷静了,世界也安静了。
“……”他默默收回爪子,小心的,斜着眼睛看向猫狗。
猫狗齐刷刷地仰起脑袋,有的看天,有的看树,还有一只盯着墙角,神情专注得仿佛那里有大老鼠。
大黄狗慢吞吞地转过身,叼起院里的转盘绳索,一圈一圈拉着磨。
“咯吱,吱咯。”
石磨空磨的声音刺耳,打破宁静。
很好。
大家都没看见。
江亦一若无其事地舔了舔爪子,给自己洗洗脸,洗了两下,他放下手,迈着同手同脚但端庄的步子,走进屋里。
呜,猫老大的面子。
猫老二半耳橘倒是一脸欣慰:“老大终于开心了喵。”
“是喵,是喵。”其他猫附和:“老大总算像奶牛猫了。”
“奶牛猫就是这么活泼哒,而且老大还小呢。”
不管江亦一有多大,多厉害,在猫狗眼里,他的猫形只是一只只有五六个月大的小猫罢了。
江亦一脑袋埋进被子里,觉得自己有点社死了。
他自己一只猫尴尬了一会儿,打算用学习来武装自己。
因为快开学了,直播肯定不能再频繁进行下去。他打算转变赛道,开始拍短视频。
这个赛道其实他之前就考虑过,但因为实在没有有趣的脑洞去构思脚本,而且最近的事情实在太多,就一直搁置了。
如今这个时间点,倒是正好。
他爪子啪啪打字,搜索短视频博主的速成教材,大数据立马给他推了几个九块九的课程。
这要是在往常,这九块九足够小猫一晚上都睁着眼睛睡不着觉。
但在现在嘛,哼哼!
小猫大爪一挥,直接拿下!
“……”门门功课几乎都有百分之九十五得分率的江亦一,对着屏幕上夸夸其谈的老师,第一次感受到了知识的深不可测。
老师说:“想做好短视频,第一步,就是要拍一个好的短视频。”
小猫肃然起敬,竖起一根爪子,心里默记:第一步:拍好。
老师又说:“如何才能拍好呢?首先,你的视频一定要有内容。”
小猫再竖起一根爪子,第二步:要有内容。
“什么叫有内容?就是观众看完以后,能记住你的内容。”
小猫已经竖起三根爪子了!第三步:让观众记住。
老师鼓掌说:“只要掌握了这三点,人人都能做出百万播放的爆款视频。”
“……”就没了?
江亦一不死心地把进度条往回拖,又从头听了一遍。
还是这三句。
小猫沉默良久,点击右上角的举报按钮。
第60章 开学前
开学前的第三天, 江亦一收拾着要上学的行李。
屈政彧看着散落一地的东西,和即将要装这些东西的尼龙袋,简直气笑了,“不是, 你就打算这么去学校报道?”
这么报道咋了?
江亦一斜了他一眼。
屈政彧蹲下身, 提起墨绿塑料袋的一角, 好声好气商量:“咱们好歹买个行李箱吧。”
买行李箱干嘛?江亦一不以为然, “能装不就行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但屈政彧不舒服。他看江亦一省吃俭用, 他浑身难受。
“这样,也不要你买。”屈政彧站起身,“我家里有旧的,放着也是放着, 我送给你,行吧?”
江亦一一脸狐疑,“你是不是又要去买一个骗我?”
嘿, 还长警惕心了。
“祖宗!”屈政彧简直服他, “走走走, 我现在就带你去拿,可以吧?”
“……”江亦一有些挣扎, 但如果真的是闲置的, 那放着也是放着。
他坐在机车后头,犹豫了一路,要不要给屈政彧二手箱子钱。
给钱的话, 那还不如买个新的呢。可是不给的话……他们已经是能用对方旧物的关系了吗?
江亦一想着想着, 直到听见屈政彧一声怒喝:“屈小宝!你站住!”
