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炫耀
宋嘉年新开的吧在一楼, 临街开了很宽的门面,整面外墙几乎都做成了落地玻璃。
屈政彧到的时候天色刚晚,黛蓝的夜幕和店里暖黄的灯光格格不入,他把钥匙丢给泊车员, 拎着衣服袋子走进店里。
还未正式营业, 今天到的都是捧场的熟人。
门铃一响, 有人看过来, “哟, 屈大少爷终于到了。”
“去你的。”屈政彧笑着给了他一拳。
那人被他捶得往后一躲, 嘴上打着趣问:“今天周末了,屈警官总能喝酒了吧?”
“不能。”屈政彧提起袋子耸了耸肩,语气懒散,“我开车来的。”
“你哪回不是开车来的?”
“所以哪回喝了?”
旁边几个人立刻笑起来。
屈政彧从人群里穿过去, 熟门熟路的和几个认识的打招呼。他在熟人堆里倒也不端着,接过烟塞进嘴里,笑起来时眉眼间的锋利被压下去, 痞气一上来, 横行无忌的样子。
有人问:“最近忙什么呢?约你好几次都不出来。”
屈政彧说:“忙着为人民服务。”
“你可少来, 你就是不乐意来。”
屈政彧笑了一声,没否认。
那人见好就收, 正巧这时许既喊:“屈政彧, 快来玩两把,宋嘉年吹了半天他这台子贵了。”
宋嘉年闻言立刻不爽,“什么叫吹?这可是爱马仕的。”
“爱不爱, 马不马的有什么用。”屈政彧拎着袋子走过去, 漫不经心地放在桌旁,“贵就代表好啊?”
“是吧, 我也说。”许既立马附和,“就算桌子好,你这稀烂的球技也用不上啊。”
宋嘉年冷笑,“整得你多厉害似的。”
“屈政彧你评评理,我和宋嘉年谁打得好一些。”
屈政彧没答,只伸手说:“杆。”
宋嘉年把手里的球杆丢过去,屈政彧抬手接住。他随手掂了掂,目光看着桌上的彩球,拿起一块蓝色巧粉按在杆头上慢慢擦了两下。
“屈哥,几年没看你打了。”有人笑,“别一杆呲了。”
屈政彧把巧粉放回台边,“那你离远点。”
“为什么?”
“怕呲你脸上。”
那人笑骂了一句。
许既让开位置,“让你先开。”
屈政彧没跟他客气,绕到开球位弯腰下去,左手撑上台面,指节分开,稳稳架出桥手。
球杆在他指间前后轻送了两下。
下一秒,出杆。“啪”的一声脆响,白球撞进球堆,满桌彩球瞬间炸开,几颗球撞上桌边,又折出不同的线,桌面上连着响了几声轻碰。
周围人原本还在说话,这时都围了过来,看他们三个。
一颗球贴着中袋边缘滚进去,紧接着另一颗擦着底袋落下。
“哐,哐”两声,宋嘉年眉梢一挑,“有两下子,看来手没生啊。”
开球双响,屈政彧没急着打下一杆,只把咬在唇间的烟取下来,半眯着眼,递到许既面前。
许既“靠”了一声:“你大爷的,我是你球童啊?”他骂归骂,还是接了。
屈政彧重新俯身下去,然后桌边再没换过人。
连杆清台。
许既低声骂了一句:“操,你好歹让我上下桌啊。”
屈政彧这才直起身,朝他伸手,把那支还没烧完的烟拿回来。他低头咬住,撩起眼皮看向宋嘉年,“桌子不错。”
“你是真能装逼。”宋嘉年骂完他,转头又骂许既,“你猪脑子啊,你让他先开。”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骂得熟稔。旁边人也跟着笑,有人眼尖开口问:“哟,屈哥这是买的什么?”
屈政彧的嘴角开始往上走,他把袋子提起来,给众人看了一眼,“怎么样?”
宋嘉年莫名其妙,“什么怎么样?”
屈政彧说:“好看吧?”
众人:“……”
有人忍不住道:“屈哥,你都没打开,我们看什么?”
屈政彧把袋子收回去,“不给看。”
宋嘉年瞪他,“不给看你问好不好看?”
屈政彧笑了一声,笑得特别欠。
许既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道:“小对象送的?”
屈政彧眉梢一挑。这一挑,答案就明明白白写脸上了。
宋嘉年一副你骚没边了的样子,“搞了半天,你跑我这炫耀来了是吧。”
屈政彧扬了扬下巴,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这一笑落在陈清辞眼里,像一根刺扎进心口。他站在人群后面,自屈政彧进门起就没怎么出过声。
他知道屈政彧有了喜欢的人。
可知道是一回事,看见又是另一回事。知道的时候还可以骗自己,说屈政彧这样的人,或许只是一时新鲜。可今晚看见他这副样子,陈清辞忽然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了。
店里渐渐热闹起来,宋嘉年让人开了几瓶香槟。
台球桌那边很快又换了一局,许既不服气,拉着旁人重新摆球,嘴上还在骂屈政彧不给活路。另一侧有人开了牌局,几个人围着矮桌坐下,筹码和扑克牌被随手推开,笑声混着酒杯的轻碰声散在暖黄灯光里。
屈政彧没再下场,中途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陈清辞几乎是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离外面的喧闹隔了两道门。
屈政彧正洗着手,身后门被推开。他从镜子里看见陈清辞进来,动作没停。
陈清辞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抿得很紧。
屈政彧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语气不冷也不热,问:“有事?”
陈清辞看着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很多话堵在胸口,他其实知道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问出来很难看,也很没意思。可从看见那只袋子开始,从看见屈政彧那样笑开始,那点不甘就像一根刺,越压越往里扎。
他终于开口:“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屈政彧没回,抬手抽了张纸。
陈清辞眼眶有些发红,却仍旧努力维持着体面,“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屈政彧,我不是今天才喜欢你。”
“没什么好比较的。”
陈清辞一怔。
屈政彧擦干净手,将纸丢进垃圾桶,说:“我不会拿任何人与他做对比。”
他的语气很淡,甚至算不上伤人。可正因为太淡,才更像一把干净利落的刀。
陈清辞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更厉害。
他宁愿屈政彧说他长得不够好看,说他性格过于高傲,说他哪里输给了那个人。至少那样还有一个理由,还有一个可以让人反复咀嚼的不甘。
可屈政彧说没什么好比较的。
陈清辞站在那里,手指攥紧又松开,声音低了些,“为什么?”
“陈清辞,”屈政彧看着他,“我说清楚。我对你从没有过那方面的意思。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说完错身,越过陈清辞就要出门。
陈清辞喉咙发紧,忽然有些狼狈地笑了一下,“屈叔叔知道吗?闵阿姨知道吗?他们会同意吗?”
这句话一出口,陈清辞自己都觉得难堪,可他还是问了。
屈政彧语气淡淡:“不劳你关心。”他拉开门时,这才偏头看了陈清辞一眼,这一眼冷冽,带着警告:“不要动歪脑筋。”
陈清辞一个人站在原地,洗手台前的灯光白得刺眼。他低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眶发红。
可他不甘心,他真的好不甘心。
他要去找闵书君。
闵书君收到陈清辞信息的时候有些诧异。
一个小辈,请长辈喝茶,哪怕理由再周全,也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陈清辞虽是她看着眼熟的孩子,也只是眼熟。逢年过节见过几面,嘴甜,规矩,家教也不错,仅此而已。
她垂眼看着那条信息,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点了两下,原本已经准备回一句“改日吧”,可字打到一半,她又停住了。
秘书低声问:“闵总,和鼎丰建材温总的见面约在什么时间?”
“推掉吧。”闵书君弯起眼睛,“下次有空再安排。”
她回了陈清辞信息:[不喝茶,陪阿姨购物怎么样?]
*
梧城市中心CBD里有座极其有名的商场,各家奢侈品专柜从一楼铺到顶层。你就是想在这里一天刷掉一个亿,也大有地方可刷。
闵书君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几分钟,“等久了吧。”
“闵阿姨。”陈清辞连忙起身,“没呢,我也刚到。”
他今天穿着拉夫劳伦的亚麻衬衫和休闲裤,价格适中,干净妥帖,很适合体制内小年轻的穿着。
闵书君弯了弯眼睛,“那就陪我走走吧。”
陈清辞微微侧身,让她先行,“您想看什么?”
“球鞋。”闵书君说。
“是给彧哥买的吗?”
闵书君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沿着中庭慢慢往前走,“我很久没买年轻人的东西了,正好,你帮阿姨参谋参谋。”
“好的。”
两人走进一家鞋店,谢绝了销售,慢悠悠逛着闲聊。
“我小时候一直很羡慕彧哥。”陈清辞说。
闵书君问:“羡慕他做什么?”
“羡慕他有漂亮妈妈啊。”陈清辞拿起一双鞋,低头看了看,“每次开家长会我都羡慕得不得了,想着我要也有这么漂亮的妈妈就好了。”
闵书君弯着眼睛,“你妈妈也很好看的。”
“那不一样,我妈一点也不温柔。”陈清辞陷入回忆,“我还记得有次开学,彧哥没交暑假作业。你跟老师说我们阿彧写了呀,就是作业掉掉了,这个真的没办法。”
他说着露出笑,上前挽着闵书君的手,“阿姨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掉了?”
“真的呀。”闵书君只说。
“我才不信,肯定是他没写。”陈清辞脸上露出一点洞悉的表情,“我那时候就好羡慕他,觉得彧哥怎么这么好命,我要是不写作业我妈得揍死我,别说替我兜着了。”
闵书君笑而不语。
“阿姨,你看这个怎么样?”陈清辞拿起一双米白色的运动鞋,“颜色干净,款式也不算太跳。”他说着就招呼店员,“这个有48码的吗?”
闵书君拿起另一双瞧了瞧。
“这个拼色太活泼了吧?”陈清辞回头,“彧哥应该不会喜欢。”他自顾自说了半天,终于绕到了正题,“阿姨,你知道彧哥在追一个刚成年的小孩吗?”
“知道呀。”闵书君笑说。
陈清辞一愣,“你知道?”
“当然。”闵书君又拿起一双主白拼色的球鞋看了看,“阿彧早就告诉我了呀。”
陈清辞像是不理解,“……可是,他才十八岁,这也太小了。”
“成年就行啦。”闵书君抬手招呼另一店员,淡淡说:“我嫁给屈剑虹的时候不也才二十岁。”
“可他是个男生……”
“男生怎么啦,都是男孩子,也有共同话题。”闵书君毫不在意。
陈清辞听见这里,觉得荒唐。他当时出柜,差点没被爸妈打断半条腿,还是说他喜欢的人是屈政彧,他父亲才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
可闵书君说什么?她说都是男孩子,有共同话题。
“阿彧爸爸也知道的呀。”闵书君笑着说:“很优秀的小孩,梧大医学院呢,以后出来是要做大医生的。肤白个高,模样出挑,性格也好,最关键的是啊,能治住我们阿彧。”
她问店员:“这双鞋拿个42码的,有48的吗?”
店员回:“有的,您要拿两个码吗?”
“对。”闵书君笑盈盈的,“小情侣还是穿一样的好看。”
她看着店员把两双鞋装进同一个袋子里,才回头看向陈清辞。
“清辞,”她笑意温和,“阿姨祝福你也能找到真正喜欢的人。”
陈清辞白着一张脸,彻底死心了。
闵书君拎着东西坐上车,掏出手机给江亦一发信息:[一一,忙不忙呀,好接电话吗?]
江亦一下午军训刚结束,猫着身子进了小树林。找了棵树,他翘起腿伸直,往下慢慢做着压腿。
手机震动,他维持着高劈叉的姿势掏出来,打开一看发现是闵书君。
“……”江亦一犹豫了一会,打字:[不忙的。]打完又觉得太硬邦邦,删掉:[君姨,我不忙,可以接电话。]
消息才刚发出去,丝毫不给江亦一留反悔余地的,视讯就撞进来了。
闵书君温婉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呀,还穿着迷彩服呢,真帅气。”
江亦一靠着树坐下去,挠了挠脸说:“因为在军训。”
“累不累?这也太辛苦了。”
“还好。”江亦一和她说:“我很结实的。”
闵书君眉眼里都是笑的模样,“看不出来呀,原来我们一一漂漂亮亮的,也是一只小结实猴子呀?”
也……
那还有谁也结实,不言而喻。
闵书君眼尾微微弯着,语气里满是亲昵:“阿姨跟你说另一只皮猴子的事情啊。”
江亦一脸有点红,点点头。
“屈政彧小的时候暑假开学,没交作业,人家老师凶得很哦,说我们阿彧无法无天的。”
“那他作业呢?”江亦一问。
“掉了呀。”
江亦一愣了下,“掉哪里去了?”
闵书君笑了:“跟他爸爸去钓鱼,被他爸爸一钩子钩河里去了。”
“那这个也没办法啊。”江亦一回:“又不是故意不写的。”
这么离谱的事情,他却毫无怀疑。
闵书君掩不住笑,调转镜头给他看,“阿姨给你挑了几双鞋,你看看喜不喜欢。”
江亦一连忙直起身,“阿姨,你都送了我好多东西了……”
“这哪算多。”闵书君语气带着一些嗔意,“要不是怕你心里有负担,阿姨都把店给你买下来了呀。”
“……”这母子俩一个比一个横冲直撞,时常让江亦一不知该回什么好。
“这才不多呢。”她讲话温声细语的,带着典型的南方腔调,“人家小孩有的,我们一一也要有。人家没有的,我们一一也可以有,这个样子才行的。”
闵书君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令江亦一的喉咙有些发紧。他把脸往膝盖上埋了埋,声音有些闷:“那……谢谢阿姨。”
闵书君笑起来,“这才乖。”
江亦一耳根一热,小声补了一句:“以后、以后还是不要买这么多了。”
“那可不行。”闵书君语气柔柔的,却半点没有答应的意思,“阿姨看见合适的,就是会想给你买的呀。”
江亦一:“……”
真的和屈政彧一模一样。
“你宿舍地址多少?”闵书君问:“阿姨是直接寄给你,还是让阿彧带给你?”
“都可以。”江亦一说完又觉得这样太随便,赶紧补了一句:“都方便的。”
“那就让阿彧带给你。”闵书君语气自然地替他定了下来,“军训这么辛苦,正好也让他去看看你。”
江亦一被她说得完全接不上话,只能闷闷地应:“嗯。”
“那阿姨不打扰你了。”闵书君又叮嘱:“你要好好吃饭的,多吃一点。”
江亦一像个点头娃娃,乖乖点头说好,快要挂了时,他喊:“阿姨,那个……军训结束后有汇报演练,你要来看吗?我请你吃饭。”
闵书君惊喜地一口答应:“那是一定要的。”
电话挂断,江亦一坐在树下呆了会,直到一声猫叫响起:“你好奇怪喵,猫为什么能听懂你说的所有话?”
一只彩色的狸花落在江亦一面前,歪了歪脑袋看着他。
江亦一收了手机,两只脚晃了晃,“那我悄悄告诉你。”
大学校园里的猫本就不怕人,彩狸往前走了两步,竖着耳朵问:“什么喵?”
江亦一说:“因为我也是只猫。”他伸出食指,往彩狸的脸庞递了递,“你闻闻就知道了。”
彩狸闻言抽了抽鼻子,小心地嗅了嗅他的气味,“真的喵,还是一只小猫,小猫怎么会变成人?”
江亦一把脸一扬,“因为我厉害。”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太不害臊了,江亦一把脸又慢慢低回去。
可彩狸显然当了真,琥珀色的眼睛一下睁圆,尾巴尖都翘了起来。“哇,好厉害的小猫喵。”
彩狸又绕着他走了一圈,鼻尖在他裤脚边嗅来嗅去,“你的爪爪好大,一定能抓好多老鼠,吃得好饱喵。”
江亦一弯了弯眼睛,“你饿了吗?要不要吃鸡腿?”
“吃吃吃!”彩狸连连点头,“猫要吃大鸡腿。”
小猫老大一贯大方,大爪爪一挥,“那走吧,我带你去买。”
梧大的流浪猫很多,大多登记在册,也有许多人会投喂猫粮零食之类,不愁吃喝。但打牙祭嘛,多多益善。
江亦一不知道猫能不能进食堂,干脆让它在外面等,自己进去打饭。
等他拎着打包盒出来,彩狸立刻凑了过来,“厉害小猫。”它压低声音,像接头一样,“你拿到猎物了吗喵?”
“拿到了,但是不能在这里吃。”江亦一带着它绕到小树林后面,那里人少,旁边有长椅和石桌。他把饭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饭味一下冒出来。
彩狸跳上桌,“好香喵。”
江亦一给它买的是白切的鸡腿,没有倒料汁就等于水煮。他拿一次性筷子把鸡腿外面那层油皮去掉,再把肉一点点撕下来,放在盒盖上递过去,“吃吧。”
彩狸吃鸡腿,小猫也吃鸡腿。
一人一猫各自啃掉一个大鸡腿。
吃完饭,江亦一收拾着垃圾。彩狸蹲在石桌旁,舔着爪子给自己洗脸,洗到一半,又抬头看他,“谢谢你请猫吃鸡腿喵,猫也会请你的。”
江亦一没当回事,只当它在说猫猫客气话,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好哦。”
江亦一回到宿舍的时候,余满正坐在自己的桌前吃饭。听见开门声,他整个人像被按了什么开关,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江亦一默不作声,弯腰换鞋,摆放整齐。
余满盯着他看了两秒,才像终于想起来自己应该打招呼,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吃过了吗?”
江亦一看他一眼,“吃饱了。”
余满“哦”了一声,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吃饱了就行。
吃饱了,应该就不会对他感兴趣。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余满自己就觉得过分。
虽然江亦一的确是猫,可他也是人。而且还是个很有礼貌、很安静的人。
余满在心里骂自己有病,人家什么都没做,你还总搞得这副样子,搞得人家是什么坏猫一样。
江亦一像是什么都没发现,拿了睡衣和洗漱用品,问他:“你不洗澡吧?那我先洗了。”
余满忙不迭点头,“好,好,你先洗。”
浴室门咔哒一声,余满握着筷子,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江亦一又没有伤害过他,甚至还帮过他。他总不能因为对方是猫,就把人当成随时会扑上来啃他的怪物。
太不礼貌了。
余满给自己做了整整十分钟心理建设。
从“猫也有好猫”想到“江亦一是人不是猫”,再想到“就算是猫也不一定咬人”,最后想到“他们还要在一个宿舍住好几年,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
余满深吸一口气,决定从明天开始改变,就从约江亦一一起吃早饭开始。
只要明天早上他鼓起勇气问一句“江亦一,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就可以了。
很正常,很友好,很适合作为结交朋友的开端。
余满在心里练习了好几遍,练到后来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动了。他信心满满地一摆鱼尾,觉得自己一定可以的。
然后当天夜晚,万籁俱寂,他游着身子正准备睡觉时,一只彩色的狸花猫不知从哪爬上了六楼阳台。
它啪啪敲着窗,嘴里叼着一条大鲤鱼。
余满看见了,觉得自己有点死了。
第72章 鱼有点敏感了
“小猫, 猫来请你吃鱼了喵。”
江亦一听见喊声,垂睡途中惊坐起。
他伸出一只爪子,打开床头小灯,拉开床帘后探着脑袋往外看去。阳台的玻璃门后有只彩狸, 它一只脚踩鱼, 一只手啪啪敲玻璃。
江亦一扭头看了眼对面床上。
余满的床上铺着防水布, 鱼缸里的大胖鲤鱼一动不动, 好似睡了。
江亦一不敢出声, 哒哒哒滑下梯子, 小跑着来到玻璃门前。他跳起身,两只爪子抱住门把手,借着自身的重量往下一坠,“咔哒”一声, 门开了一条缝。
彩狸迫不及待地把脑袋从缝里塞进来,江亦一也把脑袋探出去。两只猫一里一外,额头轻轻撞在一起, 接头成功。
打完招呼了, 彩狸有空看他, 有些惊讶说:“你真的好小啊。”
江亦一伸出爪子捂住它的嘴巴,小声说:“讲话声要小一点, 我室友已经睡觉了。”
彩狸不太理解室友是什么, 但立马点头,也超小声回:“好的喵。”
点完头,它转过身, 叼住那条大鲤鱼的鱼背, 吭哧吭哧往屋里拖。拖到江亦一面前,它把鱼往地上一放, 昂着脑袋说:“快吃吧,你吃了鱼就能长得和猫一样壮壮的。”
江亦一看着那条死翘翘的鲤鱼,又看看彩狸亮晶晶的眼睛,他沉默了一下,“你从哪里弄来的鱼?”
“学校湖里面抓的喵。”彩狸舔舔爪子说:“好大一条,猫抓了好久,你快吃吧。”
江亦一心里软了一下,怕它失落,作势低头闻了闻鱼,这才有些可惜地往后退了半步:“谢谢你,但我吃饱了,不饿。”
彩狸歪了歪脑袋,“真的不饿喵?”
“真的。”江亦一说:“你吃吧。”
彩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认他不是客气后也没有勉强,立刻高高兴兴地低下头,抱着鱼啃了起来。
它吃得很香,咬一口,还不忘抬头和江亦一说话:“这个鱼,很凶喵。”
江亦一蹲在旁边,尾巴规规矩矩圈住爪子,“它咬你了吗?”
“那没有。”彩狸嘴边沾着鱼鳞,认真说,“但是它很坏,甩猫一脸水。”
江亦一忍不住笑了一声。
彩狸也跟着“喵”了一声,好像自己说了什么很了不起的笑话。
两只猫就这么蹲在阳台边,一个低头吃鱼,一个小声陪聊。
“你下次不要抓了。”江亦一说:“湖边不安全,掉水里了怎么办?”
“那下次猫抓小一点的。”
“不是大小的问题。”
“那抓两条小一点的?”
江亦一:“……”这有什么必然逻辑吗?
猫同猫讲不通,江亦一抬起爪子,轻轻拍了一下彩狸的脑袋。
彩狸被拍了也不生气,反而把鱼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真的不吃吗?”
“不吃。”
“好吧喵。”彩狸又把鱼拖回来,继续埋头苦吃。
月光落在地上,一只奶牛小猫乖乖坐着,一只彩狸大猫抱着鱼啃得认真,黑暗中只有很轻的咔嚓声和两只猫压得很低的咪咪声。
而床上的余满漂在水里,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圆。
彩狸胃口很好,一条鱼被它完完整整吃完,它满足地眯起眼睛,开始为自己清洁。
洗脸洗到一半,它忽然停住,鼻尖动了动,有些困惑道:“猫都吃完了,怎么还有鱼腥味?”
