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爷爷的钱
爷爷藏了钱?
“不可能。”江亦一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可能?”屈政彧打了个手势, 示意孙卓出去,“他一直反复提上学和钱,哪怕你跟他说你有钱了,他也完全听不进去。说明他急的不是你有没有钱, 而是他自己还有件事情没做完。”
江亦一愣了愣, 嘴唇微抿说:“爷爷根本攒不下来钱。”
“为什么呢?”屈政彧蹲下身问。
江亦一没回他的问题, 低头问安静下来的老猫, “爷爷, 你是藏了钱吗?”
可老猫已经没有力气再回应, 胸口很轻地起伏着,没多久,眼睛便一点点闭上,疲惫睡了过去。
屈政彧见状问:“要不先带爷爷回家看看?等快要晚的时候再将他送回来。”
江亦一有些犹疑, 半晌,点了点头。
车子一路疾驰,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是一片往后倒的绿影。
老猫躺在江亦一的腿上, 沉沉睡着。
屈政彧打着方向盘, 等红灯的时候, 侧目问:“你说爷爷攒不下来钱,是因为他一直在救助流浪猫狗吗?”
“有一部分原因。”江亦一声音有些闷。
屈政彧也没催他。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往前驶去。窗外的树影一截一截掠过, 落在江亦一低垂的睫毛上,又很快滑开。
他低着头,手指慢慢顺着老猫的背毛, “还有就是……爷爷不是没有家人。”
屈政彧一顿。
“他有儿子, 还有自己的孙子。”江亦一说,“我不是他法律意义上的家人, 也不是他的血亲。”
车厢里安静片刻。
江亦一叹了口气,“他们就和蚂蟥一样,知道爷爷是猫以后,就一直拿这件事要挟他。”
屈政彧的眉心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们觉得爷爷是怪物,又怕别人知道自己家里出了个怪物。”江亦一低头看着腿上的老猫,声音很轻,“所以这些年,爷爷只要还能赚钱,就一直在给他们钱。直到最近三四年,他病得越来越重,实在拿不出来了,他们才渐渐消停。”
“怎么没告他们?”屈政彧的声音冷了下去:“以前不知道变形人的事也就算了,现在真要追究,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因为他们是他的家人。”江亦一过了很久才说。
这算个屁的家人。
屈政彧下意识想要反驳,却又及时收口。
他不了解高良姜,但他知道江亦一。
车子到家,一群猫狗围了上来,“爷爷回来了喵?”
“只是暂时的。”江亦一抱着老猫上楼,将他放在床上,神情有些迷茫,竟转头去问屈政彧:“然后该做什么呢?”
他这话问得,让屈政彧几乎有点受宠若惊。
屈政彧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忍住没在这个时候招惹小猫,一撸袖子,言简意赅道:“翻。”
两人说干就干,楼上楼下翻了个底朝天。
江亦一找遍了可能藏有东西的地方,什么都没找到。他弯下腰,给垃圾桶换了袋子,觉得是屈政彧理解错了。
“屈政彧,”江亦一起身喊:“我们把爷爷送回去吧。”
“江亦一,你过来。”屈政彧的声音在浴室里响起。
江亦一走到门口时,就看见他微微仰着头,目光停在墙壁上方。
“你在看什么?”江亦一问。
屈政彧抬手,在半空里轻轻扬了一下,“去给我拿个凳子。”
江亦一愣了一下,还是照做搬了过来。
屈政彧踩着凳子,屈起手指,在瓷砖墙上一寸一寸敲过去。
笃、笃、笃。
狭小的浴室里,那点声响被瓷砖和墙壁来回撞着,显得格外清晰。
江亦一站在门口,看着他从通风口旁边一路敲到墙角,又从墙角慢慢敲回来。就在江亦一以为他只是白费工夫时,屈政彧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他又在那一处敲了两下。
声音很闷。
和旁边不一样。
屈政彧点了点那块墙砖边缘,接着大手往下一伸,“再去给我拿个平口螺丝刀来。”
江亦一转身就往外跑,脚步比自己想的还要急。
“给你。”十几秒的时间,他跑回来,把东西递过去。
屈政彧接过螺丝刀,刀尖抵进墙砖边缘的缝隙里,手腕稍稍一压。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块墙砖竟真的松了。
江亦一呼吸一滞。
屈政彧把砖取下来,顺手递给他,“拿着。”
江亦一下意识接过,看着屈政彧伸手探进墙后的空隙里,摸索片刻,从里面拉出一个小盒子来。
他将盒子拖在掌心里,打开,看了一眼,朝江亦一露出笑来。
江亦一睁大眼睛,听他开口说:“江亦一,爷爷为你准备了上学的钱。”
他扬起手,露出满满一盒的钞票。
“还有一封信。”屈政彧递给他,“你拆开看看。”
江亦一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时,又下意识往回缩了缩。
屈政彧没有催他,只安静地举着。
过了几秒,江亦一才重新抬起手,把信封接了过来。信封已经有些发黄,封口处贴得很平整。正面写着三个字:一一收。
江亦一深吸一口气,小心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好的信纸。
我亲爱的孩子江亦一:
[ 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爷爷可能已经不在了。
爷爷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在那个下雨天里捡到你。从此前生孤苦不在,往后皆是幸福。
一一,你可能一直以为,爷爷舍不得那些人。
不是的。
爷爷不是舍不得他们,爷爷只是怕。怕真出了事,怕我被抓走,就没有人照顾你了。
爷爷没用,爷爷生病了。
我的□□留在原地,我的灵魂不知何去,我清楚地感知到我自己正在远离自己。
一一,爷爷不想成为你的拖累。
这些钱是爷爷给你留的上学钱。你不要省,去读书,去吃好一点,穿好一点,去过你值得过的日子。
爷爷永远爱你。 ]
从屈政彧认识江亦一起,这么多的苦,这么多的难,他都没有见他哭过。
江亦一不会示弱,不会低头,他会扛起所有。
可现在,他站在那封信前,终于扛不动了。
江亦一低着头,眼睫垂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哭声,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
屈政彧心口抽痛,他往前一步,伸手扣住江亦一的后颈,将他的脸摁进自己肩窝。
“江亦一。”他低声说:“哭吧。”
江亦一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像是终于从那种空茫里回过神来,指尖一点点蜷起,攥住了屈政彧腰侧的衣服。
那一下力道很轻,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屈政彧感觉到肩头慢慢洇开一点湿意。
又过了片刻,怀里的人极轻地颤了一下。
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哭声,终于传了出来。
江亦一哭了多久他自己也没记,太丢人了,反应过来他就变猫,逃避事实了。
小黑白猫趴在床上,身旁的老猫呼吸均匀,一下下落在耳边,温热、平稳。
江亦一的爪子悄悄伸过去,搭住了高良姜的爪子。
房间里温馨安静,只剩下两只猫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高良姜的爪尖忽然轻轻抽了一下。
江亦一耳朵一动,还没来得及抬头,老猫的爪子已经慢慢抬起来,盖在了江亦一的爪上。
小猫愣住了,条件反射把爪子抬起来,又盖上去。
没多久,高良姜的爪子又动了动,固执地把爪子抬起来,再次盖住。
江亦一:“……”
猫爪!要!在上!
小猫盖,小猫盖,小猫盖完老猫盖。
一老一小谁也没出声,就这么在安静的房间里,你一下、我一下,轻轻踩着彼此的爪子。
直到上楼声“咯吱咯吱”响起。
“江亦一,”屈政彧收拾完楼下,迈步进来,“晚上想吃什么?”
江亦一立马扭头,只留给屈政彧一个后脑勺。
小猫不跟你说话,小猫希望你这个大卡车自己心里有数,快点开走。
屈政彧在床边坐下,看了他一会儿,没忍住,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个圆滚滚的后脑勺上轻轻戳了一下。
小猫四只脚一撑,站起身,往前挪了一步。
屈政彧挑了下眉,又戳一下。
小猫没有回头,又往前挪一步。
屈政彧压着笑,继续伸手。
戳。
江亦一走。
屈政彧再戳。
一直走,一直戳。一直到走无可走,戳还能戳,小猫忍无可忍,扭头给了他一巴掌,“咪!”
屈政彧呲牙一笑,学着他的声音:“咪。”
江亦一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屈政彧干脆来了个阴阳顿挫的声调合集:“咪~迷~米~蜜!”
小猫两只爪子把耳朵扒下来,严严实实压住。
屈政彧差点笑出声,又顾忌着旁边还睡着一只老猫,只能憋着笑,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见好就收,屈政彧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点了点,“好了,不逗你了。要吃什么,再不去买菜来不及了。”
什么叫来不及了?江亦一面露疑惑。
“时间还早呢?”小猫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太阳都还没准备下山。
“等下有客人要来啊,不提前准备怎么行?”屈政彧答得理所当然。
“什么客人?”江亦一懵了。
“王明轩和林溪。”屈政彧笑着说:“你马上就要开学了,当然要办个送学宴。”
江亦一毛脸还在呆着,屈政彧唇边的笑却慢慢停住了。
“江亦一。”他开口。
江亦一回过神,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趴着,眼睛斜他,“干嘛?你不会还要问小猫要买菜钱吧?”
屈政彧静默两秒,说:“那不能,小猫的钱要留着养家糊口。”
“你知道就好……”
不对!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
小猫警觉。
第62章 送学宴
江亦一低头看了看自己。
很好。
白白的肚皮, 白白的爪,爪尖因为刚才打人,微微张着一点。
怎么看都是一只猫。
小猫没说人话啊……
江亦一有点懵,抬起头, 斜斜着眼觑屈政彧, “屈政彧?大高个?大饭桶?大卡车?”
屈政彧双手抱胸, 垂眼看他两秒, 忽然不怎么善良地笑了, “合着我还有这么多称号呢?”
给江亦一吓得, 两条后腿一蹬,半站不站地立起来,前爪握在胸前,扭头就往后跑。跑了两步, 才想起来自己现在不应该用两条腿走路。
小猫脚下一滑,一个刹车“哧”到墙边,贴墙靠着, 一脸惊悚地瞪着屈政彧, “你怎么能听懂小猫说话的?”
好问题, 屈政彧也想知道。
他的确起过想要听懂小猫话的念头,不止一次。他看着贴墙立正的小黑白猫, 沉默两秒, 抬手按了按眉心,“我打个电话。”
屈政彧转身往楼下走,他心里有猜测, 来到院里, 找到一黄猫一黄狗。
“半耳橘。”
大太监半耳橘脑袋一伸,有些疑惑:“喵?”
嗯, 纯正的公鸭嗓子叫,难听得要死。
“大黄。”屈政彧又喊。
大黄狗一脸不爽,鼻子里重重喷出一口气,“你怎么还不走?”
屈政彧目露果然,掏出手机,给他老子打视频电话。
铃声响时,屈剑虹正在钓鱼。
空军了一下午,小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板着脸,正要再换个地方打窝呢,这不省心的贼儿子就撞上来了。
“干什么?”屈剑虹语气不耐烦。
屈政彧屈着一条腿靠墙,开门见山说:“我怎么突然听得懂狗说话了?”
屈剑虹提着鱼竿的手一顿,鱼竿尖在半空里晃了两下,差点没把线甩到旁边钓友脸上。
“嘿,我说屈剑虹,你钓不到鱼也不能往我嘴上勾吧?”
屈剑虹没空搭理他,压低声音问:“你什么意思?”
“我说,”屈政彧重复得很平静,“我突然能听懂狗说话了。”
屈剑虹沉默两秒,有些狐疑自家这不靠谱的狗儿子,“你骂谁呢?”
屈政彧:“……真的狗。”
屈剑虹这下彻底不钓鱼了,他把鱼竿往旁边一搁,走到远处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屈政彧没说江亦一,只说:“就在刚刚,十分突然的。”
听到这里,屈剑虹脸色古怪,“变形人几乎没有出现过成年后还能觉醒天赋的案例。”
屈政彧懒洋洋“啊”了一声:“那你儿子天赋异禀。”
屈剑虹有点不太放心,催促道:“你没有什么不舒服之类的吧?你赶紧回来,赶紧回来我带你去做检查去。”
“我现在走不开,”屈政彧说:“晚上有聚会呢。”
“什么聚会比你身体还重要?”屈剑虹急说:“你赶紧的!”
“知道了,知道了。”屈政彧看了眼天色,应付道:“我吃了饭就回去。”
他挂了电话,侧目看向扒着门栏的江亦一。
江亦一两只手搭着门边,半个身子微微探出来,对上屈政彧视线的瞬间,立刻站直了。
“你……”他绷着脸问:“什么情况?”
屈政彧看着他那副明明担心却还要装不在乎的模样,没忍住笑了一下,“我家里有狼的变形人基因。”
江亦一愣了一下。
狼?
他视线下意识往屈政彧身上扫了一圈,莫名感觉不是很意外。
“不知道。”屈政彧耸了下肩,语气倒是挺无所谓:“反正过去的二十八年里,没长过尾巴,也没掉过毛。”
江亦一:“……”
屈政彧又补了一句:“也没对着月亮嗷过。”
江亦一无语:“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挺正经的。”屈政彧说,“我以前确实没有任何变形迹象。今天这情况,是头一回。”
他讲完,脸上的散漫收了些,屈起的腿站直了,看向江亦一说:“我刚做了测试,除了你之外的猫讲话我听不懂,但狗可以。”
江亦一先是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想到了说:“这个可能是因为我还有犬科的基因。”
屈政彧眉梢微动,“这是什么意思?”
