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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见面


    什么叫“你的母亲江小俊, 他从来没有抛弃你”?


    这几个词分开来江亦一都能明白,合起来就不对了啊。


    你这大卡车失心疯了吧?


    江亦一斜着眼睛瞧他,一脸狐疑。


    屈政彧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沉静道:“江小俊是你的母亲, 司年是你的父亲, 你是他们两个的孩子。”


    江亦一确定了, 屈政彧疯掉了。


    就不说司年那么优秀的人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了。


    “江小俊是男的。”江亦一无语, 一字一句跟他说:“小俊, 男的。”


    屈政彧看着他, 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第一次这样斟酌地想着每一个字该从哪里落下,才不至于让江亦一太疼。


    “我知道,”他低声开口:“但是在我们国家,有一族的血脉很特殊, 那一族里,男人也可以怀孕,可以生孩子。”


    江亦一的嘴唇动了动, 眼里的不信更重。


    “你确实是江小俊生下来的。”屈政彧神情认真, 一点也不是在开玩笑, “司年也的确是你的父亲。我几天前取了你的毛发,和他以及他的父母比对过了, 这一点绝不会错。”


    江亦一觉得荒谬, 荒谬到极致后甚至有一些茫然,“你骗我没有好处的……”


    骗一只小猫做什么呢,小猫什么也没有。


    “我没有骗你。”屈政彧往前倾了些, 似乎想要靠近, 可最后只是停在原处,很慢、很郑重地说:“江亦一, 我永远也不会在让你伤心的事情上骗你。”


    “……”江亦一睫毛颤了颤,听天书一般,听屈政彧讲完了这几天的事情。


    “我很抱歉,瞒着你私下做了这些。”屈政彧声音很低:“但我无法在怀疑的那一刻就告诉你我的怀疑。”


    他握着江亦一的手,试图用掌心的温度驱散他指尖的冰凉,“在一切都还没确定之前,我不想让你徒增希望,也不想让你徒留失望。”


    江亦一没有反应。


    他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视线落在一处,过了很久,他轻轻“哦”了一声。


    这一声太平淡了,没有质疑,没有崩溃,也没有愤怒,甚至连一点迟钝的困惑都没有。他好像听人说了一件和自己不相关的事,然后礼貌地给了一个回应。


    屈政彧心里却猛地一沉,“江亦一。”


    他喊他的名字。


    江亦一迟缓地眨了一下眼,像是终于被这一声从很远的地方叫了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停了一瞬,然后一点一点把自己的手从屈政彧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我没事啊。”他冲屈政彧笑了一下。


    那弧度算得上乖巧,甚至算得上甜。可屈政彧只看了一眼,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住了。


    “江亦一。”他呼唤他的名字,嗓音沙哑。


    “我真没事啊。”江亦一挠了挠脸,“所以江小俊是我的妈妈,司年是我的爸爸。”


    他说得很认真,“他们都没有抛弃我。只是出意外都死了嘛,我知道的。”


    屈政彧喉间发紧,他看着江亦一,眼底压着很深的担心,“江亦一,你可以哭出来的。”


    江亦一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奇怪的话,他偏了偏头,眼里浮出一点困惑。


    “我为什么要哭啊?”他问:“这不是好事吗?”


    他又笑了起来,语气甚至是轻快的:“我知道我不是没人要的小孩了,这多好啊。


    “江小俊给我写日记。


    “司年给我写书。


    “他们都很爱我。


    “这不是很好吗?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只要把话讲得不留间歇,就能把胸口那点快要漫上来的东西给压回去。


    他看着屈政彧,眼睛很亮,他还在笑,“所以我应该高兴才对啊。


    “屈政彧,你看,我不是被扔掉的。


    “我有妈妈,也有爸爸。


    “他们都要我的。”


    说到这里,他像是真的被自己说服了,嘴角又往上弯了弯,“所以我为什么要哭呢?”


    可是那笑意还没彻底成形,眼泪已经先一步滚了下来。


    江亦一愣住。


    他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抬手想要去擦,可手指还没碰到脸,第二滴泪又掉了下来。


    于是他更用力地笑了一下,声音却开始发抖:“你看,我都说了,这是好事。我都开心的……”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屈政彧终于忍不住,将他整个拉进怀里。


    江亦一没有挣扎。


    他像一只突然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地跌进了屈政彧的胸膛。


    屈政彧没有让他面对自己,只是从身后抱住他,让他靠着自己的胸膛。


    那胸膛宽阔温热,传来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替江亦一确认着世界没有坍塌。


    江亦一仰了仰头,还想说什么。


    屈政彧抬起掌心,很轻地覆上他的眼睛,“哭吧。”


    眼前骤然暗下来。


    江亦一的睫毛在屈政彧的掌心里轻轻颤动,湿意很快洇开,烫得屈政彧手心疼痛。


    “你可以哭的,江亦一。”屈政彧闭了闭眼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我就在这里。”


    江亦一嘴角那点勉强的笑终于撑不住了。


    他抓着屈政彧的手腕,抓得很紧,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得太急太凶,胸口疼得吸不上来气,他猛地呛了一声,剧烈咳嗽,心脏都快被咳了出来。


    眼泪从掌心之下不断涌出,屈政彧的心口也如撕裂一般疼痛。


    这样好的小猫,这样好的小孩。本该被双亲疼爱着长大,本该拥有幸福的,可谁让他变成了这样?


    屈政彧咽下喉间的血腥,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他的后脑勺,哑声道:“江亦一……”


    江亦一这一哭,哭到疲倦,哭到最后靠着屈政彧的胸膛睡了过去。


    屈政彧就这么抱着他,在寂静里坐了许久。


    直到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他接起来,是警局的。


    “屈队,关谨说她还保留着司年写给江小俊的书信,她愿意交出来配合调查,希望争取江亦一的谅解。”


    “告诉她,让她不要做梦。”屈政彧眸色冷沉,“那些东西我自会找出来的。”


    “好,我知道了。”那人回。


    “麻烦你了,改天请你吃饭。”屈政彧挂了电话。


    以他如今的职务权限,是不该参与这起案件的侦办的。先前的那场审讯,也是借着旁听的名义。


    但那又如何呢,屈政彧想。


    他必须,也一定会,让关谨以过失致人死亡的罪名被起诉。


    两个死不足惜的东西。


    屈政彧闭上眼睛。


    *


    江亦一这一觉睡到中午,醒来时,眼睛上盖着什么东西。


    他慢慢抬手,把那条已经不太凉的毛巾取了下来。


    眼皮沉得厉害,视线也有些模糊,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坐起身朝楼下走去。


    屈政彧炖了汤,刚把灶火调小,听见脚步声,他回头打了招呼:“醒了?眼睛疼吗?”


    江亦一还有点愣,下意识摇了摇头。


    屈政彧拉着他往院里走,拧开水龙头,搓了搓毛巾,俯身给江亦一擦了擦脸。


    秋阳正盛,背光的阴影下,屈政彧的脸轮廓很深。他微微敛着眉,唇形很薄,没什么表情时是很英俊硬朗的模样。


    一戏谑笑起来就变了。


    “瞧这眼睛肿的,就跟那个什么……”他想了下才想起来,“疯狂的兔子一样。”


    江亦一比他还不如,连疯狂的兔子是什么都不知道。他的眼尾还红着,睫毛也像被水泡了,垂下来时软软的。


    屈政彧替他擦过脸,又将毛巾重新放到水龙头下搓了搓,拧到半干,朝着他伸出掌心,“手也擦擦,马上要吃饭了。”


    江亦一就把手递给他。


    哎呦,这个乖哟。


    屈政彧感觉自己就算养小孩也不会这么心软了。


    “等下吃了饭再敷一敷。”他把毛巾晒在绳上,又牵着人往小桌边走,把人放到椅子上,“饭还没好,你先坐着,我去给你盛碗汤。”


    屈政彧说完准备转身,衣摆却被抓住了。


    江亦一像个黏人的小朋友,抿着嘴也不讲话,垂着脑袋跟在人后头。


    屈政彧的心脏比灶上炖的鸡还要软烂,忍住想要亲亲他的冲动,沉气道:“行,行,带着你。”


    江亦一就一步一个脚印的,跟着他又进了屋子。


    灶台上的鸡汤已经冒出鲜味,屈政彧搅了搅,盛出一碗递过去,“小心烫。”


    要不是怕江亦一嫌弃,他都想上嘴替他吹凉了。


    江亦一端着碗,小口抿了抿。


    屈政彧立马问:“味道还行?”


    江亦一点了点头,“挺好喝的。”


    “那就好。”屈政彧松了口气,长吁短叹道:“彧哥要是知道有一天会自己下厨房,怎么的也得去报个班学一学啊。”


    夸张……


    江亦一又抿了一口,看了看他。


    屈政彧套着江亦一的小围裙,真的小,跟穿肚兜似的挂在健硕的身躯前。


    “丑死了。”江亦一小心嘀咕。


    屈政彧听见他终于说话,眉梢立马一扬,“哪里丑了?你不要瞎说。就算眼睛肿成疯狂的兔子了,我们家江亦一也是帅的。”


    江亦一:“……”


    谁是你家的。


    “我是说你丑死了。”江亦一说。


    “啊?你说我啊?”屈政彧一脸吃惊,“好孩子,你这眼睛肿得是不好使了。”


    “你眼睛才不好使。”江亦一瞪他,“我就是说你。”


    “好啊。”屈政彧脸色一沉,装模作样地把勺子往锅边一搁,“那我要不开心了。”


    “不给你喝了。”他说着伸手把江亦一手里的碗接下来,放在桌上,“喝我的汤,还说我丑,哪有你这么过分的。”


    不喝就不喝。


    江亦一抿着嘴,准备转身不搭理他。


    屈政彧不让他走,上前一步,双臂一圈,把人箍进怀里,“你说你过不过分?”


    江亦一只觉自己被一个巨大的热源袭击了,两只手推他,“屈政彧!”


    “嗯?喊屈政彧干什么?我说的不是事实啊?”屈政彧低头,用下巴上泛着青茬的胡渣对着他的脸戳戳戳,“过分过分过分,屈政彧生气了。”


    男人声音低哑,带着笑意,粗粝的下巴一下一下蹭着江亦一的脸颊。


    热气喷在耳侧,滚烫滚烫的。


    江亦一偏头躲他攻击,语气里也带上了被他闹到不行的笑意,“你烦不烦!”


    “不烦,也不许嫌我烦。”屈政彧又低头戳了他一下,理直气壮的:“更不许嫌我丑。”


    江亦一用力推了他一下,“我是说围裙丑,不是说你丑。”


    “这还差不多。”屈政彧得寸进尺,摇着他的腰讨要道:“那你给我买好看的。”


    江亦一被他弄得站不稳,“你别晃我。”


    “那你给不给我买?”屈政彧追问。


    江亦一无语:“你自己不会买吗?”


    “我买的没有意义啊。”屈政彧说:“你买的才叫家属专供。”


    “谁是你家属。”


    “你啊。”


    “我不是!”


    “那你给我买了就是。”


    江亦一被他这套理论堵得说不出来话,抬眼瞪他。只是他眼睛肿着,眼尾红着,这一眼瞪过去,半点凶意没有,倒是怪可爱的。


    屈政彧看着看着,心简直都要化了。


    他没再闹得太过,只是低头,用下巴很轻地碰了碰江亦一的鬓角。


    “买一个吧。”他说:“那以后都得穿着给你做饭呢。”


    以后。


    江亦一垂下眼,指尖在屈政彧的肩头轻轻蜷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胸口某个空荡荡的地方,被很轻、很慢地填了一点。


    他慢慢踮起脚,伸手抱住屈政彧的脖子。


    屈政彧的肩背很宽,脖颈结实,江亦一把脸埋进去,声音小小的:“哦。”


    午饭做的三菜一汤,屈政彧的厨艺算不上好,好在江亦一也不挑食。


    吃得差不多了,屈政彧说:“司年的父母,也就是你的爷爷奶奶,他们想要见一见你。”


    江亦一放下碗,有些局促疑惑地“啊”了一声。


    “他们……他们叫什么?”


    屈政彧掏出手机,打开给两位老人拍的照片,“司怀彦,冯春华。”


    哪怕上了年纪,鬓边添了霜色,两人身上那份被岁月沉淀过的气韵仍旧明显。


    “他们在司年去世之后就移民了,听说了你的事情,当天就订了机票回国。”


    照片上的司怀彦背脊端直,神色沉静,眼角有着深深浅浅的纹路。冯春华坐在他的身边,衣着素净,眉目柔和。


    两人一齐看着镜头,眼神里有压不住的慈爱,也有小心翼翼的期盼。


    江亦一抿了抿唇,“他们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办……”


    “怎么可能?”屈政彧立即反驳:“谁会不喜欢我们江亦一啊?”


    那可多了去了。


    江亦一心里嘀咕。


    “再说了,不喜欢就不喜欢呗,多大点事啊?”屈政彧大口扫着桌上的剩菜,“反正我喜欢你,你高低有个保底的。”


    江亦一:“……”


    这叫什么话!


    他踢了他一脚。


    屈政彧立马锁腿,脱了鞋,拿脚尖就去蹭江亦一的脚踝,“怎么样,见不见?”


    江亦一:“……”


    屈政彧这人腿长,脚也大,江亦一被他蹭得烦不胜烦。刚把脚往旁边挪开一点,他就又缠上来,像只非要把脑袋拱进人掌心里的大型犬。


    “屈政彧。”江亦一忍无可忍地叫他。


    “到。”屈政彧回着,脸上没有半点被警告的自觉,脚尖又挠了挠他,“见不见啊?”


    江亦一不吭声。


    屈政彧跟念经似的,一长串问:“见不见?”


    见不见,见不见,小猫看你真是欠。


    江亦一低头戳着碗里的饭,把米粒拨来拨去,拨得乱七八糟,“你别蹭我。”


    “那你回答我。”屈政彧振振有词:“见不见啊,不见我就拒了。”


    江亦一动作一顿。


    屈政彧拿起手机,“那我让人赶紧回美国去。两个老人家,年纪也不小了,来回折腾怪累的。”


    江亦一抬眼瞪他。


    屈政彧跟没看见似的,脚却勾上了江亦一的小腿,“那我回了哦。”


    装模作样的狗东西!


    江亦一憋着气,忽然把自己的拖鞋也甩了,赤着脚往前一踩,狠狠踏在屈政彧的脚面上。


    “见!”他喊。


    屈政彧眉梢一挑,朝着他扬了扬手机上的邀约短信,呲牙笑道:“哦,我都约好了。”


    那你还问个屁!吃小猫屁吧你!


    *


    梧城是本国经济最发达的城市之一,也是旅游胜地。


    正值国庆,酒店里住满了游客。


    冯春华对着镜子梳妆,拿起一个青玉的簪子插进发间。


    她今天穿了一身天青色的素旗袍,肩上搭了一条淡米色的披肩。一切准备就绪,她理了理发丝,又捋了捋衣服,站起身问:“怎么样?会不会太正式了?”


    “不正式,正好。”司怀彦也挑了一早上的行头,“我这样呢?会不会太严肃了?”


    他穿了一套西装,颜色并不沉闷,但因为剪裁和料子显出几分旧式的端正。


    “是有一点。”冯春华上前给他整理,“你眉头松一松呀,嘴角弯一弯呀,不要这么严肃,给小孩吓到了怎么办。”


    司怀彦克己复礼了一辈子,此时听着妻子的话,有些僵硬地动了动嘴巴。


    “……”冯春华看了他片刻,没忍住叹了口气,“算了,你还是别笑了。”


    司怀彦动作一顿,“很难看?”


    “倒也不是难看。”冯春华替他松了松领口,语气委婉,“就是有点像你们学校正在研究的那个什么人工智能。”


    司怀彦沉默了一瞬,不刻意控制表情的情况下,眉眼又恢复成了平日里肃穆端方的模样。


    冯春华反倒笑了起来。


    她解开他的袖口,松松挽了起来,声音轻轻道:“这样就行了。你本来也不是爱笑的性子,硬要笑,反而更吓人。”


    司怀彦默然。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问:“他要是不喜欢我们怎么办?”


    冯春华也愣住了。


    “他在外面吃了这么多年苦,是我们没做好。”


    司年去世前的状态,其实并非全然无迹可寻。


    会发呆,会苦恼,也会在自己编写的教材上写下给孩子的话。


    当时他们有些怀疑,却也没想太多,只当是司年看见身边的亲朋好友陆续成家生子了,心里一时有所触动,才提前给未来的孩子留下了几句笨拙而又珍重的话语。


    毕竟司年清心寡欲,工作又忙,感情上更是不开窍。连一个能让他多讲两句话的人都没有,又怎么会突然有了孩子?


    后来司年去世,老两口多年神伤,都不敢去回想这段时光,就这么忽视掉了那些异样。


    “我们来得太晚了,我们对不起他。”司怀彦很少把这种话说出口:“他不喜欢我们的话,也是正常的。”


    冯春华眼眶一酸,又很快压下去,“不会的。”她浅浅吸了口气,“亦一是个好孩子,他不会这样想的。”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不要急,不要贪心。”冯春华说:“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多活个几十年,这样才能陪着他。”


    司怀彦喉间微动,良久,他点了点头:“嗯。”


    与屈政彧约定好的时间是在上午十点,老两口早早收拾好了自己,却又不敢提前过去。


    “去买点东西吧。”冯春华说:“买点吃的喝的,给一一带过去。”


    司怀彦又点头,当即去拿钱包。


    江亦一的资料屈政彧准备得很充分,老人们知道了变形人的存在,也签署了保密协议。


    虽说还不太能理解到底是什么情况,却开始看起了小猫用的东西。


    司怀彦有些洁癖,他们一直也没养过宠物,这时在用品店里看着五花八门的小衣服,有些笨拙地比对着。


    “这个最贵,这个好?”