江亦一没好说自己的室友也是条鱼,并且正睡在鱼缸里。
“可能……你刚刚才吃完,残留的味道还比较重。”他语气努力自然。
彩狸想了想,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这个问题被轻易放过,它很快兴致勃勃起来,“小猫,你要不要出去玩?猫可以带你去抓老鼠,还可以认识别的猫。”
江亦一抱歉拒绝说:“我明天还要军训,得早起。”
彩狸不知道军训到底是干什么的,但是每年秋天到的时候,这里都会有很多人类穿着同样的衣服,在操场上嘿哈嘿哈。
“小猫人的作息和人类一样吗?”它好奇问。
江亦一点头:“对,我和人类一样,过些天还得上学。”
“那好吧,”彩狸接受得很快,站起身准备往外走,“那猫自己去玩了。”
刚走两步,它又停住,鼻子再次动了动,“还是不对喵。”它慢慢回头,视线精准地落在了余满床上,抬脚就要往上爬。
“那里不能上!”江亦一扑过去,两只前爪从彩狸的肚皮底下一抄,硬是把比自己大了一圈的彩狸抱得四脚离地。
彩狸身子悬空,愣住:“喵?你力气怎么这么大?”
“因为我是小猫人。”江亦一两脚直立,抱着它往外走,“你快回去吧,我也要睡觉了,以后想吃鸡腿你再来找我。”
“好的喵!”彩狸一口答应:“那你睡觉吧,猫去玩了。”
“你能下去吗?”这可是六楼,江亦一有些担心。
“这有什么难的。”彩狸拍拍胸脯,“你看猫的。”
彩狸不愧是猫中侠女,顺着管道往下滑了几步,纵身一跃跳上梧桐树,没几下就落了地,远远消失在了视线里。
江亦一松了口气,扭屁股一顶关上门,“还好没吵醒余满。”他小声嘀咕着,一节一节蹦回自己床上。
而鱼缸里的余满,提心吊胆地漂了一整夜,快天快亮才敢轻轻吐出一个泡泡。
他以为是他敏感了,直到早晨醒来看见了阳台上的大老鼠大蟑螂,他想说他确实有点不舒服。
江亦一面不改色地收拾掉彩狸夜晚游玩后送来的旅途礼物,转过身问:“一起去食堂吃早饭吗?”
余满呆了两三秒,回过神后接了橄榄枝:“好、好的。”
抛开江亦一是猫这一事实不谈,他实在是个很好的人。再除掉他还有很多猫朋狗友这一点,余满觉得自己应该还是挺喜欢这个室友的。
又是军训,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操场上乌压压站满了立军姿的新生。
一只彩色的狸花出现在了方队前面,它十分认真地朝人群里看了一眼,下一秒,转头朝灌木丛里大喊:“快来喵,猫找到小猫人了。”
队列里的江亦一:“!”
灌木丛里窸窸窣窣,很快又钻出来了三只猫,四只猫动作整齐地停在侧面,八只眼睛同时看向江亦一。
橘猫眯着眼看了半天,怀疑道:“哪里是猫了?这不就是人吗?”
彩狸抽了它一尾巴,“你没有鼻子吗,你闻闻就知道了。”
三只猫听言,立刻重新端正态度,蜂拥而上围住江亦一的小腿,低着脑袋嗅来嗅去。
天杀的,是谁拿猫来考验小猫站军姿的定力!
江亦一手指蜷了蜷,身板却不动,任由四只猫围着他进行严肃鉴定。
三秒后,白猫率先抬起头,它眼睛亮了:“真的是猫喵。”
黑猫也抬头:“是小猫喵。”
橘猫大惊:“可是他好高!”
彩狸骄傲道:“因为他是小猫人,是猫发现的,就是猫的小猫人!”
四只猫确认完身份,态度立刻热情起来。彩狸仰起脑袋,对江亦一小小声说:“小猫,猫来找你玩了喵。”
江亦一低头也不是,不低头也不是。他只能继续目视前方,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彩狸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没听清,又往前挪了挪:“小猫,猫可以和你换鸡腿喵。猫拿了老鼠给你了,猫想吃鸡腿。”
“小猫人为什么不说话?”橘猫是个急性子,当即直身扒拉江亦一的裤腿,“你是不是不舒服喵?”
四只猫围着江亦一喵喵叫了起来,队伍里开始窸窸窣窣。
原本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的新生们像忽然找到了救命稻草,一个个都活了过来,脖子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转,眼珠子却齐刷刷地往江亦一那边飘。
江亦一终于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江亦一!”教官喊。
“到!”江亦一开口。
“出列!”
江亦一从队列里迈出一步。
结果他一动,四只猫也跟着动了。他往前走一步,猫群就哒哒哒跟一步。他停下,四只猫也整整齐齐停下,自动在他脚边排成一个半圆。
教官:“……这些猫是什么情况?”
“报告,我喂过它们。”江亦一勉强找了个理由,“可能是饿了,来找我要吃的。”
余满看着江亦一被教官问话,莫名庆幸自己站得离他比较远。可还没等他庆幸过两秒,就看见橘猫的鼻子慢慢转向了自己。
“这个人为什么有鱼味喵?”
余满满头大汗地闭上眼睛。
彩狸奇怪道:“好熟悉的味道,让猫也来闻闻。”
余满不是江亦一,没有那么好的定力,等到那几只猫也开始扒拉他的裤脚,他实在忍不下去了,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喊:“江亦一,救命!”
这一声喊得太真情实感,附近几个方队都听见了。
人群瞬间躁动起来。
有人憋笑,有人伸长脖子看热闹,还有人小声问:“江亦一是谁?”
“就是那个特别帅的。”
操场上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纪律,被几只猫搅得天翻地覆。
教官的脸色一沉,肃着脸看向两人,“江亦一,余满!”
两人应声喊:“到!”
“两分钟之内,把它们带走!”
*
一天的小插曲过去,江亦一晚上瘫在床上,接到了屈政彧打来的视频电话。
屈政彧听完今天情况,闷声笑问:“所以呢,你给它们买鸡腿了吗?”
小猫耳朵上挂着小猫耳麦,脸上有些蔫吧地下巴贴地,“买了。”
耳麦跟着他的动作往下一滑,差点盖住眼睛。江亦一抬起爪子扶了一下,屈政彧又笑了。
江亦一忍无可忍:“你不要笑了。”
“不笑了,不笑了。”屈政彧嘴上答应,实则不然,根本忍不住笑道:“你那个室友呢?”
本来给江亦一买这个小耳麦,只是觉得好玩。毕竟谁能拒绝一只戴着耳麦、趴在枕头上打视频电话的小奶牛猫。现在看来,这个决定简直太正确了。
江亦一不知道自己有多可爱,仗着鱼和猫和狗的语言都不通,直接咪说:“他有点被吓到了。”
说实话,江亦一第一次接触到余满这种性格的人,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相处才好。
他想着事情,目光一时游离,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屏幕那头的屈政彧一直在看他。
江亦一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耳朵尖动了动,语气不乐:“你看什么?”
屈政彧直白道:“看你可爱。”
江亦一:“……”
屈政彧微微前倾了身体,屏幕那头的光影压下来,“看我的猫超级可爱。”
江亦一僵着脑袋,回也不是,躲也不是。屈政彧的目光似有实质性的温度,让小猫的爪垫都开始发烫。
谁是你的猫,怎么就是你的猫了……这个人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的不要脸。
江亦一虎着一张猫脸,嘴巴梆梆硬说:“再看把你眼睛抓烂。”
屈政彧当即闭眼,大喇喇拉开睡衣,露出自己健硕的胸膛,“来吧,来抓。我们小猫想抓哪里都可以。”
臭流氓,臭土匪,皮糙肉厚再打都不怕。
江亦一在心里骂。
屈政彧半眯开眼看他。
小猫没反驳,那就是同意。
他立马得意,蹬鼻子上脸,“我明天下班过去看你啊,正好把鞋带给你。”他掏出一张菜单,提到屏幕前说:“又找到一家馆子,其他做得都一般,就这个海鳗还不错,明晚带给你吃。”
江亦一:“……”
他对屈政彧这种热衷于给他找各种鱼吃的行为,已经无力吐槽了。从鲈鱼饭到鱼片粥,再到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各种“猫咪爱吃”菜单,屈政彧像是认定了一个朴素而顽固的道理——小猫就该爱吃鱼,尤其是蒸鱼。
“哦。”江亦一哦。
屈政彧满意了,把菜单放回去,视线又慢悠悠落回屏幕里。
江亦一被他看得莫名警惕,“你又要干什么?”
“没干什么。”屈政彧语气懒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就是想起来一件事情。”
江亦一告诉自己不要问,不要理这个心眼多的大饭桶,“什么事?”
屈政彧拖着调子,“我跟你说啊,我们闵女士今天啊。”
江亦一不知道闵书君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话题里,耳朵动了动,“嗯?阿姨怎么了?”
“闵女士给我发消息啊,”屈政彧说得不紧不慢:“说有人邀请她去看军训表演。”
江亦一:“……”
“我说,哟,军训表演啊,还是梧大的,这多好啊。”屈政彧说:“我说我们闵女士就是幸福啊,怎么没人邀请我呢。”
这话听起来简直怪声怪气的,江亦一无语:“梧大又不禁民众参观,你想看自己来就是了。”
“哟!”屈政彧更是怪叫一声:“我想来就能自己来啊。”
江亦一忍了又忍,忍无可忍,两只爪一抬,撑起身子喊:“那你要不要来看我表演?”
“不要。”屈政彧摆脸色,“我没问你,你就不邀请我,你对我就不是真心的。”
江亦一噎住。
屈政彧看着屏幕里那只小猫被堵得说不出话,眼底笑意慢慢加深,偏偏还要继续:“江亦一,你对我怎么这么过分?我有点难过了。”
江亦一安静两秒,扭开头问:“那你想怎么样?”
屈政彧想的很多,想摸小猫的肚皮,想亲,想揉,想让他张开嘴巴承接自己,想让他浑身都染上自己的气息。
猫也要,人也要,这股欲望来势汹汹,原始到甚至压制过了他经年累积的烟瘾。
除了应酬,屈政彧自己的时候几乎已经不抽了。
他安静两秒,却只是说:“小猫认真邀请我吧,好不好?”
屈政彧说:“这样我就不难过了。”
……
得寸进尺的大卡车!
小猫不能被这种大卡车牵着鼻子走。
江亦一严肃地在日记本上写下这句话,提醒自己。
他从前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也不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什么值得记录的地方,每天两眼一睁想的就是赚钱。现在看了江小俊的日记本,他也开始尝试着每天写下一点东西。
今天记得多些。
他记了彩狸的礼物,记了军训的场景,还记了屈政彧。
江亦一趴在床上,手里拿着笔,写了一封邀请信。
写完之后他对着东西发了一会愣……好幼稚,好想撕掉。他忍住变猫把这封信挠烂的冲动,慌不迭地塞进枕头底下,拍拍按好。
“江亦一,你还要忙吗?我关灯了。”余满在底下喊。
江亦一回神:“你关吧。”
寝室大灯一熄,江亦一打开床头小小的光亮,变回猫形,拿出江小俊的日记本。
江小俊有时写江亦一好乖,有时写江亦一有脾气,或多或少,每天都记。
一一今天会翻身了。
一一今天抓着我的手指不放。
一一今天睡觉流口水,枕巾湿了。
一一今天不肯喝奶,哭得脸都红了,抱起来又很快睡着。
江小俊的字算不上特别漂亮,有时候写得急,笔画连在一起,有时候又写得慢,一撇一捺都用力。
可再怎么记,总共也只有七百多天,这本日记短得要命。
江亦一舍不得一下子看完,每天看一点,每天看一点。
江小俊很少记录有关妻子的事情,江亦一找不到关姿的身影,有些遗憾,却又好像没什么遗憾。
今天的看完了,小猫合上日记本,很珍重地塞回枕头底下。
关上灯,他在床单上踩了两下,前爪往前一伸,屁股往后一撅,用力着抻了个懒腰。
抻完,他轻轻一跳,落回枕头中央,原地转了半圈,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
晚安,爸爸。一一现在睡觉不流口水了。
第73章 邀请
屈政彧要下班时又赶上会。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投影幕上密密麻麻铺着文件条目。桌前的领导端着茶杯,语速不快,内容还一层套一层的滚车轱辘,听得下班人想死。
屈政彧坐在后排, 两膝微微敞开支着两条长腿, 人往下陷在椅子里, 手机藏在桌沿下敲字。
屈政彧:[领导正在之乎者也, 还要迟点才能到。]
小狗猫:[哦。]
屈政彧看着那个“哦”字, 低低笑了一声。
他退出聊天框, 点开头像设置。相册一打开,昨晚视频时截下来的图就停在最上面。
一只奶牛猫,脑袋上戴着小猫耳麦。耳麦压塌了半边耳朵,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镜头。
屈政彧盯着看了两秒, 越看越觉得顺眼。他把头像换上,再点回聊天栏:[饿了就先吃点垫垫肚子。]
小狗猫(带耳机版):[?不许用我当头像!]
屈政彧:[就用就用,黄豆呲牙.jpg]
“小屈啊。”前面的领导忽然点名, “你谈谈看法。”
屈政彧反手把手机往掌心里一扣, 抬起眼睛, 懒散劲儿收了两分,三言两语接上前面的议题。
领导面露赞同, 点了点头, 示意会议继续。
坐在旁边的王明轩看得目瞪口呆,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一边摸鱼,一边还能把会听进去的?
啰里吧嗦的会议结束, 屈政彧兜了东西赶往饭店, 拿到了提前预定好的饭菜,马不停蹄又往梧大跑。
将机车停在路边, 屈政彧摘下头盔,给江亦一打电话:“你在哪呢?”
江亦一正在喂猫,闻言抬头看了一圈,“我在小树林。”
屈政彧:“哪个小树林?”
江亦一又看了看四周:“旁边有一条石子路,还有一排桂花树。”
屈政彧沉默两秒:“梧大有几排桂花树?”
江亦一:“……”
他又努力补充:“再往前走是一个湖,湖边有个亭子。”
屈政彧听笑了,才发现这小家伙大概率还有一点路痴,“你怎么不说你在一朵云下面呢。”
胡说八道。
江亦一板着脸,把鸡腿肉撕开,“反正就在小树林里面。”
“这样。”屈政彧开始冒坏水,“你下载个软件,我发你链接。”
江亦一疑惑:“什么软件?”
“定位用的。”屈政彧说得理直气壮:“不然按你报的东西,我今晚能把梧大完整逛一遍。”
江亦一也没多想,他本来就不太懂这些,听见是看位置用的,就乖乖点开屈政彧发来的链接,下载注册进去。
软件图标是两颗挨在一起的小星星。
屈政彧在电话里指挥他:“点右下角那个,点同意绑定。”
江亦一按照他的话一一操作,“好了,然后呢。”
“行了,我看见你了,马上就到。”屈政彧笑了。
等到电话挂断,江亦一才注意到软件页面上加载出了一张地图,有个写着屈政彧名字的小点,正在一点一点地朝自己靠近。
“猫还想吃喵。”彩狸见他不动,抬起头看他,“小猫人,你的人脸怎么变色了?”
“没有。”江亦一连忙关了屏幕,“你看错了。”
“明明就有喵。”彩狸比划了一下爪子,“你和湖里的那条鱼脸一样红啊。”
“再说话就不给你撕了,你自己吃吧。”小猫威胁另一只小猫。
“你在和谁说话?”
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低低沉沉的,腔调懒散。
屈政彧走过来,一眼瞧见桌上的猫,“这又是打哪来的?”
江亦一低头狂撕鸡腿肉,“学校里的流浪猫。”
彩狸每天都接触人,对屈政彧的气味虽然不喜,倒也不至于太怕,嘴巴贴着江亦一的手吃东西,含含糊糊抱怨:“这个人好臭喵,一股狗味,好吓猫。”
“……”江亦一有点想笑。
屈政彧走到江亦一身边,不动声色地把猫赶到一边,把饭盒摆上桌挡住,“这么大的猫了,你让它自己吃。”
彩狸被他拨得往旁边挪了两步,倒也没有炸毛,只是尾巴尖不太高兴地甩了一下,“猫要走了。”
“你还没有吃完呢。”江亦一端着盖子,低头看它。
屈政彧一把接过江亦一手上的东西,把鸡丝倒进塑料袋里,再把塑料袋给彩狸套到脖子上,“去去去,自己上一边吃去。”
彩狸扛着半只塑料袋跳下桌,临走了回头嫌弃,“狗味人类好没礼貌喵。”
说完它一溜烟钻进了小树林。
屈政彧听不懂其他猫在叫什么,但看着江亦一嘴角明显压不住的笑意,他一挑眉道:“那只猫是不是在骂我?”
江亦一视线往旁边一偏,“没有。”
“它肯定是在骂我。”屈政彧笃定:“太过分了,江亦一。它骂我你不帮我骂回去。”
江亦一:“……”
你要点脸吧你。
屈政彧一边谴责自己被江亦一伤了心,一边摆开饭,把筷子递给他,“快吃,再凉就不好吃了。”
江亦一拿着筷子低头,看见四五个菜,“你不吃吗?”
“我吃得快。”屈政彧把那盒照烧海鳗端到眼前,垂着眼睛一根根挑刺,“你先吃。”
海鳗品种多,这家店用的星鳗,没什么小刺都是大刺,挑起来倒是省事。
屈政彧挑完,这才抬头把鱼放到江亦一跟前,“吃吧,尝尝看喜不喜欢。”
江亦一除了张嘴都没有能干的活,拣起一筷子放进嘴里。酱汁很浓郁,江亦一第一次吃这种咸甜的口味,感觉有点新鲜,抬起头说:“好吃。”
屈政彧看见他亮晶晶的眼睛,这才笑了,拉过自己的饭吃了起来。
接下来无话,两人安安静静又莫名和谐地吃完了饭。屈政彧把打包盒收拢起来,又拎起一旁的鞋盒,蹲下身就去拿江亦一的腿,“试试看合不合脚。”
江亦一有些别扭,往后收着腿说,“我自己会换。”
“待着别动。”屈政彧凶他,“刚吃饱饭呢,乱动胃岔气了怎么办?”
江亦一哽了哽,朝屈政彧说:“你胡说八道。”
“怎么就胡说八道了?”屈政彧低着头,脱掉他脚上的鞋子,“饭后剧烈运动胃酸、反胀、严重的话腹痛、胃扭转,这都是有科学依据的。”
江亦一无语:“你也知道是剧烈运动啊。”
屈政彧懒洋洋“啊”了一声:“你要是继续在这里跟我争,我是不是得弄你?我一弄你,你是不是得反抗?这一反抗是不是就剧烈运动了?这一剧烈运动是不是就有风险了?”
这都什么歪理?
江亦一扭开头,讲不过他。
屈政彧把他的裤脚卷上去,握着他的脚踝,左右看了看,“嘿,小猫穿白袜。”
江亦一脸颊涨红,又想抽腿,“臭死了!”
“不臭啊,哪里臭了。”屈政彧竟然还想上鼻子闻。
江亦一实在受不了,一巴掌拍他脸上,“你走开,我自己换。”
屈政彧挨了一巴掌,这时候又听话了,就用蹲着的姿势挪了两步路,低头看江亦一换鞋。
少年的脚不大不小,太大了不配他,太小了支撑不了他的身高,就现在这样,正正好。
小腿白得晃眼,棉袜贴在皮肤上,踝骨的位置微微凸起一道浅浅的折线。
屈政彧喉结上下一滚,这时有点可惜,可惜他穿了袜子。
江亦一穿好鞋,系好鞋带。
屈政彧立马跟个热情的大狗一样,眼巴巴抬头,开口问:“怎么样?行不行?舒服吗?”
江亦一走了两步,点点头,“很合脚,很舒服。”
“那就行。”
屈政彧大喇喇站起身,往上抻了个懒腰,抬臂的瞬间,身体被完全拉开,衣料被动作扯起,露出一截健壮紧实的腰腹。
江亦一挪开眼,这才看见屈政彧脚上穿着和自己脚上一样的鞋子。
“怎么了?”屈政彧若无其事问。
“……”江亦一转开脑袋,“没什么,你记得洗手。”
“哎呦,还是小猫爱干净。”屈政彧调子懒散。
他快速收拾着桌上的垃圾,语气又洒脱:“行了,我走了,你快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军训。”
“等一下。”江亦一拉住他的衣摆。
“嗯?”屈政彧侧头看他,嘴角往上一勾,“怎么了?舍不得我啊?那要不要给个亲亲?”
江亦一:“……”
彩狸说错了,这人不是臭,是骚。
江亦一抿紧嘴巴,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屈政彧有些惊讶,又放了手里的东西,双手过去接。没问是什么,他直接打开看,看清内容的时候,他硬朗的眉峰一挑,脸上都是笑的模样,“这么正式的邀请啊,那我肯定得来。”
江亦一别开头,拎上一堆东西,“那我回去了。”
“等一下,别急啊。”屈政彧伸胳膊去搂。
本来只是随手一拦,没指望真的能碰到人,可臂弯一收,却正正扣住那一截过分纤细的腰身。
他有些愣,江亦一啪啪拍他手,这才扭开身子,“你还有事吗?”
“……没。”屈政彧回。
江亦一斜了他一眼,穿着自己的新鞋,猫猫步走了。
一直等到少年的身影彻底看不见,屈政彧才抬手摸了下鼻梁,压抑着呼吸,“操,撩我。”
没有肉包子自觉的小猫还自觉扳回一城,回到宿舍,掏出钥匙打开门。
余满听见声响,又是一缩脑袋,回神之后赶忙放松,找着话题开口问:“……你出去买东西了吗?”
“没,”江亦一语气有些轻快:“是……”他讲话的语气又变迟疑,“是朋友的妈妈送我的。”
余满也是一条农村鱼,不懂什么牌不牌子的,闻言“哦”了一声:“还怪好看的。”
“谢谢。”江亦一回。
他看了看余满,目光有些认真。
这眼神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余满当即又有点想缩头。
这是要干什么?看我做什么?
“余满,你要不要练齐步走?”江亦一问。
余满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怔怔问:“什么?”