江亦一解释说:
“如果父母是不同科的变形人,孩子身上可能会同时遗传两边的基因。只是其中一方会占主导,所以外形只会表现出一种。
“但另一边的基因不一定完全消失,也可能留下部分能力。”
“所以你是特别的。”屈政彧看着他,语气很轻:“因为你是一只小狗,所以我才能听懂你说话。”
“什么小狗?”江亦一立刻瞪他,“我是猫,只是能听懂狗说话而已。”
屈政彧点头,“嗯,小狗猫。”
江亦一板着脸,转身就往外走。
“小狗猫儿,你去哪呀?”屈政彧晃着身子,像条尾巴似的黏在他的身后。
“你烦不烦?你自己说人家要来吃饭,结果又没后续了。”
“有后续啊。”屈政彧说,“后续就是我们一起出门买菜。”
“谁跟你你们我们!”
“就是我们啊,”屈政彧拖着调子:“大灰狼和会说小狗话的小猫儿。”
江亦一忍无可忍,抬脚踹他。
屈政彧早有准备,侧身一躲,笑得欠揍,“踹不着。”
院门“咔哒”一声落锁,大黄狗眼睁睁看着两人并肩走向外头。
狗不能接受。
但不妨碍狗吃嗟来之食。
大黄狗兴高采烈地吃着屈政彧丢下来的烤鸭屁股。
“自己找地方坐啊,地方有点小。”他摆着菜,跟主人似的招呼着王明轩和林溪。
江亦一有点尴尬:“王警官,林医生。”
林溪推了推脸上的眼镜,笑着把手里的礼物递过去,“升学快乐,亦一。”
江亦一疯狂摆手,“这个我不能收。”
“拿着,有什么不能收的。”林溪塞他手里,“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一根钢笔。”
江亦一捧着那个盒子,指尖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王明轩也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买了点实用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双肩包,还有笔记本,学生应该都用得到吧?”
“这个也……”江亦一话没说完,屈政彧已经从旁边伸手,把东西往他怀里一按,“和哥哥们说谢谢,然后洗手吃饭。”
双肩包很大,几乎将江亦一的脸遮住,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谢谢。”
“吃饭吧,吃饭吧。”屈政彧给他们拉开椅子,朝屋子喊:“江亦一,你点盘蚊香出来。”
月上梢头,灯满小院,江亦一刚买不久的落地扇摇头吹风。
小桌坐不下,屈政彧索性又搬了两张小马扎。
他和林溪颇有一些相见恨晚的意思,一人端着一盘菜,谈天说地地喝着酒。
王明轩和江亦一坐在一起,看着满院乘凉的猫狗,终于问出心中好奇:“你到底是怎么知道飞虎在说什么的?”
江亦一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不能告诉对方实情,却也不想欺骗对方。过了片刻,才说:“你就当我就是能听懂吧。”
王明轩却像是听懂了,他没有再问为什么,也没有追着问原理,只是点了点头,顺手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那挺好的,我要有你这种天赋就好了。”
他语气里羡慕明显,江亦一抬头看他,神情有些疑惑。
王明轩笑了笑,“我要是能听懂狗说话,说不定就不会从警犬基地里退出来了。”
“是发生了什么吗?”江亦一问。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这样好像有些冒犯。他没有什么朋友,也不太清楚什么话能问,有些局促补充道:“你要是不想回答,可以不说。”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王明轩拿起啤酒,朝他举了举,示意他碰杯,“就是受了点伤。”
江亦一下意识捧起可乐,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易拉罐碰在一起,“当啷”一声响。
王明轩仰头喝了一口,“公伤,不适合再待在原单位了。警队里这种情况挺常见的,不是什么稀奇事。”
江亦一愣了一下,脑子里莫名想起了屈政彧腰后的那道疤。
“现在想想,转到网安也挺好的。”王明轩笑了笑,“能和飞虎待在一块儿,还能认识屈队和你。”
他说完,仰头把杯里的啤酒喝完,抬手抹了把嘴,“屈队,你这啤酒哪儿买的?味道是真好。”
屈政彧坐在地上,听见这话,索性拎起一整提啤酒,往王明轩那边一抛,“喜欢就喝,待会儿喝不完的,你和林溪全部带走。”
“那多不好意思。”王明轩嘿嘿一声。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小孩又不喝酒。”屈政彧说:“就是特地给你们买的。”
王明轩闻言,笑着对江亦一抬了两下下巴。
江亦一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耳根一热,低头扒饭。
一顿饭热热闹闹吃完,两人临走时,林溪对江亦一道:“那几只猫你不用太担心,我联系了救助机构,后续诊费能报销一部分。”
江亦一愣住。
林溪推了推眼镜,笑道:“你放心去上学吧。”
王明轩喝了一肚子啤酒,脸上有点红,舌头都有点直了,“什么年纪做什么事,一定要好好读书啊江亦一,以后出来做大医生。”
屈政彧抬手拍了拍江亦一的后背,“你先收拾,我去送送他们。”
三人沿着小道往外走,林溪拉着王明轩的手,免得他掉进路边的田里。
“今天谢谢你俩。”屈政彧说。
“这客气什么。”林溪笑了笑,“有饭吃有酒喝,小江我也挺佩服的。”
“是啊。”王明轩打了个嗝:“就是太内向了。你多劝劝他,让他去学校多交几个朋友。咱们大他好几岁,也不是同龄人啊。”
他们走出很远,声音被夜风卷过来,落到院里时,已经听不清了。
江亦一正拿着抹布,动作轻快地擦着桌子。
几只狗吃着剩饭剩菜打牙祭,猫们懒洋洋地聊天:“老大要出门上学了喵。”
“上学喵,上学可以变得更厉害喵。”
它们其实不太懂到底什么是上学,也不怎么喜欢上学。
因为上学会带走它们的小猫,会带走它们最特别的人。
但江亦一是想上学的,它们比谁都清楚,甚至比江亦一自己还要清楚。他要去接触更广阔的世界的,它们会等着他回来的。
“老大,你回来可不可以给猫带不同气味的树叶喵?”
“当然可以!”
小猫现在有钱了,不要说树叶了,他会给它们带很多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他叉腰抬头。
你们就等着吧!
第63章 妈妈的道歉
江亦一在报道的前一天, 看见了江小荷。
这个女人不到五十岁,头发染过,枯黄的。脸色也发黄,眼皮松垂, 嘴角往下压着, 站在那里时背也不自觉地佝着。
“这个给你。”她掏出一个袋子, “我腌的酱菜, 你带去学校吃吧。”
江亦一看了她一眼, 接过东西。
袋子有点重, 里面的玻璃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很闷的响。
“谢谢。”江亦一说。
江小荷把袋子递出去后,手还停在半空里,过了一会儿, 她收回去,“我不能来这里打工,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家里丢不下。你姑父一家, 还有你哥哥姐姐……都离不开人。”她说完, 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要再说些什么,可最后也没说出来。
江亦一抿了抿嘴, “没关系, 院子这边都安排好了。”
江小荷点点头,点得很快,“那就好, 那就好。”
她又看了江亦一一眼, 很短的一眼,马上低下头, “那我走了。”
江小荷转过身,拎着那个空了的旧布包,鞋底擦过地面,一步一步消失在路口。
江亦一回到院里,打开袋子,发现里面除了两个玻璃罐,还有一个日记本。
本子的封面是只卡通小猫,本子的主人是江小俊。
[ 一一出生的第一天,晴。
江唯一,我想这么叫你。
但你妈妈说这名字太土了,难听得要死。
我想了想,又改成江一一。
她还是不满意,说两个一更难听,说我没念过几天书,连给孩子取名字都只会数数。
哎,可是你就是我唯一的宝贝,难听又怎么了呢。
晚上你睡在我旁边,小手攥得很紧,哭累了,脸蛋红红的。我亲亲你,还是想叫你一一。
不过一一是有点简单了,当大名不太好。那就改一个字吧,中间那个改成亦,江亦一,也是唯一。]
江小俊的字,没有什么笔锋,圆圆的,钝钝的,但意外得很好看。
江亦一低头看了很久。
他很少想自己的名字,因为那只是三个普通的,组合起来的字,甚至有点敷衍的感觉。
他从来不知道,这个名字原来被人这样郑重地对待过。
唯一太沉,一一太轻。
所以他的父亲在某个夜里,坐在刚出生的他旁边,又笨拙又认真地思考出了解决办法。
“老大?”趴趴耳走过来,担忧地蹭了蹭江亦一的腿。
江亦一慢慢把日记本合上,抱在怀里,低头朝它露出一个笑:“没事,我要出去买菜了,你们有想吃的吗?”
小猫今天要给大家做大餐!
“你没吃饭吧?”屈剑虹问屈政彧,“等下要抽血的。”
屈政彧瞥了他爹一眼,“吃了。”
“让你别吃,让你别吃,你这脖子上面顶的到底是什么?”
屈政彧等他骂完,才慢悠悠补了一句:“吃了两口空气。”
“……你是不是闲得慌?”屈剑虹气急败坏地抬手就拍,对这死孩子简直是没办法。
闵书君坐在一旁,抖开报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检测结果出得很快,医生拿着报告,对屈剑虹语气恭敬:“目前来看,没有其他分化迹象,您不用太过担心。”
屈剑虹问:“那他身体上没有什么异常吧?”
“也没有的。”医生说,“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实在不放心的话,可以隔一段时间再过来追踪检测一次。”
屈剑虹接过报告,低头翻了翻,眉头仍旧皱着。
屈政彧靠在一旁,懒洋洋道:“我就说没事,你非要大惊小怪。”
屈剑虹怎么看他怎么烦,但这是在外面,领导的面子到底还是要的。他把报告往手里一合,再开口时,语气已经端得四平八稳:“书君,走吧,去吃饭。”
闵书君说:“你和阿彧先去点菜,我再和医生说两句。”
等父子俩走出门,闵书君才问:“赵医生呢?”
医生立刻说:“老师这两年精神不大好,已经住进老猫大学了。不过屈队过往的检测档案我这里都有”
闵书君眉梢微抬,示意他继续说。
“结合这次的情况来看,他六岁那年出现的分化情况,并不是假性的。”
医生翻开旧档案,指尖停在其中一页上,“当年他的指标已经有了明显波动。照正常情况,他那时候应该已经进入了初期分化阶段,之后会慢慢显出变形特征,或者至少保留一部分基因能力。”
闵书君垂眼看着那份档案,“但后来没有。”
“对。”医生说:“所有迹象都消失了,多次的检测结果均为普通人。
“从现在反推,当年很可能不是假性分化,而是分化的过程被中断了。”
闵书君抬起眼睛。
医生斟酌着措辞:“简单来说,就是他的原生本能本来已经被激活,但六岁那年发生的事,让他潜意识里把这种本能压了回去。”
医生继续说:“直到现在,他突然能够听懂犬科语言,说明这个封锁松动了。”
“为什么?”闵书君问。
“这就是我想问您的。”医生看向她,“屈队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也好,事也好。一定有什么东西,让不自知地唤醒了自己的本能。”
能遇到什么?只有那只小猫了。
江亦一在快要傍晚时,陆续收到了好几个快递,寄件人都是闵书君。
有蛋糕,有衣服,还有一些数码产品。
江亦一站在一堆箱子前,愣了好一会儿。
蛋糕还好,可衣服和数码产品怎么看都不像是随手买的东西。
他不敢拆了,赶紧摸出手机。
上次买摄像头时加过闵书君的微信,江亦一点开聊天框:[君姨,这些东西你是不是寄错地址了?]
闵书君回得很快:[没有呀,是送你的礼物。]
江亦一的脑子里一瞬间冒出了有点狗血的念头,倒不是小猫胡思乱想,但是……这实在太离谱了。
不等他想好该怎么回,闵书君的消息又跳了出来:[是送你的开学礼物,还有道歉礼物。]
江亦一盯着“道歉”两个字,疑惑不解。
下一秒,对面直接拨了电话过来。
江亦一手忙脚乱地接起,“君姨?”
闵书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温和和的:“东西都收到了吗?”
“收到了。”江亦一看着院门边那几个箱子,“但是太多了,我不能……”
“能收的。”闵书君打断他,语气依旧温柔,却不容拒绝,“是我买给你的。”
江亦一抿了抿嘴,“可是你说的道歉是什么意思?”
“阿姨要和你坦白一件事。”闵书君说:“在和你正式见面之前,我就已经认识你了。”
江亦一一时没接上话,迟疑道:“是看过我的直播吗?”
“不是。”闵书君温声说:“我是屈政彧的妈妈。”
江亦一脑子里轰的一下,那一瞬间,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手机都变烫了。
像早恋被家长抓包。
可他又不是早恋。
再说了,他都根本没恋。
不怕,不怕,小猫要淡定。
江亦一握紧手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哦……那个,我和屈政彧,我们……”
“我知道的呀。”闵书君的嗓音里带了点笑,“我们阿彧还没有追到一一呢。”
江亦一:“……”
他耳根一下红了。
“所以阿姨想帮一帮他的忙。”闵书君笑意未散,却很快又认真下来,“不过这不是关键。”
她话音一转,“关键是,阿姨的确提前了解过你的一些情况。无论出发点是什么,这都是很不应该的行为。所以阿姨要郑重向你道歉。”
江亦一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面。
如果对方是个很坏的人,强势一点,命令一点,他反而知道该怎么拒绝。可闵书君这样温和坦诚,他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过了片刻,他才问:“那第一次的相遇,是你故意的吗?”