    冯春华白了他一眼,“这个颜色太闷了,小孩子哪能穿这种。”


    司怀彦“哦”了一声,又拎起一个嫩粉色的小猫裙子,“那这个?”


    冯春华拍开他的手,“一一是男孩子啊。”她说完又觉不对,还是把那件嫩粉色的小裙子拿了起来,“也没人规定男孩子不能喜欢粉色……还是拿一件吧。”


    跟在两位老人身后的店员微笑,很想提醒他们:爷爷奶奶,小猫是不用纠结颜色,也不用纠结裙不裙子的。


    一口气买了四五十件小东西,冯春华收手说:“就买这么点吧,第一次见,买太多了小孩压力也大的。”


    越到时间点了司怀彦就越心慌,他推了推眼镜,反正跟着点头。


    两人出了店门就是一家奶茶店,冯春华拉住他,“小孩是不是都喜欢喝这个?”


    “那就买。”司怀彦说。


    冯春华请教了好几个小姑娘,挑了大家共同喜欢的几个口味,打包上车。


    小院近在眼前,冯春华深吸了一口气,“司怀彦,你还是要笑一笑。”


    司怀彦练了几天,肌肉记忆令他下意识地扯起嘴角。


    “一一不喜欢我们也没关系。”冯春华叮嘱道:“不要沮丧,也不要露出过满的情绪,那都会给他压力。”


    司怀彦点了点头,抬起手,轻轻叩响院门。


    第82章 住进家


    小院里也没什么可以用来待客的地方, 江亦一和两位老人坐在小桌边。


    桌子不大,三个人围坐着,一群猫狗也好奇地围着他们。


    没有人说话,空气显得静谧。


    直到屈政彧端着东西出来, “司爷爷、春华奶奶, 你们喝点水。”


    司怀彦背脊挺直, 只眼睛扫了他一眼。


    冯春华接过茶杯, 温声道:“麻烦你了, 政彧。”


    “不麻烦。”屈政彧大喇喇笑了一下, “你们先聊,我去洗点水果,马上就来。”


    江亦一:“……”


    这到底是谁家,怎么他一个主人坐在这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屈政彧倒是自在的不得了。


    江亦一的面前并没有水,冯春华借机把奶茶递了过去,“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 我们就多买了几种。”


    江亦一手指蜷了蜷, 接过后, 小声说:“谢谢。”


    他说完,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不知道该不该让他们喝其它的,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表现得更热情一点。


    太冷淡了, 会不会让他们难过?


    可太亲近了,也会有一点奇怪吧?


    小猫脑袋里的毛线球打了结,猫爪子怎么捋都捋不好。


    冯春华也没有刻意接话。


    她看着江亦一, 眼神很软, 却不敢看得太久,怕会让孩子不自在。于是她很快垂下眼, 轻轻理了理披肩边缘。


    过了一会儿,江亦一捧着奶茶,“笃”的一声戳了进去,喝了一小口。


    两个老人一直听着动静,冯春华这时才柔声问:“好喝吗?”


    江亦一其实没尝出来太多味道,但这一口吸进了个很弹牙的小料,他嘴巴抿着嚼了两下,回说:“好喝的。”


    司怀彦坐得端正,目不斜视,其实注意力一直都在江亦一身上。


    一听他说好喝,司怀彦连忙也“笃”的一声,又插上了一杯递过去。


    江亦一手上这杯才喝了一口,这又来了一杯,他有些愣地抬起头。


    司怀彦对上他的视线,眉头努力松了松,嘴角也跟着往上牵了一下,露出了一个规规整整的笑来。


    这笑容实在太僵硬了,僵硬得都有一点搞笑。


    司怀彦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笑得不太自然,嘴角僵在那里,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整个人像台卡住了的机器。


    江亦一看着他的样子,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嘿嘿。”


    这一声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叩进了冬天的湖里。冰层化开,见了春天。


    冯春华也跟着笑起来,“不要害怕爷爷呀,一一。他就是这个性子。


    “你爸爸小时候考试考了满分,他想夸孩子,憋了半天也只会说一句尚可。”


    司怀彦忍不住低声纠正:“我后面补了,我说不错。”


    冯春华看向江亦一,“你看。”


    江亦一这次是真的笑了起来,眼角都弯弯的。


    司怀彦看着他,原本微僵的神情慢慢松下来。那一点被妻子打趣后的无奈没有让他显得严厉,反倒让他身上那层端方沉肃的壳子裂开一点,露出几分笨拙的温和。


    “你喝。”他又把剩下的奶茶都拎过去,“好喝就多喝点。”


    屈政彧洗了一盘水果,适时出现,“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冯春华说:“在说一一的爸爸,小时候考试几乎都是满分。”


    “我就说呢,小俊爸爸的成绩不太美妙,江亦一的成绩倒好。”屈政彧大大方方地坐下去,“原来是遗传的另一个爸爸。”


    他剥了颗葡萄放进江亦一面前的碗里,叮嘱道:“稍微吃一点,等下就吃中饭了。”又扭头对冯春华炫耀说:“江亦一拿了梧大的全奖。”


    他太自然了,鸠占鹊巢一般理直气壮。冯春华顾念着小孩,就附和着他的话去引江亦一的话。


    司怀彦默不作声坐在一旁,在此期间扫了屈政彧好几眼。


    屈政彧和谁似乎都能聊得来,几句话一下来,直接喊道:“爷爷奶奶,你们中午别走了,就在这吃吧,我去烧饭。”


    “这怎么好意思?”冯春华说。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屈政彧撸起袖子,“您口味是什么?能吃辣吗?”


    冯春华被带着说:“可以吃一点。”


    屈政彧十分自然地调转枪口,“那爷爷呢?爷爷爱吃什么?”


    司怀彦的脸色有些冷。


    冯春华悄悄给了他一脚,他余光看见江亦一,这才勉强道:“都可。”


    “那我先去忙了,你们继续聊。”屈政彧揉了下江亦一的后脑勺,“去给爷爷奶奶续点水。”


    江亦一“哦”了一声,跟着他进屋端茶。


    司怀彦等人走了,脸色骤然沉下去,“这人是谁家的?怎么这么不知廉耻?”


    冯春华示意他小点声,“你收着点,别让孩子听见了。”


    在机场刚见面的时候,司怀彦就不太快活。


    什么叫“我是江亦一的男朋友”?


    “一一才多大?”司怀彦眉目冷肃,唇线绷得很紧,“他比一一大了十岁,这能是什么好人?”


    “你小点声。”冯春华再次提醒,叹了口气又说:“真要按时间算,江小俊生下一一的时候才二十岁,那司年也不是好人了?”


    司怀彦不吱声了。


    等到江亦一端着水壶出来,对着两位老人站了一会儿。


    手指扣着壶柄,他的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冯春华和司怀彦都没有催他,安静等待着他动作。


    江亦一垂着眼,视线落在桌上的茶杯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问:“爷爷,奶奶……你们要加水吗?”


    冯春华的眼眶立马红了,几乎掉下泪来,连忙应了两声遮掩过去,“哎,哎。奶奶再加一点儿。”


    司怀彦被这声“爷爷”钉在原处,背脊比方才还要僵硬,过了许久他才找回反应,低低应了一声:“嗯。”说完又怕自己太冷淡了,很快补了一句:“爷爷也添一点。”


    江亦一点了点头,低头给他们倒水。


    中午的这顿饭,除了屈政彧,其他人都吃得心不在焉。


    江亦一性子内敛,老两口也不是多健谈的人。


    人一旦在意就会局促,就会谨慎。明明有许多话想要问,想要说,可又害怕自己太过急切,惹了小孩烦恼。


    “我去送送爷爷奶奶。”屈政彧擦了手说:“你看看士兵是不是脚不舒服。”


    江亦一听他这么说,连忙过去看是什么情况。


    屈政彧领着老人走出院门,走了一段距离才说:“江亦一的性格有些内敛,你们得强势一些。”


    两位老人都是克制惯了的人,尊重孩子意愿是他们作为养育者的准则,哪里理解这种“强势”是什么意思。


    这种性格摊上江亦一这么一只小蜗牛,屈政彧怕自己不提,他们三个能一路客气到明年去。


    他看着两人,一本正经说:“就是像我这样的。”


    像他这样的?


    那不就是不要脸吗!


    司怀彦万分看不上这种行为,回了酒店,打包了行李就又回来了。


    江亦一听见敲门声出来,看见两位老人去而复返,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拉开门,“你们有什么事吗?”


    冯春华挽着司怀彦的手臂,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一一,我和你爷爷想了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合适的住处,一直住酒店也不方便。所以我们想,不如先搬到你这里住一段时间。”


    江亦一愣住。


    “这样也方便照顾你。”冯春华看着他,语气比中午时少了些小心翼翼,“你上学的时候我们可以帮你看看院子,喂喂猫狗,做做饭。你要是觉得不合适,那我们再慢慢找别的地方。”


    江亦一张了张口,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拒绝,而是回头看屈政彧。


    屈政彧守在他身后,离得不远不近。


    对上江亦一的视线,他很轻地勾了一下唇角,灰黑色的眼睛沉静。


    江亦一这才回过头,犹豫说:“可是我家太小了,你们住不下的。”


    “这个没关系的。”冯春华说:“我们可以打地铺。”


    司怀彦是个锯嘴葫芦,但跟着点头。


    江亦一有些为难,那怎么行?


    就不说其他的,他们年纪都这么大了,睡地铺对身体很不好。


    他越想越纠结,眉头也一点点皱起来。


    “住得下。”屈政彧适时开口说:“我去给阁楼换张大点的床就可以。”


    江亦一回头看他,“可是……”


    屈政彧给他分析说:“你现在几乎都住学校,猫爷也在疗养院,哪怕回来了你们两只猫也不占地方。”


    话是这么说,但江亦一还是感觉不太对。


    他垂下眼,过了很久,抿了抿唇说:“那我去晒被子。”


    冯春华松开手,忙跟上去,“奶奶帮你。”


    屈政彧准备去买床,拿了车钥匙问:“爷爷要和我一起吗?”


    司怀彦沉默片刻,把行李箱放进院里,“走吧。”


    屈政彧替他拉开副驾的门,语气倒是很客气,“爷爷,请。”


    司怀彦从他身边经过,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我不是你爷爷。”


    屈政彧从善如流,“好的,司先生,请。”


    司怀彦:“……”


    一路沉默着到了家居城。


    国庆期间卖场里人不少,屈政彧没有闲逛,跟着导牌直奔床具区,开口便报了阁楼的大概面积、能放下的床架尺寸。


    “爷爷,你和奶奶喜欢睡硬床还是软床。”


    只要一个不注意,他就又能换回称呼。


    司怀彦沉默片刻,到底没有在公共场合和他争这个,只冷淡道:“偏硬一点。”


    屈政彧点头,对导购说:“那就要个支撑性好一些的薄垫,床要能拆装组合的。”


    司怀彦的目光落在屈政彧身上,眉心微微蹙着。


    他对屈政彧的印象谈不上好。


    虽说长得英俊,但太粗犷,眉眼间又带着压不住的匪气,说话做事都太不见外,怎么看都不是司怀彦会欣赏的那类年轻人。


    心却意外的细致。


    这样的人,实在很难叫司怀彦放下心防。


    不是因为屈政彧做得不好,恰恰相反,他做得太周全,太自然,明晃晃地将江亦一划进了自己的领地。


    司怀彦看得出他的上心,却也看得出他骨子里的强势。


    这样面面俱到的性格,这样深远的家庭背景。


    江亦一只是一个刚刚成年的孩子,他要如何在这段关系里保持自我,不被裹挟。


    “这款怎么样?”屈政彧笑着回头问。


    司怀彦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抬眼看过去,“可以。”


    两人很快敲定了床铺,屈政彧没要上门安装服务,以此换了折扣,打了小票。


    司怀彦看在眼里,多少有些诧异。毕竟以屈政彧的吃穿用度来看,他怎么也不像是会省钱的人。


    直到回了小院,屈政彧把小票递到江亦一面前,语气里还带着点邀功似的得意:“怎么样,划算吧?”


    江亦一有些吃惊:“这么便宜吗?”立马追问:“有送赠品吗?”


    屈政彧拿了两个枕头出来,“这个就是。”


    江亦一一脸满意,“那你还挺会买的。”


    围观了全程的司怀彦:“……”


    这个屈政彧,简直是张口就来,信口雌黄,这俩枕头都抵得上床价了。


    “家里的枕头都有点塌塌的了,我刚想说要换个新的。这个是不是和君姨给我买的一样啊?”江亦一认出来了,又举起来问:“爷爷,这个你喜欢吗?枕着很舒服的。”


    司怀彦看着小孩明显被哄到的样子,只能说:“喜欢。”


    江亦一松了口气,“那我去找个枕套,套起来。”


    司怀彦等他跑进屋了,这才看了屈政彧一眼,“我把钱转你。”


    “不用。”屈政彧从车上往下搬东西,“床的钱,江亦一肯定是要自己付的。枕头算我送爷爷奶奶的乔迁礼物。”


    他说着,抬眼笑了一下,语气坦然:“大喜的日子,您就别跟我这个小辈客气了。”


    如此滴水不漏,司怀彦想,太危险了。


    可对江亦一而言,比起屈政彧,还是刚认回来的爷爷奶奶比较危险。


    倒也不是危险……只是,很让小猫无所适从。


    月色已经很深,江亦一忙完直播,实在是没能忙的了,这才变了猫,慢吞吞地爬上楼梯。


    旧的床被屈政彧拆了放在院子里,说改天来改成猫爬架。新的床上,两位老人正坐靠着。


    猫科动物走路无声无息,可江亦一刚一迈上楼,他们就都望见了。


    黑白色的小猫,毛茸茸的,那是他们刚找到的孙子。


    司怀彦和冯春华坐在床上,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江亦一顶着两道灼热的视线,僵硬地抬起一只爪子,慢慢放在地上。


    然后呢……小猫要怎么走来着。


    小猫竟然忘记了!


    江亦一哒,哒,哒,同手同脚地走到椅子腿旁边,蹦进网床里。


    网床被他压得晃了晃,江亦一默默转了个身,背对他们。


    这样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就是没有被看。


    可背后的那两道视线实在太有存在感了,江亦一撇着耳朵趴了一会儿,爪子蜷了又松,松了又蜷,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好低下头,给自己舔舔毛。


    舔一下,再舔一下。


    这一舔就有事情做了。


    冯春华看着那只小小的猫,心软得几乎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没养过猫,也不太懂猫的习性,见他一直舔毛,还以为是他身上不舒服。


    床上传来一点很轻的动静。


    江亦一舔毛的动作顿时停住。


    小猫耳朵动了动,耳尖上的聪明毛像天线一样竖了起来。


    冯春华慢慢下了床,在一旁的袋子里翻了翻,拿出白天刚买的一把小梳子。


    那是宠物店员店员极力推荐的,说小猫会喜欢。


    冯春华握着梳子,走到椅子边,又不敢靠得太近,只在一臂之外蹲下来,声音轻轻喊:“一一。”


    小猫屁股上的小爱心都僵硬了。


    冯春华小心翼翼地问:“是毛打结了吗?”


    江亦一:“……”


    人,猫的毛没有打结,猫只是有点尴尬,猫希望你回床上睡觉,不要再问了。


    可惜冯春华明显接收不到小猫电波,又把梳子往前递了递,“要不要奶奶给你梳梳毛?”


    小猫慢慢、慢慢回过头,盯着那把梳子看了很久。


    最后,他又慢吞吞地扭回脑袋,尾巴尖垂在网床外面,轻轻摇了一下。


    冯春华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她记起屈政彧说的话,说要强势一些。


    她伸出手,小心地把梳子落在那条尾巴上。


    江亦一背脊微微一绷。


    冯春华见他没躲,这才敢继续动作,一下一下地慢慢梳着。


    梳完尾巴,她放下梳子,终究还是没忍住,朝他伸手过去,“一一,奶奶能不能抱抱你?”


    江亦一关上耳朵,装作没有听见,低头舔了舔爪子。


    冯春华也不催促,就那么安静等待着。


    小猫舔爪子的动作越来越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爪子,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冯春华的眼睛一下子弯了起来。


    她抱猫的姿势并不熟练,但动作很轻。


    除了高良姜,江亦一还从未被人这么抱过,他四只脚直愣愣地支在空中,顶天立地地站进了冯春华的怀里。


    冯春华先给他梳梳背,梳完了又想要梳肚皮。


    江亦一四条腿都不打弯,就跟个支着腿的板凳一样,被她又翻过来。


    “……”人,猫都这样了,你还要继续吗?