江亦一借着机会,也鼓起勇气再走一步,“你要不要练齐步走?我可以陪你。”
一只猫伸着爪,邀请一只鱼走路,怎么想怎么诡异。
但余满愣了一会,点点头,“好,谢谢你。”
两人也没去操场,就在宿舍里走。
余满好像有些肢体不协调,静止不动的时候还好一些,和大方阵一起走的时候总是出错,没少因此被教官骂。可他性格就是这样,实在是没办法,搞到最后,教官都想放弃他。
“你看着我。”江亦一给他示范,“先抬左手,再接右脚。”
余满跟着他学,一下一下的倒还好,但是一连串的时候总是出错。
江亦一教了一会,也没不耐烦。院里不少小猫缺胳膊短腿不会走路的时候,都是他慢慢带着学会的。
“你不要急。”江亦一观察了会,也看出来了,“不要怕出错,不要想着去赶其他人的动作。”
他站在他的左边,一步一步领着他,“实在不行的话,你就看我,你用余光看我的动作,就看我的就行。”
这句话简直就像良药,毕竟人群一多,余满总是会还没怕完这个就又怕上那个。可对于一条鱼而言,最警惕的猫就在旁边,那他全部的注意力就会集中在他的身上。
余满用余光瞥着江亦一的动作,就那么跟着他挥舞手臂、抬起脚,一步一步,逐渐走得顺畅起来。
走了半个小时,江亦一说:“今天就到这吧,明天再接着练。”
余满额头冒汗,点头却很轻快,“好……好,谢谢你。”
半个月的军训一晃而过,汇演的前一天,教官找到江亦一,“汇演你当标兵,领头示范。”
江亦一愣了一下,“是我们方队的吗?”
“不是我们方队,是全队、全方阵,你做领头的那一个。”教官抬眼看着他,“怎么样?有信心没有?”
“……”过往的十八年里,除了成绩,江亦一都信奉着不出头原则。
被人关注到,对他而言从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那一天闵书君会来,屈政彧会来,他们都会来看自己表演。
江亦一抿了抿嘴,抬头告诉教官:“有。”
教官眉目沉肃,呵道:“大声点儿!”
江亦一脖子上青筋浮起,血色顺着皮肤往上浮,他用力喊:“有!”
“这才像样。”教官拍了拍他。
*
梧大的主校区在老城区,和居民生活较近。每年到了军训汇演的这几天,附近家长都会带着小孩来看表演,以此激励小孩好好学习,将来也考梧大。
“这么多人呢?”闵书君坐在副驾,侧过脸往校门那边看了一眼,语气有点意外。
屈政彧“嗯”了一声,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视线扫了一圈路况,“老校区,生活气息比较浓。”
车缓缓减速,他找了个空位靠边停下,解开安全带,“梧大禁止外车通行,我们得走过去。”
两人跟着人群往里走,一路都是带着孩子的家长。闵书君也带了孩子,只不过这个孩子巨大。
她抬头看了看路边的梧桐,脸上带着笑说:“妈妈都有些记不得,上一次和你这么走路是什么时候了。”
屈政彧回忆了一下,“前年新年回老宅吃饭。”
屈家祖上数辈,老宅是座古建筑,宅子极大,从正门到去吃饭的地方要走上一段不短的距离。
往年回老宅,闵书君和屈政彧总会走上那么一段路。她“嗯”了一声:“是这样,去年你出事住院,有一年没回了。”
也就没有那样的时光了。
闵书君挽着屈政彧的臂弯,仰头看了看他,神情里有着骄傲:“我儿子长得真高,真帅。”
“这得谢谢咱们老屈家和老闵家,基因好,个顶个的个子高。”屈政彧语气懒懒,带着戏谑:“你看屈繁英都能长一米八多,女人中的女人,悍匪中的悍匪。”
闵书君嗔怪着点了点他的手臂,“瞎贫,哪有你这么当弟弟的,损自己姐姐。”
“我这怎么叫损啊?”屈政彧喊冤:“我这是夸她,她和泰勒站一块儿,身高能秒杀梧城90%的男人。”
闵书君被他逗笑,“这么说的话,咱们家都是大高个,一一的个子也高。”
屈政彧低低笑了一声:“那是,才十八岁呢,还有的长。”
“全家就妈妈最矮呀。”闵书君忧愁。
“您哪里矮哟我的妈。”屈政彧怪道:“一米七二这多俊呐,屈剑虹就是撞大运了能被你看得上。”
闵书君弯眼睛笑。
风一渐渐,树影摇落。她看着地上金黄,淡淡问:“阿彧,恨不恨妈妈?”
屈政彧叹了口气,“从没有过。”
“妈妈阻拦了你的理想。”闵书君抬头看他,“但哪怕你恨,妈妈也要带你回来的。”
身边人群熙攘,吵吵闹闹。
屈政彧握着她的手,语带调笑:“闵女士,别瞎想,这可不像我杀伐果断的母亲。”
“妈妈哪有这么厉害呀?”闵书君拍他。
“怎么没有。”屈政彧说:“咱们家最厉害的就是你。”
母子俩许久没这般聊过,秋风爽朗,闵书君笑着岔开话题,好奇问:“一一的宿舍在哪边呢?”
屈政彧给她指了个方向,“还远呢,前面那个路口右转了还要走一会儿。宿舍区外人不能进,不然带你进去看看。他室友怪好玩的,我还没和你说吧……”
两人讲着话,有女声自身后传来:“闵总?”
闵书君脚步微顿,回身时有些微讶,“温夫人。”
关谨身边带着儿子,脸上惊喜不似作假,忙过来道:“这也太巧了,您怎么会在这里?”
闵书君挽了挽发丝,语气轻缓:“是有些巧。”
“这位就是政彧吧?”关谨态度热切,“早就听博文说闵总有个年轻有为的儿子,今天终于看见了,长得真是英俊。”
屈政彧眉梢一挑,“这位是?”
闵书君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没有接话解释的意思。
关谨没等到介绍,一时怔愣,反应过来后忙自己回:“我叫关谨,鼎丰建材温博文的妻子。”
屈政彧问:“你姓关?”
“对。”关谨回:“关山月的关。”
“这个姓可不常见。”屈政彧说。
关谨总觉得这话耳熟,隐约记起第一次见面时,闵书君也说过同样的话。她心里泛起嘀咕,很快拉着身边的男生介绍说:“这是我儿子,温向晨。向晨,快和阿姨、哥哥,打招呼。”
温向晨满脸不耐,抽回手问:“什么时候能走啊?好不容易放假两天,非要来这里干什么啊?”
话音刚落,关谨脸色微微一变,抬手在他后脑上轻拍了一下,“你怎么说话的?”
动作不重,但带着明显的制止意味。
温向晨“啧”了一声,偏过头没再说话。
关谨这才转过身,有些歉意地笑了笑,对闵书君道:“不好意思,闵总,这孩子被我惯坏了,说话没分寸。”
闵书君轻轻点了下头,语气客套:“没事,还小。”
“也不小了。”关谨头疼道:“都上高中了,也不爱学习。我听说今天有梧大的新生汇演,特地带他来看。”
温向晨闻言嗤了一声,脚尖踢了下路边的石子,明显看不上这什么梧大汇演。
关谨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他,只对闵书君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点自嘲:“你看看,真的一点都不懂事。”
闵书君神情很平和,没有评价也没有附和,只是温声道:“大一点就好了。”
“哎,家里就这么一个孩子,他爸也宠。”关谨一副无奈模样,“借您吉言,希望吧。”
“对了。”她脸上带笑问:“您还没说您来这儿做什么呢,是慈善捐款吗还是?”
闵书君弯起眼睛,说:“家里小孩是这一级的新生,今天正好参演。”
“那可真是太厉害了。”关谨说:“别说梧大了,就温向晨这成绩,他能考上本科我都谢天谢地。”
“本科有什么了不起?”温向晨反驳:“我爸都说了,到时候送我去澳洲。”
“澳洲又有什么了不起?”屈政彧懒散地笑了一下,“我们家小朋友世界各国都可以去,但梧大可不是想上就能上的。”
“是,是。”关谨有些尴尬点头,侧身睁大眼,狠狠瞪了温向晨一眼。
温向晨还想再说,可看着屈政彧人高马大的样子,莫名有点怂,小声“嘁”了一句,扭头看向左边。
这一看,正巧就是操场。
远远望过去,方阵已经基本列好,一块一块的迷彩方格在太阳底下铺开。操场四周的看台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家长和孩子,也有大一些的学生,手里拎着水和小零食。
屈政彧环顾一圈找到合适的地点,带着闵书君走过去,脱了身上外套铺在楼梯上,示意闵书君坐。
闵书君手指在裙侧稍稍一带,把裙摆收拢了一下,随后坐了下去,“一一在哪呢?能看到吗?”
屈政彧身高优越,又站在阶梯高处,俯视下方操场,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圆滚滚的后脑勺。
还没完全开场,正在进行预热。屈政彧双手拢在嘴边,也不管什么素不素质的,大声喊:“江亦一!”
江亦一被喊得一跳,下意识顺着声音望了过去。
阶梯看台上坐着许多人,他一眼就看见了屈政彧,和闵书君。闵书君朝他挥挥手,江亦一耳根有点红,也朝他们挥了挥。
“小朋友今天真帅。”闵书君笑盈盈的,转向关谨问:“你看那个小孩,是不是精神得不得了呀?”
关谨根本顾不上回话,因为在看清那人长相的那一刻,她的大脑里轰隆一声响。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像?
这人长得怎么这么像江小俊?
第74章 拉小猫手
九月的天高, 飘着团团的几朵白云,有风,太阳也不算太热。
关谨坐在看台上,浑身大汗淋漓。
温向晨有些不耐烦, 不懂这有什么好看的, 直到看见领头的江亦一, 他来了一点兴趣, “这人长得不错啊?”
江亦一站在队伍最前面, 迷彩服将他衬得异常白, 又带着些潇洒的野性。和满操场的芸芸众生相比,他举起的手腕都白皙矜贵,像个没吃过民间疾苦的小少爷。
只有屈政彧知道那样美好的一双手里,长着粗糙的茧子。
“什么叫不错?这叫非常好看。”屈政彧双膝敞开, 手往后搭在台阶上,侧身去问关谨:“您说是吧,温太太?”
关谨愣了半拍, 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她若无其事地挪回目光, 脸上迅速浮起得体的笑来, “是,是。长得确实好看, 跟个小明星似的。”
“是的呀。”闵书君笑着抚了抚手, “我们亦一模样好,气质也好,就是不知道是遗传的妈妈, 还是遗传的爸爸。”
“男孩子大多像妈, 江亦一应该也像母亲多一些吧。”屈政彧嗓子里带着一些拖着说话的松弛,像随口附和。他转头看向关谨, 目露惊讶道:“温太太,你怎么淌了这么多汗?”
他的目光分明平静,却莫名带着些让人说不出来的审视感。
关谨喉咙滚了一下,低头翻开手提包,抽出纸巾按在额头上擦了两下,笑意有些勉强说:“天太热了。”
“热吗?今天不怎么热吧?”屈政彧抬头望天,“咱们这儿还在树荫里呢。”
闵书君体贴道:“你妆都花了,要不要去补一补?”
温向晨这时也开口:“妈,我要去厕所。”
关谨找到机会,连忙起身,“闵总,那我先失陪一下,去补个妆。”
“去吧。”闵书君弯了弯眼睛,“知道厕所在哪吗?用不用政彧领你们去?”
“不用。”关谨几乎是立刻接上话:“我们找个人问一下就可以了。”
她拉着温向晨往外走,脚步略显匆忙,几步之后便拉开距离,很快就离开此地。
温向晨看不到自己母亲毫无血色的脸,有点烦躁地甩开她的手,“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关谨顾不上搭理他,语气也有点冲,“你不是要上厕所?那还不赶紧的,磨磨蹭蹭什么?”
她问了路人,找到食堂,丢给温向晨一包纸巾,“自己去。”
温向晨接过,皱着眉往食堂里走。
关谨却没有跟进去。她在门口停了一下,视线一扫,接着脚步一转,沿着侧边的小路走进小树林。
正是汇演的时候,也没到饭点,目光所及的地方都看不到人。
关谨从包里摸出手机,拨了电话出去。
电话响得有点久,她咬着鲜红的指甲,左右徘徊,高跟鞋踩在碎石地上,声音有些急乱。
“喂,温博文。”电话通了,她语气慌张:“你知道我刚才看见谁了吗?”
温博文刚开完会,松着领带有些累问:“你今天不是带向晨去梧大了吗?你能看见谁?”
“江亦一!”她语气徒然一急。
温博文动作一顿,没搞明白她在说什么,“江亦一是谁?”
关谨攥紧手机,压低声音道:“就是江小俊的那个孩子!”
江小俊?江小俊又是谁……
记起那人究竟是谁时,温博文的脑子里轰然作响:“他认出你了吗?”
“怎么可能!”关谨反驳:“他当年才两岁多一点,怎么可能记得住人?”
温博文顾不上松什么领带了,连忙追问:“那你是怎么认出他的?确定没认错吗?”
“他妈的,他长得简直跟江小俊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关谨简直操了,“真的活见鬼了,除了肤色,简直像得不得了!”
“而且他叫江亦一啊。”关谨感觉头有点疼,“难听得要死这名字,江小俊当时憋了半个月才憋出来的。这怎么可能错?”
“他看见你没?”温博文问。
“没有,隔得很远。”但关谨想不通,“而且你知道他现在是谁家孩子吗?”
“什么意思?你不是说江小俊家里就剩下一个没本事的大姐吗?”
“不是江小荷。”关谨说:“是闵书君家里的。”
“闵总?”温博文站起身,“这怎么和她又扯上关系了?”
“我不知道啊。”关谨能知道倒好了,“江亦一考上梧大了,是今天军训汇演的新生代表,闵书君就是来看他的。”
“你先别急,你把详细情况给我说清楚。”
关谨和他努力复盘了今天的情况。
温博文这时冷静下来了,“闵书君生意做得这么大,每年旗下资助的贫困学生有很多,可能是通过这种渠道认识收养的。等我找个人先打听打听。”
“那现在要怎么办?”关谨有些紧绷,“闵书君还在看台那边,我肯定不能就这么走。”
“那是一定的。”温博文有求于闵书君,到现在都还没约上面,却能让关谨接二连三的碰见,他怎么也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的,“当年的事情这么久了,不会有问题的。”
关谨奇道:“但是很怪,闵书君和他儿子都说我这个姓很少见。”
“你不要自己吓自己。”温博文已经开始托人找侦探名册,“你这个姓本来就是很少见。而且你都改名十几年了,公安那边我花了那么多钱,肯定查不出来的。”
“那要是被江小荷认出来了怎么办?”关谨还是有些不放心。
“你扯呢!就你现在的样子,整得跟以前山鸡的模样天差地别,她怎么认得出来?”
“你怎么说话的?”关谨语气不爽。
“我是夸你现在好看。”温博文说:“你自己想一想你现在的模样。”
关谨:“……”
这倒也是的。这些年医美动刀,就是她亲妈看见现在的她,估计都得怀疑自己是不是生过这么一个人。
“那我就当不知道?”关谨也放松下来。
“对。”温博文说:“你待会回去,如果能遇见那个什么江亦一,你正好试试他。”
“行,那我知道了。”
关谨挂了电话,冷静下来后才觉这事确实不用慌。她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走,打算过去补个妆。
树林寂静,在她离开后许久,一双大脚从阴影里迈出来,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屈政彧回到看台上,一提裤腿坐了回去。
闵书君靠着他的肩膀,轻声问:“怎么样?”
屈政彧看着操场,神色淡淡回:“不是。”
闵书君有些诧异,“她不是关姿?”
“不。”屈政彧说得模棱两可:“回去再说。”
操场上表演已经结束,队伍正在有序退场,屈政彧朝着江亦一招手,那姿势一看就是准备喊他。
少年隔空瞪过来,两根手指在嘴巴前比了个叉。
屈政彧立马闭嘴,给他回了个“OK”。
汇演结束正是饭点,风吹云散,江亦一朝着看台跑过来。日光灿烂,少年抿着嘴,但眼睛亮亮的,脸蛋白里透着粉。
“君姨。”江亦一到跟前了喊。
“哎。”闵书君一听见他喊,眼眉立刻弯了起来,“累不累呀?”她一早就捏在手里的帕子这时拿了起来,很自然地替江亦一擦了擦汗。
闵书君手上的香味浅淡,江亦一的耳尖有点红,“我自己来就好了……”
“那我们一一自己擦。”闵书君也没勉强,把帕子放他手里。
“就知道喊君姨,怎么不喊彧哥?”屈政彧不爽。
江亦一:“……”
妈呀大哥,你收敛点吧,你妈妈就在旁边呢!
屈政彧管这个那个的,一把掀掉江亦一脑袋上的帽子,捏着帽身给他扇风,瞧他呆毛上都顶着汗珠,开口问:“你要不要先回宿舍先洗个澡?”
江亦一是想去的,也想回去换身衣服。闵书君的身上香香的,他不想这么臭嗖嗖的带她去吃饭。
“对。”闵书君也附和:“洗个澡你会舒服一些。”
江亦一听言不再犹豫,点点头说:“那,那麻烦你们等我一下。”
“这算什么麻烦呀?”母子俩一左一右夹着他往宿舍走,途中遇见赶回来的关谨。
“闵总,汇演都结束了吗?”对方补了妆,看着又光鲜亮丽起来。
闵书君笑了笑:“你家向晨呢?”
“他不耐烦得很,就让他先回去了。”关谨一脸头疼,转向江亦一时又笑了起来,“这位就是亦一吧?这模样真是太好了。”
江亦一摸不准她是什么人,正犹豫着要怎么开口称呼时,闵书君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和阿彧去,妈妈在这边等你们。”
屈政彧当即揽过江亦一肩膀,带着他往宿舍走。走过一段路,屈政彧说:“刚刚那个女的叫关谨。”
江亦一“哦”了一声:“是亲戚吗?我刚才是不是应该喊阿姨?还是喊什么?”
屈政彧垂着眼睛看他,灰黑色的眼睛很沉。
江亦一没等到回复,有些疑惑抬头,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什么都不用喊。”屈政彧揉了揉他的脑袋,“就是个陌生人。”
已经过了报道日,外来人员不许进宿舍楼,屈政彧就在楼下等他,“你下午没活动了吧?明天也周末了,干脆把东西收拾收拾,待会吃完饭直接回家。”
江亦一也是这么想的,听言就点点头,进门的背影看着都是雀跃的。
速度极快地洗了个战斗澡,江亦一冲掉头上泡沫,裹着浴巾出浴室找衣服。
他带了不少衣服到学校来,新的旧的都有。指尖在衣架上迟疑一会,他拿了闵书君送的衣服。
新衣服,新鞋,江亦一哒哒哒地下着楼。看见屈政彧靠在一棵树上,指节缓慢摩挲着。
江亦一把脸一板,“你又想抽烟了?”
屈政彧微微怔愣,神思一收,身子往后一靠,眉梢蹙起来一副苦恼的样子,“是啊,我烟瘾犯了,怎么办啊江亦一?”
“不许抽。”江亦一瞪他。
“那怎么办?”屈政彧可怜兮兮的,“我都好几天没抽烟了,快馋死了。”
“馋死了也不许抽。”江亦一一脸严肃,“抽烟有害健康,对自己不好对他人也不好。”
兜里根本没带烟的屈政彧伤心,“那我难受啊,还没有小猫尾巴可以摸。”
“……”江亦一憋着气纠结了好一会,递出一根食指给他。
细细长长的一根手指,被屈政彧握在掌心里,男人摩挲着他的指节,终于满意,“你抠死了,就给一根啊,我想要五根。”
你就想吧,你想得美!
江亦一用一根手指拴着大卡车,就走了这么一段路。
闵书君神情淡淡地听着关谨说话,远远瞧见他们,略显矜冷的脸重新温暖起来。
“这么快就洗好了?”
江亦一抽回手背在身后,胡乱点头,“嗯,我们去吃饭吧。”
“吃饭不着急的呀。”闵书君嗔怪道:“头发都还是濡的呢,生病了怎么办?”
江亦一抓了抓脸,“天热,一会就吹干了。”
“瞎胡闹。”闵书君点了点他的脑袋,回身对关谨说:“温夫人,我们要去吃饭了,你要一起吗?”
关谨连忙笑道:“您难得陪孩子吃顿饭,我哪好意思跟着凑热闹。下次我提前订好位置,再专程请您吃饭。”
闵书君弯了弯眼睛,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出门都是一条路,关谨跟在他们身边,借机问:“亦一学的什么专业?”
江亦一礼貌回:“动物医学。”
“医生啊?”关谨神色有一瞬间的停顿,很快反应过来,“是兽医类的吧?”
江亦一点点头。
关谨立刻笑起来,“那挺好的。现在养宠物的人这么多,宠物医院也开得到处都是,这行以后肯定有前景。”
屈政彧没有错过她那一瞬间的怔愣。
“我们到了。”他掏出车钥匙解锁,“温太太,你?”
“我车也到了。”关谨很有分寸地就此停住,“闵总,今天能碰见您真是巧,下次见。”
“下次见。”闵书君点头,坐上车。
江亦一跟着她坐在后排,屈政彧拉开驾驶门,问他们:“想吃什么?”
闵书君笑盈盈地看江亦一,江亦一直起背,绷紧脸认真:“我订了一家淮扬菜,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惯,不想吃的话还可以换。”
“怎么会吃不惯。”闵书君拍拍他的手,“平桥豆腐、三套鸭汤,鲜得不得了的呀。”
江亦一松了口气,打开手机地图搜索位置,递给屈政彧。
屈政彧扫了一眼,就把手机还回去。
江亦一愣住,“你不要导航吗?”
“你当我是你个小路痴啊。”屈政彧挑着眉道:“不夸张讲啊,梧城这地,你随便报一个出来我都知道往哪开。”
江亦一:“……”
就知道吹狗牛,你连小树林都找不到!
“你怎么这么不害臊?”闵书君怪他,“把一一那边的窗户打开,他头发没干,别感冒了。”
“不用。”江亦一摆手,“开着空调的,不能开窗。”
“这有什么关系呀?”闵书君拉过安全带给他扣上,“什么都没有你的健康重要。”
吃饭的地方离学校不远,江亦一提前做了攻略,订好了菜和桌位,三人落座不过一会儿,冷菜先上,热菜也陆续送了上来。
屈政彧烫着筷子,看看桌上的菜,目光有些揶揄地看向江亦一。
江亦一瞪他,你看什么?