“不是。”闵书君答得很快,又放轻声音:“这个真的不是,我自己都觉得缘分奇妙。”
江亦一抿了抿嘴。
如果不是故意的,那就不一样。
他低声说:“那就没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闵书君轻轻叹了口气,“谢谢你,一一。谢谢你愿意体谅一个母亲的私心。”
江亦一没说话。
闵书君说:“阿彧长这么大,第一次说他想追求一个人,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担心。”
江亦一指尖蜷了一下。
追求。
这个词从屈政彧嘴里说出来,已经够让小猫不知所措了。现在又从他妈妈嘴里说出来,母子俩长得两模两样,却一样横冲直撞,简直让小猫想要左脚踩右脚。
“阿姨……”江亦一停了停,声音有些小,“那个,我……”
“一一。”闵书君的声音很温和,也很温柔:“阿姨不是来催你答应他,也不是来替他说好话的。”
“我只是想告诉你,”闵书君继续道:“阿彧喜欢你,是他的事。他想追你,也是他的事。你不需要因为他对你好,就觉得自己欠了他什么。”
江亦一喉咙微微发紧。
闵书君说:“阿姨也一样。送你礼物,是因为阿姨想送,是因为阿姨喜欢你,也真心的谢谢你。”
“为什么说要谢谢我?”
“因为你让我们阿彧,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闵书君笑了笑,“所以东西收下,好不好?”
江亦一慢慢抿住唇,过了片刻,低声说:“谢谢君姨。”
“乖。”闵书君语气轻快了些,“蛋糕今天吃,衣服明天穿,其他东西带去学校。要是不会用,就让阿彧教你。”
江亦一刚刚缓下来的耳根又热起来。
“我会用。”他说。
闵书君笑意更明显,“好的呀,那就不让他献殷勤了。”
电话挂断后,江亦一对着大大小小的礼物发了会儿呆。
好不容易压下去满脑子的胡思乱想,院门外传来熟悉的叫喊:“江亦一,我给你带了超好吃的清蒸鱼。”
刹那间,刚被江亦一压下去那些乱糟糟,被这一声重新掀起来,轰地一下撞上心口。
热意顺着脖颈往上窜,小猫变成了开水壶。
第64章 告别
屈政彧拎着他趁热打包来的小鲈鱼进了院儿。
刚走没两步, 停住了。
院子里堆着好几个快递箱,甭管大的小的,反正不是江亦一自己会买的东西。
屈政彧眉梢一挑,低头看了眼盒子上的标, 拖着调子问:“哟, 还徕卡呢?”
来什么来?卡什么卡?
江亦一连手机相机都没怎么用过, 别提这个了。
屈政彧阴阳怪气的, “是谁送的啊?”
你说是谁送的?
江亦一下意识想要瞪他。
可视线刚撞上屈政彧的眼睛, 他脑子里又不合时宜地冒出了闵书君刚才的话:我们阿彧还没有追到一一呢。
“……”江亦一眼睛一慌, 立马低下头,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屈政彧正搁那一人我饮醋酸,看到他这个反应,心里忽然一动。他往前走了半步, 声音放轻了些,“到底是谁送给你的?”
江亦一憋了半天,才很小声地说:“你妈妈。”
屈政彧暗暗咂了一下舌。
闵女士, 您可真是爱闷不吭声出大招啊你。
顾不上找自己妈, 屈政彧看着江亦一, 只觉小孩这眼神躲闪的小模样可真招人稀罕,唇角一勾, 扬着嗓子道:“哦, 原来是未来老——”
他话都没讲完呢,江亦一撂爪子不干了,变成猫形跳进箱子。
纸箱被他撞得晃了两下, 箱壁窸窣一响。
下一秒, 一只黑白色的爪子从箱口伸出来,勾住旁边的盒盖, 用力往下一拽。
“啪嗒。”
盒盖合上了。
小猫拒绝交流。
屈政彧忍住笑,在一旁盘腿坐下去,打开外卖盒。
这小鱼说是养殖的松江鲈,半个巴掌大一个,肉倒是嫩的,带着一点甜鲜味。
屈政彧拿筷子拨开鱼皮,一点点挑出小刺,再把鱼肉夹进小碟子里。
纸箱里安静了一会儿。
没多久,箱盖悄悄顶开一条缝,露出一个黑色的小耳朵,又慢慢露出一只蓝色的眼。
屈政彧低头挑鱼刺,像是完全没有看见。他耐心极好,毕竟卧底任务一卧就是三四年,论守株待兔,没人比他更熟。
小猫盯着他看了几秒,刚要把脑袋再探出来一点,屈政彧指尖动作一停。
猫猫头“唰”的一声又回去了。
屈政彧差点就笑出声,功已经破了,他清了下嗓子,把小刺挑干净,撕下一块纸板,托着小碟推到纸箱前。
鱼肉雪白,热气还没散。
猎手不再关注食饵,顺手拿过旁边那个相机盒,拆开包装,低头摆弄起来。
“……”纸箱里的小猫烦躁地抓了抓箱壁。
这大饭桶怎么这么讨厌。
可是鱼好香。
在认识屈政彧之前,江亦一其实从来不觉得自己喜欢吃鱼。鱼刺太麻烦,他根本不会吐,再加上他平时做猫饭,见惯了那些鱼被石磨磨成鱼糜的样子,腥得要死,实在谈不上什么好印象。
可是为什么,屈政彧买的鱼都好香……
小猫忍了忍。
没忍住。
箱盖再次顶开一条缝,小猫探出脑袋,理直气壮地准备吃鱼。
“咔嚓。”
快门声清脆响起。
小猫僵住。
屈政彧举着相机,唇角压都压不住,“锵锵——我拍到小狗猫了。”
小猫炮弹起飞发射,直直扑向屈政彧手里的相机,“你删掉!”
屈政彧早有准备,一手把相机举高,一手接猫,笑得肩膀都在抖,“才不要,这张拍得特别好。”
“我让你删掉!”
大卡车吨位庞大,小猫大王一个撼动不了,当即落地,呼喊自己的子民,“给我上!”
“江亦一,你怎么耍赖皮?”屈政彧手里举着相机,被一院子猫追狗撵。
大太监半耳橘嗓子尖得像破锣:“小的们!随猫一起保护老大!”
趴趴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妨碍它加入战局,嘴巴叼着屈政彧的裤脚。
屈政彧一边躲,一边笑,“江亦一!你快管一管啊,它们都欺负我。”
小黑白猫两手叉腰,仰头神气。
活该!
小猫吵不过你,以后就放狗放猫咬你!
屈政彧双拳难敌一百来条腿,只能举手投降,“好好好,我删还不行吗?”
小黑白猫端端正正地蹲在他肩上,盯着他把照片翻出来。
屈政彧按删除之前,又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十分惋惜,“真的特别可爱啊。”
小猫抬爪。
“删了删了。”
照片消失,院子里的猫狗这才各自散开。
屈政彧重新坐回纸箱旁边,脸上还顶着一个浅浅的爪印,“还是我妈会买衣服,这件多好看。”
江亦一蹲在小碟前,把耳朵关上。
鱼肉被挑得干干净净,雪白的淋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料汁。
“真的,你那些旧衣服就别穿了。”
不理不理,大卡车念经。
不听不听,小猫吃鱼。
屈政彧这一晚走得很早,临走前说:“晚上早点睡,明天我送你去学校。”
江亦一张了张口,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又听他说:“你待会和老猫大学那边打个招呼。”
处暑已经过去,可屈政彧站在他的面前,身躯的温度比夏炽热。他抬起手,揉了揉江亦一的头发,继续说:“明天一早我去接爷爷,然后我们一起送你去上学。”
江亦一怔怔地听着他。
“院子这边我也会经常来看。”屈政彧说:“大黄它们饿不着,病猫那边也有人盯着。你只管带着录取通知书,漂漂亮亮去报到。”
月亮这样好,江亦一站在只有一人的门口,许久后,才起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
他忽然不害怕了。
又有了打开直播的勇气。
距离上次的直播事故隔了几天,江亦一恢复直播。
【终于等到你!】
【吓死我了,还以为被牵连封禁了。】
“其实昨天就解封了,只是快开学了,这几天一直在收拾东西,所以没来得及直播。”江亦一看着弹幕上滚过的问候,放轻声音说:“谢谢大家关心。”
【真的太恶心了,虐猫就算了,竟然还敢连线。】
【呜呜呜,希望以后不再有这些事情了。】
看到这里,江亦一微微坐直身体,“以后的话,我可能也不会再频繁开直播了。”
这些话江亦一想了很久。
“我要去上学了。”他说:“之后会以学业为主,直播时间可能不太固定。”
江亦一停了停,又说:“不过我已经在学着去做一些短视频。大家如果有想让我帮忙看宠物情况的,可以发到评论区,我看到以后会回复的。”
说完,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垂眼看了看屏幕,“谢谢大家陪伴我的这段时间。”
【不谢!以后见!】
【以后见呀猫猫医生,等你!】
直播间里满屏的“以后见”,有熟悉的id炸了烟花。
【玉米的哥哥:开学快乐^ ^,以后见。】
江亦一看了很久,才伸手关掉直播。
屏幕暗下去后,他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明天要带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院子里的猫狗也都睡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很淡的秋意。
原来真的要到明天了。
一夜无梦,江亦一难得不用早起,却还是早早醒了。
他换了新衣服,站到院子里。
猫狗们已经吃过早饭,自动喂食器旁边还落着几粒猫粮。
半耳橘最先看见他,尾巴一下竖起来:“老大今天好好看!”
“是好看喵!”后驱推着小拖车,绕着江亦一呼啦啦转了一圈,“新衣服喵,新气味喵。”
“让狗看看。”大黄狗挤进来,严肃地端详他两秒,郑重其事道:“好看。”
嘿嘿。
小猫心里开心,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布偶猫身上,朝它招了招手。
它的外伤还未完全好,脖子上还戴着伊丽莎白圈。因为听不见,也不怎么会说猫话,胆子很小。
它小步过来,低着脑袋将下巴搭在江亦一的掌心里。
江亦一挠了挠它,虽然知道它听不见,还是下意识和它说:“不要害怕,大家都会保护你的。”
半耳橘拍胸肌保证:“老大你放心,猫会看好它的。”
“大黄。”江亦一叮嘱狗老大:“你要看好院里的门,别让猫偷溜出去。”
这个叮嘱,那个叮嘱。
江亦一耳提面命它们今时不同往日,家里不需要它们再出去捕捉老鼠,不要乱跑让他担心。
一院子被他唠叨了遍,实在唠不下去了,江亦一在小桌边坐下。
录取通知书、爷爷的信,还有爸爸的日记本,都被他装进了行李箱里。
箱子就在手边,新衣服的袖口有些硬挺,江亦一不太习惯,手指轻轻捏了捏,又放开。
他看着院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栀子树叶被风敲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车声。
江亦一的背一下子坐直了。
院门外,那人的声音带着懒洋洋的笑意,“江亦一,起床没,我们要出发了。”
“来了。”江亦一回。
他站起身,推着行李箱开始走。
“咕噜咕噜”,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发出响声。
这响声不大,却让江亦一脚步微微一顿。
他想起后驱刚装上小推车的时候。那两个小轮子贴着青石板,从屋檐下滚到水池边,又从水池边滚回院门口,也是这样咕噜咕噜地响。
现在,轮子声落在江亦一身后。
江亦一回过头,看着院子里的它们,忽然笑起来,用力挥了挥手臂,“我去上学啦!”
猫狗们扁着嘴,终于还是忍不住,一个个冒着眼泪:“老大你要回来。”
江亦一看着它们,鼻尖有点酸,却还是笑着点头。
“会回来的。”
他又重复了一遍,很认真的,“一定会回来的。”
这里是他的家。
第65章 开学
报到的这天是个大晴天。
梧大管理严格, 外来车辆不许进入,新生报到的陪同家长也只能申请一个名额。
但高良姜是只猫,不用占名额=w=
屈政彧把车停在路边,“你抱着爷爷就行, 东西我来拎。”
江亦一跟着走到车后。他带的东西不多, 一个箱子就装完了, 高良姜现在是猫形, 抱在怀里也不重。他完全可以一只手抱着爷爷, 一只手推着箱子进去。
“不用。”江亦一说:“我自己可——”
话还没说完, 屈政彧已经绕到车后,打开了后备箱。
江亦一的声音停住了。
后备箱里不止有他的行李箱,还塞着几个大袋子,鼓鼓囊囊, 几乎把后备箱占满。
屈政彧拎出一个,又拎出一个。
江亦一愣住,“这都是什么?”
“床单, 被罩, 枕头。”屈政彧说得自然:“还有洗漱用品, 拖鞋,衣架, 台灯。”
江亦一:“……”
他原本是想从家里带的, 但看新生报到须知里说学校可以统一代购被褥,价格也不算贵,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些学校可以买。”江亦一说。
“嗯。”屈政彧把袋子放到行李箱旁边, “我知道。”
“那你还……”
“家里闲置的。”屈政彧头也不抬, “放着也是放着。”
江亦一看着那几个明显崭新的袋子,沉默了。
哪家闲置的东西, 连吊牌都没拆?