    那是肯定要的。


    冯春华还当这是为了方便她梳脚,梳得开心极了。


    猫真是服了……


    江亦一眼睛一闭,四条腿终于软了下去,开始装睡。


    梳子一下、一下,从脸上梳到脖子,从脖子梳到胸口,力气轻得像春天的风。


    江亦一努力装得若无其事,可没过多久,喉咙里还是不受控制地滚着一点细细的呼噜声。


    冯春华动作一顿,又仔细梳了一小会儿,这才抱起猫,小心地站起来。


    司怀彦连忙给她让位置,在两人的枕头间摆了小猫窝。


    冯春华把猫放上床,两位老人齐齐盯着闭上眼睛的猫。


    司怀彦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敢吱声,这会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他为什么一直响?”


    江亦一:“……”


    呼噜声短暂地卡了一下。


    冯春华哄小孩睡觉似的,拍了拍小猫的身子,轻声说:“都睡着了,打呼呀。”


    司怀彦“哦”了一声,有些稀奇小猫睡觉也会和人一样打呼。


    他是有些洁癖的,受不了猫毛狗毛。盯着看了许久,他小心地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小猫的背。


    入手的温度暖暖的,触感绒绒的,这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


    在那一刻,司怀彦很难去形容这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是个无神论者,科学就是他的信仰。


    可就在此时此刻,他开始感激,感激上天将他送回了他们身边。


    这个国庆假期发生的事情太多。


    江亦一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还找到了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


    要回学校的时候,他接到了屈政彧的电话:“温博文和关谨那边已经批捕了,现在羁押在看守所,等待检察院审查起诉。”


    江亦一捏着电话,低声问:“他们会坐牢吗?”


    “会。”屈政彧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江亦一其实是茫然的。


    坐牢了,然后呢?


    哪怕是判了枪毙,他的爸爸妈妈也回不来了。


    屈政彧说:“温博文与关谨名下的资产正在核查,律师那边粗略算过,追偿金额可能会到两个亿左右。”


    江亦一还没反应过来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听到“两亿”这个数字时,甚至没有生出什么真实感。


    他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哦”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屈政彧叹了口气,“江亦一,这笔钱是赔给你的。”


    江亦一愣了许久,“给我的?”


    “嗯。”屈政彧说:“那是司年留给你和江小俊的钱。”


    虽然晚了十几年,但最终,这笔钱还是回到了它该去的人手上。


    “你以后再也不用为钱烦恼了,江亦一。”屈政彧说:“你可以尽情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


    江亦一有些惘然,“我要做什么呢?”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屈政彧说:“你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想。”


    那可是两个亿,八个零。


    江亦一一路愣着回到学校,坐到寝室里了都还在发呆。


    余满回了一趟家,拎了一小袋东西出来,“谢谢你上次送的荔枝,这是我爸让我送给你的。”


    江亦一回神,还没看清捧着的是什么,下意识回:“谢谢。”


    “烤的,时间长了就不脆了,最好在两三天里就吃完。”


    江亦一听他这么说才拆开口袋,看清里面装着的东西时蓦然僵住。


    “都是野生的,处理得很干净。”余满挠了挠头,“我妈说小猫都喜欢吃知了猴。”


    你妈说得不对!


    小猫差点没跳起来。


    第83章 算什么关系


    江亦一讨厌蟑螂。


    不是怕, 就是讨厌。


    讨厌到哪怕后来长大了,爪子一伸就能把那玩意拍飞,还是会在看见蟑螂的一瞬间,浑身毛都炸起来。


    因为小时候的他亲眼看见大猫抓住蟑螂, 低头就是一口。


    咔嚓。


    黑褐色的蟑螂在大猫嘴里爆浆。


    江亦一当场瞳孔地震。


    那时候的他才刚刚开始变形, 还不懂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视线一下子矮下去,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巨大而陌生。他被自己吓坏了, 慌不择路地从江小荷家逃了出去, 流落到了街头。


    他不会找吃的, 饿了好几天肚子,很小很小的一只,瘦巴巴地蹲在街上。


    大猫大概是看他可怜,吃完一只后, 十分慷慨地按住另一只,叼到了他的面前。


    江亦一:“……”


    大猫把蟑螂往前推了推。


    江亦一往后退了退。


    大猫又推,江亦一又退。


    一大一小两只猫沉默对峙。


    大猫有些疑惑他怎么不吃, 看了看小小一团的江亦一, 又看了看那只比小猫爪子都要大还在微微抽搐的蟑螂, 终于明白过来。


    哦。


    小猫太小了。


    吃不动。


    于是大猫十分体贴地低下头,帮他咬开。


    江亦一:“!!!”


    你不要过来啊!


    小猫被吓得四爪乱飞, 连滚带爬, 一屁股缩进了墙角里。


    他小猫的,小猫宁愿饿死,变成老鼠!也绝对不要吃这种爆浆蟑螂!


    虽说知了猴不是蟑螂, 但它比蟑螂还肥……


    江亦一系好袋子, “我现在不饿,明天再吃。”


    余满看出来了, 挠了挠头说:“我就说一般人接受不了,我妈非说你是小猫,肯定会喜欢吃的。”


    “……”


    鱼,你都看出来了,你为什么还要说?猫也没说你闻着香喷喷啊。


    “还好。”江亦一镇定道:“我是想留着带……朋友一起吃。”


    这下打寒颤的人换成了余满。


    江亦一的朋友,那不就是猫吗。


    余满立马想起了那些死不瞑目的鲤鱼,还有阳台上的大耗子,大蟑螂。


    这下讨厌蟑螂的有两个人了。


    两个互相都有些发毛的人各自背过身,很有默契地开始看书。


    毕竟是梧大,学生的学习自主性都很高,四级通知刚下来江亦一就报了。


    两个人的宿舍,一时间只有纸张翻动的响声。


    余满忽然叹了口气:“哎,没抢到……江亦一,你抢到了吗?”


    江亦一没听明白,笔尖停了停,侧过身问:“抢什么?”


    “司怀彦教授的讲座预约啊,你没抢吗?”余满感叹道:“系统才刚开放两秒名额就没了,司教授真的太厉害了。”


    江亦一安静了两秒,“司教授……很厉害吗?”


    “当然厉害啊,我小时候就在报纸上看见过他。”余满说:“他早些年在梧大任教,后来去了美国,在学界特别有分量。我昨天在食堂听见几个老师聊起他,说他这次返聘回来,学校特别重视。”


    他说着,语气不自觉低了些:“也不知道下次再开是什么时候。”


    数学一直是他最喜欢的学科,如果不是心里还有别的理想,他大概真的会学数学。


    江亦一曲起一根手指,摸了摸脸,“你想去的话,我可以帮你看看有没有名额。”


    余满一愣,猛地抬起头,“啊?真的吗?你抢到了吗?”


    江亦一有些含糊地“嗯”了一声。


    余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噌”地站了起来,“真是太谢谢你了。我还留了一袋知了猴,我都送给你!”


    江亦一:“……”


    你到底是想感谢小猫还是想害小猫,小猫自有分辨!


    *


    第二天一早,余满看着系统里多出来的预约信息,不免有些感叹:“还是你们猫的手速快啊。”


    江亦一默默低头。


    没好意思说不是手速。毕竟名额都是实名的,他手速再快,也不可能帮余满抢到。


    余满是条农村来的鱼,刚到大城市不久,完全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上午课上完,他很自然地拎起包问:“中午吃什么?”


    江亦一正在回屈政彧的信息:[你吃知了猴吗?]


    屈政彧:[吃。]


    大饭桶,真的是什么都吃。


    江亦一收起手机,跟上余满说:“都行。”


    只要不是知了猴。


    两人去了大食堂,一路上余满都在嘀咕:“也不知道讲座那天能不能和司教授讲上话,据说他特别严肃,咱们学校好多院长都是他的学生。”


    江亦一打了两个菜,有些心不在焉。


    余满还在说:“哎,肯定讲不上话,想提问估计都得看运气。”


    江亦一才知道一旦熟悉起来了,余满还有些话唠属性。


    一路讲一路念叨,直到他们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了下去,余满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不止是他卡住了,周围也都安静下来。


    江亦一抬头看他。


    余满捏着筷子,眼睛直直地看向他身后。


    江亦一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食堂门口走进来一行人,为首的正是司怀彦。


    他今天穿得很老派,浅灰色的衬衫外搭了件深色的外套,身边跟着几位年纪不轻的老师。其中一个江亦一在学院的办事栏上见过,就是他们的副院长。


    几个人边走边低声说话,周围的学生都下意识地让开他们,目光却忍不住地往那边瞟。


    余满气音道:“是司怀彦教授。”


    江亦一:“……嗯。”


    “他这种级别的教授,”余满语气里带着一种朴素的震撼,“也来吃大食堂啊?”


    不吃食堂吃什么?


    江亦一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余满顾不上吃饭,就跟鱼上岸了似的,呼呼喘着气。


    他看着司怀彦越来越近,心脏怦怦直跳,脑子里也开始胡思乱想:要不要起身打招呼?是不是应该站起来?会不会太冒犯?


    下一秒,司怀彦在他们桌前停了下来。


    余满整个人都僵住了,恨不得捧着鱼鳍呐喊:这可是偶像!


    他正纠结要不要开口喊一声,开口的话是该喊老师还是喊教授。就见这位被好几个院长围着的老人,低头看向江亦一,然后抬起手,很自然地摸了摸江亦一的脑袋。


    余满:?


    不是,嗯?我请问呢?


    摸了江亦一?


    司怀彦低声问:“这个菜好吃吗?”


    江亦一耳尖一点点红起来,闷头点了点说:“挺好吃的。”


    “那爷爷也点这个。”他说完,目光转向余满。


    余满瞬间坐直,“司、司老师好!”


    司怀彦微微颔首:“你好。”


    只是很普通的一句回应。


    余满却觉得自己被学术的圣光照了一下,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司怀彦又摸了摸江亦一的脑袋,“你奶奶煮了糖水,我让助教老师下午给你送过去。”


    “哦,好。”江亦一点头。


    司怀彦也没有多留,跟着几位老师去了其他桌吃饭。


    余满盯着他看了许久,表情空白问:“江亦一。”


    “嗯。”


    “司怀彦,是你爷爷啊?亲的吗?”


    江亦一夹起一片青菜,慢吞吞塞进嘴里,“嗯。”


    余满张大嘴巴,塞了一筷子菜进去,却忘记闭上嘴。


    司怀彦,爷爷,亲的。


    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艰难地转了一圈,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名字。


    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呆滞,“那……我好像记得,司怀彦教授是司年教授的父亲?所以……司年是你爸爸?”


    在场的学生,尤其是医学院的,谁不知道司年这个名字。那一瞬间,周围好几桌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竖着耳朵往这边听。


    江亦一又点了点头,“……嗯。”


    他有点尴尬,还有一些说不上来的羞涩。


    嘿嘿……司年是小猫的爸爸。


    “怪不得,我就说你和司年教授长得挺像的。”余满又问:“那你怎么不姓司?”


    因为,因为小猫跟妈妈姓。


    嘿嘿,小猫跟妈妈姓。


    江亦一状似随意道:“我妈妈姓江。”


    “哦,那怪不得。”余满的眼睛里射出两道光芒。


    他的室友虽然是只猫,可从现在起!余满要努力和小猫做好朋友!


    江亦一不知道自己的室友下了多大决心,也不知道短短一顿饭的功夫,自己的名字已经在学院里传了个遍。


    他本就是这届新生里的风云人物,只是之前被人注意,大多是因为长得突出。


    这下可不一样。


    小黑白猫突然成了小大熊猫,同学就不提了,就连老师点名点到他,都要抬头多看两眼。


    江亦一在往后的日子里,彻底失去了逃课的机会。


    好不容易挨过了一下午的注目,下课铃声一响,江亦一几乎是逃一般的回了宿舍,取知了猴。


    结果刚一下楼,他就被两个女生拦住了。


    “学弟!”她们喊。


    江亦一脚步一顿,抬眼看过去。


    他在外人面前很少有多余表情,安静的时候眉眼冷淡,像一层薄雪覆在清俊的皮相上。


    两个女生本来笑得开朗,这时倒有些屏住呼吸。


    “有什么事情吗?”江亦一问。


    那点短暂的怔神被他的声音打断,其中一个女生很快回神,笑着晃了晃手机,热情大方问:“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我可以发你复习资料啊!”


    江亦一愣了一下,还是掏出手机加了她们。


    两个女孩子开心地击了下掌,另一个女生问:“学弟你有女朋友吗?”


    江亦一慢半拍地眨了下眼。


    女朋友当然没有。


    他刚想摇头,脑子里却猝不及防冒出了屈政彧的脸。


    江亦一呼吸一顿,耳尖几乎是瞬间红了。


    那点红意根本藏不住,很快顺着耳根烧到脸侧,白净的皮肤薄薄铺开一层桃色。


    屈政彧跟着软件定位来找人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哟,江亦一。”


    男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懒洋洋的,尾音却压得有点低。


    江亦一猛地抬头。


    屈政彧站在几步外,一只手插在兜里,眉眼带笑,目光落在江亦一脸上,“我是不是来得不太巧?”


    江亦一:“……”


    两个女生也愣了愣。


    屈政彧已经走过来,很自然地停在江亦一身边,笑着问:“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江亦一刚在脑子里把这张脸拍开,转眼就看见屈政彧站在面前。


    他顿了顿,视线往旁边偏开,“没聊什么。”


    “是吗?”屈政彧低头看他,嘴角勾着笑,“我怎么听人家问你有没有女朋友?”


    两个女生的视线在他们之间转了转,察觉到了什么,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人家还在等回复呢,江亦一。”屈政彧慢条斯理地说:“你不回,有点不礼貌吧?”


    “没关系!”女生立刻接话。


    她声音响亮,说完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飞快和同伴对视一眼,默契地往后退了几步,“学弟再见,你们慢慢聊!”


    两个女生走得很快,走出几步后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睛都亮晶晶的。


    江亦一被她们看得有些莫名,又有些不自在,低头看见自己提着的袋子,这才想起正事,“给你,知了猴。”


    屈政彧沉着脸,“不吃。”


    这大卡车变卦怎么这么快?


    江亦一:“你中午不是还说你吃吗?”


    屈政彧拉着个驴脸,转身就走,“那是中午,现在不吃了。”


    江亦一愣了一下,拎着知了猴跟上去,“为什么啊?”


    屈政彧冷笑道:“饱了。”


    路上起风了,空气里都桂花的香味,江亦一吸了下鼻子,却感觉有些酸味。


    屈政彧跟头熊似的,就那么闷头往前走。


    江亦一歪着脑袋看了看他,伸手拽了拽他的衣服,试图找话说:“你今天下班挺早?”


    屈政彧没回头:“嗯。”


    江亦一又跟了两步,“你今天买的什么饭?”


    屈政彧:“饭。”


    江亦一:“……”大卡车你能不能好?


    “屈政彧。”他又喊了声。


    男人梗着脖子,“干什么?”


    江亦一松了手,“你都吃饱了,那我就回去了。”


    屈政彧脚步一停。


    江亦一说完,真的转身要走。


    他刚迈出去半步,手腕就被人一把攥住。下一秒,天地忽然翻了个个儿,江亦一眼前一晃,整个人被屈政彧扛到了肩上。


    江亦一在心底笑了声,抬起手撑着他的肩膀,镇定道:“你干什么?”


    干什么?屈政彧咬着牙关想,老子恨不得干死你。


    他臂弯拢着江亦一的腿弯,黑着脸往前走,“江亦一,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两个人亲都亲了,他都在小猫家里横冲直撞了,现在还好意思来问小猫他们是什么关系。


    江亦一垂在半空中的腿晃了晃,脚尖踢了下他的膝盖,“你说是什么关系?”


    屈政彧当然想说是搞对象的关系,又怕太急给他吓跑了,只能把手臂收得稳些,“我问你呢。”


    江亦一趴在他的肩上,可能是腹部被压着,声音听起来反倒有点懒:“那我想想。”


    屈政彧脚步一顿,莫名有些急躁。


    想想。


    这有什么好想的。


    江亦一要是敢说一句“没关系”,屈政彧觉得自己今天能当场把那袋知了猴连袋子一起嚼了。


    可他还是等着。


    等肩上的小猫慢吞吞想。


    江亦一垂在半空中的腿轻轻晃了晃,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屈政彧的腰,像是在认真思考。


    屈政彧被他晃得心痒,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有些低问:“想好了没有?”


    江亦一说:“快了。”


    哼哼,小猫急死你。


    屈政彧被他不上不下地钓着,又不敢逼得太紧,只能黑着脸等。


    终于,江亦一慢吞吞开口:“我觉得……”


    屈政彧嗓子发紧,呼吸都轻了。


    江亦一顿了顿,“我不知道。”


    屈政彧差点被这一口气噎死,声音都高起来了,“你怎么能不知道呢?”


    “就不知道。”江亦一莫名有些理直气壮的,“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屈政彧本来真有些急了,可听见这句,忽然又回过味来。


    他笑了一声,走到一棵树上,把人从肩上放了下来。


    江亦一脚刚沾地,后背就抵上了树干。


    树影从头顶落下来,遮住了外面的路灯和人声。屈政彧站在他面前,身形高大,肩背把光挡得严严实实。


    “那我也想一想。”屈政彧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扣着他的腰,低头看着他,嘴角慢慢扯出一点笑,“我好像知道了。”


    江亦一睫毛轻轻动了下,“哦。”


    “你不想知道我知道什么了吗?”