他蓦然回神,才发现已经到了。
屈政彧拽着蛇尾巴, “你是蛇不是狗,不要一见面就往人身上蹿。”
蛇不听,蛇不听。
缅甸蟒狂甩身子,扭头看向江亦一的眼里莫名可怜。
“……”隔了几天没见,江亦一再看见它,又有一点想打寒颤。
屈小宝一看他的反应,立马身形一转,呲溜溜跑进屋里,叼出一块熟悉的小板子:送给哥哥。
它可能是想叼另一块写着“欢迎哥哥”的板子的,但事发突然,没有排练,它也分不清两块区别,就随便叼了一个出来。
江亦一抿了抿嘴,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
屈小宝比他爹还会蹬杆子上,小板子一甩,大身子一卷,立马一圈一圈地盘起来,脑袋埋在人的颈窝里就蹭。
江亦一被它蹭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克制住拍它的冲动,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那这下可真是肉包子送狗嘴,把它激动地一下子收紧了身体,顺着江亦一的领口就要往下钻。
救,救小猫!
江亦一白着脸,下意识要找屈政彧,结果这人早进房间了。
眼见这蛇开心地直摇脑袋,江亦一学着屈政彧刚刚的样子,一把握住,“不可以的,屈小宝。”
他尝试拿出哥哥的架子。
可在屈小宝的眼里,那就是江亦一喜欢它,甚至愿意主动抓着它玩。
它兴奋得简直要不行了,粗壮的身体再次往上一缠,恨不得带着江亦一去它窝里。
江亦一只觉得手里的蛇身越攥越滑,身上的圈也越收越紧,连呼吸都开始困难起来。
“屈小宝!”他努力板着脸,又把屈小宝的脑袋往外推了推,“你下来。”
屈小宝吐了吐信子。
哥哥摸蛇。
哥哥还和蛇说话。
哥哥果然最喜欢蛇!
它欢快地甩了两下尾巴,转头又往江亦一脸上凑。
“屈小宝!”江亦一生气道:“我真要生气了!”
这一声不似作假,屈小宝停了缠裹,不动了。
“下去!”江亦一手指一指方向,“到那去!”
屈小宝愣了愣,也不知究竟听懂没有,反正很快便一圈圈松开身体,从他身上滑了下去。
粗长的蛇身贴着地面游到江亦一指的位置,老老实实盘成一团,最后连脑袋也搁在了自己身上,只剩一双黄豆大的眼睛望着人。
江亦一蹲过去,和它约法三章,“咱们还不是特别熟,你不能这么热情。”
这条蛇简直比狗还黏人。
屈小宝晃晃尾巴,乖乖的模样好似听懂了。
江亦一松了口气,起身准备去找屈政彧,刚一扭头,它又缠上来了。只是这次没用劲了,就那么裹着江亦一,充当一坨分量巨大的装饰物。
江亦一沉沉叹了口气,背着这条又粗又长的黏人精,走进屋里,“还没找到吗?”
屈政彧背着身在装什么东西,听言拉上拉链,“好了。”他推着箱子走过去,“你看,我没骗你吧,就说有闲置的。”
江亦一眯起眼,呵呵了一声,放倒箱子,拉开拉链。
果不其然。
里面满满当当塞着一箱新衣服,连吊牌都还好端端挂着。
屈政彧摸了摸鼻梁,“这都开学了,你穿好看点多好。”
江亦一瞪了他一眼,俯身就往外拿,“我是去上学的,不是去走秀的,要那么好看干嘛?”
屈政彧叹了口气,“那你不穿又干什么?我买都买了。”
江亦一下意识就想让他退回去,可一抬头,正对上屈政彧双手合十、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
旁边的屈小宝见状,也有样学样。
它没有手,便努力把脑袋和尾巴尖凑到一起,勉强摆出一个“合十”的姿势,一人一蛇齐齐眼巴巴地望着他。
大卡车成精了!这蛇也成精了!