“好了,走吧。”
屈政彧本就个高腿长,肩宽背直,如今身上挂满了行李,整个人愈发庞大,完全是个人形拖车。
江亦一一米八的个头,走在他身边像个小手办似的。
屈政彧姿态潇洒,望着一路生长的梧桐树影,“梧大风景还不错,是吧,爷爷?”
老猫难得清醒,被江亦一抱在胸口处,左右转着眼睛。
江亦一摸了摸老猫的脑袋,小声告诉他:“爷爷,这就是我上学的地方。”
老猫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响,江亦一低头看他,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等他再抬起眼时,正好撞上屈政彧的视线。
屈政彧的眼里也带着一点笑。
江亦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立刻别开眼。
绿树荫里,阳光碎碎。他盯着那闪闪的烁光看了会儿,低声问:“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我啊?”屈政彧语气懒散,“你猜。”
江亦一觉得屈政彧怎么看都不像是坐在教室里好好上过四年大学的人,但他都是警察了,总不至于本科都没读过吧?
屈政彧一瞧他那猫猫祟祟的小眼神,气乐道:“我十六岁考的大学,公安联考第一入警,工作后读的硕士。小朋友,哥哥也是正经念过书的人。”
江亦一一脸吃惊,觉得此人瞬间开了智般,伟岸光明起来。
屈政彧简直想狠狠拧一把他的脸,最后还是忍住了,把手里的资料袋递给他,“去报到吧,我和爷爷在这儿等你。”
江亦一连忙点头,抱着资料往新生报到处走。
手续办得很快,领校园卡,再扫班级群二维码。桌后的学姐忙碌间隙里抬头,低头,又唰地抬头,炯炯有神地看他,“江亦一是吧?下午有学院见面会,你要记得来喔。”
江亦一说了声“好的”,抱着资料袋往回走。
屈政彧正站在树荫下,抬手指着什么东西,高良姜趴在他臂弯里,眼睛跟着他指的方向往上看。
江亦一脚步不自觉快了一些,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雀跃,“你们在看什么?”
屈政彧给他指,“那儿有窝喜鹊。”
江亦一也看,一老一小都仰着头。
屈政彧看着他们,忽然开口道:“我给你和爷爷拍张照吧。”
江亦一愣了一下,“现在?”
“当然了。”屈政彧说,“大学第一天,当然得留个念。”
江亦一抿了抿嘴,没有拒绝。
他从屈政彧的怀里接过高良姜,抱着老猫站到树下。阳光在梧桐叶的缝隙里摇曳,光影在江亦一的脸上闪烁。
屈政彧举起相机,“江亦一。”
江亦一抬眼看他。
“笑一下。”屈政彧说,“今天可是大学生小猫。”
江亦一原本还有点不自然,听见这句话,没忍住弯了眼睛。
“咔嚓。”
快门声响起。
照片里,金黄浓绿铺了满眼,少年抱着一只很老的狸花猫站在树下,笑容明亮。
*
梧大医学部下面单独设了动物医学院,和人医那边其实不是一个院系。江亦一这一届新生不多,加起来也就四五十个。
男生宿舍是栋小楼,没电梯,江亦一住在顶楼六楼。
“603……”屈政彧数着墙上的字,“就这儿。”
江亦一推开门,发现舍友已经到了。
那人本埋头在柜子里收拾衣服,听见声露出头打招呼,“你好。”
他和江亦一一对上眼,两人皆是齐齐一愣。
屈政彧迈步进来,找到江亦一的床位,“你们院待遇这么好呢,这还是个双人间?”
他率先卸着大包小包,没顾得上看两人的神情。
江亦一盯着自己的舍友,目不转睛。
对方个头不高,白白胖胖,长相很有福气,最关键的是,他身上有种莫名其妙的味道。也不是说多好闻,甚至还有点淡淡的腥气,可江亦一闻着闻着,忽然觉得肚子有点空空的。
小猫有点想吃东西……
对方也盯着江亦一,圆润的下巴有些抖。
宿舍里安静得有点诡异。
屈政彧收拾着东西,刚把给小猫买的猫窝放到桌上,察觉不对,抬头就看见舍友这副样子。
为了江亦一的宿舍关系和谐,屈政彧难得放轻了语气:“孩子,你别怕,我就是长得高了点。”
那舍友欲哭无泪,“……我不是怕你。”
不是怕他?
屈政彧眉梢一挑,咋的,还能怕我家小狗猫了?
他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向江亦一,这一看可不要紧,小狗猫正盯着人家小胖子,眼神都直了。
屈政彧脸上的笑慢慢停住,他站起身,宽大的手掌虚虚兜住江亦一的下巴,把他的脸往自己这边一拨。
“看什么呢?”屈政彧低头看他,语气凉飕飕的,“去,把爷爷放窝里去。”
江亦一这才猛地回过神。
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盯人盯得太久,很不礼貌,连忙把爷爷放进猫窝里,转过身说:“你好,我是江亦一。”
对方攥着衣服,声音有点发虚,“你、你好。我叫余满。”
江亦一点点头,“你好。”
余满也点头,“你好。”
屈政彧看着两人你好来你好去,心里涌起一股反常,不待他细思,门又被人推开,一个和余满同款白胖的中年男人拎着水壶走进来,“余满,你床铺好没有?”
他看见江亦一,整个人往后一趔趄,差点没摔倒。
屈政彧一个跨步过去扶住他,“您小心。”
“谢、谢谢。”男人连忙放下水壶,搂住自己儿子。
江亦一看着他们,莫名其妙咽了咽口水。
他们看着江亦一,也咽了咽口水。
屈政彧心里忽然有所猜测,锁了门问:“你们是什么鱼?”
那男人下意识回:“鲤鱼。”
炸鱼大师屈政彧,不费吹灰之力,又诈出东西。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余满猛地抬头看他爸。他爸也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僵住了,“不是,我……”
屈政彧慢悠悠地“哦”了一声:“那怪不得。”
正当几人一脸懵时,江亦一的手机响了。他掏出一看,是辛正阳,“喂?”
辛正阳问:“江亦一,你到校了吧?看见余满了吗?”
江亦一一时没接上话,他抬眼看了看余满父子,脸上难得露出一点茫然,“看见了……”
“这样,你开免提,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江亦一开了免提,电话里辛正阳喊:“余满,你和江亦一认识一下。”
余满爸爸听见这声,连忙道:“辛处吗?”
“你也在啊,那正好。”辛正阳说:“他们两个也是巧,同校同届同院,我和学校打了招呼,干脆把你们两个单独放一起了,也互相有个照应。”
怪不得只有这间是双人间,屈政彧了然。
辛正阳接着说:“余满,江亦一是猫科变形人,才刚登记不久,对变形人的身份不太了解,你平时多带带他。”
余满面如死鱼,“好、好的。”
辛正阳又说:“江亦一,余满是鲤科变形人,他情况比较特殊,胆子小,离开水生环境太久容易焦虑,你们平时彼此多照顾一些。”
“好的……”
咪的天!小猫和鱼住一起了!
“那就这样,你们院里有个老师也是变形人,我和他也打了招呼,你们有事都可以找他。”
电话挂断,江亦一伸出手,“以后请多多关照。”
余满看着那只白皙的手,莫名像看见了一只小猫爪子,挣扎半天,才慢吞吞握了上去,“……请多多关照。”
鲤鱼父子俩明显不太想和小猫住一起,但没办法,同为变形人,宿舍门一关就没有顾忌,这是最好的安排了。
屈政彧帮着江亦一铺好床,从袋子里掏出一罐膏状的东西打开,对着江亦一伸出手,“过来。”
江亦一还在看舍友,半晌,移回视线,把目光落在屈政彧身上,“干什么?”
屈政彧旋着掌心,拉过江亦一的手就抹,“以后每天都要记得涂,你看你手糙的。都是要学医的人了,手是最重要的,要好好养护,知道吗?”
江亦一怔怔看着他。
哪里有这么娇气。
不过是手而已。
江亦一喉咙动了动,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不用这么……”
“别动。”屈政彧没抬头,“你看这茧糙的。”
他自己的掌心粗得跟砂纸一样,还好意思嫌弃小猫。
江亦一被他大力搓着指骨,心里乱糟糟的。
直到双手滚烫,屈政彧才松了手,拧紧药罐说:“我带爷爷回去了,到了给你打电话。”
江亦一“哦”了一声,攥了攥掌心,收回手,一步一履地跟在他身后。
“别送了。”屈政彧说:“我走了。”
江亦一闷闷点了点头。
直到屈政彧俯身下来,贴着他的耳边低声说:“不许喜欢别人,胖头鱼也不行。”
“谁喜欢了!”开水壶小猫抬头凶人。
屈政彧笑露白牙,捏着老猫的手和他挥了挥,“周末我来接你。”
江亦一看着他迈步下楼,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看已经铺好的床、摆好的桌子,以及对面努力假装镇定的余满。
陌生的宿舍,香喷喷的同学。
江亦一轻轻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开始,他真的住在这里了。
第66章 军训
两人间很宽敞, 余满看着江亦一床上罩起来的米白色床帘,很有一些羡慕。
还是大城市的人聪明。
宿舍床还能这么弄,挡光,挡隐私, 还能挡舍友!
被羡慕的大城市小猫沉默地站在地上。
他其实也没见过。
床帘是屈政彧买的, 杆子是屈政彧装的, 夹子也是屈政彧一个一个扣上去的。知道舍友也是变形人后, 屈政彧更是演都懒得演了, 就连上床的梯子, 也是一圈一圈缠了剑麻绳的。
江亦一唯一参与的部分,是站在地上抱着爷爷,仰头回他说:“没有歪。”
桌上从没见过的洗漱用品单独摆了一个小筐,江亦一指尖扣着筐沿, 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发胀。
他把小筐拎起来,声音比平时轻快一点,“你要洗澡吗?”
余满有些拘谨地摇头。
“那我先洗了。”江亦一拎着东西往浴室走, 快要进去了, 他转头说:“你不用这么害怕, 我其实不怎么吃鱼。”
余满欲哭无泪,你当我不知道吗, 但这是本能!本能!
你看看你那亮晶晶的眼睛, 你擦擦口水吧你这只猫!
江亦一确实觉得他有点好看,不是外貌上的那种好看,就是单纯的好看……看起来很有意思的好看。
小猫脸上一肃, 觉得这是组织对小猫的考验。
不行, 以后要注意不能再看舍友了,实在很不礼貌。
江亦一拧开水龙头, 洗完澡后把洗漱用品放在置货架上。他穿着浴巾走出门,和脸埋在床单里的余满说了声:“那个,你不介意的话,我就变猫了。”
余满把脸从床单里抬起来,努力让自己显得大方,不对,大胆一点,“不、不介意。”
话音刚落,床下的人影一矮。
一只黑白小猫从浴巾堆里钻出来,抖了抖耳朵。
余满:“……”长得倒是怪可爱的。
但这可是猫!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小猫顺着梯子一节一节往上蹦,跟只黑白色的兔子似的。
太吓鱼了,真的太吓鱼了。
余满赶紧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小喷壶,对着自己的脸狂喷两下。
小猫不知道自己的舍友都要应激缺氧了,他钻进床里,爪子一拉,关上门帘。
床头夹着一个小壁灯,江亦一爪子一拍摁开,暖黄色的光顿时铺了下来。
床帘里一下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安静的地方。
外面的声音都被隔开了一层,余满翻东西的动静变得模模糊糊,窗外的蝉鸣也远了一点。
小猫蹲在被子上,对着被子踩踩踩。
好踩!开心!
他在床上转着圈地踩,一圈又一圈,最后团进枕头里,两只爪爪伸出来,给自己来了个超级无敌大拉伸。
拉伸完的小猫浑身发软,把床边的平板扒拉过来。
平板和手机好像是一个牌子的,贴在一块自动传输了数据,用着很方便。
江亦一打开微信,入目就是屈政彧的新头像,一只从盒子里露出头的奶牛猫。
“……”不是说删了吗!!!
小猫气势汹汹地四只脚一立起来,啪啪啪就要打字,却看见对方信息:
[爷爷安全送达,院里也照看过了。]
[大黄狗龇牙and屈政彧呲牙比耶.jpg]
大黄这个叛徒,都已经给人开门进家了,还龇着个大门牙有什么用。
江亦一慢吞吞回了个:[哦。]
消息列表里挂着好几个红点。
江亦一点开,一个一个回过去。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这个夏天结束以前,他的微信里其实很少有需要回复的消息。
可现在不一样了。
蒋越南:
[开学快乐亦一,到校了吗?]
[红包]
江亦一:
[退回]
[谢谢蒋先生,我已经到校了。]
林溪:
[小奶牛醒了]
[图]
真是太好了。
江亦一挨个回着消息,尾巴尖不自觉地翘起来,轻轻甩了两下,又甩了两下。
就在这时,床帘外传来一点悉悉索索的动静。
江亦一耳朵一动,尾巴尖停住。
他翘起一只耳朵听了一会儿,闻到一点水汽,还有余满身上那种淡淡的水腥味。
“……”小猫就看一眼,应该没事吧?
江亦一一只前爪搭到床帘边上,悄咪咪地勾开一条缝。半张脸都藏在帘子后面,只露出一点眼睛,猫猫祟祟着往外看。
对面床上摆着一个盆,余满正跪在盆边,像是在准备做些什么。
小猫屏住呼吸。
下一秒,余满肩上的衣服忽然一落。
小猫一下子睁圆了眼睛。
不一会儿,一条花色漂亮的大胖锦鲤从衣服堆里露出头来,身上红白相间,鳞片被灯光一照,亮得晃眼。
大胖锦鲤原地弹了一下。
“啪嗒。”
又弹了一下。
“啪!”