    江亦一抿了下唇,别开脸说:“不想。”


    “我不信。”屈政彧靠近了一点,他的影子压下来,连带着身上的热意也一并逼近。


    江亦一后背贴着树干,退不了,只能感觉到屈政彧的呼吸擦过他的脸侧,低低沉沉落在耳边,“江亦一,你可太知道了,你故意撩我呢。”


    江亦一眼尾都红了,抬手推了下他的肩,“我没有。”


    “行,那是我猜错了。”屈政彧握着他的手,鼻尖抵着他的脸侧,缓缓摩挲,“那我再猜猜。”


    江亦一方才搞得跟多游刃有余似的,这会原形毕露,撑不住了,“你起开,你别猜了。”


    “别啊,我做事一贯有始有终。既然猜了,肯定要猜完。”屈政彧低头叼住他的唇肉,声音含混又带着笑,“我猜我们是普通朋友。”


    江亦一不敢张嘴。


    却还是被他咬了一口:“会亲嘴的那一种。”


    江亦一唇角一痛,气道:“你是……狗啊!”


    屈政彧理所当然,“嗯,是啊。”


    他舔了舔江亦一的唇,低低笑了一声:“我给小猫当狗。”


    舌尖长驱直入。


    秋风起时,树叶飒飒,掩盖住了树下黏腻的水声,与错乱的喘息。


    等到风终于缓下来,暮色也沉了下去。


    小树林里的石桌上,饭菜都已经凉了。好在这个天气,冷菜也不至于下不了口。


    屈政彧拿了个知了猴放进嘴里,“嘶”了一声,捂住嘴说:“我舌头好痛啊,江亦一,都被你咬出血了。”


    痛死你活该!


    江亦一瞪了他一眼,谁让你不松口的。


    那确实痛死也爽快。


    屈政彧龇牙咧嘴地嚼着东西,拿起一个递给江亦一,“真的不尝尝吗?”


    “不。”江亦一拒绝。


    “很好吃啊。”屈政彧咕吱咕吱嚼着,试图推荐,“脆脆的,你尝一个。”


    江亦一听见这声音都能脑补出爆汁的画面,打了个寒颤,“不!”


    屈政彧也不再劝,这时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递过去。


    江亦一愣了一下,“这什么?”


    “司年写给江小俊的信。”屈政彧说:“关谨大概是还剩下一点点的良心,一直保留着。”


    江亦一慌忙接过,隔着透明的文件袋,看见了最上面那封信的落款。


    字迹端正清隽:小俊收。


    “不拆开看吗?”屈政彧问。


    江亦一将文件袋抱进怀里,“不要。”


    小猫要带回去,睡觉的时候偷偷看。


    屈政彧看着他,目光中那些平日里锋利又散漫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只剩一点很安静的温柔。


    江亦一余光看见了,挪开眼,有点不好意思。


    屈政彧也收回目光,拆着筷子问:“这周末有空吗?要不要出去爬山?”


    按理来说江亦一周末是该回家的,但……


    “星期几?”他问。


    “周六吧,晚上可以带你在山上露营。”屈政彧不怀好意。


    江亦一想了想,还是挠了挠脸,“我得问问爷爷奶奶。”


    嘶,这有家长的小猫就是不好拐了。


    屈政彧若无其事道:“应该的,你问吧。”


    然后屈政彧就带着一家三口,一起上了山。


    啧,失策了。


    这是江亦一第一次来小溪山。


    这里比较偏僻,旅客并不多,来的大多是附近的本地人。


    山路不宽,石阶旁长着青苔,溪水从林子深处绕出来,细细一道,贴着石缝往下淌。


    “奶奶,我拉你。”江亦一回头伸手。


    冯春兰笑着将手递给他,“上次来这儿还是你爸爸小的时候,算一算也几十来年了。”


    屈政彧和司怀彦走在他们后头,屈政彧伸手问:“爷爷,要我拉你吗?”


    司怀彦理都不理,和前头说:“那时司年才十二三岁吧。”


    “对。”冯春兰回:“我记得是他们学校布了课外作业,要来小溪山的天文台记录星象来着。”


    江亦一没来过小溪山,却觉得天文台有些耳熟。回想了一下,才记起是在中秋前和蒋越南的那次聊天里,对方提过这里。


    冯春兰见他走神,问:“怎么了?”


    “没。”江亦一摇了摇头,“就是想起有朋友说过,小溪山天文台可以看星星,风景也很不错。”


    “是能看。”屈政彧接过话,“今天天好,晚上要是云少,我带你去观星台那边看看。”


    他语气自然,脸上也看不出半点异样。


    直到司怀彦和冯春兰走到前面去看路边的旧石碑,醋罐子立马翻了,“你听谁说的?你哪个朋友?”


    第84章 看星星


    酸味太浓, 小猫捂住鼻子,瞥了他一眼。


    屈政彧本就高大,肩上还背着庞大的行李,拦路虎一样挡住道说:“快点老实交代。”


    江亦一捂着鼻子的手放下来, 认真看向他, “屈政彧, 你这样真的很像刚开封的醋坛子。”


    屈政彧呵呵道:“你再不交代, 我马上就让你看见醋坛子打翻的样子。”


    江亦一无语:“和蒋越南无意间聊到的。”


    “你和他竟然还有联系!”屈政彧一脚踹翻坛子, 酸得都发臭道:“好啊, 江亦一,你和别人聊星星看月亮。”


    “……”江亦一懒得搭理他。


    屈政彧不依不饶,“我生气了。”


    那你气吧。


    “我真生气了。”屈政彧威胁道。


    小猫怕你了?江亦一翻白眼。


    “我告爷爷奶奶去。”屈政彧横冲直撞,“让他们替我做主。”


    江亦一一把拉住他, 压低声音道:“你疯啦!”


    屈政彧一副伤心没边的模样,“想我没名没分跟着你也就算了,还要受这种委屈。”


    江亦一:“……”


    你戏能不能不要这么多?


    屈政彧语气幽怨:“也是, 我是谁啊, 我不过是个进院子都要被狗吼的, 我怎么配呀。”


    江亦一忍无可忍:“你能不能不要胡说八道。”


    “我胡说了吗?”屈政彧讨债模样,“那你说, 你们聊什么了?”


    前头的司怀彦和冯春兰似乎听见了动静, 讲话声慢下来,眼看就要回头。


    江亦一头皮一紧,立马去捂他的嘴, 把人往旁边拽了半步, “你小点声。”


    屈政彧豹目怒睁盯着他,意思很明显。


    江亦一真是服了他了, “什么也没聊,他偶尔问我一点猫的事情。”


    屈政彧一脸不信,冷不丁地拉下他的手,作势就要往司怀彦和冯春兰那边走。


    “你到底想干嘛?”江亦一差点跳起来呼他巴掌。


    屈政彧大手一伸,“手机给我。”


    江亦一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你要我手机干什么?”


    “聊天记录。”屈政彧说得理直气壮,“我要检查你们到底聊了什么。”


    江亦一瞪他。


    屈政彧也看他,脸上还装得委屈,大有今天不给他看一眼,他就要在两位老人面前当场变成一只被抛弃的大狗。


    冯春兰的声音传来:“一一?”


    “0727。”江亦一飞快把手机丢进屈政彧的掌心,跑去老人身边,“你自己看吧。”


    屈政彧嘴唇慢慢勾起,刚刚那副受尽委屈的模样,眨眼睛散得一干二净。


    有些吃醋是真,但也不至于真酸到这个地步。


    他输入密码,点进微信。


    江亦一的社交圈极其简单,联系列表里就没几个人。屈政彧明晃晃地给自己置了顶,点开蒋越南的聊天框,翻看起来。


    上一次的聊天时间还在国庆前,屈政彧点开视频资料挨个看完。


    “屈政彧!”少年在前方喊。


    “来了。”屈政彧压下异样感,将手机揣进兜里,“爷爷奶奶累了吗?”


    山顶有露营区,屈政彧卸了身上装备,三两下把帐篷支了起来。


    不远处一栋白色的圆顶建筑安静地立在山脊上,观星台在它旁边,视野很开阔。


    老两口自然一个帐篷,屈政彧倒是想和江亦一一个帐篷,那也就是想想。


    毕竟司怀彦看江亦一,看得比守财奴看金子还紧。


    帐篷不大,他们三个人肯定挤不下,但江亦一是只小猫。


    小猫挤得下。


    冯春华发现江亦一猫形的时候更活泼一些,也乐意哄着他变回猫形。


    “一一,吃鸡翅啦。”冯春华拣出烤好的鸡翅,“奶奶喂你吗?”


    小猫抬起一只爪子,在地上认真拍了两下。


    这里。


    放这里。


    小猫自己会吃。


    冯春华有些遗憾,却还是笑着在野餐垫上铺了块干净的小毛巾,“好,那一一自己吃。”


    鸡翅烤得焦香,江亦一两只前爪按住盘子边缘,低头小口小口地啃。


    司怀彦不善庖厨,在旁边也帮不了太多忙。洗菜切肉这种事他做得慢,调味更是一窍不通,就收拾着卫生,把东西端上桌。


    他拿着一条烤鱼过来,见小猫吃得认真,便在旁边坐下。


    小猫正低头咬着酥酥的鸡皮,忽然感觉背上落下一只手。


    司怀彦动作很轻,只顺着他的背脊摸了一下。


    江亦一耳朵抖了抖,没抬头,屁股往旁边挪了一点。


    司怀彦的手也跟着挪过去,又轻轻摸了一下。


    江亦一:“……”


    他叼着一小块鸡肉绕着盘子转了半圈,换到另一边继续吃。


    司怀彦的手停了停,过了一会,又谨慎地落到了他背上。


    小猫只好继续挪。


    一只小猫,一个盘子,一个不太会看眼色的爷爷。


    江亦一绕着盘子转了一圈,终于发现自己不管挪到哪里,那只手都会追上来。


    他实在避不过了,终于抬起头,“咪。”


    人,不要再摸了,自己吃饭。


    屈政彧正在煎牛排,平底锅里的黄油滋滋作响。听见小猫这一声,他翻面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差点没绷住。


    司怀彦察觉到,抬眼看他,“一一在说什么?”


    屈政彧清了一下嗓子,十分正经,“一一让您也吃。”


    司怀彦神色微松,看向小猫,语气温和:“爷爷还不饿,一一吃。”


    小猫:“……”


    一一不是这个意思。


    可惜司怀彦显然已经接受了屈政彧的翻译,满脸慈爱地又摸了摸。眼见小猫盘子里的鸡翅快吃完了,他终于抬起手,拿起筷子,开始给小猫挑鱼刺。


    “这活要是你爸爸做,肯定很擅长。”司怀彦说:“他做事细致,挑完刺了,鱼大概都是完整的。”


    江亦一听着他的话,脑子里不知怎么的,浮现出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


    他长得很好看,惯常拿手术刀的手上捏着筷子,正在给一只小猫挑鱼刺。


    小猫没忍住,嘴角很轻地弯了弯。


    司怀彦挑出小刺,仔细看了看,确定干净,才把那一点鱼肉放进盘子里。


    小猫立刻吃掉。


    司怀彦继续挑。


    这活他干得实在不熟练,偏偏人又慎重,要再三查个四五遍,确定没刺了,他才会继续放肉下去。


    小猫吃完第一口,舔了舔嘴角,低头看着空空的盘子。


    又一块肉下来了,江亦一立马吃掉。


    司怀彦这活干得,完全跟不上小猫吃的速度。


    江亦一左等右等,没等到下一块肉。就在这个时候,屈政彧端着一只小碗走了过来。


    碗里装着切好的牛肉丁,大小正合适。他把肉倒进小猫面前的盘子里,肉香一下子扑过来。


    江亦一的眼睛瞬间亮了。


    咪的天,朝廷终于舍得发赈灾粮了。


    三个大人围着一只小猫转,冯春华很惊叹,这么小的一只猫,竟然能吃下这么多的东西。


    “奶奶摸摸你肚肚。”


    冯春华手伸过来的时候,江亦一几乎是本能地抬起爪子,按住了她的手。


    不可以,小猫的肚皮不可以摸。


    过了好一会,他才慢吞吞地把爪子收起来,往旁边一倒,露出一点软乎乎的白肚皮。


    冯春华的眼睛弯了起来,指尖很轻地贴了上去,“真厉害呀,我们一一。怎么会吃了这么多,肚子还是平平的?”


    江亦一让她摸了两下,这才踩了踩她的手,推开。


    太阳快下山时,山顶的光一点点暗下来。


    冯春华从包里掏出东西,朝江亦一招了招手,“一一,山上暗,我们穿上这个好不好?”


    江亦一低头看去。


    那是四只小黄鸭,圆圆的鸭嘴翘起来,旁边还有两颗黑豆似的眼睛。


    江亦一:“……”


    这什么?这怎么穿?


    冯春华却已经蹲下来,捧着他的一只爪子,小心翼翼地给他套上。


    江亦一看着自己的爪子一只一只塞进了小黄鸭里,有些沉默。


    冯春华眼睛发亮,“真可爱。”


    司怀彦在旁边看了很久,最后克制地点了点头。“嗯。”


    江亦一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鞋子:“叽。”


    小猫动作一停,不信邪地又抬起了另一只爪子。


    “叽。”鞋底的小灯还跟着亮了一下。


    这是什么东西?江亦一心中大骇。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


    “叽,叽,叽,叽。”小黄鸭鞋叫得欢快,鞋底群光闪耀。


    江亦一:“……”


    人,这真的有些过于幼稚了。


    嘿嘿。


    山顶夜色里,一只黑白色的小猫穿着四只亮黄小鸭鞋,横冲直撞地往前走,身后拖着一串欢快的叽叽声。


    今夜无风无云,月明星稀。


    冯春华举着手机,弯腰跟在小猫身后。司怀彦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在后头,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前方那只闪闪发光的小猫。


    走了一会,司怀彦偏头瞥了身旁的屈政彧一眼,“变形人的动物形态都可以互相沟通吗?”


    “当然不是。”屈政彧说:“一般只有同科的情况下,才能听得懂对方动物形态的语言。”


    司怀彦眉心微动,“那你是猫科?”


    “不是,”屈政彧语气平常:“我家里有狼的基因。”


    狼?那不就是犬吗?


    司怀彦脚步慢了半拍,“那你为什么听得懂一一说话?”


    屈政彧看着前方,江亦一的小黄鸭鞋一踩一亮。


    他眼底带了点笑,“因为不是我听懂了猫的话。”


    司怀彦看向他。


    “是江亦一的说的话我能听得懂。”屈政彧解释说:“他的变形人基因里不只有猫科,还掺了犬科。”


    完全的小狗猫来的。


    司怀彦祖上从没有留下来关于变形人的事情,若有所思问:“是从他的另一个爸爸小俊那边来的?”


    “大概率吧。”屈政彧说:“如果非要有个明确的答案的话,那只能是小俊叔叔死而复生了。”


    司怀彦闻言,眉眼间也有惆怅。


    他鲜少会在外人前吐露心声,此时却对着一个小辈说:“江小俊是个好孩子、好妈妈,司年也会是个好爸爸。”


    屈政彧“嗯”了一声,眼底的笑意淡了一些,“他们要是还在,一一会被养得很好。”


    司怀彦沉默下来。


    夜色渐深,远处城市的灯火铺在山脚下,一时很静。


    直到一阵叽叽声,一路火光带闪电地跑了过来,“屈政彧,现在可以看星星吗?”


    “当然。”屈政彧弯腰将他抱起来,“我们去观星台。”


    爷爷奶奶都还在呢!


    江亦一四只脚叽叽叽踢他。


    司怀彦板着脸,干脆利落地伸出手,“爷爷带你。”


    屈政彧刚抱进怀里的猫都还没捂热乎就没了,心里暗暗啧了一声。


    今天的月亮太亮,观星条件其实算不上好。等到凌晨月亮低下去,星空或许会清楚一些。但也没什么太大的必要,毕竟城市里的夜空再怎么繁华,肉眼能瞧见几颗亮星就已经算是不错。


    江亦一倒是不太懂这些。


    他被冯春华抱在怀里,四只小黄鸭鞋安安静静垂着,眯着一只眼睛,贴着目镜。


    司怀彦替他调着角度,看着他目不转睛的样子,声音比平时温和许多:“等到了暑假,爷爷奶奶带你去美国,西部那边有很多适合观星的国家公园。布莱斯峡谷、还有大盆地国家公园,夜空都很好。”


    他学识与阅历都很丰富,哪怕讲得没滋没味,却也足够让连梧城都没出过的小猫听得津津有味。


    祖孙三人说着话,屈政彧抱胸站在一旁听着,目光落在室内柱子上的一角。


    有黄色的警戒带残留。


    痕迹很新,最多不会超过两周,差不多就是中秋前后。


    “政彧,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冯春华怀里的小猫已经没了骨头,软塌塌地垂着几只脚。


    屈政彧低低应了一声:“好”。


    江亦一醒来时还有些犯迷糊,他岔着腿坐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睡在帐篷里。


    两位老人都睡熟了,倒是隔壁帐篷里还有一些声响。


    江亦一:“……”


    大晚上的不睡觉,在干什么?