屈政彧一眯眼,呲着个大白牙,看小抠门猫竟然点了这么多菜。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江亦一莫名就知道他肯定没有好话,又是很凶地瞪了他一眼。
闵书君捧着茶杯喝了一口,笑盈盈地看着两个小孩加密通话。
菜点得确实有些多,饶是有屈政彧这么一个大饭桶在也吃不完的样子。
闵书君擦了擦唇角,起身说:“你们慢慢吃呀,我去趟洗手间。”
她这一走,屈政彧就开始作妖,大脚往前一伸,明晃晃地挤着江亦一的脚。
江亦一记得他今天穿着白鞋,不理他,自己把脚往后缩。
屈政彧够不到,竟直接就站起了身。
江亦一瞪他,干什么?你还想过来挤我?
那不止。
屈政彧拎起毛巾,盖在江亦一头上搓了搓,“待会给你买个吹风机,以后不许这么湿着头发往外跑。”
“这么热的天,又不会感冒。”江亦一嘟囔。
“什么感不感冒的?”屈政彧揉他,“刚洗完澡,一副湿漉漉的样子,你勾引谁呢?”
江亦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觉得他有病。
屈政彧动作放缓,垂眼看着他,“开心吗?”
江亦一被揉得半眯起了一只眼,屈政彧不等他回,又问:“做新生代表,开心吗?”
或许是吃饱了,浑身都暖洋洋的,英俊的小蜗牛终于肯探出脑袋,伸出触角。
“开心……”江亦一扭开眼,“谢谢你和君姨一起来看我。我,我知道你们对我很好,也知道自己脾气不好,谢谢你一直包容我。”
“哪里不好了。”屈政彧只反驳:“我巴不得你脾气再大一点,再坏一点,这样就不会被人给欺负了。”
江亦一耳尖有点红,忍不住想要笑时,听见他下一句:“只有我能欺负你,听见没有?”
小猫听你放狗屁。
江亦一一把拍开他,板着脸踢了他一脚,“走开,我还要吃饭。”
屈政彧挨了猫揍总算舒服了,长舒一口气,挤到他旁边坐着,“吃,吃不完的打包带回去,咱们晚上还能再糊弄一口。”
谁跟你咱们晚上的?小猫请你吃午饭还不够,你还想要吃晚饭啊?
江亦一不乐地扒拉饭。
碗筷相碰,声音清清浅浅的,很快又落回安静里。
大卡车不乱七八糟地鸣笛了,小猫又有点不习惯。
江亦一斜着眼睛,瞧了瞧他,突然喊:“屈政彧。”
屈政彧懒洋洋“嗯”了一声:“怎么?”
“你在想什么?”虽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江亦一莫名觉得他不对劲,“出什么事情了吗?”
屈政彧筷子一顿,随即笑了,“事情嘛,倒没有。”他往椅背上一靠,掌心搭着江亦一的椅背,“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江亦一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屈政彧明明姿态懒散,侵略感却如此之强,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对方雄狮一般的闲庭信步下,悄咪咪瘪掉了。
“我怎么知道……”江亦一不看他,筷子戳戳饭。
他话没说完,那只搭在椅背上的大手往下一落,钳住江亦一的腰。
屈政彧天赋异禀,手掌奇大,江亦一感觉单单只用一只手,他就能严丝合缝地盖住自己的腰。
“我在想抽烟。”
“但不行啊,某只小猫不许我抽,我就想捏小猫尾巴,捏小猫脚丫。但这还不够,嘴巴很难受。”
“我就想亲你,想把舌头塞进你的嘴里。”
第75章 亲
包厢里声音安静, 只有砂锅还在噗嗤噗嗤咕嘟着。
屈政彧用最平静的话语,说出最雷霆的字眼,惊得江亦一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子的反应才好。
几秒钟后,屈政彧“啊哈”了一声:“被我骗到了吧?吓唬你的。”
哈、哈哈, 真吓猫。
江亦一想扒拉饭, 但捏着筷子的手不知道是发麻还是什么, 有点夹不下去。
屈政彧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却没等到。眼见江亦一好半天没有反应, 他拿起公勺, 揭开砂锅盖子,“要不要喝点汤?火候到了,喝着正好。”
他撇开油脂舀了半碗汤放到江亦一面前,语气刻意欠欠的:“来, 小猫喝点东西压压惊。”
江亦一依旧没说话。
屈政彧暗暗啧了一声,坏菜了,骚过头了。
“这鸭也炖烂了, 我给你把骨头去了。”他又拿公筷夹鸭翅, 小心剔了骨头, 放进江亦一碗里。还不算完,他手上忙个不停, 一刻不歇地往江亦一碗里放着食物, 指望把他喂撑,把这骚话给揭过去。
小家伙有点回避冲突,还是操之过急了。
“屈政彧。”小蜗牛却突然撂了筷子。
“嗯?”屈政彧抬起头, 脸上还是混不吝的笑, “怎么……了……”
江亦一扯着他的衣领,猛地把他拉了过来。
少年的身体一下挨得极近, 近到屈政彧能闻见他发丝里传来的香,干净的、清爽的、却引起燥热的。
江亦一扬起脸。
老鸭汤底下的火苗燃尽最后一点酒精,“噗嗤”一声熄灭。他的吻很轻的“啵唧”一声,盖在了屈政彧的唇角。
那一吻一触即分,短暂的让屈政彧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一场梦境。
“以后不许抽烟。”江亦一松开他,拿起筷子。
屈政彧像是一台熄火的车,呆了半天,发不出声响。
少年吃饭时很安静,侧着脸,睫毛垂着,鼻尖一点点红,脸颊被汤气蒸得微粉,腮帮子轻轻动一下,又停一下。
屈政彧看着他跟只小仓鼠似的往嘴里塞东西,心脏渐渐鼓噪,一声一声撞击。油门被踩到底,发动机开始轰鸣。这股躁动不知是从屈政彧身上的哪里开始涌出来的,耳尖、脖子、胸膛乃至全身都蔓延上了红。
那样肮脏的话,抵不过这样一个干净的吻,瞬间就让屈政彧溃不成军。
他抬起手,有些迟钝地碰了碰唇角,喉结上下滚动,唇齿间溢出低低的笑。
那笑被他压着,没有太放肆。可他越来越忍不住,肩膀也跟着不断抖了起来。
江亦一本就是强压着的羞恼也爬了上来,捏着筷子的手一点点收紧,开水一点点烧了起来。
“你有病啊,不许笑。”他凶巴巴地瞪人。
屈政彧被他这一瞪,更受不了,身子往江亦一那边压了过去,嗓音低哑道:“再亲一口。”
江亦一整个人一僵,“屈政彧!”
“嗯。”屈政彧应得特别乖,又凑过去一点,“再亲一口。”
江亦一伸手推他脸,掌心抵着他的下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你走开!”
屈政彧被他推得偏开一点,没两秒又赖皮狗似的舔回来,死皮赖脸的:“就一口,最后一口,好不好嘛江亦一。”
江亦一气得耳朵红到脖子根,“你要不要脸?”
“不要。”屈政彧答得超级干脆,“要你亲,要你把舌头放进我的嘴巴里。”
开水壶彻底烧开,直接冲开壶盖,江亦一一巴掌把他拍开,“你滚!”
“好嘞。”屈政彧终于见好就收,顶着巴掌印,麻溜地滚去找服务员了,“给我拿几个打包盒。”
饭虽然打包了,但屈政彧到底是没能再蹭上晚饭。
车子停在小院门口,江亦一解开安全带下车,“阿姨,我到家了。”
“快进去吧。”闵书君笑盈盈地和他叮嘱,“饭菜记得放冰箱,一定要热一热再吃,不然容易拉肚子的呀。”
江亦一耳根微微一热,含糊应了一声,转身往院门里走。
屈政彧手搭在窗沿边,“江亦一。”
江亦一脚步一停,回头瞪他。
阿姨还在呢,你敢跑火车试试。
屈政彧靠着车窗,两指慢悠悠贴上唇角,轻轻一吻,朝他一扬,“周末来接你。”
江亦一:“……”
谁要你接?臭不要脸!
要脸哪里能有猫,屈政彧洋洋得意地点火起步。
闵书君坐在后排,笑着看完这一幕。彻底驶出距离,她收敛神色问:“关谨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调查过江亦一的背景,知道他的父亲叫江小俊,在他两岁多的时候死于一场工地事故。而关于他的母亲资料寥寥,唯一留下痕迹的,是多年前江小荷报案寻人时填下的一个名字——关姿。
年幼失怙,母亲失踪,很难不让人猜疑是丢下小孩跑掉了。
“关谨和关姿不是一个人吗?”闵书君有点不信自己会判断失误。
屈政彧听不见电话那头的话,但从关谨的回话中,足以推出一二,“是一个人,她改名了。”
“那她是江亦一的母亲?”闵书君略微直起身。
这就是屈政彧当时回答闵书君的那个“不”。
“她是关姿,但不是江亦一的母亲。”
闵书君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嗔怪道:“你不要卖关子了呀。”
“不是我卖关子。”屈政彧啧了一声:“而是事情对不上,我无法在现在就告诉你结论。”
闵书君也想明白问题所在,“如果关谨和关姿就是同一个人,但她不是江亦一的母亲,那江亦一的母亲到底是谁?”
这事有太多可能,要从哪里开始查起……
闵书君稍加思索,说出一个名字,“查温博文。”
屈政彧从后视镜里看了自己母亲一眼,目露赞赏。
“要不要妈妈去帮你探探口风?”闵书君说:“温博文要转移市场,求了我几次面了。”
“不用。”屈政彧松开刹车,车身汇入路流。
街景后退,阴影飞快掠过屈政彧的侧脸,只剩下冷而锋利的轮廓。
“我就是吃这碗饭的。”
*
温博文的发家史,一直是业内津津乐道的美谈。
他原本是律师出身,早些年在圈子里平平无闻,接过几个不大不小的案子,做得也只能说中规中矩。在梧城蹉跎几年后,他忽然回了家乡发展,转行进了建材行业。
那几年地产势头正热,建材生意水涨船高。温博文抓住机会,很快做出名堂,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律师,摇身一变,成了商场上人人称道的温总。
后来他上访谈节目时,也常拿这段经历出来讲,说人这一生总有低谷,年轻人不要因为一时落寞就怀疑自己,要抓住一切机会,勇敢去闯。
屈政彧不是那些刚出来闯荡的小年轻,他不喝这种鸡汤。
说得简单,抓住机会,那机会是从哪里来的?
温博文转业初期就收获了一大批资金,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普通家庭,普通工作,普通工资。”屈政彧快速过着他的资料,怎么也想不出温博文转业后的第一笔投资,钱是从哪来的。
哪怕是中彩票,那也得有记录吧。
温博文离开梧城的年份与关姿消失的时间高度吻合,你要说这是巧合,屈政彧大牙都得笑掉。
江小俊当年意外身亡,赔偿款有多少?又去哪了?
屈政彧合上文件,起身拿了车钥匙。
江小荷家也住在郊区,屈政彧敲开门时正是晚饭的时间点,对方穿着围裙,满面油烟,“你是?”
“警察。”屈政彧出示证件,“但我今天来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是以江亦一朋友的身份来的。我想了解关于江小俊和关姿的事情。”
厨房里的油烟从江小荷身后往外冒,她脸色被熏得有些乌青,眼神也钝钝的。呆了好一会儿,她摘下围裙,“你等我一会儿。”
她说完关门进屋,过了大概有十来分钟都没出来。就在屈政彧准备再敲时,门开了,她往外走说:“去楼下说吧。”
这块的生活气息很浓,坐在楼下的花坛上,能够闻见各家各户厨房里飘出来的味道。
“你想了解什么?”
屈政彧掏出手机,拿出关谨的照片,“这个人认识吗?”
江小荷辨认了一下,摇摇头,“不认识。”
屈政彧关了屏幕,“江小俊当年是怎么死的?确定是意外身亡吗?”
江小荷愣了一下,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还是老实说:“是意外死的,工地上防护没做好,高空作业那个安全绳还是护栏什么的有问题,人就那么掉下来了。”
“赔了多少?”屈政彧问。
“四五万……”
那个年代钱还值钱,但一条人命,也就这个价钱。
江小荷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肩背微微绷起来,“说是赔了四五万,但里面还包括丧葬费。那时候我也不懂这些,人没了,关姿也跑了,江亦一又那么小,到处都要用钱,我就签了。”
“我没有昧了他的钱。”江小荷抿着嘴:“我把江亦一养到了六岁多……”
哪怕屈政彧不是来做判官的,听见这里,眼神还是一点点冷了下去。
六岁多。
只是六岁多。
他垂着眼,压下心里的火。
“关于关姿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话题从那几万块钱上挪开,江小荷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很少,就知道她不是梧城本地的。有一天小俊把她领回来,告诉我她是自己小孩的妈妈。”
隔了这么多年,在提起时,她的脸上还是有些愤懑,“未婚生子也就算了,还找了这么个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的女人,我当时就让把他眼睛擦亮一点,她肚皮里怀的是不是他的都不知道。”
“但江小俊很笃定孩子就是自己的。”江小荷说到这里,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后来亦一出生,长得和小俊小时候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屈政彧心下一动,“你看见关姿怀孕时的样子了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怀孕什么样子?就大肚子呗。”江小荷下意识说,说完她又蹙起眉,“要说奇怪的话,她身体很好,怀得时候没什么遭罪的样子,出月子也快。”
“不过这也正常吧,算不上奇怪。”江小荷又反驳自己,“我小时候在农村,那些妇女生了孩子没几天就能下地干活了。”
屈政彧拉回话题,“江亦一出生后的两年里,你和他们还有接触吗?”
“很少。”江小荷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服,“我不喜欢关姿。她不是个能安分过日子的女人。”
她说这话时,嘴角往下压了压,神情里仍有没散干净的厌恶。
“我去过几次,每次去,她都不在家。问小俊,小俊就说她出去了,说她心情不好,出去透透气。”江小荷冷笑一声:“一个女人,不上班也不带孩子,天天就往外跑,谁知道她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屈政彧没有打断她。
“也就是一一那孩子省事。”江小荷停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些,“那么小一点,也不哭也不闹,就自己坐在那儿,玩手,玩脚,饿了就哼两声。”
屈政彧想到那个样子的江亦一,一瞬间觉得好可爱,可下一瞬,密密麻麻的心疼几乎将他的心脏撕裂。
“关于她,我就知道这么多。”江小荷冷冷扯了下嘴角,“后面她跑了,证明我没看错这个人。”
屈政彧没说话,只是微微垂着眼。
大脑里成百上千的思绪被列出又极快推翻,他在短短的几秒钟内想了数十种可能,片刻后,他抬起眼,再次掏出手机,“这个人你见过吗?”
江小荷仔细看了看,神情有些不确定,“好像有点印象……”
屈政彧说:“他叫温博文,现在做建材生意,之前是律师。”
“没听说过。”江小荷摇了摇头,忽而又怔住了,“哎,我想起来了,小俊当时出事,有个什么律师来了解情况,和他的模样有点像。”
时间太过久远,她拉过手机又仔细看了看,“没错,就是他。”
“我知道了。”屈政彧收了东西,“谢谢你,姑姑。”
他喊我什么姑姑?
这称呼冒得奇怪,江小荷没反应过来。
屈政彧拿出纸笔唰唰写了什么递给她,“我是警察,以后再遇见这种情况打给我,或者报警。”
江小荷愣愣的,直到跟着他的目光摸了下脸,才意识到那里的淤青还是痛的。
*
从江小荷那里出来后,屈政彧坐进车里,却迟迟没有往回开。
车子沿着夜里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转了很久,直到仪表盘上的油量提示亮起,他才打了把方向,拐进路边的加油站。
油表一点一点往上窜,屈政彧双手抱胸靠着车,真的很想来根烟。
但不行啊,这是在加油站,最关键的是,小猫不给抽。
屈政彧付完款,起步离开,要上路时给江亦一打了电话:“睡了吗?”
江亦一正在平板上有些笨拙地剪视频素材,听言看了眼时间,无语道:“这都没到十点。”
屈政彧笑了:“行,那正好。你等着,我马上到。”
江亦一看着挂断的电话:“……”
不是,你有毛病吧,这大晚上的,你到什么到?
你小偷啊?
可恶的大卡车,想来小猫家里偷东西来的!还想来耽误小猫干活来的!
江亦一盯着手机上看了两秒,越想越觉得生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反正生气,气得原地变猫,踩着平板走来走去。
这是黑暗势力!邪恶势力!是影响小猫精神稳定的坏东西!
小黑白猫气势汹汹地跑到椅子边,抬起爪子就开始挠椅子腿。
木头被他挠得咔咔作响,他一边挠一边甩尾巴,仿佛这样就能提前把屈政彧那张欠揍的脸挠花。
呜呜,老伙计,还是你的手感好,梯子腿和你比不了。
江亦一躺进剑麻网里,一脸深情地看着头顶上的椅子裆。还是你好,不会惹小猫生气,不会让小猫心里乱七八糟。
椅子腿要是会说话,当场就得“tui”他一口。
江亦一敞着肚皮在网里瘫着,直到听见楼下又唱上了双簧,这才慢吞吞地爬起来,穿上衣服走下楼。
大黄狗叫得撕心裂肺,活像家里进了贼。
江亦一简直懒得戳破它,都给人放进来了还搁这叫叫叫,都没舌头了,你省省力气吧。
大黄狗鬼头鬼脑地又叫了两声,体现自己尽职尽责了,这才甩着尾巴去扒拉屈政彧拎来的袋子,吃得头也不抬。
叛徒!
奸臣!
比大太监还不如!
“你给它喂的什么?”江亦一不乐。
“给它烤了几串没撒料的鸡翅膀。”屈政彧弯腰摆着东西,“你也来,有烤的多春鱼,尝尝好不好。”
屈政彧手上拎着的打包盒能有手臂高,江亦一忍不住想骂他,“赚钱容易啊?你工资这么多啊?天天吃天天吃,也不怕吃破产了。”
时近秋分,夜晚温度已经不是太热,还总归还有些闷。
屈政彧搬出风扇,插上电说:“工资不多。”
这话不是假的,给江亦一买东西的钱都是屈政彧自己的工资。以屈政彧花钱如流水的过往来说,确实不怎么禁用。
“但我们猫儿多好啊。”他呲着牙道:“吃的少,用的少,花不了我多少钱,还心疼我,所以够用。”
江亦一:“……”
江亦一讲不过他,因为不管怎么回,好像都是自己吃亏。
屈政彧轻笑了声:“干什么这么看我?我讲得不对吗?小猫没心疼我吗?”
江亦一简直受不了他,嘴硬道:“没有。”
屈政彧把烧烤都摆出来,递了一串多春鱼过去,“真没有假没有?”
江亦一眼睛都斜到鱼上了,还要说:“本来就没有。”
小猫心疼的是钱,才不是什么人。
没有就没有吧,屈政彧从不在嘴上讨这些赢面,他大脚往前一伸,直接把江亦一的小腿顶起来,架在膝盖上。
江亦一:“……”
不是,这人有毛病啊!
江亦一立马就要抽走。
但小桌下面位置狭窄,且腿被架得有些高,他一碰就顶到桌子,很有一些使不上力。
“别动。”屈政彧还好意思说:“桌子顶翻了,菜掉下去就浪费了。”
江亦一化悲愤为食欲,恶狠狠地咬上串儿。
多春鱼满肚子都是鱼籽,又炸得酥脆,哪怕吃到了刺,嚼一嚼也就成渣渣了,一点都不影响。
江亦一吃得鼻尖冒汗,三两下就吃完两串。
“好吃吧。”屈政彧问。
吃人东西的小猫嘴短,江亦一声音有些弱:“还、还行吧。”
屈政彧低低笑了一声,开口的声音带着些不怀好意,“江亦一。”
江亦一下意识知道他没憋好屁,却还是没长记性,“干什么?”
屈政彧放下他的腿,把椅子挪过去,靠着他,一字一句说:“咱们快十个小时没亲嘴了。”
少年的唇近在咫尺,薄而不冷,唇珠一点点翘着,吃东西的时候唇瓣轻轻分开,能瞧见里面靡红的舌尖。
屈政彧光看着就觉心里痒。
又痒又疼,浑身难受。
“亲一口,成不成?”屈政彧嗓子有些哑,语气却放得很轻,像是在讨,又像是在哄,“就一口嘛,江亦一。”
小猫就知道他不是警察,是流氓。
江亦一面红耳赤地踢了他一脚,招呼帮手:“大黄!给我咬他!”
脸还埋在肉里的大黄狗立马就吠了两声,身影却迟迟没来。
逆天了……这些大馋狗真是反了天了。
“半耳橘!”江亦一喊。
那还是猫猫教给力。
屈政彧背着一身哼哧哼哧炸毛的猫,就那么大喇喇地吃着东西,气呼呼抱怨:“小气猫,真小气。”
江亦一沉着脸不搭理他,他却也突然安静。
晚风习习,一时间,搞得江亦一还有些不习惯。
他抬眼去看,发现屈政彧平着一张硬朗的脸。
干什么?
江亦一眼锋一斜,你别给小猫来这套!
吓唬谁呢!
屈政彧说:“江亦一,我有点生气。”
还给你气上了?你要不要脸?
“你为什么要这么乖。”屈政彧声音冷沉:“为什么要不哭不闹,玩手玩脚。”
什么乱七八糟的?江亦一怀疑他脑里有病,这时真有点怕了,放下串去摸他脑袋,“你没事吧?”
屈政彧一把钳着他的手,呼吸压抑。
江亦一有些怔愣,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你怎么了?工作上遇见什么委屈了吗?”
少年的眼神清澈,里面没有眼泪,也丝毫看不见痛苦,却令屈政彧不敢再直视那样明亮的目光。
屈政彧闭了闭眼。
江亦一抿紧嘴巴,良久,小声犹豫道:“……只能亲一下。”
屈政彧两眼放光。
第76章 亲亲
江亦一说完就后悔了。
他想逃, 但他的一只手还在屈政彧掌心里,掌心滚烫,像烙铁一样扣得死紧。
江亦一站起身,拧着自己的手腕往回抽, “放开。”
屈政彧坐在椅子上, 偏偏不动, 就那么仰着脸看他。灯光落在他高高的眉骨上, 眼尾懒懒弯起, 笑得又欠又痞。
“不放。”
江亦一瞪他, “屈政彧!”