最后终于朝着水盆一蹦,哗啦——
半盆水花溅起来,锦鲤在盆里扑腾两下,鱼尾一甩,整条鱼才舒展开,圆润的脑袋从水面冒出来。
江亦一盯着那条鱼。
那条鱼也抬着脑袋看他。
宿舍里安静两秒。
小猫默默把床帘往回拉了一点。
……
一夜好梦,小猫睡得直翻肚皮,脑子里全是鱼。
第二天一早,江亦一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迷迷糊糊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爪尖一张,毛茸茸的小爪子开了花。
江亦一打了个哈欠,舔了舔爪背,往脸上一抹,从耳朵根一路揉到脸颊。
揉完左边,揉右边。
最后两只前爪并在一起,慢吞吞把小猫脸搓了一遍。
这下总算清醒了一点。
江亦一把手机扒拉过来,屏幕亮起来,班级群的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
辅导员通知上午九点在动物医学院一楼大厅集合,统一开新生班会,领军训服,下午去校医院体检,晚上还要参加军训动员。
江亦一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脑子里那些红白相间的大胖锦鲤总算散开。
他变回人形,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
对面床上听着也有动静。
江亦一等到对方有了下地的声音,这才拉开窗帘。
余满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就是看见江亦一的瞬间,动作还是微微一僵。
两人一上一下,安静对视。
江亦一沉默片刻,很认真地说:“早上好。”
余满有些拘束地回了声:“早。”
和谐相处任重道远,江亦一也不强求,他收拾好书包,和余满一前一后出了宿舍。
江亦一把校园卡塞进口袋,顺着人流往楼下走。
六楼到一楼不算近,楼梯间里全是拖鞋趿拉的声音。江亦一下到三楼时,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喘。
他回头看去。
余满扶着栏杆,白胖的脸上已经冒出一点汗。
江亦一停了一下,“你还好吗?”
余满抬头,努力镇定,“没事。”
江亦一看了他两秒,没有多问,只是放慢了脚步。
余满也慢吞吞跟了上来。
班会结束后,所有新生被带去楼下领军训服。
迷彩服按身高尺码分开放在长桌上,志愿者一边发,一边提醒:“拿到以后回宿舍先试,不合适下午体检前来换。”
江亦一报了身高,领到一套偏大的迷彩服。
余满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那套衣服,表情已经有些死了。
事实证明,余满死得很有先见之明。
军训前几天只是基础的队列训练,但这么热的天在太阳底下暴晒,余满站了十分钟不到,脸色已经白得像条死鱼。
江亦一倒是适应得很好。
他个子高,肩背又薄又直,迷彩服明明是统一发的,穿在别人身上是宽大松垮,到了他身上,却显得腰是腰,腿是腿。帽檐压下来,遮住一点眉眼,反倒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清俊。
刚报到没两天,动物医学院那个长得特别好看的新生就已经小范围出了名。
江亦一对此毫无所觉。他做事一贯认真,跟着教官的口令,一步一个脚印。
教官看了他两次,终于抬手一指:“第二排那个,高个子的,出来示范。”
江亦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他走到队伍前面。
教官问:“叫什么名字?”
“江亦一。”
“江亦一!”教官扬声点名:“齐步——走!”
江亦一迈步出去,手臂摆动,动作干净利落。
教官满意点头,转身向他身后,“来来来,你们两个出来,来。”
余满和一个男生一起被点名出列。
一个左手左脚一起往前,另一个右手右脚一起往前。
两人一左一右,走得十分对称,像两只刚学会直立行走的企鹅。
队伍里憋笑声此起彼伏。
教官深吸一口气,“停!”
两只企鹅一个停在左脚,一个停在右脚,直愣愣地往前支着腿。
教官转头看江亦一,态度和蔼,“来,你再走一遍,给他们展示一样什么是人类该有的走路姿势。”
江亦一只好又走了一遍。
“看清楚了吗?”教官模样堪称慈祥地问余满。
余满咽了咽口水,“看、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还不快走!”教官一声怒喝:“向左——转!”
余满大汗淋漓,下意识一个踢腿向右。这一右,正对上了江亦一的脸。
少年清清爽爽,几乎没怎么出汗,模样比村里电视机上的大明星还要好看。
可余满看着看着,眼前忽然一花。
那张好看的脸不见了,他看见了一只黑白色的小猫蹲在鱼缸边,尾巴尖一甩一甩,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水面。
余满的脸慢慢白了。
江亦一见他不动,略感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我让你向左!”教官的声音一下拔高:“你往哪儿拐呢?”
就是这一声,把余满最后的一点神志也喊没了,他倒吸一口气,两眼一翻,往猫身上砸去。
“……”江亦一瞪大眼睛,手忙脚乱地接住他。
第67章 红烧大鲤鱼
余满醒来的时候, 眼前是雪白的天花板。
耳边隐约传来细微的动静,吐气一般,均匀的,“噗, 噗, 噗。”
他眨了眨眼, 迟钝地把头转过去。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玩意儿, 圆墩墩的, 白色外壳, 顶上开着一个小孔。
一缕细细的水汽正从里面冒出来,跟个冷气版开水壶似的。
“你醒了?”
余满吓得一下撑起身,看见他的舍友坐在床边,手上拿着英语词典。
那张脸的确好看, 眼皮薄,眉眼上挑,明明是很张扬锐利的长相, 偏偏气质清冽, 人又安静, 看着有些人畜无害的样子。
就和猫这种生物一样!
看着毛茸茸、圆滚滚,仰着脸冲人眨眼睛, 乖得不得了, 实际会蹲守在鱼缸边,欻地一下亮出爪子。
余满默默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江亦一合上书,“你刚刚有点脱水晕倒了, 教官让我送你来医务室。”
余满点点头, 目光游移到床头柜上。
“加湿器是我问医生借的。”江亦一说:“感觉这个可能会让你舒服一点,你待会好了还给她就行。”
余满有些愣愣的, 床头那个巴掌大的小东西还在安静冒雾,细细的水汽散在空气里。他攥着被角,回过头小声说:“谢谢你。”
“不用。”江亦一直起身,把座椅放回原位,“我要去吃饭了,要帮你带一点吗?”
余满脸色还是白的,眼神却比刚才镇定了一点。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顺手的事情。”江亦一说得平静:“你有什么忌口吗?”
余满犹豫了一下,“我不吃鱼,别的都可以。”
哈!他不吃鱼哎!
江亦一面上淡定,“好的,那你先休息。”
那小猫吃鱼,嘿嘿。
江亦一馋了一晚加一上午了,跟着人流随便去了一个食堂,打到了心心念念的红烧大鲤鱼。
这个食堂菜系不怎么丰富,价格倒也没有很便宜,好在卖相看着还不错。盘里汤汁红亮,鱼块炖得入味,葱姜和酱香一起冒出来,热气直往人脸上扑。
心里的小猫留着口水摩拳擦掌,江亦一拿起筷子,笃笃两下在桌上磕齐,郑重其事地准备干饭。
……不好吃。
鱼肉很老,调料味太重,最关键的是,他嘴巴还被刺戳了。
好麻烦,他果然还是不喜欢吃鱼。
可是屈政彧每次带的鱼都很好吃。
他默默夹起一块鱼肉,试图像屈政彧那样先把刺挑出来。可筷子拨了半天,刺没挑干净,鱼肉倒先碎了,红烧汁裹着一团乱七八糟的肉糜,看起来更不好吃。
江亦一对着餐盘发愣,几秒钟后,前所未有的,他放弃了这块粮食。
可恶的红烧大鲤子鱼,再也不馋了。
他闷头扒饭,兜里手机嗡嗡震了两下,掏出一看屏幕,是某个讨人厌的大卡车。
屈政彧:
[今天吃单位食堂,味道还可以。]
[五菜一汤照片.jpg]
江亦一没滋没味地嚼着汤汁盖饭,回了句:[哦。]
屈政彧:[你今天吃的什么?拍给我看看。]
江亦一低头看了看盆里烂歪歪的鱼肉,有点不想拍。
屈政彧:[你个小抠门不会又啃馒头吧?]
谁抠门了!
江亦一虎着脸起身,又去打了两个菜回来,有些笨拙地拍了照片发过去。
屈政彧:[啧,这鱼一看就不好吃,下次别吃了。]
要你说。
江亦一拨了拨饭。
屈政彧:
[你就不能多吃点啊?你瘦成啥了,这么点菜能吃啥?]
[红包]
[硬气点!咱们小狗猫要吃个十块钱的大鸡腿!]
[听见没有?]
[快去。]
[买了给我拍照。]
这人简直烦得要死,江亦一不回信息他就能一直搁那发发发发,催催催催。
指尖犹豫着悬在屏幕上,江亦一点了下红包,正正好好十块钱。
领下去的那一瞬间,他耳尖有点红,抿了抿嘴,把手机扣到桌上。
一个什么迷迭香烤鸡腿要八块钱,江亦一买了一个回来,退了两块回去。
江亦一:[照片]
屈政彧:
[谢谢小朋友的红包,正好买瓶水,黄豆呲牙.jpg]
[多吃点,长胖点,黄豆呲牙.jpg]
[胖点抱起来手感好,黄豆呲牙.jpg]
这人有病吧!顶着自己的照片当头像不算,搁这乱七八糟说什么呢!
江亦一面红耳赤,库库扒饭。
屈政彧长腿懒散支着,袖口挽到小臂,指尖一下一下打着字:[今天军训了吧?防晒霜擦了没?]
小狗猫儿:[。]
小抠门,发信息都只舍得打句号。屈政彧嘴角勾着弧度,放下手机吃饭。
王明轩看得牙酸,“小江在学校怎么样?交到朋友了吗?”
屈政彧想了想说:“算交到了吧,他舍友挺好玩了,小朋友和他应该能合得来。”
这话说的,完全不考虑鱼能不能和猫合得来,不考虑鱼的死活。
好在王明轩不知内情,还松了口气,“那毕竟是梧大,都是成绩差不多的好学生,肯定也有共同话题的。”
“屈队今天怎么吃食堂啊?”有人笑嘻嘻凑过来。
屈政彧眉梢懒洋洋一挑,“你不也来吃食堂吗。”
“这不是没蹭上你饭嘛。”那人嘻嘻哈哈。
屈政彧也笑,没接着往下应话。
对方站了会儿,见他真没有要请的意思,只好讪讪走了。
“就不要理他。”王明轩吐槽:“蹭一次两次差不多得了,哪有天天到了饭点就想蹭的,蹭上瘾了是吧。”
屈政彧其实无所谓。
从小到大,他就没为钱这种东西发过烦。他吃东西不挑,但是爱尝,种类点多了他也吃不完,干脆带上他们。
请客而已,对他来说谈不上什么吃亏不吃亏。
但现在不一样。
一想到小孩吃个鸡腿都要犹犹豫豫,舍不得钱,屈政彧就懒得再请其他人。
“最近有什么好吃的饭馆吗?”屈政彧耙着饭问。
王明轩因为工作性质,常年在网上高强度冲浪,各种吃喝玩乐的消息见得多了,闻言顺口道:“我前两天刷到一家新开的海鲜自助,价格不算贵,评价也还可以。”
屈政彧“嗯”了一声:“林医生那边照顾那几只猫也辛苦,周末有空的话,一起出来吃饭。”
“你这话说的。”王明轩无奈道:“他又不是没拿钱,照顾病患本就是他的工作。”
“那怎么一样。”屈政彧回:“林医生人好,上心不上心的,那完全是两码事。”
没人会不喜欢听人夸自己的爱人,王明轩也笑了,“行,那我待会和他说。”
食堂到了饭点一向热闹。
屈政彧低头吃饭,刚夹了一筷子菜,余光忽然扫见门口进来的一行人。
刑侦那边的。
和食堂里松快的气氛不同,那几个人一进来,身上的沉气就压得很明显。
王明轩消息灵通,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压低声音道:“据说有个大案子,在全国征调人手。”
屈政彧筷子一停,“什么案子?”
“具体不知道。”王明轩摇头,“刑侦那边嘴严得很,我也就听到一耳朵,好像牵扯挺广,跨省,涉外,好像还涉毒。上面催得急,这几天他们办公室灯就没怎么灭过。”
这几个词落到一起,饭桌上的气氛也跟着淡了些。
王明轩看着那桌人,声音低了点:“看他们这阵仗,估计不轻松。”他说完,又想起屈政彧以前在边境待过,顿了顿说:“你以前碰上的,应该比这还凶吧?”
屈政彧收回视线,重新夹了口菜,“凶的不凶的,边境不缺案子。”
他说得懒散,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吃完了吗?走不?”
王明轩一愣,回神赶紧划拉完,“走吧,还能回去午睡一会。”
江亦一也和余满一起回了宿舍,准备休息。
军训的强度对江亦一而言不算什么,但到底晒了一上午,一身汗黏着难受。
他脱了迷彩外套,干脆冲了个澡,把里面的短袖洗了晒出去,换了备用的,清清爽爽穿上。
“你不洗一下吗?”江亦一擦干手问。
余满一回宿舍就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说:“太麻烦了……”
虽然他很需要水。
但是洗澡要站起来,要拿衣服,要进浴室,要洗完擦干,还要把脏衣服处理掉,三个小时回来后又要重复这套流程。对于一条刚被太阳晒过、又在操场上丢过鱼脸的锦鲤来说,这实在是太漫长了。
“那你要不要变形?”江亦一看他状态实在不好,干脆打了一盆水出来放在地上,“离下午集合还有一个多小时,你入水会不会舒服点?”