    小猫打了个哈欠,纵身跳过老人胸膛,来到帐篷边。


    拉链的声音有些大,江亦一也不敢继续拉,留了个拳头大小的缝,脑袋往外一顶,钻出头去。后腿刨刨刨,他从缝隙里挤出来,抬脚走到屈政彧的帐篷前。


    眯着眼,“咪。”


    几乎是在他发出声响的时刻,屈政彧就拉开了拉链,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江亦一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仰面倒在了睡袋上。


    下一秒,小猫的肚皮失守。


    屈政彧低下头,毫不客气地把脸埋进那片软乎乎的毛里,深深吸了一口。


    江亦一抬脚就是揍。


    屈政彧被拍了几爪子,声音闷在他的肚皮里,含含糊糊叹了一声:“终于爽了。”


    变态!


    江亦一踢他。


    “你这小猫脚踢的有什么用,不痛不痒的。”屈政彧指导他,“你得变回人踢。”


    你想得美!你别以为小猫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真的。”屈政彧坏笑着:“你变人能给我踢出来。”


    啊啊啊啊啊!


    死变态!


    江亦一正想给他一脚,就听隔壁传来翻身的动静。


    小猫的眼睛一下子睁大,屈政彧也停了笑。


    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直到隔壁动静又轻了下去,这才松口气。


    屈政彧捏着小猫爪子,压低嗓音戏谑道:“江亦一,我们这算不算偷情?”


    偷什么偷,情什么情,你胡说八道。


    江亦一觉得他们的进展太快了,从山上下来,决定不给屈政彧好果子吃,不要理他。


    主要还是假期一过,课程突然追上了进度。屈政彧的工作也陡然忙了起来,等到江亦一一口气松下来,才发现他们已经三四天没见面了。


    怪事……


    小猫挠了挠头。


    这大卡车突然不追着人叭叭叭叫了,还有一点不习惯。


    江亦一点开聊天框,盯着聊天页半天,打了个句号过去。


    人,小猫给你台阶下了。


    第85章 偷情


    屈政彧收到信息时正要下班。


    他拿起外套披上, 宽阔的肩背将衣料撑开,一手翻着领口,一手发着信息。


    屈政彧学他,回了个:[  。]


    江亦一没有回消息, 顶端却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消失, 出现, 消失, 出现, 这行提示亮了大约十几秒。


    小狗猫:[  。]


    明明都是一样的圆溜溜句号, 屈政彧却能从里面看出一点炸毛来。


    他几乎能想到江亦一板着一张俊脸,手指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纠结半天, 最后发了一个句号出来。


    眼里那点压了几天的郁气一点点散开,屈政彧弯起唇角,认真回:[收到。]


    小狗猫:[收到什么?]


    屈政彧:[收到小猫的亲亲。]


    屏幕上方的正在输入又开始闪动。


    过了几秒钟, 又回了一个毛扎扎的:[  。]


    可爱。


    可爱到屈政彧胸口那点压了几天的沉意, 都被这一枚小小的句号轻轻撞散了。


    想去抱小猫, 亲小猫,想吞咽他的口水, 想吃掉他的喘息。


    屈政彧啧了一声:[今天得回家, 明天过去接你周末。]


    小狗猫:[我明天和爷爷一起回。]


    屈政彧又嘁了一声,垂眼落在屏幕上许久,回道:[江亦一。]


    小狗猫:[干什么?]


    屈政彧:[想你了。]


    聊天框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对方输入中”没有立刻出现了。


    过了好一会, 江亦一终于慢吞吞回了一句:[哦。]


    屈政彧看着那个字,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只在唇边停了一瞬,他熄灭手机,装进怀里。


    回到家时,路边停了辆陌生的车。


    屈政彧单脚撑地,抬手摘下头盔。


    佣人抬眼瞧见他,连忙打了一声招呼。


    屈政彧问:“我妈呢?”


    “太太和客人在客厅里聊天。”


    屈政彧脱了外套递过去,解着衬衫袖口,抬步往里走。


    客厅里坐了三个人。


    闵书君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一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膝上,腕间的玉镯随着她垂杯的动作晃出一点温润的光。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唇边带着得体的笑,“回来了。”


    坐在她对面的两个人也随之回头。


    方婉眉眼弯了弯,“阿彧现在下班这么早?”


    “师娘怎么来了?”屈政彧笑着回了招呼:“闲散衙门,也没多少事。”他说完,看向方婉身旁的男人,礼貌问:“这位是?”


    不待方婉介绍,那男人已经先站起身,脸上带着热络的笑意,主动朝屈政彧伸出手,“我姓周,周承安。你师娘经常跟我提起你。”


    屈政彧同他客气握了手,眼光带着点戏谑看向方婉,“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方婉挽了挽发丝,神色大方道:“也就一个月。”


    “我和方婉在画展上认识的。”都不等屈政彧问,周承安自己接过话,“我那天陪朋友过去看展,遇见她在和人讲画,后来才知道她就是画家本人。”


    屈政彧走到闵书君身边,在她那张单人沙发的扶手上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周承安讲他和方婉的黄昏恋。


    方婉一直笑着,等到周承安讲得口干舌燥开始喝茶时,她才开口问:“阿彧最近怎么样?和小对象还好吗?”


    “挺好的。”屈政彧勾了下唇角,语气散漫道:“今晚要不是得回家,我就过去陪他吃饭了。”


    “那是怪妈妈打扰你了?”闵书君嗔了他一眼,“你就不能直接把人绑回来呀。”


    母子俩跟悍匪似的,屈政彧耸了耸肩,“你当我不想啊,这不是不好绑了吗。”


    方婉听着,静了片刻,语气温和地对闵书君说:“看你这么喜欢的样子,那小孩人不错?”


    “特别好的呀。”闵书君拍了拍屈政彧的手,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喜欢,“阿彧为了那孩子,连烟都戒了呢。”


    方婉神色微微一动,良久,她轻轻弯了弯唇,“那真是太好了,你师父要是知道,也能放心了。”


    屈政彧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停了停,没说话。


    闵书君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语气温和地接过话:“你也是呀,小婉。”


    方婉怔了一下。


    闵书君垂眼吹了吹茶面,“青阳要是知道你现在有人陪着,也会开心的。”


    方婉唇边的那点笑意慢慢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杯中浅浅的茶汤,指尖贴着杯壁,半晌才低声道:“是啊。”


    气氛一时静谧。


    “吃饭吧。”屈政彧开口:“我饿了。”


    这顿饭吃得不怎么爽口。


    周承安倒是很会说话,席间几次提起没能见到屈剑虹,语气里满是遗憾。说屈书记事务繁忙,今日打扰的不巧,改日一定要正式登门拜访。


    话说的周到,姿态也放得低。


    可屈政彧听着,只觉得没什么意思。


    闵书君倒是语笑温和地回了声“好。


    一直等到两人告辞,她脸上的笑意才落了下去,对佣人说:“以后方婉再来,就说我不在。”


    屈政彧坐在一旁听着,垂眼喝了口汤,神色淡淡的。


    “妈。”他喊:“你不要怪她。”


    闵书君面容微沉。


    她的喜怒很少摆在明面上,哪怕心里已经不快,脸上也总能留三分笑意。


    可此刻,那些体面被她一点点收了回去,眉目间只剩久居上位的矜冷。


    “这么多年了,她还要这副姿态。”闵书君说:“你又不欠她的。”


    屈政彧是她的底线,她越想越觉不痛快,“王青阳死时你才多大?她凭什么算在你头上。”


    “妈。”屈政彧打断她,声音不大:“师娘没有这么说。”


    闵书君话音一止。


    她看着屈政彧,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原本要出口的话到底没有再继续。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


    闵书君抬手按了按眉心,闭上眼,很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是妈妈失态了。”


    屈政彧起身,替她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放轻了些:“以后她要是再来,你不想见就不见,不用为了我忍着。”


    闵书君闭着眼,过了片刻,才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忍她,不光是为了你。”


    屈政彧动作微顿。


    闵书君睁开眼,声音已经恢复平稳:“我是看在青阳的情分上,看她这些年确实不容易,看她也的确心疼过你。”


    “但情分归情分,不能没完没了地耗。”她看向屈政彧,“我儿子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人,好不容易要向前走了,她凭什么还来拽着你。”


    屈政彧垂眼看她。


    “阿彧,妈妈不想束缚你。”闵书君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捏了一下,“但以后做事,哪怕不考虑爸爸妈妈,也要想一想一一,好吗?”


    想一想江亦一。


    江亦一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正在避开家长,鬼鬼祟祟地接电话。


    小黑白猫抱着手机,两只脚往楼下跑。


    他钻进高良姜之前待的小隔间里,两只前爪按住手机,拿鼻尖碰了碰接听键。


    “干什么?”小猫矜持地扬了扬下巴。


    只可惜从屈政彧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瞧见他毛茸茸的胸膛。


    屈政彧忍住闷笑,清了清嗓子说:“吃过了吗?”


    江亦一低下头,一脸你废话的表情,“这都十一点了。”


    屈政彧“哦”了一声,懒洋洋地靠着床头,“那想不想吃夜宵?”


    “不想。”小猫拒绝得很干脆。


    “但是我想。”屈政彧拖长声音:“怎么办啊,江亦一。”


    江亦一俯视屏幕,毛脸冷酷:“那你去吃就是了。”


    “可是我不想自己一个人吃。”屈政彧看着镜头那一团白花花的胸脯,语气伤心,“我想和你一起吃。”


    干什么?你想我就要和你一起啊?


    江亦一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一点,“哦。”


    屈政彧抬眼笑了一下,“哦是什么意思啊,江亦一。”


    你烦不烦。


    你怎么这么笨。


    哦你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江亦一低头瞪他,凶巴巴道:“我要吃小黄鱼。”


    “哦,原来哦是这个意思啊。”屈政彧眉梢一动,笑意压不住道:“遵命,小猫长官。”


    江亦一:“……”


    讨猫厌的大卡车!


    江亦一挂了电话,轻手轻脚上了楼。


    阁楼很安静,小猫探出半个脑袋,暗中观察。


    一点月光落在床头,司怀彦和冯春华已经睡了,呼吸平稳。


    江亦一盯着看了几秒,确认两位老人没有醒,这才慢慢地把脑袋缩回来。


    很好。安全。小猫可以行动。


    他转身往楼下走,下到最后几级时,实在没忍住,后脚一蹬,小猫炮弹飞跃起步。


    哒哒哒哒。


    他小跑出去,蹲在院子门口,等待着自己的焦香小黄鱼。


    秋夜已经有些凉,白白的月光落下来,把小猫照成一团圆乎乎的影子。


    江亦一一开始还坐得很端正,两只前爪码在一起,尾巴绕在身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路口。


    小黄鱼,炸得酥酥脆脆的小黄鱼,不能太咸,还要热乎。


    等着等着,小猫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往下低,眼睛已经闭成了两条细细的缝。


    不知过了多久,路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刹车声。


    江亦一滋溜了一口口水,看见屈政彧到了。


    头盔被他随手摘下来,挂在车把上。头发有些乱,眉眼却在看见小猫的那一刻松了下来。


    屈政彧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手。


    “过来,”屈政彧压制声音笑,“让我先抱抱你。”


    江亦一眼睛斜他。


    你让过去就过去啊?那小猫多没面子。


    屈政彧等了两秒,见他不动,也不意外。他把夜宵放到一旁,长腿一迈,直接上前两步,把小猫捞了起来。


    江亦一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抗议,就出现在了屈政彧的脸上。


    屈政彧的声音闷在他的肚皮里,低低笑了一声,“好几天没见,真想死我了。”


    他说完又低头在小猫的肚皮上亲了一下,一下还不够,又亲一下。


    “你小点声。”江亦一忍着羞恼,抬爪去推他的脸,“爷爷奶奶还在楼上。”


    “在楼上就在楼上呗。”屈政彧也跟着压低声音,故意问:“怕他们干嘛?”


    江亦一瞪他。


    屈政彧又吸了口,凑近些,声音里带着坏笑,“怕偷情被抓啊?”


    江亦一:“……”


    小猫一爪子按上他的嘴。


    闭嘴!


    屈政彧被按住嘴,眼底笑意却更深。他亲了亲小猫的爪垫,含糊道:“怕什么,隔了这么远听不到的。”


    不见面的时候还好,这一见面,他真想得不行了。


    屈政彧任由猫爪子横拍乱打,深深吸着猫还不满足,“你变回人好不好?让我亲一亲。”


    臭不要脸的!


    “我们小点声嘛。”屈政彧哄他,“不会被发现的。”


    话音刚落,院里灯光大亮。


    第86章 买房


    黑白色的小猫端端正正蹲在地上, 一双蓝眼目不斜视,仿佛方才露出肚皮任人亲来亲去的猫根本不是他。


    屈政彧搬了张小马扎坐在他旁边,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神情严肃。


    一人一猫并排坐着, 坐姿端正, 态度良好。


    司怀彦背着手站在他们面前, 目色冷峻地看着这人高马大的汉子。


    “屈政彧。”


    “在。”屈政彧应得干脆, 腰背又往上挺了一寸。


    司怀彦问:“你知不知道, 像你这种半夜登门诱拐别人家不谙世事的小辈出去私会的, 放在古代要怎么处置?”


    屈政彧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大概……先问问是不是两情相悦。”


    司怀彦:“?”


    小猫眼珠往旁边斜了一点。


    屈政彧立刻补救,“当然,主要还是听长辈教诲。”


    司怀彦板着脸道:“先叫家丁打出去, 再扭送官府,情节严重的,少说也要杖责几十。”


    屈政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虚心请教:“打哪条?”


    “哪条不规矩就打哪条。”


    那得打三条。


    屈政彧点头, “那两条都得打。”


    司怀彦冷冷看着他,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爷爷。”屈政彧正经道:“我和一一心有灵犀,再说我们这是新时代了。”


    “新时代又怎么了!”司怀彦斥道:“新时代就能半夜摸进人家院子?拐人家孩子了?”


    屈政彧识趣地闭了嘴。


    旁边的小猫仍旧目视前方, 胸脯挺得笔直, 只有尾巴尖悄悄往屈政彧脚边挪了一点,想去拍他脚。


    你别说话了,你这大卡车。


    司怀彦的视线随即落下。


    江亦一尾巴尖一僵, 迅速收了回去, 严丝合缝地绕住自己的爪子。


    司怀彦背手走着,越想越气:“谈恋爱就谈恋爱, 白天不能见?非得半夜拎着几条鱼把一一骗出去?”


    江亦一目光有点呆,想纠正说他们还没谈呢。


    屈政彧立马接道:“爷爷批评得对。”


    “谁是你爷爷!”


    “司先生批评得对。”屈政彧从善如流,“以后我们谈恋爱一定注意时间,尽量不影响一一休息。”


    江亦一:“……”


    谁跟你以后谈恋爱?


    小猫扭过头,震惊地瞪着他。


    屈政彧余光瞥见,趁着司怀彦转过身,朝他挤眉弄眼。


    那神情明晃晃地写着:爷爷都承认了。


    江亦一气得耳朵往后一撇。


    司怀彦看着这一人一猫眉目传情,额角一跳,伸手指向院门,“出去。”


    屈政彧委委屈屈地站起来,提起手边的夜宵递过去,“那小黄鱼留下行吗?”


    小猫也跟着两只脚站起来,目光落在袋子上。


    司怀彦有些痛心。


    小孩成长的过程中,大约都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一两条破鱼就能给他拐走了。


    过了片刻,司怀彦到底还是叹了口气,伸出手道:“给我。”


    “好嘞。”屈政彧应得热情:“里面有清淡一些的烤蔬菜,你和奶奶饿了也可以吃一些。”


    冯春华一直站在一旁,听言礼貌地笑了笑:“谢谢你。”


    “奶奶你和我客气什么。”屈政彧登杆子就上,“明早我给你们送蟹黄包来,一一可喜欢吃那个了。”


    司怀彦冷冷瞧着他,直觉这人脸皮之厚,见风使舵能力之强。


    果然是政客的孩子。


    “出去。”司怀彦沉声再道。


    屈政彧低头朝小猫做了个哭哭脸,又噘噘嘴,再抬起头时走得倒是干净利落。


    铁门轻轻合上,院子一下安静下来。


    方才还有屈政彧坐在旁边陪他一起挨训,现在人一走,只剩他独自面对爷爷奶奶。


    小猫左爪踩右爪,互相踩了踩,忽然就有点局促了。


    冯春华看得心软,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江亦一身体微微一僵,很快又老实地蜷进她怀里,四只爪子规规矩矩收好。


    冯春华拍了拍他的身子,温声说:“奶奶喂你吃一点。”


    老人抱着他坐到小桌边,拆了袋子,取出一条炸得焦黄的小鱼,“小心烫。”


    江亦一窝在冯春华的臂弯里,就着她的手吃了两口。


    四只爪子无处借力,每吃一口都得扬起脑袋,伸长脖子去够。咬住鱼肉以后,还要悬着脑袋一点点往下扯。


    冯春华见他吃得费劲,将他放上桌,系上口水兜,“一一自己吃。”


    那真是太好了。


    比起被人喂食,江亦一更习惯自食其力,这下终于精神起来。


    他抱起一根签子,咬住小黄鱼。酥脆的鱼皮在齿间发出很轻的咔嚓声,小猫嚼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冯春华看他吃得香,转头招呼还站在不远处的司怀彦,“有一些清淡口的,你也过来吃一点吧。”


    司怀彦哪里有胃口。


    可见小猫吃得喷香,腮帮子一鼓一鼓,到底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江亦一其实没有饿,也没有这么馋,他吃只是因为他有点尴尬。


    小猫嚼嚼嚼,嚼嚼嚼,人你也吃,别看着小猫了。


    司怀彦沉默,忽然问:“一一,你喜欢屈政彧吗?”