“在呢。”屈政彧应得很乖,手上却半点没松。他握着江亦一的腕骨,另一只手横在他的后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他这么一拉,江亦一不得不弯下腰,尚且自由的那只手撑住他的肩膀。
这个姿势明明是江亦一居高临下, 可他却觉得自己被彻底罩进了对方的领域, 连一丝退路都没有。
屈政彧的气息喷在他颈侧, 热得灼人。宽阔的胸膛近在咫尺,隔着薄薄的布料也能感受到对方滚烫的体温。
“屈政彧……”江亦一的声音发颤, 带着一点羞恼和隐秘的慌乱, “你别……”
“别什么?”屈政彧仰头看他,笑意更深了些,“你自己说可以亲一下的。”
他微微用力, 把人又往下拉了一点, 让江亦一半跪在他腿上。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过贴近,鼻尖几乎要撞上。
“难不成……”屈政彧的视线从他的眼睛一路滑到泛红的耳尖, 再落到微微发颤的唇上,声音低哑道:“小猫想要说话不算话?”
江亦一抿紧嘴巴,立刻反驳,“谁说话不算话了!”
“说话算话的话。”屈政彧握着江亦一的手慢慢收紧,拇指摩挲着他腕间青筋,像在安抚,又像在逗弄,“那一一不会赖账的,对吧?”
江亦一被他拉得越弯越低,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已经扫到了屈政彧的唇角。
他咬着牙,呼吸又烫又乱,却偏偏在这样的姿势里生出一种近乎羞耻的战栗。
“当然……不会……”
屈政彧掌心合着江亦一的脊骨,隔着衣服也能感到少年细瘦的腰在轻轻颤抖。
他抱怨道:“明明是你主动亲我的,却亲完就跑,一点都不负责。搞得我开车路上都在想你,想得哪哪都胀,哪哪都疼。”
“……”
咪不行了,这人怎么就能这么不要脸。
“我都疼死了。”屈政彧语气低低软软的,真和受了委屈似的,“我都这么疼了,还是想你,然后越想越疼。怎么办啊,江亦一,猫猫医生,你有办法的对不对?”
割以永治吧。
江亦一努力平稳呼吸,抬起唯一自由的手去推屈政彧的脸,“你先放我起来。”
这下可好,他自己放开了支点,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
屈政彧低笑一声,扣在他腰上的手猛地一收,终于将他完全地拉入怀中。
江亦一措不及防地跌坐下去,双腿被迫分开,跨坐在屈政彧的大腿上,整个人被锁进了那宽阔的胸膛。
“屈政彧!”江亦一惊得声音都变了调。
屈政彧却可怜巴巴的,好像自己才是那被大猫掳走的良家汉子,“猫猫医生,你帮帮我,行不行呀?”
“……”江亦一眼皮烧得厉害,他简直没眼看这人没脸没皮。
屈政彧倒也没有趁机凑上来,只是握着他的手,慢慢放到自己脸边,像是把主动权全部交给了江亦一,“好不好嘛?”
呀什么呀,嘛什么嘛,你怎么好意思顶着这种体格在这里撒娇的。
江亦一想要骂他。
下一秒,粗粝的唇就压了过来。
和中午那枚只是落在唇角的吻不同,他们唇贴着唇。屈政彧先是左右摩挲,然后上下轻刮,像是在用唇丈量着什么。
左右不过都是肉……
江亦一心跳失律,还在安慰自己。
直到对方的舌头伸了出来,舔在唇上。湿润的,好古怪的触感,吓得江亦一想要让他滚开。
就在他张口的一瞬间,舌头滑了进来。
江亦一坐在屈政彧的大腿上,后背完全没有支撑地向后压倒,只能靠扣在腰后的那只手来维持平衡。
他惊慌失措地搂住屈政彧的脖子,被迫仰着头。
屈政彧和狗有什么区别,得寸进尺地在江亦一嘴里索求,狎吮着舌尖。
江亦一被他吸得嘴巴都疼,唇间里溢出的破碎轻音都被吃了进去。
混蛋……
江亦一有些缺氧,求生的本能让他开始挣扎,却怎么也推不开他强壮的肩膀。
屈政彧的体温热得能把人融化,江亦一感知到了那最烫的地方,狠狠砸了下去。
“操!”屈政彧浑身剧震,终于松开舌尖,肯从江亦一的嘴里退出,“你要废了我啊。”
就该把你阉了!
江亦一凶恶地瞪着他,只是眼睫上还挂着水雾,毫无威慑力。
屈政彧好一会儿才过来劲,舔了舔唇,意犹未尽,“再亲一口,好不好?我就贴一下,不进去。”
江亦一再信他就是小猫痴呆!
眼看着这不要脸的玩意又要腆着个脸凑过来,江亦一又一拳砸了上去。
这一下屈政彧早有防备,立马合拢腿,连带着江亦一腿也并了些。
他低低笑了一声:“你再碰就出来了。”
“……”
江亦一真的不行了。
空气里都是骚的,江亦一想要吸氧。
屈政彧发完骚还不愿走,硬是被江亦一连踢带踹地搡出院门。
“早点睡。”屈政彧拇指揩了下自己的唇,“明早一睁眼就来喂你,保证让小猫第一口就吃上热的。”
“……”
你收了神通吧,你这条狗。
江亦一恶狠狠地一关院门,“快滚!”
铁栏“梆”地一声合上,院里终于安静了。
江亦一胸口起伏着,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平复下去心跳,他一转身,对上了几十双绿油油的眼睛。
“……”脸上充血。
小猫炮弹,发射上楼。
*
江亦一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不想搭理某个人。
到了林溪的诊所,江亦一推开门,“林医生上班了吗?”
“你没提前联系吗?”值班的前台认识他,“林医生今天有约会,不会过来的。”
昨晚闹得太晚了,江亦一没好意思打扰林溪,他“哦”了一声,抬手挠了挠脸,“那我能看看小奶牛吗?”
“当然可以。”前台领着他往里走,“它好得差不多了,就在这几天就可以出院。”
江亦一一直有和林溪联系,自然知道这几只猫的情况。
除了小奶牛,其他几只猫也早就到了可以出院的程度,只是江亦一连着半个月都在军训,接回来了也没法照顾,故而又放了一些天。
“小奶牛。”前台拉开笼门,“你看谁来看你了。”
小奶牛原本趴在尿垫上,听见声音抬了下头。
前台准备把它抱出来,江亦一挽起袖口,“我来吧。”
前台对他很放心,正好有其他客人上门,索性放了他单独待在这里。
江亦一没急着抱它,把手指递了过去,让它闻闻味道,“还记得我吗?”
小奶牛鼻尖湿湿的,轻轻碰了碰他的指腹,喉咙里挤出一点细弱的呼噜声,“是你把猫救出来的。”
在它泡在马桶水里气息微弱时,比死亡先到来的,是这个人温暖的怀抱。
江亦一弯起眼睛,四根手指挠了挠它的下巴,“你要和我回家吗?”
“家?”小奶牛从出生就在流浪,完全不理解这个字的意思,“家是什么?”
江亦一想了想,告诉他:“有吃有喝,可以遮风挡雨,没有坏人,还有同伴的地方。”
小奶牛有点不敢相信,“猫也可以去这样的地方吗?”
“当然。”江亦一很认真地看着它,“大家都会欢迎你来的。”
小奶牛抬起爪子,擦了擦眼睛,“那猫想去。”
“好。”江亦一笑着应了,“我们先看看你路走得怎么样了。”
小奶牛不知道江亦一只是想看看它的恢复情况,还以为能走路是去家的条件。
它抬起爪子,颤巍巍地落下脚步。
那样残忍的伤害怎么会不留下影响,它有了癫痫后遗症,走路时四肢明显使不上劲。即便已经很努力地控制身体了,可它的脑袋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摆动,连着身子也一晃一晃。
“猫,”它有些慌,“猫会走好的。”
“没有关系。”江亦一上前将它抱起,“走不好也没有关系。”
“走不好也能去家吗?”
“当然可以。”江亦一摸摸它的脑袋,“家就是这样的地方,不会因为你走不好路就不要你。”
“对了,我给你取个名字吧。”江亦说:“就叫你士兵,怎么样?”
江亦一本打算让士兵小猫在这里再待上一周,可眼见它期待的样子,他也不忍心就这么走,和林溪商量了一下,打算今天就把它们都接回家。
“早知道它们今天要出院,我就明天再出门了,给它们搞个欢送仪式。”林溪在电话里说。
江亦一笑了笑,“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你太客气了。”林溪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收你钱。”
江亦一知道医药进价,当然知道付过去的钱打了多少折,“谢谢你,林医生。”
“再这么客气我生气了啊。”林溪佯怒道:“我好歹大你这些岁,以后喊林哥。”
江亦一挠了挠脸,“好,那林哥你先忙吧。”
电话挂了,江亦一看着地上的几个猫包,打算打个车走。
结果手机刚掏出来,就接到了某人电话。
江亦一:“……”
真不想接……
还是接了……
电话一通,对面就跟念经似的:“我猫呢我猫呢我猫呢我猫呢我猫呢?”
江亦一立马就要挂电话。
“呜呜呜,你赔我猫,我猫在哪呢?”
江亦一被他念得脑袋疼,“……我在林溪的诊所。”
“待那儿别动,我马上到。”屈政彧立马说。
电话挂断都没十分钟,屈政彧的车就停在了门口。
“我正好在附近买早饭。”屈政彧面不改色地把手里的三明治递给他,“都怪你乱跑,都不是热的了。”
江亦一懒得搭理他,把小猫一个一个提到后座,“不用怕,他就是味道臭了点,不会伤害你们的。”
小奶牛在猫包里颤巍巍地站起身,依然警惕地看着屈政彧。
屈政彧扫了它一眼,“嘿”了一声:“这只是不是要叫摇头娃娃?”
江亦一板脸,“胡说八道,它叫士兵。”
屈政彧腆着脸凑过去,一脸求解的模样,“为什么呀?”
江亦一只觉一个巨大的热源热哄哄地凑了过来,巴掌抵着他的脸推开说:“因为它像士兵一样勇敢。”
屈政彧肃然起敬,“哦。”
“我们小猫取名现在不白描了,改用比喻修辞了。”
江亦一:“……”
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他把嘴闭上!
江亦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和这人发展成这样的。
认识不过两个月,嘴都亲上了……
江亦一深吸一口气,拆开三明治,试探着咬了一口。
“好吃吗?”屈政彧立马问。
江亦一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大口。
屈政彧比自己吃了还满足,点火起步说:“袋子里有牛奶。”
车子汇入车流,等红绿灯时,屈政彧从后视镜里扫了后座的几只猫一眼,语气慢慢收了回来,“陈子安的开庭日期定在下个月。”
江亦一呛了一声,慌忙咽下去:“能判刑吗?”
屈政彧蹙着眉头,拧开牛奶递给他,“很大可能。”
这是全国第一起以刑事路径起诉的动物虐待案,虽说剑走偏锋,但燎原之势,最初都只是一点星火。
屈政彧盯着他喝了牛奶,这才收回视线,“社会舆论给的压力很大,各方都在关注,总归是个好的开始。”
江亦一一早收到了好消息,心情也很明朗。回到院里,他安排好新猫入住,又撸起袖子收拾卫生。
屈政彧早在他和猫狗们讲猫猫话的时候就拿了工具,坐在小马扎上给猫们改良小推车。
两人一个洗洗刷刷,一个敲敲打打。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院里的猫狗都不怕屈政彧了,零星几个围在他的脚边,拿爪子拨着工具箱里的零件玩。
“L,你过来试试。”
L听屈政彧喊,立马抬起前爪划拉地面,拖着瘫痪的下半身“L,L”着爬了过来。
屈政彧给它把小车套上,下肢固定摆正,“我给你包了软边,以后拖着久了也不会磨肉。”
他把套上车的L端起来,调瞄准镜似的举在臂弯上往前瞄,对准前面正在洗衣服的江亦一,“L,去突他。”
L不听令,但拖着自己的小车哗啦啦跑向江亦一,“老大,你看猫帅不帅。”
江亦一蹲下身,给它擦了擦脸,“帅。”
院里的猫残得五花八门,屈政彧每一只都画了适合的图纸。
江亦一洗完东西走过来,有些好奇地蹲下去,翻到一个靴子似的画,“这个是谁的?”
屈政彧嘴里咬着螺丝,含糊道:“就那只,没前脚掌的。”
江亦一“哦”了一声,抿了抿嘴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屈政彧拿下嘴里的东西,歪头看他,“真想知道假想知道?”
又来了……怎么又发选择题。
江亦一扒拉着工具箱,好一会他嘟囔开口:“真的。”
“我想亲你嘴儿。”屈政彧直白说。
怎么又能扯到亲嘴!
江亦一拿起一个螺帽砸他,“你脑子里除了黄色还能不能有点其他东西?”
“江亦一,咱们讲点道理。”屈政彧耸了耸肩,半点都不脸红,“我是人,一个正常的人。正常人都会有欲望,都会想要亲喜欢的人嘴。”
啊!啊!啊啊啊!
到底有谁能治一治他!!!
“这和你做这些有什么关系!”江亦一受不了了。
“怎么没关系。”屈政彧话讲得坦诚得不得了,“我又不是大善人,它们要不是你养的,我才不费这么多事呢。
“我喜欢你,我爱屋及乌,我就对它们好,我就想法子让你高兴。”
“怎么样,江亦一。”屈政彧理直气壮:“我都这么诚实了,能不能赏个嘴儿?”
江亦一黑着脸,“不能!”
“小气鬼。”屈政彧噘嘴不乐,“我亲得你不舒服吗?不应该吧,我看片子学了啊。深入浅出,九转十八弯,我的肌肉很灵活的。”
“……”
“屈政彧你给我滚出去!”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骚的人!!!
*
两天的周末一晃而过,江亦一收拾完家里,又去老猫大学,还发布了一条关于士兵小猫的短视频,忙得一刻也没得歇。
星期天晚上他回到学校,竟然收到了蒋越南的信息。
开学以来直播减少,江亦一和他已经许久没联系了。
蒋越南:[^ ^晚上好亦一,最近怎么样?在学校还习惯吗?]
江亦一:[晚上好,蒋先生,我挺好的。]
他犹豫了下,还是按照本心追问:[你有什么事吗?]
蒋越南发了一段视频过来:[可不可以帮我翻译一下?]
江亦一点开画面,两只猫蹲在蒋越南面前,其中一只正在朝他叫。
蒋越南:[它在说什么?]
江亦一看完,打字回:[它说它想换个窝。]
过了大概一分钟,蒋越南又发了一段视频过来:[它们为什么打起来了?]
江亦一又点开。
画面里蒋越南蹲了下去,问前头那只猫:“为什么想要换窝呢?”
前头那只猫喵喵叫回:“因为猫旁边住了只傻猫。”
后头的那只猫立马愤怒打断:“你旁边才住了只傻猫!”
然后两只就打了起来。
……后头那只的确不太聪明。
江亦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告诉了蒋越南情况。
蒋越南:[见笑了^ ^,我家这只蓝白的智商确实比较低。]
江亦一:[恶语伤咪心!]
蒋越南似乎被这句话取乐,发了个大笑的表情包过来:[马上要到中秋了,提前祝你中秋快乐。]
江亦一愣了下:[谢谢蒋先生,你也中秋快乐。]
蒋越南:[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但今年中秋的月亮好像是当天最好,亦一会赏月吗?]
江亦一对此没有研究,老实回:[没怎么看过。]
蒋越南隔了有半个多小时才再次回:[我记得梧城小溪山上有个天文台,中秋放假可以去看看,风景非常美。]
江亦一:[好。]
对面没有再回,江亦一对着聊天界面发了会呆,录频发给了王曦红。
坦白说,蒋越南也好,王曦红也好,对江亦一而言都有些魔幻。但不管怎么样,作为公民,他已经尽到自己的义务了。
江亦一收了手机,关灯睡觉。
梧大的动物医学专业是五年制,大一上半年的课程仍以公共基础课和理科基础课为主,解剖学要到下半年才正式开课。
江亦一对学习一贯认真,聚精会神听了一上午,午饭的时候难免有些脑子发胀。
余满和他一样,甚至就坐在他的旁边。
两人平常虽说不会多聊些什么东西,却很默契的,开始一起上下课。
“要……一起吃饭吗?”这次是余满提的。
江亦一点了点头,“可以。”
“我们去吃小食堂吧,那边好吃一点。”余满提议。
“都行。”江亦一对吃的其实不挑,只要不是和上次的红烧大鲤鱼一样难吃就行。
两人说好就往外走。
江亦一他们专业人少,设置又特殊,暂时挂靠在医学院底下。比起动物医学这边,平时在教学楼里见到的更多是临床、基础医学那边的学生。
路过大厅时,校友荣誉墙前围了不少新生。
余满也被吸引住,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小声说:“那个人我在电视上看过。”
江亦一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荣誉墙正中挂着一张老人的照片。照片旁贴着一长串荣誉和履历,什么院士、重点实验室负责人、国家级奖项获得者,密密麻麻排了一整栏。
江亦一盯着名字看了看,才知道老袋鼠爷爷这么厉害。
“这个人好年轻啊。”人群里有人惊呼:“长得好帅。”
这一声就像水进了油锅,瞬间激起喧哗。
“我靠,哈佛大学博士,31岁的大外科主任,这是什么挂逼。”
哪怕江亦一刚刚入学,也知道这短短的两个词含金量有多高。他个子高,稍微踮一下脚就看见那张照片了。
照片上的人俊美非常,好看到让人怀疑是PS了。
“啊……”人群看清履历后纷纷发出惋惜的叹声:“怎么去世得这么早,太可惜了。”
江亦一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最后标注了生卒年,这样优秀的人竟然已经去世十几年了。
“司年……”江亦一喃喃念了他的名字。
余满收回目光,看了看江亦一,“他跟你一样,怪好看的。”
第77章 司年
什么叫和司年一样好看?
人群冷笑回头, 想要看看是谁能这么大言不惭,然后看见了江亦一。
“……”这个反驳不了,这个是真好看。
江亦一有些尴尬地低下头,转身就往外走。
余满也意识到自己讲错话了, 跟上去小声说:“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他额角又开始冒汗:“我是真觉得你们两个长得都很好看。”
特别是眼睛。
都是一样上挑的眼型, 区别在于司年的眼睛偏细长一些, 但都一样好看。
余满是这么觉得的。
“没事。”江亦一抿了抿唇。
确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有点尴尬罢了。
江亦一没想到他会这么快的再次看见司年这个名字。
他原本只是想来找本入门教材。他有大量的实践操刀经验, 但理论知识并不牢固,就想着下午课结束了来图书馆看看有没有适合自己学习的基础书籍。
江亦一找了许久,在书架最下层的旧版医学教材里,找到一本已经褪色的教材。他把书抽出来, 翻开扉页,看见主编一栏上的名字时手指停住了。
司年。
这是一本通用类的外科手术启蒙书籍,不算特别高深, 但通俗易懂。从无菌操作、术前准备, 到清创、止血、放置引流和缝合, 每一章都拆得很细。
细致到令江亦一这个读者都感觉到有些被当成笨蛋对待了。
直到翻到后记,江亦一才在作者的末尾落款前, 看见了一行很短的献词。
——谨以此书, 献给我未来的孩子。
怪不得写得这么仔细,原来这是一本幼儿教材。
江亦一有些唏嘘。
三十一岁就意外去世了,也不知道他的孩子怎么样了。
江亦一合上书, 打算借回去好好研读。
出了图书馆, 他才有空看手机。屏幕上是屈政彧五分钟前发的信息:[老地方见。黄豆亲亲.jpg]
“……”
江亦一:[滚!]
谁跟你老地方见!
江亦一盯着那噘嘴的表情包拉拉个脸,头也不回地路过小树林……从侧面走了进去。
小猫只是饿了!
至于饿了不去食堂, 去小树林做什么。
这你别管。
屈政彧垂眼看着软件地图上那个代表着江亦一的小点的行进轨迹,舌尖抵了下犬齿,半晌,很轻地笑了一声。
口是心非的小骗子。
屈政彧收了手机,提着手上的打包盒奔赴约会地点。
马上就到秋分,傍晚已经退了暑气,风也带上一些爽意。
屈政彧半眯着眼睛,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懒散地顺着小道走进小树林。远远的,他瞧见了少年的身影。
江亦一坐在石桌旁,正低着头看书。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斑驳,落在他因专注而轻轻抿起的唇上。
小小的唇珠翘翘的,泛着红,仿佛在等人去咬一咬,用力吮一吮,再用舌尖慢慢舔开。
屈政彧光是想想,都有一些受不了。
“光线不好,不要再看了。”
江亦一听见声愣了下,抬头蹙眉问:“你嗓子怎么了?”
哑的跟只鸭子似的。
屈政彧脸上半点异样都没有,“空调吹的,有点感冒。”
江亦一震惊地看了他一眼,原来大卡车也会感冒啊。
“你这是什么眼神。”屈政彧狞笑着过去,抬手捏了把他的后颈。
江亦一拍开他,“没什么眼神。”
天暮风静,屈政彧坐下去,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夜灯放在桌上,指腹在开关上轻轻一按,暖黄的光就在桌上铺开了小小一圈。
“看什么书呢,这么认真?先吃饭,吃完再看。”
江亦一意犹未尽地合上书页,“关于外科启蒙的,主编特别厉害,三十一岁的大外科主任,长得也特别好看。”
“哟。”屈政彧立马怪叫:“多年轻呐,男的女的啊,哪家医院啊?”
“……”江亦一把书放进书包里,不搭理他。
“你别不说啊。”屈政彧胳膊往桌上一撑,半个身子都倾过去,语气阴阳怪气:“是有多好看呐,能让我们江亦一同学这么夸啊?”
江亦一把书包拉链拉上,抬眼看他,“男的,人家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屈政彧盯着他,理直气壮道:“化成灰了你也不能当着你男人的面夸其他男人。”
江亦一:“……”
谁是你男人!不对,你是谁男人!不是……
给江亦一气得脑子都打结了。
屈政彧又正经了,“英年早逝啊,什么原因?”
江亦一适应不了他变脸的速度,有点懵地回:“……不知道,好像是车祸吧。”
“那是怪可惜的。”
“是啊。”江亦一读了书,莫名从书里感知到这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名字也很好听,司年。”
屈政彧正摆着菜,听见名字指尖一顿。
巧得很,他昨天才见过这个名字,在温博文的过往资料里。
温博文早期的律师生涯,经手的案子并不多,其中最出名的是个医患纠纷案件,当事人就叫司年。
“你把书给我看看。”屈政彧伸手说。
江亦一不明所以,拉开拉链又拿出来,小心递给他,“别弄坏了。”
“哟,这人长得好看就是好啊,连本书都能被人这么珍惜呐。”
江亦一无语:“我这是借的,还要还的。”
屈政彧懒洋洋“哦”了一声,反正不怎么诚心。
江亦一越看他越来火,忍不住抬脚踢了他一下。
屈政彧一把抓住他的脚腕,低头一看,笑了,“江亦一,你怎么这么爱踢人?”