“……”余满知道他是好意,但是一只猫对着一条鱼,大喇喇地张开盆,怎么看怎么是要开餐了。
江亦一没想那么多,中午那块价值六块多的难吃红烧鱼败了他的胃口,导致室友闻起来都不香喷喷了,有点臭馊馊的。
“给你放床上吗?”江亦一问。
“我去浴室吧。”余满说:“身上黏糊糊的,我不想上床。”
他端起盆进了浴室,江亦一听着熟悉的哗啦声,又想过去暗中观察了。
不行,忍住,小猫是有礼貌的好猫。
江亦一在原地站了两秒,最后郑重地转过身,决定远离鱼的诱惑。
床边人影一矮,一只黑白色的小猫从衣服里钻了出来。
江亦一往上一蹦,两只脚踩着一节梯子,两只爪子抱住梯子腿库库咔咔就是抓。
噫,新伙计没有老伙计好抓。
小猫想念椅子腿,小猫不得劲,小猫得使劲挠。
浴室里,好不容易在水盆里缓过来的余满,听见外头这阵鬼动静,立马打翻了肚皮。
第68章 回家
江亦一的大学生活适应良好, 唯一有些困扰的,就是舍友时不时地就散发出香味。
“你们在这还习惯吗?”
开口的人叫韩济,就是辛正阳提过的那位变形人老师,本体是只猕猴, 教小动物临床的。
“挺好的。”江亦一点点头。
韩济推了推眼镜, 笑着说:“你这边我倒是不大担心的。”
江亦一不明所以。
“长得好, 体力也好, 才开学几天, 已经在咱们院出了名了。”韩济问:“今天上午教官又拿你当队列示范了吧?”
江亦一愣了一下, “只是正好被叫到了。”
韩济笑意更深,“正好被叫到,也得走得好才行。”
江亦一不说话了。
旁边的余满努力把自己缩进椅子里,希望韩济不要点自己的名。
可惜韩济很快看向他:“余满, 你这个情况,要不要考虑申请减训?”
余满疑惑:“减训是什么?”
韩济解释说:“比如高温时段不长时间站军姿,队列训练时间缩短,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可以转到旁边见习。要是后面还是适应不了, 再考虑申请免训。”
余满攥了攥掌心, 闷声说:“抱歉老师,我不想这样。”
韩济也没勉强他, “你能克服当然是最好, 一切都看你自己意愿,后面还想申请的话也可以的。”
余满点了点头,圆润的脸上有点紧绷绷的。
江亦一看了他一眼, 岔开话题问:“韩老师, 我周末可以申请外出不归寝吗?”
韩济看向他,“你要出去做什么?”
江亦一说:“回家, 还要去老猫大学看我爷爷。”
韩济没有立刻回答,想了想才说:“你们这个宿舍,我待会会跟辅导员和宿管打个招呼,让他们平时查寝尽量不要进门。
“至于周末外出的事情,我帮你申请一下,报备完问题应该不大。”
“谢谢老师。”江亦一忙说。
送走韩济后,江亦一锁好门,拉开椅子准备看书。
宿舍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书页被翻开的轻响。
余满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有点不习惯。
明明江亦一不问,他应该松口气才对。可这只猫真不问了,他又觉得哪里空落落的,好像自己憋了一肚子解释,结果对面根本没准备听。
余满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抬头看了过去。
江亦一安安静静的,半点没有要探究别人私事的意思。
余满小声开口:“你家是本地的啊?”
江亦一头也没回,“对。”
“……”余满:“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不申请免训?”
江亦一翻了一页纸,“为什么要问?那是你的自由。”
这倒也是……
大半夜了,余满漂在水里,突然用脑袋撞了两下盆。
不是!这猫咋这样!
小猫就是这样的,小猫露着肚皮,梦里换成了大鸡腿。
周末外出的申请第二天就批了下来。
五天的军训一晃而过,晚上七点半,国防教育讲座一结束,江亦一打了报告就准备回家。
临出门时,江亦一看着余满问:“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余满愣了一下,“没问题。”
猫走了,宿舍里只有他一个,鱼恨不得夹道相送拍鱼鳍,怎么可能会有问题。
“那我走了。”江亦一带上门,两只脚一哒二哒哒地下着楼梯。
梧大军训的第一周还留了个周末,后面却要连训十四天。难得的休息时间,新生们一个个神采飞扬,三五成群地往校门口走。
江亦一背着包,侧身从人群中穿过。刚开始还只是快走,后来不知不觉就跑了起来。
他跑得不算急,可一路从宿舍楼到校门口也不近。等远远看见大门时,胸口已经微微起伏起来,呼吸带上了一点热气。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扬起,露出一双被夜色衬得更亮的眼睛,脸颊因为奔跑泛出一点薄红,多了几分鲜活。
江亦一停下步子,抓了抓头发,平了呼吸才缓步往外走去。
黑色的大车停在路边,屈政彧就靠在车旁。
他今天没穿警服,黑衬衫和工装裤,领口随意地解开了两颗扣子。肩背很宽,长腿随意支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抬着眼皮,望向门口。
两人的视线隔着人群撞上。
屈政彧看见他,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另一只手也收进兜里,就那么气定神闲地等着他。
江亦一这时倒化身小蜗牛了,攥紧背包带子,慢吞吞走过去。
“你下班了啊。”他还打招呼。
屈政彧也学他,拖着调子“啊”了一声:“你放学了啊。”
这人咋这么讨厌。
江亦一抿了抿嘴,刚才那点不好意思瞬间没了一半,“你这不是废话吗?”
屈政彧垂眼看他,眼里带着明晃晃的戏谑,“你也知道啊。”
真的特别讨厌!
江亦一不想理他了,板着脸绕过他就要去拉车门。
屈政彧却比他快一步,手臂一伸,先替他把副驾驶的门拉开了。
江亦一手落了个空,抬头看了他一眼。
屈政彧靠着车门,眉眼里那点笑还没散,偏偏语气很正经,“大学生,您请。”
江亦一:“……”
小猫觉得自己再跟他说一句话,都会显得很没有骨气。
于是他抿紧嘴,弯腰钻进车里,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背包也被他抱到怀里,重重的!
车门合上,没等江亦一松口气,后颈忽然一凉。
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凉的,滑的,粗粗一截,顺着他的颈侧慢吞吞蹭了一下。
江亦一整个人瞬间僵住。
那东西又探过来,分叉的蛇信子在他耳后轻轻一吐,湿凉的触感一闪而过。
江亦一差点原地炸成炮仗,声音都变了调,“屈小宝!”
屈小宝完全探出脑袋,豆豆眼无辜地看着他,蛇信子又慢悠悠吐了一下。
嗨,哥哥。
驾驶座的门也被打开,屈政彧坐进来,抬手就把蛇脑袋往后拨,“去去,别吓你大宝哥哥。”
江亦一咬牙:“屈、政、彧。”
“喊这么亲热干什么?”屈政彧笑得混不吝。
江亦一噼里啪啦给了他健硕的肱二头肌一个巴掌。
开到家几十分钟,大老远的,院里就有狗声开始喊:“老大?是不是老大?”
江亦一一脚踏下地,嗅到他气味的猫也开始跟着喊:“是老大!老大回来啦!”
大黄狗最先冲到门边,尾巴甩得像风车,刚要隔着铁门往外扑,鼻子忽然一动。
它闻见了另一股味道,凶残的,野性的,不属于猫,也不属于狗。
大黄狗猛地刹住脚。
后头一群猫还没反应过来,叽叽喳喳地往前挤:“让开让开!我要看老大!”
江亦一肩上挂着屈小宝,和满墙头的猫们对上了眼。
院里霎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所有声音一起尖叫:“是大臭蛇——!”
……
江亦一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和它们解释清楚,屈小宝不是坏蛇,也不会吃猫狗。但就和余满一看见他就脚软一样,血脉的压制力不是讲道理就能讲没的。
屈小宝为了不让哥哥为难,很乖顺地缩在院墙一角。
那么长的一条蛇,硬是把自己盘成了小小一堆,脑袋搭在最上面,圆钝的蛇头朝着江亦一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江亦一走一步,它就很轻地吐一下信子。
江亦一停下来,它也不动了。
蛇蛇安静,蛇蛇懂事,蛇蛇一点也不委屈。
蛇蛇等着哥哥想起它。
江亦一被它看得心软,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脑袋,“小宝是好蛇,它们也不是讨厌你,只是有点害怕。”
蛇才不管它们怕不怕,蛇又不喜欢它们。
屈小宝把脑袋搭在他的掌心里,扭了扭,又乖又黏人的。
直到江亦一进屋去了,屈小宝才慢慢抬起脑袋,居高临下地看向院里那群猫狗。
只要哥哥一声令下,小宝就可以吃掉!
那它肯定是等不到这声令了。
吃完饭,屈政彧知道江亦一几天没见院里的猫狗,今晚少不了要被围着说话,便没再打扰,拽着死活不肯走的屈小宝上了车。
江亦一见他走得干净利落,倒是松了口气。
他晚上还有工作要忙,还要抓紧一切时间赚钱,没工夫和屈政彧讲那些有的没的。
江亦一洗完澡,换了干净衣服,坐到院子里,把直播用的设备又架了出来。
这几天军训太忙,别说直播,连后台消息他都没怎么认真看。江亦一打算趁周末多开几场,空下来的时间再剪一点短视频素材发出去,至少不能让账号就这么安静下去。
手机亮起来,后台消息一条条弹出来。
有粉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有人发猫狗照片求他看看,还有几条平台提醒。
江亦一滑到最下面,指尖忽然停住。
商务合作里躺着好几条未处理的邀约。
其中一条正是上次联系过他的麦克风品牌方。对方这次的语气比之前更客气,表示上次合作反馈很好,希望尽快和他确认下一次合作的细节。
江亦一连忙回了消息,接着打开直播。
【失踪人口竟然回归了!】
【想死我了!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得嘛!】
“大家好。”江亦一打了招呼,“我周末休息了,就回来播一会儿。”
【主播,布偶猫的情况怎么样了?】
“谢谢大家还记挂它。”江亦一把镜头调转过去,对准正和趴趴耳挨在一起的布偶,“它的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精神也比之前好了很多,现在情况还算稳定。”
【太好了。】
【主播有考虑过把它们领养出去吗?】
“这个不考虑的。”江亦一直白拒绝。
正说着话,有连线申请接入。
江亦一深吸一口气,点下接受,对面不再是漆黑的屏幕,而是一个圆脸的女孩子。
“主播你好,请问你可以看仓鼠吗?”
第69章 绝食的仓鼠
江亦一对仓鼠的了解, 仅限于后面的那个“鼠”字。
虽然他知道老鼠和仓鼠也不是同一回事。
江亦一问得保守:“你是想看什么?”
女生拿着镜头往笼子里走,蹲下身说:“我家仓鼠已经三天不怎么动了,每天就静静地待在笼子边,也不吃也不喝, 我担心它是不是抑郁了。”
镜头里出现一只灰白色的小仓鼠。
它没有缩在窝里, 也没有趴在木屑堆中, 而是安安静静蹲坐在笼子最边缘的位置。小小一团, 背对着镜头, 脑袋朝着笼壁, 一动不动。
乍一看,确实很有那么一些忧郁的意思。
女孩子轻轻碰了碰它说:“它以前特别活泼,每天晚上跑轮能跑到半夜,还会扒笼子。可是这几天它就一直待在这里, 也不怎么吃,也不怎么喝。我把它最喜欢的榛子放它面前,它都不理。”
弹幕纷纷发起言来。
【看着确实没什么精神。】
【不是, 三天不怎么吃喝?那不送医院在等什么?】
女生连忙解释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吃喝, 我把它拿出来的话, 它还是吃的,可放回笼子里不久, 它就又这样了。”
江亦一看着屏幕, 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仓鼠太小了,又隔着镜头,他看不清更多细节。更重要的是, 他听不懂仓鼠说话。
江亦一问:“它变成这样之前, 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啊。”女生思索了一下,“哦, 三天前它越狱过一次,不过很快就被我抓回来了。”
她说完有些疑惑:“不能是因为这个吧?它以前也经常越狱啊。难不成是被我抓回来了,所以生闷气?”
江亦一没有急着回答,他观察着仓鼠的情况,从开始到现在,哪怕有声响在附近,它也保持着面壁的姿势一动不动。
“你在哪边找到它的?”
“冰箱。”女生说:“它可能是想进冰箱找榛子吃。”
她说着又起身带着镜头往前走,一个灰黑色的双开门大冰箱出现在镜头里。女生拉开贴着五颜六色冰箱贴的柜门,展示说:“它吃的零食都放在里面。”
【是不是觅食的时候被抓回来,探索过程打断了,所以闹脾气啊?】
【有可能,小动物也会受挫的。】
【它之前跑出去,应该是在找吃的或者探索地盘吧,结果刚开始自由活动就被捉回笼子,可能应激了。】
【对,我家猫如果狩猎过程被打断,也会明显丧气好久的。】
弹幕出主意说:【可以试着让它自己出来找吃的,看看情况会不会好。】
江亦一却有了猜测,他开口说:“麻烦你回仓鼠那边。”
“好的。”女生往回走。
“你把它拿出来。”江亦一说:“离镜头近一点我看看。”
女生照做,将小仓鼠握在掌心里,靠近说:“你看它一出来就开始动腿动脚了,也不抑郁了,难不成是不喜欢这个笼子?”