    江亦一坚持不懈给小黄鱼肉身打孔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没有抬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咪。”


    司怀彦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江亦一低着脑袋,爪子也一动不动。直到一只温热的手落下来,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吃吧。”


    小猫吃饱喝足,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终于睡熟了。


    两位老人倒是睡不着,早早披了衣裳,下楼坐着。


    院里已经恢复安静,桌上的食物也收拾干净了。冯春华替司怀彦倒了杯水,温声说:“一一喜欢就好。”


    司怀彦坐在凳子上,手掌搭着膝盖,没有立刻应声。过了片刻,他才淡淡道:“他喜欢当然好。”


    冯春华看向他。


    司怀彦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我只是担心,他是不是真的明白喜欢是什么。”


    “怎么会不明白?”冯春华说:“一一那么聪明。”


    “这和聪不聪明有什么关系?”司怀彦抬起眼,“感情又不是数学题。”


    “他从小缺少照顾。”司怀彦低声说:“屈政彧又恰好在他最需要的时间出现,陪着他,护着他,什么都替他想着。只是刚好是这样的一个人而已,换成谁或许都一样。”


    冯春华安静听完,才道:“你有些自大了。”


    司怀彦眉心微动。


    “你觉得一一缺少爱,所以不明白爱是什么。”冯春华看着他,“可我倒觉得,恰恰是因为他从小什么都没有,才最清楚自己需要什么。”


    或许连江亦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对屈政彧的依赖,已经超过了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冯春华伸手覆住他的手背,拍了拍,“谈恋爱这种事,哪有一蹴而就的?就当是尝试了。”


    “我是怕他受伤。”司怀彦说。


    “他很坚强的,你不要小瞧他呀。”冯春华说:“再说了,一一现在有我们看着,谁也不能逼他,也更不会让他受委屈的。”


    司怀彦停了一会儿,又低低叹了口气,“那就再看看吧。”


    第二天的时候,江亦一要去老猫大学。


    老两口也准备一起去,冯春华做了一堆糕点,“这么多年没做过了,也不知道手艺退步没有。”


    司怀彦拿起一个放进江亦一的掌心,自己也尝了一个,“尚可。”


    江亦一捏着手里那块小小的淡黄色糕点,都不知道冯春华是怎么用家里这么简陋的器具做出来的。


    “味道怎么样?”冯春华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江亦一认真点点头,“很好吃,绵绵的,一抿就化了。”


    冯春华这才松了口气,眉眼都弯起来,“还是我们一一会说话,你看看你爷爷,也就你爸爸能受得了他。”


    江亦一有些好奇,“爸爸和爷爷很像吗?”


    “一模一样。”冯春华说:“老古板加小古板。”


    江亦一听着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因为从书本与书信上来看,司年是个很温柔的人。


    冯春华笑着告诉他:“就某只小猫昨晚被人拐出门的这件事,要是让你爸爸知道了,那屈政彧现在高低得少一条腿。”


    江亦一:“……”


    司怀彦也冷笑:“那都是轻的。”


    冯春华看着尴尬挠脸的江亦一,笑着扯开话题:“下个月签证到期,我得回美国一趟,把你爸爸的手书带回来。”


    司怀彦“嗯”了一声,显然早就同他商量过这件事。


    一家三口坐上车,江亦一刚把安全带拉过来,就听司怀彦喊他:“一一啊,我有个想法。”


    江亦一动作一停,抬起头问:“什么想法?”


    司怀彦从驾驶座回头,“我和你奶奶商量过了,往后打算长居国内,陪着你。”


    江亦一微微怔住。


    “你们租的这个院子到底是年头太久了,屋里的装修、格局,还有采光都不大好。”


    冯春华笑着接过话:“我们想着干脆把院子买下来,请设计师重新盖一下。”


    江亦一手里攥着安全带,半晌没有出声。


    司怀彦见他一直不说话,问:“你不愿意和爷爷奶奶住一起吗?”


    “没有。”江亦一回神,立刻摇了摇头,“我愿意的。”


    话出口的太快,他又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把安全带扣进卡槽,“就是我现在钱不太够……”


    他记起屈政彧说过的赔偿金,可案子还没开庭,钱也还没影,他卡里也就只有一百来万。


    “要你什么钱。”冯春华嗔怪地伸过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你爷爷奶奶还在呢。”


    江亦一捂着脑袋,小声道:“可是……这个可能要几百万。”


    “几百万而已,你爷爷奋斗了一辈子,不至于这点都掏不出来。”


    江亦一不是这个意思。


    他抿了抿唇。


    “长辈都要给小辈准备房产的呀,总归都要买的,不如给你买下这个。”冯春华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这不仅是给你买房子,也是我们给自己安个家。”


    司怀彦说:“要请人好好设计一下,等你猫爷爷的情况好一点了,我们也接回来。”


    “对。”冯春华应道:“住家里肯定比住疗养院好,周末你也不用来回跑。”


    司怀彦有些洁癖,“院子里的小猫小狗,也单独盖些小屋。”


    江亦一听着,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司怀彦发动车子,隔了片刻,又道:“不用省钱,爷爷奶奶的钱,你爸爸的钱,那些都是你的。”


    江亦一吸了吸鼻子,“我没有什么想买的。”


    冯春华笑起来,“那就先存着,慢慢来。”


    说定了事情,接下来就要着手去办。


    司怀彦准备联系这栋院子的屋主。


    第87章 忘不掉


    司怀彦没想到会这么快的再次看见屈政彧。


    真真阴魂不散。


    茶室环境清幽, 竹帘半垂,炉上的水细细沸着。


    屈政彧坐在下首,难得收敛了平日里的散漫。他提起茶壶,先替司怀彦斟了一杯, 又转向冯春华, “爷爷, 奶奶, 你们喝茶。”


    司怀彦掀起眼皮看他, “你什么时候买下这栋院子的?”


    屈政彧实话实说:“也就八月份的事。”


    冯春华捧着茶杯, “一一知道吗?”


    屈政彧低头替自己也斟了一杯,笑了笑,“那肯定没有让他知道。”


    这话其实问得多余,老两口早从江亦一的言辞里听出来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现在住的屋子早就落在了屈政彧名下。


    冯春华问:“你那时才刚认识一一吧?”


    “是。”屈政彧承认。


    “你刚认识他,就买下了他住的院子低价租给他。”冯春华面露疑色,“你没有所图吗?”


    屈政彧直白说:“其实真没想那么多, 我就是看他过得不容易, 一个院子而已, 对我而言也不算什么,当时想着就当做好事了。”


    “满口胡言。”司怀彦冷哼一声:“这种话拿去哄一一那种小朋友也就算了, 你当我们也是好骗的?”


    被当面戳穿, 屈政彧脸上也没有多少不好意思,只抬手摸了摸鼻梁,笑了笑:“您老高明。”


    说罢, 他敛了笑, 神色难得认真起来,“说起来可能有点俗气。”


    他垂眼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但在遇见江亦一以前,我也不相信有什么一见钟情。”


    冯春华观察了他片刻,轻轻叹道:“你倒是坦荡。”


    “他那叫坦荡?”司怀彦冷笑道:“他那是袒露!”


    司怀彦将茶杯重重撂在茶托上,清脆一声,茶水都跟着溢了出来。


    “一一那个时候才多大?你也好意思说什么一见钟情?”


    屈政彧坐得端正,任他训斥,态度诚恳道:“您批评得对。”


    “你少跟我来这套!”


    “我说的都是实话。”屈政彧说:“一见钟情,情难自禁,这都是真的。”


    “你那是喜欢吗?”司怀彦斥责道:“连人家是什么性情都没摸清楚,看见一张漂亮脸就献殷勤,说的好听叫一见钟情,说的难听不过是见色起意。”


    “那肯定啊。”屈政彧承认得十分痛快,“江亦一长得那么好看,我第一眼被他吸引很正常。”


    司怀彦盯着他,简直不敢相信世上竟能有人会如此理直气壮、不知廉耻。


    “轻浮!”


    “是。”


    “厚颜无耻!”


    “也有一点。”


    “你——”司怀彦气得又要去拿茶杯,被冯春华按住手腕,才没再撂一次。


    屈政彧见状,终于把那点浑不吝的笑意收了起来,“司先生,冯女士,我知道我的这些念头算不上光明正大,我认。”


    “但君子论迹不论心。”他坦诚道:“我的确有色心也有色胆,可我并没有对他做什么。”


    “你最好没有!”司怀彦立马道:“一一才刚成年,在国外买酒都没到的年纪,你敢把那些肮脏念头用到他身上,你试试看!”


    冯春华不赞同地拍了拍他的手,“好好说话,政彧也是小辈。”


    说罢,她转头看向屈政彧,语气虽然温和,却同样认真:“我们并不是那种不开明的家长。一一喜欢谁,要和谁在一起,我们不会横加干涉。但你也要理解,他现在确实太小了,有些事情未必想得那么周全。”


    屈政彧坐直了身体,端正神色郑重道:“您放心,我会注意分寸的。”


    司怀彦仍旧沉着脸,显然对这句保证持有怀疑,却到底没再说什么。


    话题到此为止,冯春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重新说起正事:“我们想把这座院子买下来,你开个价吧。”


    屈政彧略作思索,从一旁的文件夹里取出购房合同,推到两位老人面前。


    “房子买下来也没多久,就按我当时的成交价吧。”


    司怀彦接过合同,低头核对片刻,“可以。”


    他拿起笔,又在原价上添了一笔,“多出来的算这几个月的租金,我们不占你的便宜。”


    屈政彧扫了一眼数字,笑了笑也没阻拦,只道:“其实不用算得这么清楚。”


    司怀彦抬眼,“怎么就不用算这么清楚了?”


    他当他又要说出什么不成体统之语,却听他说:“按现在的行情,这院子比我买的时候已经跌了好几万了,您肯原价接手,已经算是我占便宜了。”


    司怀彦:“……”


    明明生得五大三粗,说起话来却圆滑妥帖,处事如此缜密……更不放心了!


    几人签了合同,走完手续,司怀彦告诉屈政彧:“房子的事,你必须告诉一一。”


    屈政彧面对家长时无所畏惧,听到这里,习惯性地开始脸疼,“这就不用了吧,都已经过户了。”


    司怀彦冷冷看了他一眼,“必须说清楚,你要是不说,我替你说。”


    于是第二天,江亦一下课后,在老地方看见了屈政彧。


    他个子高,不笑的时候是很英俊的。有路过的女生很难不被这样的人吸引,一步三回头地看,都舍不得走。但大概是碍于他身上匪气太重,又不敢轻易靠前。


    江亦一冷着脸走过去,“找我干什么?”


    屈政彧接过他背上的书包,“今天买了响螺汤,你快尝尝。”


    响什么响,螺什么螺,小猫看你不守男德。


    “谁告诉你我要喝汤了?”


    江亦一闷不吭声地坐下去,后脑勺都能瞧见一些脾气来。


    屈政彧不明所以,还当是司怀彦提前告诉了他房子的事情,暗道一声不好,立马蹲下去说:“我错了。”


    江亦一听见这,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毕竟脸是长在人身上的,他总不能让屈政彧不要露出来吧,也不能让他不要站在这里吧。


    人家还特地买了什么响螺汤过来的。


    小猫耳尖有点热,眼神有点飘移,刚想说什么,就听他讲:“我不该瞒着你把房子买下来的。”


    江亦一:“……”


    你这臭狗在说什么鬼东西?


    屈政彧玲珑心思,却在江亦一身上露了怯,自己吐了个干净。


    他扶着江亦一的膝盖,可怜巴巴道:“猫儿,我真错了,你别生气。”


    算不上生气……


    江亦一还是给了他一脚。


    屈政彧结结实实挨踹,老实巴交祈祷:“不要生我气了,我真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太在乎你了,怕你不开心就没敢告诉你。”


    江亦一刻意冷脸,“那你现在告诉我干嘛?”


    “我这不是又怕嘛。”屈政彧伏低身形,阳刚的侧脸贴着江亦一的膝盖,仰视着看他说:“怕以后爷爷拿这件事要挟我,让我离开你。”


    江亦一推他脸,“胡说八道,爷爷才不会这样。”


    “那你不要生气,好不好嘛。”屈政彧眉眼低垂,脸上可怜兮兮的,手却毫不客气地顺着少年的裤脚伸了进去。


    灼热的手指贴着江亦一细瘦的小腿一路向上,掌心滚烫,带着粗粝的茧。


    江亦一瞬间炸了,脸轰地烧起来,“你有病啊,这是在外面!”


    “那去家里可以吗?”屈政彧立马追问。


    “不可以!”江亦一抬脚踢他。


    这边虽然偏僻,路边仍不时有学生经过。天色已经暗下来,树影和石桌挡住了屈政彧蹲下去的大半身形,可只要有人稍微走近,便能看见两人挨得过分亲密。


    屈政彧仰着脸,眼神像狗一样湿漉漉的,“爷爷不让我亲你了,江亦一。”


    江亦一简直不敢想他们私底下都聊了什么,热意一下从耳根窜到脸上。


    这种话他也好意思说!


    他又羞又恼,抬脚往屈政彧膝盖上踢了一下,压着声音骂道:“那你还不把手放开。”


    “不要。”屈政彧还好意思拒绝,“我都答应爷爷不亲你了。”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但你可以亲我啊,江亦一。”他晃了晃江亦一的小腿,“你亲亲我吧,江亦一。”


    就没比屈政彧还无赖,还骚的人了!


    “你起来!”江亦一蹬他。


    “那你亲亲我。”


    江亦一被他闹得没法,抿着唇僵了片刻,见四下没人注意,他才飞快俯下身,在屈政彧仰起的脸上轻轻贴了一下。


    亲完,他立刻直起身,“现在能起来了吧?”


    “肯定起来了。”屈政彧一本正经说:“已经硬了。”


    啊啊啊!江亦一说的不是这个起来!


    他以为屈政彧这个不着调的又在嘴上花花,结果视线顺着往下一看,那么大一囊……


    江亦一不可置信,“你、你有病啊。”


    这怎么就贴了一下就起来了,多少有点不正常了吧这。


    屈政彧语气无辜:“哪有亲亲是像你这样的啊,你太纯了,我受不了。”


    闭嘴。


    江亦一一巴掌糊他脸上。


    屈政彧挨了揍总算安分了,自己忍了忍,熄了火,这才打开食盒,兢兢业业地开始养猫大计。


    响螺汤色泽金黄却不油腻,屈政彧撇开姜片先给他舀了一碗。


    “和沙虫一起煲的,尝尝看。”


    见到暖乎乎的汤水下了小猫肚,屈政彧问:“怎么样,好喝吗?”


    江亦一点了点头,他就和自己喝了似的,露出满足的笑来,“好喝就多喝点,太瘦了。”


    “哪里瘦了。”江亦一扭开眼睛,“我都长胖了。”


    屈政彧闻言挑了下眉,视线在他脸上慢悠悠转了一圈,不满意道:“哪里胖了?养了这么久,一点肉不长。”


    他看得太认真,看得江亦一有些想躲。


    屈政彧却已经抬起手,捏着他的下巴,左右旋着看,“脸就巴掌大,身上也没几两肉,抱起来都硌手。”


    “那你别抱。”


    “那不行。”屈政彧答得理所当然,又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还是要多吃点,不然我怕你以后受不住我。”


    江亦一:“……”


    他就知道不能指望从屈政彧的嘴里听见什么正常话!


    江亦一气鼓鼓地喝下一碗汤,这才想起来被岔开的正事,一个眼刀斜飞过去,“房子!”


    屈政彧赔笑道:“您还记得呢。”


    你是不是以为小猫是傻子!


    江亦一想踢他,又怕给他踢爽了,一时间憋气。


    “别气,都是我自愿的。”屈政彧给他夹了块肉,“本来也没想过要告诉你,这不是被爷爷发现了吗。”


    江亦一看着碗里摞得高高的菜,声音有些闷:“你图什么啊。”


    “什么也不图。”


    “骗子……”


    “真的,不骗你。”屈政彧笑了,“哪怕你不给我亲,不给我抱,我也对你好。”


    “我就是喜欢你啊。”屈政彧叹了口气,“很没有道理,但这有什么办法。”


    他看向江亦一。少年的皮肤白,一羞一恼就泛着粉,跟桃花似的。


    “你喜欢我吗,江亦一。”


    江亦一不吱声。


    屈政彧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吃饭吧。”


    话题就这样被轻轻揭过去。


    桌边一时安静,只剩筷子偶尔碰触的细响。


    屈政彧扒着饭,腿忽然被人踢了一脚。他动作一顿,抬起头。


    江亦一低着眼,声音有些小,“你尽说废话。”


    “什么?”屈政彧像是没听明白。


    少年白皙的耳尖已经泛起一层薄红,像雪梢上悄悄开出的梅花。


    “我都让你亲我了。”


    屈政彧彻底愣住。


    江亦一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承认了什么,整张脸迅速烧了起来。


    以他的记仇程度,要是不喜欢,屈政彧第一次耍流氓的时候他就打电话报警了,哪里会容忍这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占小猫便宜。


    江亦一越想越气,觉得这人就是在明知故问,他抬起脚,又狠狠踢了屈政彧一下,“听不懂就算了!”