江亦一没说话,咬着牙往外抽了抽脚。
手里的脚踝带着少年特有的柔韧,屈政彧摩挲着他的踝骨,身体缓缓前倾,声音低哑又带着笑:“小猫儿,踢人呢,可不是像你这么踢的。”
他说完这话,干脆站起身,握着江亦一脚踝的手却没松开。
江亦一抽不出来,整条腿都被迫微微抬起。
屈政彧低头看他,语气十分认真,像是在传授经验,“你用的姿势不对,这样根本没有威胁力,也伤不到我。
“你知道应该怎么样踢吗?”
江亦一眼底露出一丝茫然,下意识张了张口:“什么?”
“我告诉你该怎么弄。”屈政彧再把他的腿往上抬了一点,环住自己的腰,“喏,这个姿势才是正确的。”
江亦一:“……”
“你夹死我比较实在。”
啊啊啊啊啊!!!
小猫下次再听他放狗屁,小猫就是小狗!
屈政彧差点吃了一剂断子绝孙脚,连忙松开他,讨好地递上餐具,“吃饭,吃饭,再不吃就凉了。”
过往经验告诉江亦一,对付这种癞皮狗最好的方式就是不搭理。江亦一憋着气,恶狠狠地掰开一次性筷子。
屈政彧今天没买鱼,烤了小羊排,炖了猪腰汤。
“这些都是补的。要贴秋膘了,你学习也辛苦,多吃一点,增强抵抗力。”
江亦一闷头吃饭,绝不搭理他。
“这个凉拌海参也不错,你试试。”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食物……江亦一没怎么吃过,咯吱咯吱咬着,有点弹牙的感觉。
猪腰子汤倒是不膻,意外的挺清爽,味道也很鲜。
江亦一喝得眯了下眼睛,睁开眼时看见屈政彧没吃一桌子肉,反而在那吃凉拌苦瓜,凉拌菊花脑。
这是干什么?没钱了?要减肥?
屈政彧壮归壮,那也不是胖啊,不至于吧……
江亦一告诉自己忍住,不要多嘴问。
可眼见对方吃着吃着,一副可怜巴巴难以下咽的模样,江亦一还是心软了。
他抿了下嘴,端起剩下的小羊盘递过去,“你吃吧。”
屈政彧一脸感动,狗狗眼看着江亦一,“谢谢我们猫儿,但是不用了,你吃吧,我不吃。”
看在吃食都是他买来的份上,江亦一沉了口气问:“为什么不吃?”
屈政彧委屈,屈政彧必须说:“我得下火啊。”
什么鬼东西,刚刚不还说自己吹空调感冒了?
“我们都三天没亲嘴儿了,江亦一,我憋死了。”
那你死吧。
江亦一的披萨心肠重新坚硬起来。
屈政彧唉声叹气,夹起一筷子苦瓜看了看,“苦瓜啊苦瓜,你给点力,解救解救我吧。”
江亦一冷笑,端起另一盘菜倒他碗里,“苦瓜不够,也求求菊花脑吧。”
屈政彧脑袋耷拉,沉长地叹了口气:“哎——行吧。”
没讨到黏黏糊糊、甜蜜蜜的嘴儿,他颇有一些失落,走时都没什么劲。
“你回去吧,我走了。”
江亦一心里的小猫在哐哐撞墙告诫自己:闭嘴!不要搭理!
“哦,你走吧。”江亦一冷酷。
屈政彧丧眉搭眼地又看了看他,确定真的没指望了,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屈政彧直起身,脸上那点大狗般的可怜相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他垂下眼睛,眉骨的阴影很深,高大的身影被路灯拉得极长。
“喂,张青,你下班了吗?”
屈政彧说完,下意识地摸了摸兜,没找到烟,指腹在空荡荡的口袋里停了半秒,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张青刚接起电话,不明所以问:“正准备走,怎么了?”
“你再帮我查一个人。”
他路过光与影的分界,整张脸一半明亮,一半沉入黑夜。
“司年。”他说。
*
司年的履历的确很漂亮,书香世家,名校出身,本硕博一路直读下来就没走过弯路。
毕业进了梧大附属医院,后被高薪挖去国内最顶尖的一家私人医院,主攻创伤外科和急腹症方向。
三十一岁那年,他已经是院里最年轻的大外科主任。
绝对的挂逼,就连屈政彧也得夸一声厉害。
“去世得这么早。”闵书君拿着资料有些惋惜,“要是还活着的话,现在肯定是国内外专业领域都数得上名的人物了呀。”
屈政彧不置可否,低头看着他母亲,“闵女士,这么晚了你还不去睡?老头出差你睡不着啊?”
闵书君翻着纸,神情淡淡的,“你大晚上的特地跑家来一趟,我总得给你捧个场。”
屈政彧嘿嘿一声,坐过去说:“我要买个房子。”
闵书君把手里的资料放到一旁,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买在梧大附近呀。”
屈政彧肃然起敬,给他妈比了个大拇指,“不愧是闵女士。”
闵书君嗔了他一眼,拉开抽屉,掏出购房合同和门钥匙,“拿去吧。”
屈政彧接过合同,扫见地址和日期,心里暗暗啧了一声。
他妈竟然在八月份就买了这个房子。
“怎么买这么小啊?”屈政彧还嫌弃。
“老城区又没新屋子,二手房里能挑到满意的就不错了。”闵书君嫌自家儿子脑子不灵光,“买那么大做什么呀?这就两间屋子,一间给屈小宝,另一间就主卧了呀。”
屈政彧霎时间通了关窍,“哦”了一声,呲着个大牙搁那笑。
“妈妈给你布置了一些,剩下的你自己看着情况再添吧。”闵书君谈回正题,“这个司年和温博文有什么关系吗?”
屈政彧也正了神色,“司年转去私人医院的契机,是在三甲医院时遇到的一起医患纠纷。当时替司年代理纠纷的律师,就是温博文。”
“温博文名不见经传的,司年为什么会选他?”虽然那场官司是司年赢了,但在闵书君看来,这种没必要的冒险行为不值得。
“这谁知道。”屈政彧没什么兴趣去探究司年的心理,他拿起纸,“在那件事之后,司年把温博文列为了自己的私人法律顾问。在他去世后,他的遗产也由对方代理。”
“温博文转行的那一批资金是不是司年的?”闵书君估计。
“百分之百。”屈政彧抱着胸靠在沙发上,“我想不通的是温博文为什么要去找江小俊?”
他回忆着关谨当时的那通电话。
[你知道我刚才看见谁了吗?]
[江亦一!]
[就是江小俊的那个孩子。]
就是江小俊的那个孩子。
不是就是我的那个孩子,也不是我和江小俊的那个孩子。
一个未婚先孕的带娃爸爸……
温博文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为什么会去了解江小俊的现状?
除了江亦一,屈政彧不信命运,也不信巧合。
“司年、温博文、江小俊,这三个人会在同时间出现,那一定是有什么东西能够将他们串联。”屈政彧喃喃自语。
闵书君却问:“司年的遗嘱公证在哪儿做的?那上面一定有遗产的执行条款。”
“温博文不可能绕开执行条款去动用司年的遗产。他一定是钻了某个空子。
“而这个空子,至少在当年的文件和程序里,是能被解释成符合条件的。否则那么大一笔遗产,不可能安安稳稳的从司年名下转到他的手里。”
屈政彧从思索中回神,“公证处那边不好调,我得托人问问。”
*
屈政彧想搬家的原因当然是因为江亦一。
他现在住的房子离单位近,但离梧大还有一些距离。每天三个点的来回跑实在麻烦,不如干脆换个屋子。离得近了,小猫说不定还愿意过来住呢。
这么一想着,他就痒得不行。
屈政彧清了清嗓子,给江亦一打电话:“吃午饭了吗?”
江亦一给几只猫撕着鸡肉,脸夹着电话回:“正在吃。”
“你晚上有空没有啊?”屈政彧问。
梧大的课业安排很自由,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学校不会再统一安排什么,剩下的时间基本都由学生自己支配。
江亦一当然是有空的,但他有些警惕,没直白回,“干什么?”
“有空的话,来帮我搬家吧,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屈政彧开始下套子。
江亦一愣了一下,“你要搬家?搬到哪?”
屈政彧报了一个地址。
很罕见的,出门都要靠导航的江亦一认识这个地址。
“……你是说你搬到了梧大对面?”
屈政彧懒洋洋“啊”了一声:“所以有空吗?我一个人带屈小宝不大方便。它最近也不大精神,成天叼着个小板子,想要找哥哥。”
下猫的套子里,食饵是一条可怜巴巴的蛇。
小猫犹犹豫豫的,还是踩了进去,“那行吧……”
屈政彧立马接:“等一下把详细的门牌号发你,你下课要是早的话直接过来就行,钥匙在门口的地垫下面。”
江亦一“哦”了一声,慢半拍地挂了电话。
他下午下课确实是早,到了地点,屈政彧还没下班。江亦一掀开地毯,从下面摸出一把钥匙。
门刚一打开,里面就有什么东西贴着地板蛄蛹出来。
江亦一低头一看,屈小宝不知从哪快乐地游过来,粗长的身体扭成一截一截的波浪,明明没有腿,却硬是让人看出了几分小跑的架势。
它跑到江亦一面前,这回终于记得收敛,没再一头往人身上蹿,而是给自己盘起来,歪头吐信子。
江亦一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停在蛇脑袋前面。
屈小宝立马抬头,拿脸去撞江亦一的手。
和院里的小狗一样热情。
江亦一脱了书包,坐在地上陪着它玩了一会。
屈小宝起初还绕着他打转,没多久动作就慢下来,脑袋往旁边偏了偏,贴着地板朝客厅另一侧游去。
游出两步,它又停下来,回头吐了吐信子。
江亦一示意,抬腿跟在它身后,打开一间屋子。
“这是你的卧室吗?”江亦一看着改装过的房间问。
屈小宝当然不会回话。
它爬到房间的右侧,原地绕了半圈,像是想找个舒服的位置,最后却只是瘫在地上,脑袋低低搭着。
“小宝?”江亦一喊。
屈小宝抬起脑袋看了他一眼,明明是张看不出表情的蛇脸,却硬是让人看出了几分委屈。
江亦一觉得不对,蹲下身摸了摸温度,是热的。
和屈小宝接触过几次后,江亦一特地查过一些蛇类饲养知识。
蛇不能像人一样自己稳定体温,要靠外界环境调节冷热,所以饲养空间里通常要分出热区和冷区,让它自己选择待在哪一边。
这个房间左边明显是热的,但右边怎么也是热的?
见屈小宝蔫巴巴的样子,江亦一赶紧给屈政彧打电话:“小宝房间的冷区装置是不是坏了?”
屈政彧正开完会往外走,闻言说:“你看一下冷区的温度计指示。”
江亦一照着他说的看了温度,又跟着他的指导查了东西,确认是装置出了问题。
“现在怎么办?它好像不舒服。”
屈政彧很快道:“先把它带到浴室阴凉的地方,旁边放一盆常温水就行,我马上就到了。”
江亦一照做,打开浴室门,招呼屈小宝过来。
浴室的地砖比外面凉一些,屈小宝趴了一会儿,自己补了补水,原本蔫下去的劲儿缓回来了,没多久又拱到江亦一脚边,黏人。
江亦一有些好笑地点了点它的脑袋,“都这样了还要贴我。”
它刚出来那会儿大概就已经不太舒服了,可即便这样,它还是要来欢迎他。
江亦一抿了抿唇,又拍了拍它,“自己待着,我去看看装置。”
他没接触过这个东西,试探地跟着控温面板上面的提示点了几下程序。
“不是你这样弄的。”身后突然冒出声,给江亦一吓了一大跳。
屈政彧人高马大的,走路脚步却轻,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在江亦一身后的。
他解开袖口露出小臂,俯身过来时,影子从江亦一的头顶压下,手掌越过他按在控制面板旁,“我教你。”
江亦一比他矮了半个头,他高大的身躯环住他,低头时,灼热的呼吸靠得很近。
“这个程序是循环泵的控制端。”屈政彧的声音几乎是贴着江亦一的耳朵,“冷区降不下来,不一定是制冷坏了……”
他在讲什么,江亦一有些没太听,连屈政彧什么时候停了话也没注意。
直到那双结实强悍的手臂很自然地从身后下落,牢牢箍住他的腰,江亦一才猛地回过神。
屈政彧低低地笑,气息喷洒在他耳后,“江亦一,你在发什么呆?”
他身上的味道并不好闻,混着汗味、淡淡的尼古丁,还有浓烈而滚荡的雄性荷尔蒙。像一头刚刚奔跑过的野兽,带着灼热的体温和不容忽视的占有欲,将江亦一彻底裹入怀中。
江亦一突然伸手推他,“滚开,你臭死了,你又抽烟?”
屈政彧非但没走,反而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委屈道:“江亦一,你冤枉我。”
江亦一脸烧得厉害,努力回:“我怎么就冤枉你了?烟味真的臭死了。”
“那也不是我抽的啊。”屈政彧声音低低的:“领导开会抽的,我也是二手烟受害者呀。”
江亦一:“……”
你呀什么呀,你这个不要脸的大块头。
屈政彧不仅要呀,他还要哭:“我为了某只小猫,一个星期没碰烟,挠心挠肺就算了,小猫还要冤枉我。”
江亦一心慌得厉害,使劲推他,“你先放开我。”
“放开你,你会补偿我吗?”屈政彧可怜。
江亦一胡乱点头。
“那就不用放了。”屈政彧道:“我直接拿补偿就行。”
江亦一下巴一紧,“……什么?”
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屈政彧捏住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扭过来。带着浓烈的热气和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吻了下去。
第78章 洞察
屈政彧顶着一脸的巴掌印, 蹲在地上修制冷器。
终于亲到了。
爽!
“屈政彧,小宝要吃东西吗?”江亦一板着脸问。
屈政彧连忙压下去嘴角,语气闷闷道:“它前两天刚吃完,现在不用喂。”
江亦一默不作声, 又走了出去。
脚步声一消失, 屈政彧又忍不住乐, 低着头无声笑了半天。
制冷装置不是什么大问题, 循环泵没坏, 只是保护停机后没自动复位。
屈政彧重新启动循环, 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往外走。
客厅安静,江亦一盘腿坐在地上,身旁的箱子里装着一堆小猫穿戴的饰品。
屈小宝脑袋上顶着一个兔耳朵发夹, 摇头晃脑美得不行。
那发夹显然比它脑袋大,夹不稳,只能松松卡在上面, 随着动作开始晃悠。
江亦一扶了扶歪掉的发夹, “好像不太合你的尺寸。”
屈小宝吐吐信子。
“等下我看看……”江亦一在箱子里翻了翻, 找到一条丝带出来,束在发夹两端, 在屈小宝的嘴巴下面打了个蝴蝶结。
“这样就不会掉了。”
大红色的波点发夹, 和屈小宝那张完全看不出表情的蛇脸搭在一起,简直滑稽。
屈政彧抱胸靠墙,垂下的眼睛里浮着一点很浅的笑, 就那么静静看着他们。
屈小宝察觉到了, 立马蛄蛹过来,给他爹看它的新造型。
“瞧给你臭美的。”屈政彧损它。
江亦一一听见他出来了, 原本放松的背一下挺直,低头把小饰品往盒子里收。
“放那,待会我来收拾。”屈政彧走过去说:“你去洗手准备吃饭。”
江亦一闷不吭声装好东西,爬起来钻进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屈政彧已经在露台上摆好了菜。
新家的面积不算大,户型也有些老,但露台很漂亮。前任房主留下的蓝雪花沿着栏杆开了一片,淡蓝色的花簇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
屈政彧见他出来,拎起两个袋子,“买了点荔枝给你带回去,大的这袋你自己吃,小的这袋送给室友。”
江亦一不懂为什么要特地分两袋子,以至于忘了拒绝,“放一个袋子里不就行了?”
“那怎么能行。”屈政彧答:“放一个袋子里,你自己的东西就得分出去。放两个袋子里,那本来就是要送他的,不耽误你完完整整的享用自己那份。”
江亦一:“……你这是什么歪理?”
“怎么就是歪理了。”屈政彧语气坦荡得很:“就不乐意你分人家东西。”
江亦一说不过他,却莫名知道他的意思。
他在替江亦一抠门。
不是舍不得那点荔枝,而是很固执地替他分清什么是他的。
“你真是脑子有病。”江亦一瞪他。
“知道我有病你还打我。”屈政彧理直气壮:“你一点都不爱护弱小。”
你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弱小!
江亦一想骂他,可瞧见他脸上还没散的巴掌印,有点别扭地扭开头,“你别那样我就不会打你了。”
“我哪样啊?”屈政彧不服:“我想亲你怎么了?想亲喜欢的人有什么错?”
江亦一:“……”就多余心疼他!
“吃饭。”屈政彧又催。
连续几天贴秋膘,吃得江亦一都要上火了,今天的菜倒是恰好清淡一些。
吃完饭,江亦一准备回宿舍,屈政彧喊他:“等一下。”
江亦一不明所以,刚要问还有什么事,就见他伸手掌心,“把手给我。”
小猫警惕。
“瞧你那提心吊胆的小样儿。”屈政彧戏谑道:“我又不会吃小猫。”
江亦一:呵呵。
屈政彧干脆上前一步,扣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手摊开来。
江亦一几乎是下意识往回缩:“你干什么?”
他缩得很快,可屈政彧比他更快,五指一收,稳稳拢住他细瘦的腕骨。
“别动。”
两个字压下来,有点凶。
江亦一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戒备和不服气。
屈政彧从兜里摸出一支药膏,单手拧开盖子,挤了硬币大的一团在他掌心。
药膏刚落下来的时候是凉的。
江亦一指尖微微一颤。
下一刻,屈政彧的拇指已经压上来,抵着他掌心最粗糙的那一块,慢慢揉开。
“给你买药多久了自己也不擦?掌心的茧子还是这么厚,你是偷懒还是故意气我?”屈政彧跟训小孩似的。
江亦一抿了抿嘴,撇开眼,“不要你管。”
“再说这话我□□你。”屈政彧粗口。
江亦一眼睛都瞪圆了,“你、你……”
“你什么你?”屈政彧不客气,“以后我每天都要检查,你再敢这样偷懒试试看。”
江亦一被他说得耳根发热,还想把手往回抽:“我自己会擦。”
“你会个屁你会。”屈政彧不但没松,反而搓得更用力,“你现在的信用度为零,先受着吧。”
冰凉的药膏被他搓热,烫得不得了,江亦一掌心都在发麻,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个男人霸道得要命,就这么攥着他的手,一点一点把药膏搓进他掌心粗糙的茧子里。
“另一只手。”屈政彧说。
江亦一像一只刚学伸手的猫似的,不怎么自在地把手搭进他的掌心。
屈政彧又挤了点药膏,慢慢揉开,“痛吗?”
江亦一垂下眼,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不痛。”
屈政彧“嗯”了一声:“要坚持揉,都是要当医生的人了,要爱护自己的手。”
他又搓了一会,直到药膏彻底化进掌纹里,江亦一额角都沁出了一点汗,才终于停了手。
“走吧,我送你回去,顺便散散步,消消食。”屈政彧拎起荔枝。
江亦一看着自己通红的掌心,半晌才慢吞吞地把手蜷起来。
“哦。”
九月的晚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清凉的湿意。路边的梧桐沙沙作响,树影也跟着摇晃。
有些晚了,有些安静。
屈政彧站在他的外侧,像堵墙一样隔绝了车流。
“马上到中秋了,要给江小俊烧纸吗?”
“中秋烧什么纸?”江亦一斜了他一眼:“烧纸的那是清明、中元、寒衣。”
他说得一本正经,屈政彧勾着嘴角笑,“不愧是大学生,懂得还挺多。”
江亦一又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没话找话。
屈政彧冷不丁道:“把手给我。”
有了前车之鉴,江亦一以为他又要涂药膏,手指在袖口里缩了缩,磨蹭半天,还是把手慢吞吞地递了过去。
屈政彧伸手握住他。
不是像之前那样扣着手腕,也不是摊开掌心检查茧子,他只是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指尖顺着江亦一微微蜷起的指缝探进去,一根一根,慢慢插进他的手指间。
江亦一:“……”
掌心贴着掌心,指根抵着指根。
屈政彧的手比他大,五指收拢的时候,几乎把他的手完全包住。也比他热,那种温度不像药膏被揉开后的发烫,但也热得人有些冒汗。
江亦一低头看着两人交扣在一起的手,半天没说话。
屈政彧还嫌不够似的,手腕轻轻一动,牵着他的手慢慢晃了起来。
一下,又一下。幅度不大,幼稚得要命。
江亦一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他,“你小学生啊?”
屈政彧懒洋洋笑了一声:“嗯。”
他应得太自然,江亦一反倒愣了下。
屈政彧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些说不出的情绪:“我要是小学就认识你就好了。”
“要是一起长大,我给你买糖吃,给你穿衣服穿鞋,肯定不会让你长这一手茧子。”
江亦一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屈政彧正经不过三秒,嘿嘿笑了一声:“亲嘴儿都能早一点。”
江亦一:“……你想得倒美。”
“想当然要想得美一点。”屈政彧理直气壮:“我不仅想亲嘴,我还想其他的呢。”
江亦一脸上又开始发烧,刚想把手抽出来,屈政彧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但很可惜啊,我上小学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江亦一那点刚冒出来的情绪瞬间被他噎了回去。
他抬头瞪他,“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我没得意啊。”屈政彧笑得很欠,“我只是陈述事实,我比你大十岁呢,正儿八经的,你得喊我哥哥。”
他讲完跟赖皮狗似的,摇着江亦一的手,低下头哄:“行不行啊?喊一声。”
“你闭嘴!”江亦一忍无可忍,用力夹紧手指,“你能不能安静一会?”
屈政彧很鬼灵精地“哼”了一声:“小气猫。”
江亦一被他这语气恶心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两人一路走进校园,也不过十来分钟。
俊男酷哥,两人走在一起本就十分瞩目,更何况还手拉着手。
屈政彧本还担心小朋友会不自在,已经准备放手了,可他低头看过去,却没看见他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少年只是垂着圆溜溜的后脑勺往前走,安安静静地被他牵着,一点也不在意他人的目光。
屈政彧笑了,微微紧了紧掌心,捏了捏江亦一的手指。
江亦一立刻皱眉,抬眼瞪他,“又干什么?”