江亦一微微坐起了身,“你把它带回冰箱那边去。”
女生当他要依照弹幕说的那样让小仓鼠重新觅食,正准备拉开冰箱门,就听他说:“不用打开冰箱,你把仓鼠靠近冰箱门就行。”
【啥?】
【没听明白,靠近冰箱门是什么意思?】
女生也懵啊,试探着把手里仓鼠凑到冰箱门上,“你说这样啊?”
“对,你松手,快一点兜住它,免得它掉下去。”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
【看不懂啊。】
女生也怀疑这是个庸医,有些手忙脚乱地松开手,又赶紧去兜,结果根本不需要接,小仓鼠竟然悬空挂在了冰箱门上。
江亦一了然,背靠回了椅子里,“它嘴里是不是有个冰箱贴啊?”
“……”女生一脸呆滞,看着悬挂在空中上吊一般的仓鼠,赶忙取下来去摸它的颊囊,果不其然在里面摸出了一个圆圆的冰箱贴。
【我不行了,怎会如此!!】
【就他妈离谱!】
江亦一提醒说:“你再把它放回笼子里看看。”
女生慌不迭地带着仓鼠往回跑,把它放进笼子里。仓鼠一开始还有点懵,两只小手举在胸前不敢动,直到发现自己不会再被吸上去,立马怒了:“吱——吱吱吱吱——”
它在笼子里窜来窜去,破口大吱。
【我愚蠢的主人,竟然以为我抑郁了!】
【我那是抑郁嘛!我是去他鼠的差点没被吸死了!】
事情圆满解决,女生千恩万谢地挂了连线,安抚仓鼠受伤的心灵去了。
江亦一也和观众道别,“今天先到这里,晚安,明天见。”
【好耶!】
【明天见!】
江亦一关掉直播,撸起袖子准备去做清洁。
猫狗虽然会用蹲厕,会冲厕所,但毕竟只是猫狗,尿液难免会漏到地上。可等江亦一走进卫生间一看,却愣住了。没有积尿,也没有闷了几天的氨味,地上干干净净的。
半耳橘走过来蹭了蹭江亦一的腿,“大卡车有洗刷刷喵。”
江亦一手里拎着刷子,脑袋里有一瞬间是茫然的。他甚至有些恐慌,担心自己回报不了这份喜欢。
闵书君说不需要因为屈政彧对他好,就觉得欠了屈政彧什么。
可是……这怎么能心安理得。
闵书君有心想给江亦一再挑一些礼物,又担心那小孩会不适应。
这倒真令人有些头疼。
她的身边从没有过这样的孩子。
寻常人收到礼物,哪怕客气,也总是高兴多些。可江亦一不一样,他收到礼物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是担心自己配不上,是担心自己需要还。
闵书君指尖从礼品册上划过,最终还是合上了。
“还是挑些吃的吧。”她细语呢喃。
“你说什么?”屈剑虹洗漱干净走到床边问。
“没什么。”闵书君笑笑。
屈剑虹有些狐疑,拉开被子,问:“屈政彧之前不是说有喜欢的人了吗?怎么还没带回来?”
闵书君又拿起礼品册,指尖随手拨过一页,“小孩子的事情,你急什么呀?让他们慢慢谈的呀。”
还急什么,屈剑虹都快急死了。
“人家老王孙子孙女都抱上了,咱家这个连个影子都还没瞧见呢!”
闵书君又翻了一页,“繁英她们不是计划要个宝宝吗?你催阿彧,还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闺女。”
“那怎么一样?”屈剑虹下意识说。
“怎么就不一样了?”闵书君嗔着睨了他一眼,“你重男轻女啊?”
“胡说八道。”屈剑虹一把拉开她手里的册子,“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闵书君悠悠舒了口气,“你急也没用的呀。”
“那我也得了解清楚啊。”老头急得嘴角都要冒泡,“咱们阿彧也不差吧?怎么追到现在都还没成呢?”
他摊开手给闵书君算,“模样,家世,能力,屈政彧哪样不是顶尖?”
父子俩一见面就吵得跟斗鸡一样,现在搁这不害臊夸自己孩子。
闵书君说:“感情这种事,是光看这些就能成的呀?哦,那人家小孩要是没有这些,是不是也配不上咱们阿彧了?”
“那怎么可能。”屈剑虹一收掌心,有些不乐,“你怎么老是曲解我意思呢?”
“不是我曲解你的意思,”闵书君握着他的手,拍了拍,“我是想让你放宽心。缘分天注定,急也急不得。”
屈剑虹不急才怪,“我听公安厅那边说最近有个大案子,在全国征调人手,这兔崽子能憋得住?”
闵书君秀眉讶异,“哪个地方的?关于什么的?”
“榆市。”屈剑虹嗓音有点闷:“具体情况我不能告诉你。”
闵书君坐起身,“和上次跑掉的那个毒贩也有关系?”
屈剑虹点点头,“大概率。”他说到这里又是着急,“不能让他去啊,早点让他成家立业,让他把那些心思收一收吧。”
“他去不了。”闵书君半敛着眼睛,看不清眸底情绪,“我没同意,他就不会去冒这个险的。”
“再说了,你儿子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她靠回床头,“成了家了,他就能安分了?”
就因为了解,屈剑虹才板着脸骂:“我怎么就能生了这么一头大犟驴!”话刚骂完,他又抿了抿嘴,有点心疼地捂着心口:“他小时候多虎啊,现在长成了个这么执拗的性格。”
闵书君微微闭了闭眼睛,“谁也不想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屈政彧会被江亦一吸引,或许正是因为他们骨子里有相似的地方。
“剑虹。”闵书君睁开眼,“阿彧喜欢上了一个男生。”
屈剑虹一时没听懂这句话,过了两三秒,他才慢慢转过头,看向闵书君,“你说什么?”
闵书君淡声重复:“阿彧喜欢上了一个男生。”
屈剑虹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他把被子往旁边一掀,人也坐直了,“不行。”
闵书君看着他。
屈剑虹声音猛地拔高,“我不同意!”
他说完还嫌不够似的,眉头压得很紧,胸口起伏了两下,又重重重复了一遍:“我不同意!”
闵书君倒是不急,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屈剑虹被她看得更火大,“这么大的事,你到现在才告诉我?”
“我没瞒你呀。”闵书君说:“我不是告诉你了吗?”
屈剑虹气笑了,“你们母子俩都商量完了,现在来通知我来了?”他说着下床,在床边来回踱步,越想越怒,“不行,我坚决不同意。”
“屈书记,咱们这是新时代啦,不讲究过去那些棒打鸳鸯的事了。”闵书君拍了拍床,“上来睡觉了,像什么样子呀?”
“我不上!”屈剑虹气道:“你就是帮着他瞒我!”
“那随你。”闵书君又打开礼册,气定神闲地翻了一页。
屈剑虹跟个黑脸牛似的在床下喘着气,自己气了半天,见闵书君始终不看他,一跺脚又喊:“我不同意!男孩子不行!”
闵书君晾了他一会,这才看过去,“男孩子怎么就不行了呀?”
屈剑虹见她搭理自己了,当即硬邦邦回:“两个男的怎么生小孩?”
“非要生小孩干什么?”闵书君顾盼着白了他一眼,“万一生了个比你儿子还犟的,成天搁家里烦你,那你就开心了?”
“不会的。”屈剑虹笃定说:“我上辈子做的孽肯定在他身上还完了,不会有比这兔崽子还让我操心的东西存在了。”
闵书君叹了口气,“你那是真想要小孩?真想要孙子啊?”
“你儿子是个摇摇欲坠的大风筝。”闵书君说:“你想要的不就是个能拴住他的东西吗。”
屈剑虹拉着个老黄瓜一样的脸不吱声。
闵书君又拍了拍床,“这是我最后一次通知你呀,快点睡觉了。”
屈剑虹僵了半天,爬上床问:“哪家小孩啊?长什么样啊?”
第70章 赠品
周六一早, 江亦一去了商场。
跟着导览牌上了四楼,他进了一家睡衣店。
一连转了好几圈,江亦一拎起一套衣服问:“这个还有其他码子吗?”
销售听见声过来,上下打量了江亦一一眼, 目光一亮, 笑容立刻热络起来, “这个码您穿正合适。”
江亦一手指摸着衣服料子, 眼睫轻轻颤了颤, “不是给我自己买的。”
销售忙问:“那是给家里人吗?还是朋友?”
江亦一有些别扭, 含糊道:“朋友。”
“多高,多重?胸围多少知道吗?”销售问。
江亦一回忆了一下屈政彧的体型,“比我高了差不多半个头,可能一米九三、九四这样, 体重两百斤估计有,胸围我不知道……反正人很大一只。”
销售脸上的笑停了一下,默默把他手里的那套衣服接了回去, “咱们这没他的码, 您再去其他店里看一看吧。”
江亦一一连逛七八家店, 好看的没有码子,有码子的不好看, 一直快把整层楼逛完, 他才在一家全是外文的店里找到了两者兼顾的。
灰蓝色,做工很好,布料也软。
最重要的是, 屈政彧应该能穿得下。
江亦一翻过吊牌, 看见价格时,手指顿了一下。
一千二百多。
“您好。”销售笑着过来说:“是喜欢这件吗?”
江亦一没直接回, 而是问:“还有大一点的尺码吗?”
销售抱歉道:“这款最大的码就是这个了,而且已经断码,只剩您手上的这一套了。”
江亦一立马抓到话问:“断码有折扣吗?”
“……有的。”销售说:“新会员现在购买的话,可以给您打七折。”
江亦一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心里的小猫坐下来,开始严肃地掰爪子算账。
现在卡里还有一百多万。
过几天广告如果敲定,还会再入账三十万。
打七折差不多就是八百多,依然算不上便宜,但小猫还有一百多万。
小猫可以买的。
他左爪掰完掰右爪,咬咬牙道:“包起来吧。”
江亦一出了商场,又转去水果店,买了一些新鲜水果一齐拎到了老猫大学。
到的时候,教室里乱哄哄的。
一对五十来岁的中年夫妻带着一双年轻儿女堵在活动区旁边,声音一句高过一句:
“你到底把钱收哪去了?”
“爸,你别装听不懂,你上个月还记得呢!”
“我们不是来害你的,我们就是问问钱在哪儿,你说出来不就完了吗?”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一只老袋鼠。
他蹲坐着,个头很大,背却微微弓着,身前摆着一盒彩色积木,他一块一块地往手心里拨。
红的,蓝的,黄的。拨过去,又拨回来。
孙卓站在旁边,试图把几个人往后劝开,“几位家属,你们先冷静一点。他现在记不住太多东西,你们这样反复逼问,不但问不出来,还会加重他的情绪负担。”
中年女人急得眼睛都红了,“你说得轻巧!那是钱!几百万呢!他非要住这里不住家就算了,钱呢?”
孙卓皱眉,“请不要这么大声,你们再这样我要喊保安了。”
“你有本事就喊,我要给他办退学。”中年男人的手指几乎戳到老袋鼠面前,“爸,你看着我!你到底把钱藏哪去了?你别玩这些没用的!”
老袋鼠手里的蓝色积木掉在垫子上,他慢吞吞地低头去捡。
中年男人火气更重,看着就要上手。江亦一的脸色一下沉了下去,快步上前一把拦住,“你别碰他。”
那一家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你谁啊?”
江亦一挡在老袋鼠身前,声音不高,但有些冷:“你们打扰到我爷爷了。”
几个人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一旁的椅子上还趴着一只穿着纸尿裤的老猫。
老猫像是听懂了江亦一的话,立刻抬起一点脑袋,细细地哼唧了一声。
年轻女人皱眉,“我们说我们家的事,跟你爷爷有什么关系?”
“你们家里的事,但这里不是你们家。”江亦一说:“这里是公共场合。”
中年男人本来就憋着火,这时候被一个小孩拦住,更忍不住了,“你少管闲事,让开!”
江亦一站着没动。
年轻男人上前一步,“我爸说让开,你听见没有?”
他伸手就要拨江亦一的肩膀。
江亦一侧身挡了一下,手腕稳稳扣住对方手臂。
孙子脸色变了,“你还敢动手?”
“是你先动的手。”江亦一说。
中年女人立刻尖声道:“孙医生!你们这里的人怎么回事?我们家属来探望老人,还要被外人拦着?”
孙卓也沉了脸,“他不是外人,他也是这里的家属。你们刚才的行为已经影响到其他老人休息了。”
老袋鼠终于缓慢地抬起头。
年轻男人见他有反应,立刻又往前扑,“爷爷!爷爷你想起来了是不是?钱呢?那个存折呢?你是不是给姑姑了?还是给外头什么人了?”
江亦一再次伸手挡住他,“你吓到他了。”
年轻男人彻底被激怒,“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说着一把推向江亦一。
江亦一肩膀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彻底冷下去:“我说了,你们打扰到我爷爷了。”
“你爷爷你爷爷!”中年男人怒道:“这里就只有你爷爷?你让开!”