    屈政彧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笑,只安静看着他,忽而问:“如果我不能陪着你,你还喜欢我吗?”


    江亦一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屈政彧的神情竟显得有些认真,“如果有一天,我不能一直待在你身边,不能每天来见你,也不能像现在这样照顾你,你还喜欢我吗?”


    “你要去哪?”江亦一下意识问。


    良久,屈政彧笑了笑,“没要去哪,我就这么一说。”


    江亦一看着他,却意识到了什么。


    “你会回来吗?”他问。


    屈政彧整个人都停下了。


    江亦一没有移开目光,又问了一遍:“你会回来吗?”


    屈政彧依旧没有出声。


    他的喉结重重滚动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过了很久,他才撑着桌沿半起身,俯过去,在江亦一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会。”他说。


    时间流淌,到了十月底的时候,陈子安的案子终于开庭。


    得益于司怀彦,江亦一根本翘不了课,没能亲眼看见那个恶魔接受审判。


    屈政彧替他去了,“判了,七年。”


    江亦一正在去食堂的路上,听见这里握了下拳,“太好了。”


    压在心里许久的那块石头终于往下落了些,连带着去食堂的这段路都比平时短,胃口也莫名好了起来。


    “我要去吃饭了。”江亦一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嗯”,屈政彧的声音听起来很放松,似乎也跟着笑了,“多吃一点。”


    江亦一走了两步又问,“你呢?”


    “我什么?”


    “你中午吃什么?”


    “我啊。”屈政彧拖着声音,懒洋洋地想了一会儿,“找家小餐馆点个五六道菜吧,总不至于比你这只小抠门猫吃的少。”


    “谁抠门了?”江亦一立刻不服气,语气硬邦邦道:“我今天也吃五六个菜。”


    “哟。”屈政彧这一声拖得又长又欠,“真稀罕呐。”


    江亦一磨了磨牙,“有什么稀罕的?”


    懒得跟他瞎贫,江亦一直接问:“你晚上来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屈政彧的声音很快响起,仍旧带着几分懒散的笑意,“怎么?想我啊?”


    江亦一没说话。


    屈政彧也没指望他回答。


    毕竟依照江亦一的性子,多半会直接撂了电话。


    可片刻后,听筒里传来少年清亮的声音:“对啊。”


    屈政彧脚步一滞。


    江亦一等了几秒,没听见回应,又有点不自在起来,“所以你来不来啊?”


    小猫都给你台阶下了,你要是不走,小猫就踹掉!


    屈政彧这才回过神,笑意一点点漫开,到达眼底。


    “来。”他答得没有半点犹豫,又低低笑起来,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愉悦:“小猫都这么邀请我了,我肯定来。”


    江亦一耳朵有些发烫,他跟着打菜的队伍挪了两步,故意看着菜单,装作很忙,“那我要吃鱼。”


    一直跟在他身旁的余满听言,惊恐地睁大眼睛。


    江亦一:“……”


    不、不好意思哈,忘记你了。


    屈政彧倒笑得开心,“好~给我们小猫买鱼吃。”


    江亦一顶着余满的死亡凝视,匆匆道:“挂了,晚上见。”


    通话音断掉。


    屈政彧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已经暗了,映出他唇角弯起的弧度。


    “和小对象打电话呢?”一道女声从旁边传来。


    屈政彧收起手机,回头看向方婉,“是啊。”


    陈子安的案子一直备受关注,开庭这天,法院外聚集了不少前来声援的爱宠人士,方婉也在其中。


    “一起吃饭?”她问。


    “当然。”屈政彧回。


    两人找了家小餐馆,屈政彧替她布着碗筷,随口问道:“你男朋友呢?怎么没陪着你?”


    方婉说:“分了。”


    屈政彧像是有些诧异,抬眼看她,“怎么了?他欺负你?”


    “那倒没有。”方婉浅浅笑了一下,“就是没感觉,不想谈了。”


    “那就换一个。”屈政彧把筷子递到她手边,语气里带着点玩笑说:“世上男人这么多,总有一个能让你有感觉。”


    方婉没有接,她垂眼看着桌面,脸上那点笑意很快淡了下去,“不会再有了。”


    屈政彧把筷子放在她面前。


    方婉神色平静,“那个能让我有感觉的人已经走了。”


    屈政彧听着,垂眼翻着菜单,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有趣的,可以喂猫的。


    “我做不到,阿彧。”她语气很轻:“我真的忘不掉。”


    没什么有意思的,屈政彧合上菜单。


    “你呢?”她似乎想要微笑,牵了牵嘴角,“你呢。”


    “我没忘。”屈政彧叹了口气,“也不敢忘。”


    他抬眼看向方婉,看不出多少情绪,“师娘,你不用试探我,也不用提醒我。”


    方婉有些怔怔,看着他,没有话说。


    “我说过,我会亲手杀掉那个人。”屈政彧语气很淡:“你不用担心我会遗忘,我说到做到。”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起身道:“这家店不太合我口味。我就不留了,您慢慢吃。”


    屈政彧转身往外走,高大的背影推开玻璃门。午后的太阳很高,他的影子很短,短到与多年前那个背着书包的小孩一样。


    方婉仍旧望着门口,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她才终于支撑不住,缓缓捂住脸。


    消瘦的肩膀塌了下去,压抑的抽泣声从指缝间,低低漏了出来。


    *


    江亦一在某些方面是只小蜗牛,在某些方面却是小卡车。


    他要赚钱,那他就去想法子搞钱,再苦再累都会去干。


    他开始在意屈政彧的过往,那他就要去了解,去问清楚。


    他直接就去找屈政彧的母亲。


    怎么了,就许你屈政彧调查他,瞒着他,还不许他查回来了?


    这世上就没这样的道理。


    江亦一理直气壮的,壮壮的……


    “阿姨……”他挠了挠脸。


    闵书君像是没看出他的局促,只温声笑了笑,将碗筷一一摆到他面前,又替他倒了杯茶。


    “先喝点水。”她把茶杯往前推了推,“有些烫,慢一点。”


    江亦一慌忙伸手接过,“谢谢阿姨。”


    他双手捧着,低头就抿了一口,舌尖险些被烫到,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只能含着那口茶,过了片刻才慢慢咽下去。


    闵书君看在眼里,唇边的笑意深了些,给他夹了块点心,“今天怎么有空来找阿姨呀?”


    江亦一捏着茶杯,指腹在杯壁上轻轻蹭了两下。


    他本来已经想好了要怎么问,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又觉得直接打听别人的过去好像有些不太礼貌。


    犹豫一会,他还是抬起头,“阿姨……我想知道屈政彧以前发生过什么,还有他师父王青阳的事情。”


    闵书君摆放点心碟的动作停了一下,极短的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


    “你怎么知道他的?”


    江亦一挠了挠脑袋,“我之前和屈政彧去看过方婉女士的画展,里面有一幅王青阳的肖像画。”


    闵书君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江亦一,神色万分认真,“你确定想要知道吗?”


    江亦一点了点头,“嗯。”


    闵书君握着他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她既心疼自己的儿子,也心疼眼前这个什么都不知道,却开始为他担忧的孩子。


    她的眼底略过一丝迟疑,可看着他年轻却坚定的脸,那点犹豫又渐渐化成柔软。


    过了许久,闵书君轻轻叹了口气,“好,阿姨告诉你。”


    第88章 过往


    “阿彧小的时候, 就喜欢舞刀弄枪。”


    闵书君说起这些,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他精力旺得很,一刻都闲不住。看到电视机里有人练武,第二天就拿着他爷爷收藏的剑满院子比划, 嘴里还要给自己配声音, 家里的花盆被他打碎不知多少个。”


    江亦一听得有些想笑。


    这的确很像屈政彧能干出来的事。


    “王青阳那年刚好拿了警队的武术冠军。”闵书君继续说:“他爸爸看他实在烦人, 就请王青阳抽空教他。本来只是想着磨练磨练, 消耗消耗他的精力, 没想到他是真能吃苦。”


    江亦一忍不住问:“那时候他多大?”


    “也就三四岁吧。”


    闵书君回忆着, 眉眼也慢慢舒展开。


    “他从小就长得壮,比同龄孩子高出一个头。别人家的孩子还在哭着不想上幼儿园,他就敢提着拳头和比自己大好几岁的霸道孩子打架了。”


    “个子高,力气大, 身后总跟着一群同龄孩子。爬树、翻墙、掏鸟窝,什么都干,讲义气、爱出头, 完全就是个山霸王。”


    闵书君讲起来一副头疼的样子。


    江亦一听着, 眼前几乎已经浮现出一个高高壮壮的小男孩。


    头发乱糟糟的, 膝盖上总带着磕碰出来的青紫,举着根木棍在院子里跑, 身后还呼啦啦跟着一群小孩。大概从小就横冲直撞, 嗓门也大,笑起来更是没心没肺的。


    他的唇角不由得弯了一下。


    可再抬眼时,却发现闵书君脸上的笑不知何时有些淡了。


    桌上的茶水也有些凉了, 水面映着窗外晃动的光。


    闵书君垂着眼睛,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出事的时候, 阿彧还不到七岁。”


    江亦一脸上的笑意也慢慢停住。


    闵书君抬起眼,看着他,“他被人绑架了。”


    江亦一只在社会新闻上听过这个词,下意识问:“是为了赎金吗?”


    闵书君摇了摇头,“不是。”


    她停了一会,声音比刚才更低:“说起来,阿彧遭的是一场无妄之灾。”


    “王青阳是十分出色的警察,身手好、情商高、做事又沉得住气,接连参与过几次大案,立下不小功劳。


    “其中一次,他被派去执行卧底任务。那场行动持续了很久。王青阳协助警方掌握了大量关键证据,最终将盘踞多年的团伙连根拔起,他也因此立了一等功。”


    可功劳背后,还压着一笔没有了结的血债。


    “那个团伙的头目跑掉了。”闵书君说:“他认定是青阳毁了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一直伺机报复。”


    江亦一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他绑架了屈政彧,以此来报复王青阳?”


    “嗯。”闵书君应了一声:“还有三个普通孩子。”


    “普通孩子?”江亦一跟着重复了一遍,他不明白,孩子怎么还会被分成普通和不普通。


    “阿彧的爸爸身居高位。”闵书君说:“那三个孩子是普通家庭里的小孩。”


    江亦一已经隐约猜到了她的意思,有些不敢相信。


    “王青阳被要求必须做出选择。”闵书君说:“是选择救一个屈政彧,还是救三个平民子弟。”


    江亦一沉默了很久。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褐绿色的茶叶泡得发胀。


    “王青阳选了阿彧。”闵书君垂着眼睛,“阿彧活了下来,另外三个孩子……没能救回来。”


    “那件事过去没多久,王青阳因为承受不住愧疚,开枪自杀了。”


    这件事的受害人何其之多,而当年那个侥幸存活的孩子长大了。


    “怎么不吃?”屈政彧问:“不合胃口?”


    今天没在小树林,是在屈政彧的家里。


    露台上的蓝雪花花期已经过了,只留下星星点点的两小朵,在风中颤巍巍的。


    江亦一摇了摇头。


    屈政彧瞧着他蔫巴巴的小脸,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魂呢?丢哪去了?”


    江亦一偏开脸,还是不说话。


    屈政彧见他兴致不高,故意往前凑了凑,不怀好意道:“再不回神我亲你了啊。”


    往常听见这话,江亦一早该瞪他了,今天却垂着眼尾,有些恹恹的。


    屈政彧嘴边的笑意顿了顿,盯着江亦一看了片刻,抬手捏了捏他的脸,“怎么了?谁惹我们小猫不高兴了?我帮你去揍他。”


    谁惹小猫不高兴,你自己心里没数啊。


    江亦一嘴巴抿得紧紧的。


    “哦,我们江亦一今天不当小猫了。”屈政彧坏心眼地逗他,“当葫芦娃的兄弟,锯嘴葫芦了。”


    江亦一终于抬眼看他,腮帮子也微微鼓着。


    屈政彧笑了笑,还挺有自知之明,“又是我惹的啊?”


    他把脸往前递了递,微微偏过头,摆出一副任他处置的模样,“那你自己动手。”


    小猫却没伸爪子,他站了起来,在屈政彧略显惊愕的目光里,将自己一点点蜷进了他的怀里。


    屈政彧呼吸一滞。


    平时亲一下都要哄上半天,稍微逗得过分些,巴掌立马就要招呼上来。可此刻,少年安安静静地贴着他,抬头抵在他的肩窝,双手也慢慢环住了他的肩膀。


    温热的呼吸隔着衣料落在颈侧,屈政彧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一时竟有些不敢动。


    江亦一算不上矮小,可在屈政彧的怀里小小一只。柔软的头发擦过他的下颌,带着一点很轻的痒。


    屈政彧低头看着他,只能看见一截白皙的后颈。


    他有些欣喜,又有些受宠若惊,抬起的手悬在半空,生怕动作稍微重一点,怀里这只难得主动靠近的小猫就要反悔逃跑。


    过了两秒,他才小心地把手掌覆上江亦一的背。


    掌心下的背脊清瘦而温热。


    屈政彧慢慢收拢手臂,将人虚虚圈住,力道克制得近乎压抑。


    “怎么了,猫儿?”


    他低声问。


    “为什么不开心,嗯?”


    江亦一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嗓音闷闷的,尾音带着点压不住的鼻音,“根本不是你的错。”


    屈政彧不明所以,下巴轻轻碰着少年的发顶,手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那是谁?谁欺负我们猫儿了?”


    “她凭什么赖在你身上?”江亦一声音发颤:“明明你也是受害者。”


    屈政彧的手骤然僵住。


    这句话落下来,像是猝不及防地劈开了什么。他脑中一空,血液也跟着泵出。


    江亦一怎么知道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惊怒还来不及翻涌,肩头便洇开了一小片湿热。


    屈政彧近乎屏着呼吸,抬起他的脸,看他吧嗒吧嗒一点一点掉着泪。


    “你……”他心神大震,“你在为我哭?”


    江亦一被他说得更加难堪。


    他偏过脸,想躲开屈政彧的手,呼吸却怎么也稳不下来。他想很坚定地告诉他,可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细碎的抽噎,话断断续续的:“明明……明明不是你……”


    不是屈政彧的错。


    被绑走不是他的错,王青阳做出选择不是他的错,那三个孩子没能活下来不是他错,王青阳的自杀,更不是一个还不到七岁的孩子应该承担的罪责。


    “也不是……也不是你、师父的错……”


    他们都是受害者。


    屈政彧看着他鲜红的眼尾,胸口酸胀得发疼。


    “我知道,我知道。”他轻轻嘘着安抚,示意江亦一呼吸,“咱们不哭啊,宝宝不哭。”


    江亦一觉得自己好丢脸,他安慰不了屈政彧就算了,还反倒让他安慰自己。


    他抬起手,用掌心胡乱擦着脸上的泪,越擦越乱。


    眼尾和鼻尖都被蹭红了,湿漉漉的掌心又把泪抹得到处都是。


    屈政彧握着他的手腕,轻声哄:“不擦了,脸都要擦破了。”


    江亦一还想抽手擦,“丢人。”


    “不丢人。”


    屈政彧说着,将他的手从脸上拉下来,牢牢攥在掌心里。


    他哪里还能想到那些。


    师父师娘也好,仇恨仇人也罢,此刻他的眼中只有怀中人。


    他在为自己哭哎,江亦一在为自己哭。


    这个念头一遍遍撞进脑海,带来的不是沉重,而是一种近乎失控的欣喜。


    从来没有人这样直白、热烈地为他哭过。


    他的父母爱他,却克制着不去触碰那道伤口。方婉恨他又愧疚他,流下泪的是为王青阳,是为自己。


    只有江亦一。


    江亦一痛痛快快为他哭着。


    不是为了英雄,不是为了死者,只是因为他。


    屈政彧的胸膛被什么东西迅速撑满了,心脏一下一下鼓噪着,撞得他耳里嗡嗡作响。


    这股情绪来得太过汹涌,盖过了过往一切。


    他想把江亦一抱得更紧一点,最好能揉进骨血。


    江亦一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闷声讲:“你轻一点。”


    “轻不了。”屈政彧额头抵着他的,呼吸又乱又沉。


    他看着江亦一通红的眼睛,心里的那点克制几乎荡然无存。


    “你怎么这么招人疼。”


    他俯下脸,嘴唇贴上江亦一湿润的眼角,含住他颤抖的眼皮,细细吮吻。


    舌尖一路往下,探进江亦一的口舌。


    许久没亲,屈政彧吃得仔细。


    吮、舔、卷、吸,缠得又黏又紧。


    江亦一的上颚都在发酸,口腔都在发麻。


    屈政彧像条不需要换气的鱼,滑溜溜地在嘴里游荡。又像只贪婪的狗,叼住肉就不松口。


    江亦一记吃又记打,被他咬得实在疼了,一巴掌拍了上去。


    “啪”的一声,特别响,震得偷偷溜出来的屈小宝蛇身一抖,缩进墙角。


    屈政彧终于舍得退出来,却舍不得离开,一点一点啄着江亦一肿肿的眼皮。


    江亦一嫌他烦,又给了他一巴掌,终于冷静下来。


    “反正……”他努力平静呼吸:“我不要觉得方婉很好了。”


    原先因为展览的滤镜破碎,他很幼稚地把她划进了不友好名单。


    屈政彧闷闷笑了一声,将他反抱过来,揽在怀里,“那就不觉得。”


    江亦一扁着两瓣发红的唇,还是不怎么开心,说不上来,就是有些憋闷。


    “她不是坏人。”屈政彧捏着江亦一的手指,轻声告诉他:“她只是没招了。”


    “没招就能把罪都赖在你头上吗?”江亦一替他委屈。


    屈政彧“嗯”了一声:“人是很矛盾的。”


    方婉有时候恨他,有时候心疼他,这两种情绪都不是假的。


    看见屈政彧过得不好,她不会因此痛快,反而会替他难过。可看见屈政彧过得好,她同样无法真正高兴。


    她既希望屈政彧过得好,又会在他真的过得好时,生出一种近乎尖锐的不甘。


    她知道这不是屈政彧的错,因此她愧疚。可她的丈夫错了吗?死得那样年轻。


    二十多年来,她就如此煎熬着。


    江亦一听完,心里更闷了,“该死的是那个坏蛋才对……”


    有罪的明明是他,困在痛苦里的,却是无罪的人。


    “是啊。”屈政彧垂下眼睛,“所以我要抓住他。”


    江亦一张了张口,说不出劝慰的话,只闷闷道:“会很危险吗?”