屈政彧低头看着他。
路灯从树梢间落下来,照得江亦一眼睛很亮。
屈政彧眼里的笑意淡下去些,声音也放轻了:“一一。”
江亦一被他这声叫得莫名一顿,脸上有些疑惑。
屈政彧牵着他往前走,过了一会才问:“有没有想过你妈妈的事?”
江亦一的脚步慢了半拍。
风从树影间穿过,树叶沙沙作响。旁边的操场还有人在跑步,鞋底踏过塑胶跑道的声音一下一下传来,很轻,却把这一瞬间衬得格外安静。
江亦一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睛,看见自己的手被屈政彧包在手里,半晌,他才说:“想什么?”
“比如,她为什么走?比如,她现在在哪?比如……要不要找她?”
“没有。”江亦一的声音淡淡:“她要是真的想回来,早就回来了,要是真的想找我,早就找到了。”
江亦一看了屈政彧一眼,像是怕他误会,又补了一句:“我不是难过,我都这么大了。”
屈政彧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应得太过简洁,江亦一反倒顿了一下。
屈政彧没有像平时那样说些欠揍的话来逗他,也没有趁机说什么惹人脸热的混账话,更没有郑重其事地许诺什么。
他只是牵着他的手,很安静地陪着他走完了这段路。
这让江亦一喉咙里那点本来已经压下去的酸意,忽然又轻轻冒了一下。
他别开眼,“反正我有江小俊和爷爷。”
屈政彧“嗯”了一声:“还有半耳橘、大黄狗。”
江亦一的指尖动了动。
屈政彧又说:“还有趴趴耳、鸳鸯眼、前驱、L……”
江亦一终于忍不住看他,“你报户口呢?”
屈政彧笑了一下,“怕你忘了你家人口多。”
什么人口?
江亦一斜了他一眼。
那叫猫口狗口,这是小猫的户口本。
屈政彧说:“现在还有我,还有屈小宝。”
江亦一看着他们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心想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蛇就算了,连大卡车都要往小猫的户口本上停?
“到了。”屈政彧停了脚步,把另一只手的荔枝递给他,“早些睡,明天见。”
江亦一“哦”了一声,松开相握的掌心,接过那袋荔枝。
转身上楼时,他听见屈政彧说:“江亦一,记得加上屈政彧。”
江亦一:“……”
神经病。
*
中秋前一天,司年的遗嘱被人送到了屈政彧家里。
有爸有妈的那个家。
屈剑虹刚出差回来,笑着接待了来人,“屈政彧拜托你办事,怎么还劳烦你特地跑这一趟?”
那人笑得热络:“这不是怕他们小年轻工作都忙嘛,我今天正好没什么事,索性就给您送来了。”
屈剑虹面上客气,让人送他出门,转头就打电话骂:“你翻了天了你了,成天和你老子犟说你不搞特权,那你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屈政彧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屁大点事,我怎么知道他也好意思借机去拜访您啊?”
屈剑虹隔着电话给他儿子骂得狗血喷头,“你速度滚回来,把东西拿走!”
“那我也得等下班啊。”屈政彧说:“我又不是你们这种大领导,我总不能翘班吧。”
“你少跟我贫!”
“谁跟你贫了呀?”屈政彧语气懒散:“正好今晚回去陪你们吃饭呗。”
明天就是中秋连着国庆的长假。下班后,屈政彧先去接了江亦一,把人送回小院,才掉头回了自己家。
到家里时间有些晚了。
闵书君坐在沙发边,听见动静,折起手里的报纸问:“一一到家了呀?”
屈政彧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把外套往沙发扶手上一搭,懒洋洋地“嗯”了一声:“送到门口了,看着他进屋才走。”
“你进展太慢了。”闵书君嗔道:“你要是快一点,不就能带回来一起过中秋了?”
“你当我不想啊?”屈政彧喊冤。
“现在进展怎么样了呀?”闵书君有些小女生姿态的好奇。
母子俩正说着话,屈剑虹从楼梯上下来,“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一回来就往沙发上一瘫,你那衣服就往沙发上一甩。怎么的?你不知道喊佣人来拿啊?”
我放这让佣人来拿和我自己喊佣人来拿,到底哪一个好?屈政彧心里腹诽。
面上倒回:“这大过节的,您能不能别气?你气什么呀?”
屈剑虹气什么?屈剑虹一肚子不快活。
“这还没进家门呢,就敢让你做这种事?”
屈政彧知道是他误会了,脸色难得正经起来,“您别胡说啊,他可不知道。”
屈剑虹冷着脸看他。
“真不知道。”屈政彧说:“这是我自己查的,也是我托人办的,跟他没关系。”
屈政彧收了点混账劲儿,“我说正经的,他要是知道我背着他查这些,指定得生气骂我,严重的话还得打我。”
屈剑虹不可置信,“他还敢打你?”
屈政彧靠着沙发背,语气挺坦然:“为什么不敢?”
屈剑虹一时竟不知该先气哪一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米九几,从边境枪林弹雨里滚回来的儿子,听他说一个十八岁的小孩会打他骂他,还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简直荒唐!
“你还挺光荣?”
屈政彧坦荡地“啊”了一声:“男子汉大丈夫,被媳妇打两下怎么了。”
屈剑虹脸色沉得跟大黑狗似的。
“好了,别瞎胡说了。”闵书君一声令下,打断这父子俩,“先吃饭吧。”
饭菜摆了满桌,屈剑虹的脸色却依旧不怎么好看,“吃饭的时候还搁那儿翻东西。”
屈政彧没应。
他垂着眼,指腹压着资料一角,视线一行一行扫下去,眉头越蹙越紧。
屈剑虹原本还要发作,见他这副神色,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什么情况?”
他只知道这资料和屈政彧的那个小对象可能有点关系,但不清楚具体情况。
屈政彧也搞不清,罕见地有些摸不着头脑,“司年为什么要将遗产留给江小俊?”
他说完又皱了下眉,“不对,这不是遗产。”
准确来说,这是一份赠与协议。
司年在生前签字,愿意把名下一百万的财产无偿赠与江小俊。只是他后来出了车祸,人没了,协议没来得及履行,这些东西才被并入了遗产程序。
闵书君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拿来我看看。”
屈政彧把东西递过去。
闵书君认真看了几页,也蹙起眉,“这也太巧了……”
就在这份赠与协议签署的几天后,司年就遭遇车祸,而隔天,江小俊也意外身亡。
屈政彧靠着椅背,目光压在那几页纸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司年死了,赠与协议没来得及履行,江小俊也死了,受赠人没了。
那么这笔本该交到江小俊手里的东西,就只能接着往下找能够接收的人。
“关姿虽然不是江亦一的母亲,和江小俊也没实际登记。但在江亦一的出生证明里,母亲那一栏填的是关姿的名字。”
“以此为依据,按照事实婚姻处理,关姿可以是江小俊的配偶。”闵书君的神色冷了下去,“那个年代本就不规范,温博文又正好是法律行业的,他想钻这个空子太简单了。”
屈政彧终于把这条线彻底串了起来,“温博文和关姿联手卷走了那一百万。”
操。
两个畜生。
那个年代的一百万,江小俊的一条人命才四万块。
温博文就那么拿着这笔钱回到家乡创业,风生水起。关姿也改头更面换了姓名,摇身一变,成了温太太。
而江亦一。
寄人篱下,辗转街头大半年,才被高良姜捡回家。
那些本该替他遮风挡雨的钱,被人拿去铺了前程,一分都没有留给他。
屈政彧想到温向晨那副被娇养出来的混样,又想到江亦一没成年就要在外头做苦工,眼底的冷意一点点泛上来。
纸页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变形,边角被攥出深深的褶皱,发出细微的声响。
半晌,他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他们怎么敢。”
闵书君沉气道:“江小俊和司年的死亡不清楚具体缘由,但不管是意外还是蓄意,都可以让亲属出面报案。”
屈政彧抬眼。
闵书君笑了一下,“你是警察,你肯定比我清楚程序。”
屈政彧抬起下颌,喉结反复滚动,才能把嗓子眼里的那股火硬咽下去,“以当年的事故存在重大疑点,可能涉及刑事犯罪为由,请求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但我还是想不明白。”闵书君垂眼看着资料,眉心慢慢蹙起,“司年和江小俊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平白无故赠与江小俊这么大一笔钱?江亦一的母亲又到底是谁?”
闵书君想到可能,抬头问:“江亦一的母亲会不会是司年家的什么亲戚?”
“不会。”屈政彧早就将司年的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他的父母都是独子独女,到了他这一辈也就一个,没有再多的亲戚往来了。”
“那就奇怪了。”闵书君喃喃。
一直闷不作声,但听完全程的屈剑虹这时开口:“江亦一是不是这两个人生的?”
“你说什么?”屈政彧还不理解。
屈剑虹说:“就是司年和江小俊,江亦一是不是他们俩的孩子?”
屈政彧一脸“老头你疯了”的表情,“这俩都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屈剑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嫌弃他少见多怪,“咱们国家有一脉十分稀少的血统,那一脉的人,男的也能生孩子。”
第79章 爷爷奶奶
江亦一是江小俊生的。
这事听起来荒唐。
可如果这是真的, 那所有不合理的地方就都有了解释。
屈政彧在夜色中火速离开家,开着车去找江小荷。
门打开时,女人下意识地藏了藏身体,“你有事吗?”
屈政彧的目光在她脸侧停了一瞬, 眼神微微冷了一些, “方便聊两句吗?还是关于江小俊的事。”
“谁啊?”门里有人吐了口痰问。
江小荷看了屈政彧一眼, 示意他等一下, 又关上门。
屈政彧双手抱胸靠在墙边, 垂着眼,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手臂。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门再度打开。
江小荷理了理垂到脸侧的发丝,“还是去楼下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楼下花坛边那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水泥台沿上。江小荷坐下去, 双手搭着膝低声问:“你还想了解什么?”
屈政彧离她隔了两步远坐下去,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搭在膝上, 问:“可以聊一聊你们的家庭或者成长经历吗?”
“没什么好聊的。”江小荷神色淡淡。
屈政彧主动开了话题:“你们的父母有没有什么比较特别的地方?”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 也足够冒昧, 江小荷蹙眉道:“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是指经历还是什么?”
屈政彧看着她的反应, 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江小荷不知道变形人的事, 大概率也不知道江小俊可以孕育孩子。
“江亦一不是关姿生的。”屈政彧告诉她。
话题转变得有些快,令江小荷措不及防。她愣了一下,眼底露出几分茫然, “你说什么?”
屈政彧看着她, 语气平平重复了一遍:“关姿不是江亦一的亲生母亲。”
江小荷半晌没动,反应过来后慢慢攥紧手指, “我就知道,她根本就没有当妈的样子。”
屈政彧又问:“但我不理解的是,单亲爸爸也不少见。江小俊为什么非要给江亦一安一个生母?”
江小荷沉默许久,她低着头,脸上的恼怒一点点退下去,只剩下某种疲惫的麻木:“因为他想给江亦一一个妈妈。”
屈政彧眸色微动,没有接话,安静等她继续说。
江小荷扯了扯嘴角,“我爸是个赌鬼,我妈跟人跑了。江小俊是个糊涂蛋,他自己没妈,就觉得孩子不能没有妈。”
“怪不得……”她喃喃自语:“我就说那女人也不干活也不带孩子,小俊为什么要依着她。”
屈政彧却想得更多一些。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小俊简单说过几句。”江小荷回神,回忆说:“他那时候不上学了,跑去外面打工,在一家酒店当服务员的时候认识了那个女人。”
屈政彧从这寥寥的信息里,几乎拼出了事情的大致轮廓。
江小俊那时候年纪不大,人又有些稀里糊涂的单纯,早早辍学出去打工,遇见关姿。
至于两人之间是要挟还是交易,现在还不好说。但至少有一点很清楚——江小俊需要给孩子一个能写进出生证明里的“母亲”,需要让江亦一顺利上户口。
而关姿肯定也需要江小俊替她做什么。
所以江小俊把她带了回来。
屈政彧敛起神思,“我现在需要你帮一个忙,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一笔合适的酬劳。”
江小荷愣了一下。
却听他说:“我现在怀疑江小俊当年的死不是意外,需要你以亲属的身份去公安机关报案。”
江小荷脸上的表情一下僵住了。
她像是没能听懂这句话,好一会才慢慢转头看他。楼下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疲惫木讷的脸突然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点似哭非哭的神情来。
“不是意外?”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弟弟小俊……他是被人害死的吗?”
屈政彧没有把话说满。
“只是怀疑。”他说:“所以才需要你去向公安机关报案,请求重新调查。”
江小荷抬手捂住脸,手指用力地按在眼眶上。过了很久,她才哑声问:“为什么不让江亦一去?”
屈政彧看着她。
江小荷放下手,眼眶已经红了,“那是他的父亲,没有比他更适合报案的人了。”
屈政彧沉默片刻,声音放低了些:“请原谅我的私心。”
江小荷怔了怔。
屈政彧垂下眼,十指交叉的指节慢慢收紧。
“他太辛苦了。”他说:“在事情还没确定之前,我不想让他平白多想,也不想让他再多伤心一次。”
一直以为自己被母亲抛弃,和母亲从未抛弃过自己却早早消逝。
这两种情况到底谁更残忍?
命运为什么要对江亦一这么残酷?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
屈政彧只是这么一想,心口就像被针深深扎过,疼得缓不过气。
“好。”江小荷说:“我答应你,我去报警。”
屈政彧回到车上,没有发动。
车里很暗,只剩仪表盘的一点冷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抬眼看向挡风玻璃外。
快到中秋了,月亮已经很圆。
江亦一现在在做什么?
也许在清扫院子,也许在看书,也许在维持着自己并不喜欢但要赚钱的直播。
他有没有涂药?掌心里粗糙的茧子有没有消下去一些?
屈政彧闭了闭眼。
心口那股疼又慢慢泛上来,不尖锐却沉,像一块钝铁压在胸腔里,怎么喘都不痛快。
他忽然很想抽烟。
这念头来得汹涌,几乎是身体先于理智有了反应。他的手摸向中控台,拉开手套箱,从里面摸出一盒烟。
烟盒被他捏在掌心里,纸壳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盯着看了几秒。
江亦一不喜欢烟味,江亦一也不喜欢他抽烟。
屈政彧喉结滚了一下,低低骂了一声。
可他到底没有点火。
他抽出一根烟,夹在指尖停了片刻,最后撕开,将烟丝放进嘴里干嚼着。
苦味瞬间在舌尖炸开。
满腔苦涩压不住心里的火,屈政彧真想现在就去把那两个人拉出来毙了。
可毙了又怎么样。
屈政彧锤了方向盘一把,“操。”
直到电话铃声响起,是闵书君。
屈政彧沉呼了口气,“喂?”
“阿彧。”闵书君声音轻缓:“你爸爸让人查了一下,司年的父母还在人世,只是十几年前就移民出国了。现在正在找联系方式,应该能找到。”
屈政彧垂下眼,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得有些发哑:“所以,江亦一还有亲人?”
*
本国时间时近深夜,芝加哥上午十点。
司怀彦站在讲台前。
几年前他就已经退休,不再承担学校里的日常课程,只偶尔受邀回来讲座。
今天讲的是数学建模中的变量选择。会场不大,来听的人倒是多,除了学生,还有几位年轻教师和研究员。
司怀彦为人严肃,不讲废话,也不爱说笑。
下面的人听得正吃力,报告厅前方的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司怀彦停下笔,蹙眉看了过去。看清来人时,脸上的不悦很快收住。
他回头给台下留了个思考题,让他们自己先看案例,随后搁下笔,径直朝门口走去。
“怎么了?”
冯春华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很复杂。她眼里有泪光,却不像是纯粹的难过。
司怀彦微微蹙眉,一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到底怎么了?”
老两口的生活平淡规矩,日复一日,能出现什么让她这么慌张?
她像是想讲话,可呼吸很急,开口时反倒哽住。她咽了好下口水,眼里的泪却吞不回去,“国内来了电话。他们说、他们说……”
她平复着呼吸,深吸一口气:“说司年可能有一个孩子。”
“这怎么可能?”司怀彦不信:“是不是骗子?”
“是真的。”冯春华把手机递给他,指尖还在发抖,“是领事馆联系我的。”
司怀彦想要接手机,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他扶了扶眼镜,低头去看屏幕上的信息,第一眼却什么都没看清。
字是清楚的,屏幕也是亮的,可他的视线像隔了一层雾,怎么也聚不到那几行字上。
冯春华屏着呼吸看他,“我订了机票,不管是不是,咱们回去看一看。”
司怀彦盯着照片上少年的眼睛看了许久,才慢慢摘下眼镜,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
他声音抖得不像样子:“好,好,咱们回去。”
*
中秋这天江亦一起了个大早,结果门一开,看见一尊门神。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看着杵在门口的屈政彧。
屈政彧靠着墙,手里拎着早餐,眼皮懒懒一掀,笑了一下,“刚来。”
江亦一有些狐疑,“你直接让大黄给你开门就是了。”
“那怎么好意思。”屈政彧把早饭递给他,“准备去哪?”
江亦一接过,入手的温度已经有些凉了。
好意思说刚来呢……平时和大黄狗一唱一和的,现在搁这演什么正经,还那怎么好意思。
小猫心里蛐蛐。
“去菜市场买菜。”江亦一咬了口饭团,“今天过节了,我打算给它们做些肉吃。”
“那我和你一起吧。”屈政彧说。
江亦一眼睛斜他,“今天中秋啊,你不回家?”
“晚上再回。”屈政彧说:“等下我去把爷爷接回来。”
江亦一本就打算买完东西去接高良姜,听他这么说,挠了挠脸,“那一起去吧。”
“好。”屈政彧应了一声。
江亦一:“……”总觉得这大块头今天怪怪的。
两人接回高良姜,给他在院里铺了个窝晒太阳。江亦一坐在小马扎上摘着菜,屈政彧也搬了个凳子过来和他一起择。
这大卡车平时停在哪里都要吵个不停,今天倒是安静得不得了,搞得江亦一都有点不习惯。
江亦一歪眼睛瞧他,看他低着头,一缕一缕撕着空心菜。
“……”干什么?装深沉啊?
小猫疯狂斜他。
屈政彧看见了,勾了勾唇问:“为什么这么看我,眼睛不舒服?”
“你才眼睛不舒服。”江亦一下意识反驳。
“嗯,那是我看错了。”屈政彧回。
江亦一:“……”
不对劲。
这狗不对劲。
十分有十一分的不对劲。
江亦一本能地觉得前面有坑,还是那种铺了草叶、盖得很平整,就等着小猫一脚踩进去的坑。
可猫这种生物,越是觉得古怪就越是好奇。
江亦一眼珠子左斜右斜观察了他好一会儿,还是控制不住问:“……你怎么了?”
屈政彧手上动作一停,叹了口气,“我心里不得劲。”
来了!
小猫立马警惕,等着他又要放狗屁。
他却又不说话了。
江亦一:???
这人到底还能不能好了?
小猫在坑前左右徘徊,试探抬爪,“你不得劲什么?”
屈政彧抬起头,目色很沉地看着他,给江亦一看得,心里的小猫僵住爪子。
“我心疼你。”屈政彧语气淡淡的:“真的,心疼到我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才能好。”
小猫扑通一声掉下去,江亦一有些尴尬地摘了两下菜,“你在讲什么乱七八糟的。”
“本该团圆的日子,我的一一却没有爸爸妈妈。”屈政彧说:“你怎么这么苦啊,江亦一。”
“……你真的因为这个不开心啊?”江亦一有些懵。
屈政彧又低下头,掏出西芹,闷不作声撕着茎。
没爸没妈的是江亦一,他搞得多痛苦似的。
大兄弟,你觉不觉得你脑子有病?
可江亦一偏偏骂不出来。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被人这样郑重其事地对待,令江亦一浑身都有一些不自在。
半晌,他才伸手挠了挠脸,声音里带着点别扭的认真:“我真的没觉得有什么,我有爷爷啊。”
江亦一说得越轻巧,屈政彧眉眼间的郁色越沉。
这样不好,他比他大了十岁,他应该为他遮风挡雨,而不是让他反过来安慰他。
屈政彧闭了闭眼睛。
江亦一看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羞尬又冒了出来。他抿了抿嘴,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你有病啊。”他小声说:“想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干什么?”
屈政彧不回话,他又踢,“别想了。”
第三下踢,“我现在很好啊,那些真的都过去了。”
第四下踢,他真的要尴尬死了,“我真没事……”
别人安慰人都是轻声细语耐心哄,只有江亦一,一个接一个的就那么踢。
偏偏就是这样,让屈政彧心软又心疼得不行。
“过来。”屈政彧睁开眼,朝他张开怀抱,“我想抱一抱你。”
哈!你个狗东西!你搁这等着小猫呢吧!
小猫就知道!
“……”但他脸上的疲倦与神伤不似作假,江亦一僵了一会,到底还是站起身,磨磨蹭蹭走过去。
“就抱一下。”小猫郑重警告。
屈政彧低低“嗯”了一声:“好。”
屈政彧没用什么力,只是揽着他的腰,搂小孩似的,将他抱坐在腿上。
江亦一绷着背,瞧见他粗粗硬硬的发根,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过了好一会,屈政彧才哑声说:“江亦一。”
“……干什么?”
屈政彧自下而上地看他,脸上几乎带着乞求,“以后你有我,好不好?”
江亦一嘴上没吭声,心里已经把屈政彧骂了好几遍。
神经病!有毛病!到底在讲什么乱七八糟的有病!
可最终,他慢慢抬起手,别别扭扭地搭在屈政彧头上,“哦。”
男人的头发看着硬硬粗粗,摸起来也同样扎手。
江亦一数着时间,感觉应该差不多了,推了推他,“行了,我还要烧饭。”
他推了一把,没推开。
男人将脸埋在他的腰腹,滚荡的呼吸隔着薄薄的衣料喷在皮肤上,又热又重。
“屈政彧……”江亦一使劲推他。
“再让我抱一会儿。”男人的声音低哑,鼻音有点黏腻,“我太难过了,就一会儿。”
江亦一本来都有一些心软了,下一秒,他觉察到了某处灼热。
那点刚冒出来的感动和羞涩瞬间就被掐死。
江亦一:“……”
他喵了个咪的!这个脑子里只有黄色废料的臭狗!