屋里一瞬间乱了起来。
孙卓喊人去叫安保,那对母女没有上前,嘴里却在指责江亦一多管闲事。中年男人和年轻男人一左一右要越过他,江亦一没有退,挡在他们中间,肩线绷得很紧。
“你们再继续推搡我就还手了。”他最后一次警告。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轻轻拍了拍他的腰。
江亦一动作一顿,回过头。
老袋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积木,又抬起手,轻轻推了推他。
没用什么力气,可意思很明确。
江亦一怔住,“赵爷爷?”
中年男人见状,立刻冷笑:“看见没?我爸都让你让开了。”
江亦一犹豫许久,还是往旁边退开半步。
中年男人立刻就要往前挤,“爸,你——”
话没说完,老袋鼠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站起来的。
那么大一只袋鼠,前一秒还糊涂得只会拨积木,后一秒后腿猛地撑地,粗大的尾巴在软垫上一压,整个身体骤然弹起。
中年男人只觉得眼前一黑,下一刻,一只拳头已经结结实实砸在他胸口。
“爷爷!你干什么?”年轻男人怒喊。
“砰”的一声闷响,转身又是一拳,孙子也被砸懵了,踉跄跌坐地上。
教室里一下安静了。
那两个女人瞪大眼睛,正想说些什么,“啪啪”两声,一人赏了一个巴掌。
老袋鼠仗着自己神志不清,六亲不认,这四个人逮到谁打谁,打到最后,保安强拉硬抱地才能把他们安全带走。
孙卓沉着脸把散落的积木一块块捡回盒子里,声音压着火,“我要向上反映,把赵哲彦的这些家属统统加入探视黑名单。”
江亦一这时才知道,老袋鼠叫赵哲彦,曾经是很有名的脑神经医生。
他医过很多人的大脑,却治不了自己的大脑。
此时的他蹲坐在软垫上,宽厚的胸膛一起一伏,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五颜六色的积木再也不能让他平静下去,赵哲彦抓起它们就要朝地上砸时,一只黑白色的小爪子搭在了他的身上。
“咪。”江亦一喊了他一声,随后两只手抱起一根香蕉举给他。
赵哲彦举起的手停住了,他低头时浑浊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怒意,胸口呼哧起伏,可那点粗重的喘息,在小猫又轻轻“咪”了一声后,慢慢弱了下去。
江亦一抱着香蕉,努力往上举。
赵哲彦盯着他,忽然俯下身,脑袋低了下来。他那么庞大,却那么委屈,蜷缩起来贴着小猫的身体。
江亦一被他撞得往后一坐,努力岔腿坐稳,抬起手安抚着轻拍他的脸侧。
一下,两下。
直到他的呼吸彻底平稳,江亦一才又抱起香蕉,往前递了递。
老袋鼠这次终于接过去。他的爪子很大,捏着香蕉时却很小心,指头有些笨拙地剥开香蕉皮。白色的果肉露出来,他低头咬了一口,腮帮子一动一动,慢吞吞嚼了起来。
江亦一仰着脑袋看他,见他吃得开心,小猫嘴角弯成“w”,脸上也是笑的模样。
老袋鼠慢悠悠吃着香蕉,江亦一起身去看爷爷。
老猫看起来精神还可以,没有被刚刚的争吵吓到,见江亦一过来,还抬了抬脑袋。
江亦一这才放下心,两只爪子给老猫踩踩踩。正给爷爷踩得昏昏欲睡,背后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江亦一猝不及防,四只爪子微微一张,被老袋鼠拦腰抱起。
“咪?”
赵哲彦当然无法回答。
他抱着小猫站起来,后腿一蹬,带着他往外蹦去。
孙卓立刻跟上,“赵爷爷?”
赵哲彦不理他,一路蹦进房间,径直来到床头柜前。他把江亦一放到床上,又转身搬起柜子往旁边挪。
柜脚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孙卓刚要上前帮忙,就看见赵哲彦已经弯腰下去,从柜子底下摸了半天,掏出一个东西出来。
刚刚那家人吵了半天要找的存折,原来就藏着这里。
赵哲彦把存折往小猫怀里一塞,眯着眼睛拍了拍,示意他装好。
江亦一懵了半天,反应过来后疯狂摇手拒绝。
“咪!咪咪!咪咪咪!”不,不行,这个真的不行。
*
局里周六有会,结束的时候都过了上午饭点。
随便找了家苍蝇馆子,屈政彧扒着饭给江亦一打电话:“吃过没有?”
电话对面传来的却是一声小猫叫:“吃过了。”
屈政彧停了筷子,冷峻的眉峰都有一些柔了,“你在哪儿呢?”
小猫又说:“老猫大学。”
“行,那你和那边打个招呼,我马上也来。”说完不等江亦一拒绝,他挂了电话,三两口划拉完不怎么美妙的饭,结账出门。
他自己吃得糊弄,买奶茶倒是谨慎,问王明轩要了一家推荐的店、推荐的茶,排了大半天队,打包带走。
黑色的越野车一路驶进老猫大学。
屈政彧一只手搭着方向盘,侧身倒车。车子停正,车门打开,他迈开长腿,步子极大,三两下走完了这段路程。
正是午睡的时候,走廊安静,屈政彧放缓步子,矮身从教室门的玻璃上往内看。
小猫背对着门,岔腿坐在地上,屁股上的小爱心明昭昭地展示着。
屈政彧推门而入,“爷爷呢?”
江亦一正和老袋鼠玩积木,听见声,背坐着后仰起脸,就那么看着人,“爷爷回房间睡觉了。”
“这袋鼠是哪个?”屈政彧把手里的奶茶放到一边,盘腿坐下去,“你又在干什么?”
“爷爷的室友赵爷爷,我在陪他训练认知。”小猫抱起一块圆形的积木,作势往三角形状的空隙里塞,塞不进去,他就举起来,眼巴巴的,一副需要老袋鼠帮助的样子。
老袋鼠当仁不让接过,粗大的爪子在那几个形状空隙上方慢慢移动,越过三角形,越过方形,最后停在圆形的孔洞上。
他把积木轻轻放下去,“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小猫立刻睁圆眼睛,两只前爪举起来,啪啪啪给他鼓掌。
老袋鼠嘴里发出几声愉快的“咻咻”声,爪子抬到胸前开始摇花手。
老小孩,老小孩,其实也好哄。
江亦一看着老袋鼠一圈一圈转手,正想着,头顶忽然一暗。
一只大手兜头落下来,对着小猫的脑袋就是一顿乱揉,把小猫的耳朵都揉塌了。
江亦一立刻举爪,啪啪给了他几下。
屈政彧揉了猫,还挨了揍,终于心满意足,拎过奶茶插上吸管说:“你先尝尝这个好不好喝,我来陪他练。”
江亦一十分怀疑他能不能行,毕竟屈政彧是能和大黄狗吵得有来有回的人,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耐着性子哄老人的。
可出乎他意料的,屈政彧很安静。
他个头大,长腿有些无处安放,索性屈起一条,另一条随意支着。骨节突出的手指捏着一块小小的积木,脸上没有半点不耐烦。
老袋鼠塞错了,他不催,只把正确的孔洞往前推一点。
老袋鼠停住不动了,他也不说话,就把下一块积木递到他手边。
一大一老坐在一起,一个慢吞吞找,一个安安静静等,竟然也能把那盒积木一块一块塞完。
小猫看着他们,抱着大大的奶茶嘬了一口,眼睛随即眯成了两道弯弯的缝。
嘿嘿,好喝。
下午四五点,江亦一和爷爷告了别,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这个存折是赵哲彦老人的。”江亦一把东西交给老医护。
这事发生过不止一两回,老医护早就知道了这一次的事情经过,她叹了口气接过去,“我们会保管好的。”
院里老人大多数都是国家补贴治疗,自费项目只要卡里有钱,那都是银行按月自动扣的,存不存折的其实没多大影响。
“这种情况多吗?”江亦一问。
“多,怎么不多。”老医护摇了摇头,“平时不见影子,一想到老人名下还有房、有存款、有补偿金,跑得比谁都快。来了不问病情,不问恢复,就问钱在哪儿,卡在哪儿,这种事太多了。”
江亦一不知道说什么,坐上车了也有些闷闷不乐。
屈政彧围观全程,哪怕不知道始末,也大概能猜到了几分。他低头看了江亦一一眼,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反正爷爷不会这样的。”
江亦一还没反应过来,抬头望过去。
屈政彧又说:“你不会让爷爷这样的。”
那是肯定的。
江亦一抿了抿嘴,没有反驳。
屈政彧变戏法似的,从后面拿出来一个小兔子玩偶,捏着耳朵怪声怪气道:“小猫儿不要难过啦,正义的小兔兔会保佑爷爷们安度晚年哒。”
“……”江亦一沉默两秒,“你幼不幼稚。”
屈政彧还嫌不够,拿起玩偶左右摇晃,朝着江亦一脸上袭击,“小猫,小猫,你笑一笑呀。”
江亦一往后躲,“你干什么?”
“小猫,小猫,摸摸兔兔,坏心情就都飞走啦。”
江亦一被他闹得躲了半天也躲不掉,脸上那点绷着的表情终于没撑住,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屈政彧立刻停住,“笑了。”
江亦一偏过头,“没有。”
屈政彧也不反驳,顺势松手,让小兔子啪叽一下落进江亦一怀里。
江亦一下意识抱住,听见他说:“走喽,咱们回家。”
汽车启动,江亦一的指尖陷进了玩偶的绒毛里,软软的,也很暖。窗外绿荫倒退,树影落在屈政彧的脸上,一闪而过。
江亦一低着头,摸了摸小兔的耳朵,“屈政彧……”
屈政彧带着点疑问,调子上扬“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要接他,送他,陪他,哄他。
屈政彧手搭着方向盘,直视前方,“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这怎么还能有真话和假话,还有选择题。
江亦一差点没把小兔耳朵打成结,过了好一会,他嘟囔了一句:“随便。”
屈政彧笑了笑,“那我先说假的吧。我有救世主情节,我就想做善事,就想帮你,就想让你开心,从而让我自己满足。”
“……”胡说八道。
江亦一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下一句话,抬起头瞪他,“还有真话呢?”
“真话啊?”屈政彧等红灯,懒洋洋地侧过身,“你真的不知道吗?”
日光洒进车窗,屈政彧的眼底也盛了一点光,江亦一在那里面,看见了一只小小的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那一瞬间里,他感觉自己正被爱着。
到院门口时日光下落,屈政彧停车道:“今天蹭不到小猫大厨牌牛肉面了,朋友喊吃饭,推不开。”
江亦一“哦”了一声,解开安全带,拎起一直放在脚边的袋子递过去,“这个给你。”
屈政彧微怔,接过一看,发现是套睡衣,“给我的?给我买的?”
橘红的霞光下,江亦一清冷的眉目染上缱倦,他移开眼,“不是买的,是我买东西送的。码子太大了我又穿不上,送给你了。”
屈政彧摸出袋子里的小票,低低笑了一声:“哪家商场?送的衣服还打小票啊?”
“你管哪家商场,反正就是送的,你要不要?不要还我!”
他就像只小刺猬,浑身披着尖刺,半点也不示弱,你想要触碰他,就得先被刺扎,被刺咬,可哪怕这样,屈政彧也觉他可爱得要命。
他的虚张声势真的很可爱,以至于哪怕屈政彧知道这时只要闭嘴收下就行,却还是忍不住地撩拨,“要,怎么不要,我就是好奇哪家商场嘛,这么划算我下次也去。”
屈政彧说着抖开衣服,“你瞧瞧这料子,这怎么也不像是个赠品的料子啊,真不是你特地给我挑的啊,江亦一。”
江亦一一把推开车门,抬步就走。
坏菜了,逗过头了。
屈政彧收起衣服,连忙追上去哄:“不问了不问了,我就是觉得这衣服真不错,想知道在哪买的,等会去给我爸也买一件。”
回答他的只有江亦一重重的步子,和圆滚滚的后脑勺。
屈政彧伸手去拉他的手,“江亦一?小猫儿?小狗猫儿?你理一理我嘿。我真的知道这是赠品,但是这赠品质量太好了嘛,太划算了,我就想多买一点送人。”
江亦一听他嘴里跑火车,从天南扯到海北。
他背对着屈政彧低头,嗓音闷闷的:“哪里好了,都比不上你衣服的零头。”
“胡说八道。”屈政彧俯身看他,“我是什么暴发户啊?一件衣服好几万?”
“是不是你心里清楚。”江亦一抿着嘴:“奶茶买一送一,什么都买一送一,我心里也清楚。”
屈政彧拉着他的手,低声说:
“是,是,我们猫儿多聪明。
“但我真的很开心,我特别开心。
“这跟钱多钱少没关系,这是你送我的,是你很用心挑的,我想认真的对待,所以不想把它当做赠品。”
他讲得好像哪怕江亦一送了他大黄的狗屎,但只要是江亦一送的,那就是好东西。想到这里,江亦一脸红的又要烧开水,他作势掏钥匙开门,“你去吃饭吧,别耽误了。”
“我哪敢去啊。”屈政彧一把按住早就被大黄狗打开的门栓,声音听着倒怪胆小的,“你不开心,我哪里敢走啊。”
江亦一进也进不了,退也退不了,反身就推他,“你烦不烦啊?我没有不开心。”
屈政彧瞧着他胭脂色的脸,大狗一样蹲下身,拉着他的手晃了晃,可怜巴巴的样子,“那小猫以后还给我买衣服吗?赠品也行啊。”
能不能不要再说赠品了,他知道这个借口很拙劣了。
江亦一彻底羞恼,一巴掌拍他头上,“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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