江亦一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堵住了。
过了半天,他闷声道:“一两件就够了,没必要送我这么多。”
屈政彧立刻点头,“下次注意。”嘴上答应得痛快,手上就开始往里挑衣服,“那就带这两套吧,这两个颜色更适合你。”
这么大一个人,蹲在地上跟头熊一样……
江亦一看着他忙碌的样子,安静了几秒,忽然问:“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耳根一点点红了起来。
屈政彧也顿了一下,随即眉梢慢慢扬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江亦一立马转身,“不说算了。”
“说,说。”屈政彧连忙拉住他,“没说不说嘛,我一月十九生的。”
那还离得很远。
江亦一下意识想,还有大半年才到。
屈政彧一直看着他,没错过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认真,唇角顿时压不住地往上扬。
小猫要送我礼物,连日子都开始算了。
他正准备顺杆往上爬,就听江亦一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江亦一掏出电话,看见是孙卓的来电,“孙卓哥,有什么事情吗?”
孙卓:“亦一,你现在有时间过来一趟吗?你爷爷情绪不大对。”
“我马上就到。”江亦一立马回。
屈政彧本来还在泛酸,什么“孙卓”还什么“哥”,可一听江亦一语气不对,脸上的散漫顿时收了起来,起身问:“怎么了?”
江亦一匆匆往门外走:“老猫大学那边说爷爷情绪不太好,让我赶紧过去一趟。”
屈政彧什么也没多问,几步越过他拿起车钥匙,推开门,回身朝他伸出手:“走。”
江亦一怔了一下。
也不知为什么,等他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放进了那只宽大的掌心里。
一路疾驰到了老猫大学,屈政彧因为没有登记过身份,被工作人员拦在门外。他推开车门,回头对江亦一道:“你先进去,我办完登记马上过来。”
江亦一点点头,顾不上多说,推门下车便往里跑。他一路跑进楼,才到走廊口,便听见房间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
江亦一心口骤然一紧,脚下更快,几步冲进房间:“爷爷!”
高良姜倒在软垫上剧烈挣扎,四肢胡乱蹬动,身下的垫子已经被抓得歪斜,他喉咙里不断发出含混的叫声:“一一!一一!”
“爷爷,你怎么了?”江亦一扑过去,俯身想要抱住他,“是我,我是一一,一一来了。”
谁知高良姜看清他的脸后,非但没有平静,情绪反而瞬间攀到了顶点,“一一!一一上学——”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江亦一,前爪不住往前扒,像是急着抓住什么:“钱……一一上学啊!”
“我有钱。”江亦一连忙握住他的手,“爷爷,我有钱,我已经长大了,你不用担心。”
可高良姜根本听不进去。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一上学”,身体挣扎得越来越厉害。几次起身不成后,他忽然低下头,张嘴就朝自己的前爪咬去。
“爷爷!”
江亦一眼疾手快地托住他的下巴,将手垫在牙齿和前爪之间。高良姜的牙齿重重磕在他手背上,疼得他指尖一颤,却不敢松开。
孙卓立刻从旁边扑上来,一手按住老猫的肩背,一手控制住他乱蹬的后腿。
两个人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将高良姜按回软垫上。
老猫仍在不断挣扎,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叫,浑身的毛都被汗水濡湿了。江亦一跪在旁边,一只手护着他的嘴,另一只手不断抚摸他的背,“爷爷,你别激动,一一会上学的,一一有钱了。”
江亦一因为这几天的事情,有两天没来老猫大学,扭头问孙卓道:“他这样多久了?”
“从你走后就一直这样。”孙卓神色有些疲惫,“每次醒过来就叫,情绪也一次比一次激动。前两天打过小剂量的镇静,睡醒以后还是这样。”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我们本来以为只是治疗初期的情绪反复,想着再观察一下。”孙卓看了眼软垫上的老猫,“今天实在太严重了。他不仅一直挣扎,还开始有自残倾向。”
“那现在怎么办?”江亦一也无法将他安抚下来。
孙卓迟疑片刻:“实在不行,还是再打一针镇静剂吧。先让他睡一会儿,免得继续伤到自己。”
江亦一看着不断挣扎的老猫,嘴唇抿得发白,沉默片刻,只能点头。
孙卓取出针剂,刚摘下针帽,门口忽然传来一声:“等等,先别打。”
屈政彧看了一会,也听了两人谈话,猜测道:“江亦一,爷爷是不是在什么地方,给你藏了读书的钱?”
老猫的叫声骤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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