江亦一的耳根一下烧起来,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套连环拍,“你给我松开!”
屈政彧被揍得哼哼唧唧,“不要嘛。”
臭不要脸的,铺垫这么多就是为了这个。
江亦一气急败坏,薅着他的头发往后一拽,“你能不能要点脸!”
屈政彧顺着他的力道仰起头,非但不躲,反而还笑了,眼尾懒懒一挑,半点没有被揭穿的羞耻,“轻点,把你男人薅秃了怎么办。”
江亦一真是打他都觉得被骚扰了。
江亦一瞪他半晌,最后憋出一句:“狗东西。”
屈政彧笑意更深,仰头应:“嗯,狗东西喜欢你。”
不要脸!
江亦一终于推开他。
屈政彧没再不依不饶,自己平息了会,又过来招惹,“江亦一,我发现你头发和我不一样。”
他拔了根自己的头发给他看,“我硬硬的,粗粗的。”又伸出手,很自然地拔了两根江亦一的,“你细细的,软软的。”
江亦一:“……”
江亦一已经懒得分辨他嘴里到底在讲什么了。
不管黑的,白的,反正在屈政彧嘴里都能讲成黄的。
最好的方法就是不搭理他。
果不其然,屈政彧自己比了会,就岔开话题了,“江亦一。”
“又干什么?!”江亦一不耐烦。
屈政彧继续择菜,“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有钱了,要干什么?”
江亦一愣了一下,傻乎乎跟着择了两下,开口说:“给猫狗买吃的,穿的,给爷爷用最好的药。”
“你自己呢?”屈政彧问:“尽说别人,你自己呢?”
江亦一还真没想过。
“要是哪天,你有了一大笔钱,你自己有没有想做的事情?”
江亦一心里的小猫在掰爪子算,“一大笔钱是多少钱?”
“很多。”屈政彧看着他,“比如说,几个亿。”
江亦一数学很好,脑子里一瞬间浮现出一长串的零。
“我们只是假设。”屈政彧认真问:“假设有一天,你中彩票了,中了很多钱,你想做些什么?”
江亦一抿了抿唇,好一会说:“把院子买下来,然后装修一下吧。”
屈政彧“嗯”了一声:“还有呢?”
“想不出来。”江亦一挠了挠头,“想这些没可能的事做什么?”
“有什么不可能的。”屈政彧端着菜篮站起身,“你要大胆想,吸引力法则知不知道?只要敢想,一切都会成真的。”
江亦一才发现他脑子里不仅装了黄色,还装了神神叨叨。
“亏你还是公职人员。”江亦一冷呵一声:“就你这思想。”
小猫要举报!
*
中午饭是屈政彧做的。
这个男人极尽霸道地占据了厨房,还义正言辞的说什么“我心疼你,今天我掌勺”。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吃了顿午饭,屈政彧又刷了碗擦了桌,这才说:“我先回家了,晚上吃了饭再过来。”
你可别来了。
江亦一瞄他。
“下午睡一会儿。”屈政彧揉了揉他的后脑勺,“等我回来。”
屈政彧说完,推开院门上了车。
汽车启动,直奔检测机构。
“这是毛囊样本。”屈政彧把装着江亦一头发的密封袋递过去。
工作人员接过袋子,核对完信息,“另一份样本多久到?”
“快了。”屈政彧说:“已经在飞机上了。”
冯春华身上盖着毯子,手里捏着一个真空的透明袋子。
袋子里装着一缕头发,是司年的。是冯春华多年前的时候,从司年的梳子上一根一根慢慢理下来的。
司怀彦一页一页地翻着资料,“错不了。”可能是血缘天性,他莫名笃定:“他的眼睛和司年很像。”
冯春华小心收好袋子,接过资料,眼里泛着泪光。
两位老人怀着期盼,在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里几乎没合过眼。
舱门一开,两人随着人流往外走。一路过海关、取行李,看见接机点的高大身影。
“司先生,冯女士。”屈政彧沉气说:“我叫屈政彧,是江亦一的男朋友。”
两位老人神色都顿了一下,可此时谁也顾不上追问这层关系。
短暂的寒暄过后,几人很快上了车,往检测机构赶去。
司年和江亦一做了亲缘比对,两位老人也一并做了祖孙亲缘鉴定。
在等待检测结果出来的时间里,在场的人都没有休息过。
一直到结果出来,司怀彦看着鉴定结果,半晌都没说话。
“怎么样?”冯春华见他迟迟不动,终于忍不住,伸手拿过报告。
纸页在她手里轻轻发抖。
直到看清结论的那一刻,她猛地泣出声来。
——支持司怀彦、冯春华与江亦一存在祖孙亲缘关系。
——支持司年为江亦一的生物学父亲。
第80章 真相
中秋连着国庆, 中间还加上一个周末,江亦一放了小半个月的假。
小猫翘起后腿,挠了挠头,有些烦恼赚钱的事情。
他的短视频做得不算顺利, 发出去的视频流量一直不上不下, 算不上差, 但也绝说不上好。
倒是直播还算稳定。
哪怕只有假期能播, 一个月也有两三万的直播收益入账。
两三万, 这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辛苦工作的打工人, 江亦一对此很感激。
如果没有屈政彧前两天问的那个话,江亦一还是很知足的。
都怪屈政彧,自己瞎想,还要带着小猫幻想。
但如果真的能赚到很多很多钱, 就能把院子买下来,再把这栋老房子推倒重建。给猫狗修小屋,给他们都安上窝。
想到这里, 小猫换了一只脚, 踏踏踏又挠了挠耳朵。
哎, 买房子好难。
这院子少说也要几百万吧……哪怕一个月赚三万,也要赚十来年。
养家糊口的小猫, 压力好大。
江亦一叹了口气, 放下脚,靠墙瘫着呆坐了一会。
还是干活吧。
小猫跳上窗台,推开窗户。
一场秋雨一场凉, 早上刚下了雨, 木质的窗框有些濡,爪子踩上去有点湿湿的。
噫, 恶小猫心。
江亦一舔了舔爪子,跳回地上。
因为某人的持续投喂,江亦一感觉自己好像长胖了。
小猫站起身,抱着自己的肚皮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小猫也抱着肚皮看他,黑白双色,眼睛明亮,脸盘子好像确实比之前圆了一点。
江亦一吸了吸肚子,又侧过身,努力把腰线照出来。
嗯。
是有一点肉。
但问题不大。
小猫换了个角度,又把尾巴竖起来,昂首挺胸地在镜子前走了两步。
玉树临风,帅气潇洒,身姿矫健,毛发蓬松,哪怕胖一点,也只是富贵逼猫。
嘿嘿。
江亦一心情大好,前爪往前一探,后脚往前一滑,一拱一拱地对着镜子滑步。
没跳几秒,楼下传来大黄狗的叫声:“汪!汪汪!”
小猫脚下一滑,四只爪子各有各的想法,原本潇洒的舞步瞬间劈了叉。
大黄狗还在装模作样地叫。
江亦一终于忍无可忍,踩着楼梯一路冲下去,飞起一脚就踹。
大黄狗被猫撞了,鬼鬼祟祟缩着脑袋,弱弱吠了一声。
装!这些狗就知道装!人都进家门了,你还搁这叫!你到底是在看家还是在欢迎人家啊!
大黄狗被他瞪着,眼神飘来飘去。
屈政彧打开袋子,丢了个肉包子过去。
大黄狗演都不演了,当场叼着包子快乐地躲到一边。
江亦一:“……”
叛徒!
屈政彧弯腰抄起小猫,把他抱进怀里,“好了,我们不理狗。”?
你也好意思说!
江亦一立马瞪向这只最大的狗。
屈政彧忙得整整三四天没合过眼,这会困意压不住,眼底都泛着一层淡淡的青。
“江亦一。”他声音沙哑,带着倦意:“你陪我睡一会儿吧。”
江亦一一时有些懵。
小猫连一句“谁要陪你睡”都没来得及喵出口,屈政彧就已经上了楼,把他带到了床上。
男人倒下去得很干脆。
沾到枕头,眼睛一闭,呼吸很快就轻了下去。
江亦一:“……”
不是,你真睡啊?
小猫趴在他的臂弯里,抬起脑袋盯了他好一会儿。
要不是屈政彧的鼻子还知道出气,胸口也还起伏着,江亦一简直要怀疑这狗东西是不是当场就过去了。
江亦一从他的手里叼出纸袋,拖着东西爬上男人的胸膛,一屁股坐了下去。
热乎乎的大肉包,一咬下去汁汪汪。
小猫抱着包子一口气炫了两个,吃饱之后,困意也慢慢涌了上来。
他舔了舔爪子,又洗了把脸,决定奢侈一点,也睡个回笼觉。
阁楼上的小床只有一米二宽,平时睡两只猫绰绰有余,可屈政彧块头太大,长手长脚往上一躺,江亦一都找不到能下脚的地方。
小猫不乐地在他身上踩来踩去,从胳膊踩到肋部,又从肋骨踩到腹部,认真寻找一个适合小猫垒窝的风水宝地。
屈政彧睡得很沉,被一只几斤重的小猫来回踩了也只是眉心微动,手却下意识地抬起来,虚虚护在他身侧,像是怕他掉下去。
江亦一斜了他一眼。
哼,算你识相。
小猫哒哒哒走回他的胸口,试探着用爪垫按了按。
嗯。软硬适中。爪感不错。
江亦一终于勉强满意,低头转了两圈,把自己盘成一颗汤圆,稳稳窝在屈政彧的胸口。
屈政彧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感,江亦一原本只是想眯一会儿,没想到眼皮一沉,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了个梦。
梦里的他正在读江小俊的日记。
[一一出生的第二百九十九天 晴
一一会喊爸爸了。
不是以前那种咿咿呀呀,他是真的会冲我喊。看见我进门,就张着小手,露着一点小牙花,含含糊糊地叫:“爸!”
虽然听起来更像“趴”。
但是没关系,我知道他在喊我。
关姿逗了他半天,他都不肯喊她,只顾着朝我伸手。
嘿嘿。]
幼稚鬼江小俊。
他很骄傲江亦一先学会喊的是爸爸。
那是到目前为止,江小俊第二次在日记里提到关姿的名字。
他的父母感情大概并不好,所以在江小俊死后,关姿会离开,也是有迹可循的。
没什么可难过的。
江亦一在梦里这样对自己说。
虽然关姿抛弃了他,但至少在那些泛黄的纸页里,还有江小俊笨拙而认真地热爱着他。
他不是没人要的。
*
时间倒回前一天。
九月底是欧洲旅行的肩季,天气比盛夏舒服,人也相对少一些,更关键的是,学生也有假期。
关谨早早计划了旅行,打算一家三口去意大利玩上一段时间。
温博文对此很不耐烦。
他刚把生意转到梧城,正是千头万绪的时候,哪一件都离不开人。关谨一点忙都帮不上,成天就知道胡乱花钱也就罢了,还非要拖着他一起。
温向晨也不乐意。
他从小到大飞过太多地方,欧洲、美洲、海岛、雪山,这些地方在他这里早就没了稀奇。
意大利有什么好玩的?
还不如留在家里打电竞。
关谨看着父子俩的反应,脸色也跟着难看起来,“合着我天天为你们计划这计划那,想着法子让你们开心,倒像是我做错了?”
温向晨受不了地白了她一眼,“你到底是想让我和爸爸开心,还是想自己去购物?”
关谨脸色一下子变了。
“温向晨!”她气的声音都抬高了:“我十月怀胎生你下来,伺候你吃伺候你穿,就是让你这样来报答我的?”
“又来了。”温向晨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烦躁地往后一靠:“每次都说这一套,怎么了?是我求你把我生下来的吗?”
温博文被母子俩吵得头疼,抬手按了按眉心。
“行了。”他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厌烦:“机票酒店都订好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该收拾收拾,准备出发。”
关谨抿着唇脸上委屈,心里却是得意,到底是赢得了父子俩的陪同。
一家三口就这样定下行程。
如果他们早知道这会是有生之年的最后一次旅行,或许多少会对这趟意大利之游生出一点期待。
可惜他们不知道。
直到登机前的最后一刻,在机场嘈杂的人声里,几名警察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人向他们出示证件,语气沉冷:“温博文、关谨,你们涉嫌故意谋杀,请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温向晨神情迷茫地坐在询问室里,不明白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你认识,或者听说过江小俊这个名字吗?”对面的警察问。
“这是谁?”温向晨的茫然不是装出来的。
警察看着他,又问:“那司年呢?”
温向晨愣了愣,仍旧摇头,“不认识。”
他根本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身体微微前倾,“这到底跟我爸妈有什么关系?”
警察没有回答,只低头在笔录上记了两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却让温向晨莫名有点发慌。
在他的隔壁,他的父母也在分别接受审讯。
“我该叫你什么?”坐在关谨对面的屈政彧问:“温夫人?关谨?还是关姿?”
关谨没想到会在警局里看见他,心下大震,勉强镇定神色道:“我叫关谨,不叫关姿。”
屈政彧没反驳她的话,只是打开文件夹,把资料推了过去,“十五年前你更换了姓名。”
怎么会,怎么会查出来的?关谨心里有点乱。
当年的事情是温博文托人花大价钱办的,资料和记录都被删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被查出来?
“我……”关谨指尖压在桌沿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确实改过名,可改名不犯法吧?”
“改名当然不犯法,”屈政彧看着她,语气很平:“但你为什么改名?”
关谨喉咙微紧,很快垂下眼睛,“以前的名字不好听,我想换个新生活,这也不行吗?”
屈政彧没接话,只是把文件往后翻了一页,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却让关谨的心口一点点发紧。
“十八年前,你以关姿的身份和江小俊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
关谨猛地抬眼。
“没有。”她否认得太快,快到连自己都意识到了不妥,于是很快又压低声音,“我只是认识他。”
“只是认识?”屈政彧抬了抬眼,“江亦一出生证明上的母亲栏,填的是你的名字。”
关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她张了张口,想说那是误会,想说时间太久她记不清了,想说那是江小俊自己胡乱填的,和她没有关系。
可对面的警察显然并不急。
他只是把那张出生证明的复印件推到她面前,指尖点了点上面的名字,“关姿,这是你吧?哪怕改了名,删了记录,我们也可以恢复的。”
事情没被翻出来之前,当然没人会注意。全国那么大,谁会注意到档案库里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一旦露出马脚,真要追查起来,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这些人只不过是仗着一个两岁的稚童记不住事情、记不得母亲,以为远走高飞就可以抹平一切。
屈政彧毫无预兆开口:“江小俊的死亡当天你在哪里?”
关谨正是心神大乱之时,被他这一声呵斥惊得一跳:“我,我没去工地。”
她说完就反应过来,“不是,不是工地,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屈政彧朝她笑了笑,“你知道,你也去了。”
与那些刀尖嗜血的毒贩相比,关谨这点心理素质实在不够看。
审讯撑到第二个小时的时候,她面色苍白、大汗淋漓,眼神也越来越散。
直到屈政彧质疑:“是不是你将他推了下去?是不是你剪断了他的安全绳?是不是你在护栏上做了手脚?”
一连串的逼问和高压下,她终于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整个人狠狠一抖。
“我没有杀人!”她脱口而出,声音尖得发颤:“他的死真的是个意外!”
的确是意外,却也有诱因。
就在司年死后的第二天,温博文来到家里。
江小俊去工地上班了,关姿打扮得花枝招展,正准备出门。
她从不是安分的人,江小俊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这个孩子母亲的角色她也懒得好好演。
直到听见温博文说,司年给江小俊留了一百万的遗产。
一百万!那可是一百万!那个年代房价才多少钱!
江小俊还需要她去当江亦一的母亲,那她自然可以去分这个钱。
她兴高采烈,她神气飞扬,她跑去工地,告诉江小俊司年车祸死了,还给他留了一百万。
江小俊失了神,就那么一脚踩空了。
“我没有杀人。”她辩解道:“是他自己掉下去的。”
而围观了全程的温博文,也看到了一条能把那笔钱引到自己手里的路。
“我连只鸡都不敢杀,我怎么可能会杀人。”温博文反驳道:“他们的死都是意外,你们大可以尽管去查!”
“他们的死是意外,”屈政彧掀起眼皮,冷冷睨视着,“那本该由他们孩子继承的东西呢?”
“我可以赔。”温博文连忙道:“我赔他十倍,二十倍,三十倍!我可以弥补他的。”
屈政彧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你当然得弥补。”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俯视着他:“当初你拿着那一百万,接手了一家快要破产的建材公司。”
温博文脸色微变。
屈政彧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用江亦一的钱买下了那家公司全部的股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慢慢勾起,“换句话说,你要赔的不是那一百万,而是你如今持有的,那家公司的全部股份。”
那是温博文的全部身家,足以让他破产。
“不可能!”他彻底失了神色,几乎是脱口而出:“我要请律师,绝不会有法律支持这样做。”
“请。”屈政彧把资料合上,语气平静得近乎讽刺。
“你自己就是律师出身,当然可以请一个更好的律师替你算算当年的那一百万到底是什么性质。再算算你伪造手续、侵占未成年人财产、隐瞒关键事实,这一桩桩一件件,够你进去坐几年。”
温博文脸色难看得厉害。
屈政彧又道:“你不是一直想约闵书君吗?”
“你、你是?”温博文还没见过他。
屈政彧朝他勾了下唇角,“可惜啊,你大概永远也见不到她本人了。”
他停了一下,“不过没关系,你很快就能见到她手下最专业的法律团队。”
闵书君旗下的法务团队,在整个商界赫赫有名。自公司成立至今,手下无一败仗。又因其背靠梧城东湖,被江湖人戏称东湖必胜客。
温博文以往有多敬佩闵书君,此刻就有多畏惧。因为等待他的不止是倾家荡产,还有牢狱之灾。
十几年前的意外之财,十几年来的拼搏奋斗,到最后全为他人做了嫁妆。
他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白了。
*
屈政彧睡了有史以来最安稳,也最长的一场觉。再次睁眼的时候,天色只蒙蒙亮。
风扇摇头吹着,阁楼里很安静,窗外漏进一点灰蓝色的晨光。
屈政彧躺了几秒,意识慢慢回笼,只觉胸口沉甸甸的,有些喘不过来气。
他抬起手,摸到了一团温热的身体。
小猫趴在他胸口,睡得四仰八叉。
屈政彧低头看了半晌,眼底那点刚睡醒的倦意慢慢化开。他握住小猫腋下,拖到自己脸上。
猫科动物在睡觉时是很警觉的,被人吸了十七八口肚皮就醒了。
江亦一一脸懵地睁开眼,反应过来后抬爪就拍。
屈政彧被他一爪子拍在嘴唇上,十分痛苦地“哦”了一声。
可痛苦归痛苦,手却一点没松。
他趁着小猫刚醒,脑子还没彻底开机,一把捏住那两只乱挥的小爪,低头就往嘴里送。
江亦一:“?”
下一秒,湿热黏腻的软肉贴上脚垫,小猫浑身的毛都炸了。
啊啊啊啊啊!
什么东西!
江亦一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爪,后腿在屈政彧的胸膛上一通乱蹬,整只猫差点没拧成麻花。
“啊哈!小猫咪终于被我逮到了吧?”屈政彧浪笑一声,捏着小猫爪子不撒手,一口接着一口,亲得十分响亮。
江亦一气得发出了纯正猫叫:“喵嗷喵嗷嗷!”
死变态!
小猫尾巴炸成了鸡毛掸子,拼命往回抽爪。
可屈政彧刚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精神头足得很,哪里是一只小猫咪能够抗衡的?
江亦一被吸得嗷嗷叫,又不敢光溜溜变人,拼尽全力也无法反抗大臭狗。
屈政彧终于吸上猫了,吸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哪怕顶着一脸爪印,也美得不得了。
亲不到人嘴儿就亲小猫嘴,他恶狠狠亲了一口,发出畅快的一声:“爽!”
江亦一愤怒得快要口吐人言。
爽你个臭狗头!
屈政彧还很不知死活,又在小猫香香软软的小耳朵上亲了一口。
这一下彻底把江亦一亲炸毛了。
怀里忽然一沉,屈政彧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猫爪就已经变成了江亦一的手腕。
少年黑着脸坐在他身上,耳根红得要命,眼神却凶得想要杀人。
光溜溜的老婆就这么骑在腰上。
这是大补!这是大喜!
这谁能忍?
屈政彧当即精神抖擞。
江亦一抬脚就踹,“你给我滚!”
屈政彧被他一脚踹下床,弓着背笑得停不下来。
江亦一连忙去拿衣服穿。
一直笑到差不多了,屈政彧才撑着床沿坐起来,眼底全是笑意,“猫儿,你爪子好甜。”
江亦一脸都烧冒烟了,抓起枕头就砸,“闭嘴!”
屈政彧被砸得东躲西躲,笑声闷在底下,肩膀还在抖。
臭不要脸的,真是怎么打他都不怕疼,脸皮比城墙拐弯都要厚!
给江亦一打得,都无语了。
屈政彧见枕头攻势停下,立刻十分识相地举起双手,懒洋洋地往床上一靠,“我认错,我投降。”
嘴上这么说着,声音里半分悔改都没有,“咱们停战议和好不好?”
江亦一拎着枕头,冷冷看他,“不好。”
“那我割地赔款。”屈政彧说:“赔早餐、赔午饭、赔晚饭,再赔一个任打任骂的男朋友。”
江亦一:“……”
这人真的很会把不要脸说得一本正经。
他把枕头往屈政彧怀里一丢,板着脸下床。
身后的屈政彧慢吞吞坐起来,声音里还带着一些沙哑:“江亦一。”
“又干什么?!”
“早安。”
江亦一脚步一顿。
屈政彧靠在床头看着他,脸上那点混账的笑终于淡了,只剩下安静和沉稳。
“来,过来坐坐。”
他的表情很奇怪,江亦一说不上来。
江亦一抿了抿唇,离他两步远坐了下去,两人一起靠着床沿。
屈政彧屈起一条腿,手肘搭在膝上,侧身看着他,“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一件你可能会骂我多管闲事,也可能会怪我自作主张的事情。”
江亦一下意识地瞪他,不知道这狗东西又干什么了。
屈政彧看着他的反应,没有像平时那样顺杆子逗他,只是把声音放得更轻、更低了一些:“你可能会伤心,也可能会难过,但我还是得告诉你。”
江亦一看见了他的表情。
那双平时总带着痞气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沉得厉害,里面压着怜惜,也压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痛意。
“……什么?”江亦一问。
屈政彧说:“你的母亲江小俊,他从来没有抛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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