    “会。”屈政彧没有骗他。


    “你会回来吗?”


    “会。”屈政彧压出声音道:“就算是爬,我也会爬回你的身边。”


    江亦一还是不痛快,他抬起头,眼睛还红着,神情却很凶,“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找其他男朋友。”


    “你敢。”屈政彧几乎是立刻沉下声音,扣在他腰间的手也跟着收紧,“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绑在家里,每日每夜地亲,没休没止地操。”


    江亦一目瞪口呆,气急败坏地又给了他一巴掌。


    屈政彧皮糙肉厚,勒着他的腰发狠道:“听见没有!”


    江亦一挣脱不得,被他勒得都要吐舌头,索性抬起头,狠狠撞他下巴。


    屈政彧捂着脸痛呼一声,江亦一趁机溜开,板着脸坐到对面。


    饭已经有些凉了,他恶狠狠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一动一动,像是在嚼屈政彧的肉。


    屈政彧揉着发疼的下巴,看了他片刻,忽而低低笑了一声。


    江亦一抬眼瞪他,“你笑什么!”


    “笑我们小猫终于有胃口了。”


    屈政彧放下手,拿过汤勺替他搅了搅有些温的汤,又把几块鱼肉挑到他碗里。


    “江亦一。”


    “干什么!”小猫眼睛飞刀。


    “姑姑怎么样?”屈政彧问。


    江亦一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会突然跳到江小荷身上,一时有些愣。


    “什么?”


    “我不恨方婉,你恨江小荷吗?”


    “怎么会……”江亦一嘟囔了一声:“我恨她干嘛?”


    “她拿了你爸爸去世后的赔偿金,却没有照顾好你。”


    江亦一想了想,忽然也想到了,“她也是没办法。”


    他寄人篱下,她又何尝不是寄人篱下。


    刻意提高的嗓门,因为她先骂了,那些人碍于面子,也就不好骂了。


    她会打、会骂江亦一,却也会在此之后为他递上食物。


    “就像你说的,人都挺矛盾的。”江亦一扒了口饭,“总归都过去了。”


    屈政彧看着他,心脏几乎软成了水,“你太好了,江亦一。”


    “吃饭!”江亦一瞪他。


    十一月的时候,温博文与关谨的案子开庭。


    江小荷以被害人近亲属及原告人的身份出庭,江亦一则坐在旁听席上。


    法院最终认定,温关二人恶意侵占他人巨额财产,又因过失造成他人死亡,数罪并罚。


    温博文与关谨分别被判处无期徒刑,并处罚金,责令退赔全部侵占款项。


    尘埃落定,江亦一走出法庭时,抬手遮了遮耀阳。


    司怀彦和冯春华一左一右护着他,“饿了吗?中午想吃什么?”


    江亦一放下手,回头寻找那个高大的身影,“都可以。”


    屈政彧正在和江小荷说话,察觉到目光,朝他露出笑。


    第89章 盖房


    “江先生您好, 我们想向您推荐几款高净值客户专属的理财产品——”


    江亦一直接挂了电话。


    这已经是今天早上的第三个了。


    自从那两个亿的赔偿款到账,他的电话号码就被绑架了。银行、保险、理财,轮番打来,江亦一被吵得烦不胜烦, 索性直接开了飞行模式。


    已经过了立冬, 梧桐叶黄了大半, 入目都是斑驳的金色。


    江亦一推开寝室的阳台门, 迎着舒风吸了口气, 听见余满在身后喊:“江亦一, 我穿这个行吗?”


    今天是余满登门拜访司怀彦的日子,他显然极为重视,天还没亮就爬起来收拾自己。头发梳成大人模样,衣服也换了三套, 眼下的他身上穿着一件行政夹克,规矩得可以直接去入编面试。


    “你不用这么紧张。”江亦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爷爷没有那么吓人的。”


    那是你爷爷, 你当然不觉得他吓人!


    余满想起司怀彦的脸色就有些怵, 但对学术的敬仰压过了恐惧, 在江亦一问他要不要去自己家里做客时,余满仅用两秒就答应了。


    他甚至照着古人的礼数, 认真准备了礼物, 东西用红绳捆得方方正正,透着质朴又认真的土气。


    “我们要坐公交吗?”余满问。


    “不用,有人来接。”江亦一看着软件上的定位, 一个吐舌头的狗头停在了校园门口。


    页面上也明晃晃地显示着一行字:男朋友距离你还有1.5公里。


    江亦一前几天才弄明白了这个软件是干什么的。


    诡计多端的可恶大卡车!


    江亦一面无表情地锁上手机, 抓起书包,“走吧。”


    从宿舍区走到校门口要二十分钟, 离了宿舍的wifi距离,飞行模式中的江亦一没了网,软件上的猫猫头也随即下线。


    屈政彧看不见小猫了,索性下了车等。


    天凉了,他穿得更骚包。


    宝蓝的深v衬衫敞开到胸口,露出健硕的胸肌线条。外面罩了件棕色的短款皮衣,墨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下颌的线条坚毅锋利,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他靠着一辆纯黑的路虎,过往的学生很难不注意到。


    江亦一一出来就瞧见了几个女生举着手机对他拍,小猫顿时拉拉着脸。


    “你不冷啊?”他凉声问。


    叉都要开到肚脐眼了!


    “不冷啊。”屈政彧接过他肩上的包,又往他怀里塞了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这才看向余满手上提着的礼物,“小同学准备得挺隆重啊。”


    余满认真道:“拜访老师,不能失礼的。”


    “有道理。”屈政彧替他们拉开门,语气懒散道:“不过别紧张,司教授不吃人。”


    江亦一刚爬进副驾驶,回头就凶:“你别吓唬他。”


    屈政彧举手投降,绕到驾驶位。


    余满不太会扣安全带,摸了半天插上去,趁着屈政彧还没上车,忍不住问:“他是你哥哥吗?”


    虽然见过几次面,但到底没有深交,余满平时也没好意思问,这时开口:“是表哥还是堂哥啊?”


    屈政彧正巧拉开门,接道:“情哥。”


    余满愣了一下,感觉他是不是前后鼻音不分,有些惊讶道:“亲的啊?长得一点都不像。”


    屈政彧短促笑了一声:“上头安排你俩住一起真住对了。”


    余满正有些莫名地挠脸,就见江亦一伸手狠狠拧了一下屈政彧的腰肉。


    男人“嘶”了一声:“宝贝,我倒是无所谓的,但你室友看着呢。”


    江亦一:“……”


    低头拉安全带。


    余满:“……”


    很缓慢地意识到了什么,眼珠子渐渐呆滞。


    原来不是前后鼻音不分啊。


    鱼的天!


    更让余满惊恐得还在后头。


    “对了。”江亦一才想起来,“我家里小猫小狗比较多,你不要怕。”


    比较多是多少?


    余满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墙头上密密麻麻的猫脑袋。


    “这叫比较多?!”他差点破音。


    可恶的坏猫!这是阴谋!下次这种关乎鱼命的事情你能不能早点说!


    江亦一身上挂着一群猫,朝院里喊:“爷爷,奶奶,我回来了。”


    司怀彦正在屋廊下清扫卫生,听见声音,几乎是立刻站起身。


    眉心舒展,喜色从眼底透出,他快步迎了两步,又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急切,慢下来说:“你奶奶做了栗子糖水,我去给你盛一点。”


    话音刚落,他瞧见了跟在少年后头宽宽的屈政彧,立马黑了个脸。


    余满被一群猫虎视眈眈地瞧着,本就战战兢兢,这下再对上司怀彦这阴沉沉的脸,差点没两股战战坐下去。


    “司、司老师好。”


    司怀彦肃着语气:“你好。”


    余满都有些想放东西走了,江亦一说:“爷爷,余满有题目想请教你。”


    等等啊你这坏猫,呜呜。


    屈政彧自觉不讨老头喜欢,越过身道:“我去帮奶奶做饭,你们先聊。”


    登堂入室,毫不客气!


    司怀彦鼻间略显粗重地出了口气,到底没拦,伸出手道:“什么题目,拿过来我看看。”


    余满慌忙双手奉上。


    司怀彦进入讲题状态,神情便认真起来,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偶尔停下来问余满一句。余满起初还紧张,渐渐听进去以后,也顾不上害怕了。


    江亦一也在旁肃着脸。


    强收敛,弱收敛,弱星收敛,弱智小猫。


    数学,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小猫不会,小猫溜走。


    江亦一闪现进屋,厨房里正忙得热火朝天。


    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牛肉,案板上摆满了切好的菜。


    冯春华瞧见他进来,立刻盛了小半碗糖水塞他手里,“正好,尝尝味道怎么样。”


    江亦一挖了一口。


    糖水温热,栗子煮得软糯,入口又绵又甜。他又挖了一勺,点了点头,“好吃。”


    冯春华满意地笑起来,转身继续去看锅里,“天凉了,买了只乌鸡给你补补。”


    江亦一捧着碗站在一旁,眼睛却慢慢斜向另一边。


    屈政彧正在洗菜。


    江亦一的小围裙已经彻底易主了,委屈巴巴地挂在男人腰上,胸口的猫脸都被撑得变了形,隐约都有些发青。


    屈政彧察觉到他的视线,偏过头来,挑了下眉。


    看什么?


    江亦一面无表情地又挖了口糖水。


    看你糟蹋小猫的围裙。


    冯春华又盛了两碗糖水出来,端去院里。


    屈政彧这才晃过来,湿漉漉的手往江亦一脸上弹了两下水,“给我吃一口。”


    “锅里不是有?”江亦一护住碗。


    “那怎么能一样。”屈政彧说着就低下头,张嘴含住江亦一刚送到唇边的勺子。


    狗嘴夺猫食。


    江亦一把勺子“啪”地往碗里一搁,抬手挤进他的围裙,顺着敞开的衬衫胸口探进去,毫不客气地就拧。


    屈政彧还当是他护食,痛呼一声,闷笑道:“怎么这么小气,就尝一口也不行啊?”


    还小气,下次再穿这种衣服,小猫给你肉都抓烂!


    江亦一狠狠刀了他一眼,转身就准备走。


    “先别走啊。”屈政彧一把拉住他,手扣在腰上,“让我瞧瞧胖了没有。”


    天气转凉,江亦一在多方的辛勤投喂下,终于长了点肉。屈政彧手指往下探了探,掌心堪堪握着胯,指尖往下游走,抓了一把,“腰还是细,你肉全长屁股上去了吧。”


    江亦一还在惊怒自己屁股被抓,刚要张口骂他,屈政彧就俯身倒了下来。


    “想死我了,赶紧让我亲一口。”


    屈政彧提着他的臀把人压在怀里亲。


    这可是在家!


    爷爷奶奶随时都会进来的!


    江亦一顾不上屁股,扭开脸,张开嘴说:“屈政彧,你……”


    小猫就是不长记性,被人长驱直入。


    屈政彧搂着他往墙上一压,长腿强势挤进两膝。


    灼热的呼吸落在唇瓣,江亦一的下唇被他叼进嘴里,色情地伸出舌头舔舐,“江亦一,你硬了,和我一样。”


    他的话在江亦一身体里点了把火,瞬间烧了起来。


    屈政彧还恬不知耻,压着声喘息道:“去浴室,我给你咬出来怎么样。”


    江亦一耳膜都在打鼓。


    血液一点点往上涌,心跳完全失了律,陌生的反应让他不知所措,完全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屈政彧却在这时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的围裙,绕到江亦一身后,三两下系得严实。在他身上跟肚兜似的布料,在江亦一的身上宽大,恰好遮住少年此刻最狼狈的地方。


    接着他又迅速脱下皮衣,随意系在胯上。


    “一一,你喝完了吗?要不要再来一点?”冯春华走进来问。


    江亦一瞬间清醒,手忙脚乱地蹲下身装作系鞋带,“下午再喝吧。”


    冯春华放下盘子,“那也行,马上就要吃饭了,喝得多了中午吃不下。”


    “嗯。”


    江亦一胡乱扯着那两根原本系得好好的鞋带,耳根烧得通红。


    屈政彧跟没事人一样,捏着腊肉片问:“奶奶,这个厚度可以吗?”


    “正好。”冯春华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你刚刚的围裙呢?皮衣围着多脏啊。”


    “我哪来的围裙。”屈政彧告状:“江亦一都不给我买。”


    冯春华礼貌笑笑。


    一直到忙完了饭,要端菜上桌了,两人才再次搭上话。


    “自己撸的?”屈政彧目视前方,微笑问。


    你当小猫是你这种黄狗。


    江亦一抬眼剜他,懒得搭理。


    “爷爷,余满,吃饭了。”他冲院里喊。


    吃完饭,大人们收拾残羹,江亦一和余满被赶去休息。


    两人身后坠着一群猫,半耳橘擦了把口水,“老大给猫们带了鱼味人类回来喵。”


    可惜不能咬。


    哪怕听不懂猫话,余满都脑袋冒汗,“你怎么养了这么多动物?”


    还都缺胳膊短腿的。


    “捡到的小流浪。”江亦一领着他进屋,“一年接一年,慢慢就捡这么多了。”


    余满看见他家屋里的医疗仪器,顾不上这群亦步亦趋的猫了,忙问:“这个是用来做B超的吗?”


    “对。”江亦一答。


    “真好。”余满面露羡慕,“等我攒到钱了,我也想买一个。”


    江亦一这才知道了余满的家庭情况。


    “我们家那片特别穷,都是靠种地养牲畜过日子的,平时牲畜生了病也不好瞧。”


    余满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衣角。


    “我是村里集资供出来的,我也没啥大出息,就想着学出来了回镇上,开家小诊所,帮助乡里乡亲。”


    江亦一转身看他,很认真道:“这不是没出息。”


    余满有些愣,“什么?”


    “这是你的理想。”江亦一说:“它只是质朴,不是没出息。”


    余满张了张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梧大的学生,大多是一路被夸着长大的天之骄子。平时聊起理想和前途,有人想进顶尖实验室,有人要去国外深造,也有人张口便是行业前景和百万年薪。


    余满每次都安静听着,从来不敢插话。


    回到家乡,开一家小小的兽医诊所,给乡亲们的牛羊看病。这样的愿望放在那些宏大的抱负里,显得太小,也太土气。


    连他自己说出口时,都习惯先贬低一句。


    可江亦一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半点敷衍。


    仿佛那的确是一件值得认真对待,也值得骄傲的事情。


    他真是一只好猫……


    余满在小院里接受了学业与精神上的双重洗礼,打了鸡血似的回了学校。


    江亦一走不了,正在家里收拾东西。


    司怀彦找了一个很有名的设计师过来,对方带着助理,正在测量数据。


    小院虽然已经顺利过了户,真正要动工时却还有不少麻烦。


    这栋老房子早年登记时带有部分的商业用途。那时候的相关规定远没有如今严格,许多手续都是踩着边办下来的。如今要推倒重建,不仅需要重新申报规划和施工许可,还得注销原有的商业用途。


    这样一来,开在院里的诊所就不能继续保留,必须另外寻找场地了。


    一件件事情单独拎出来都很麻烦,别提是加在一起。但江亦一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有家长了。


    他不需要到处去跑手续,只要收拾东西放进打包袋里,这就可以了。


    “托人在附近给你们找了个合适的大平房。”屈政彧说:“先把东西都搬过去,诊所再慢慢找。”


    江亦一点了点头,望向院里的栀子花树。


    屈政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个可以先移栽,等房子盖完了再移回来。”


    江亦一听言撸起袖子,“那我先把它们挖出来。”


    屈政彧干刑侦久了,听见“挖出来”三个字,神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绷了一下。


    “挖什么?”


    “骨灰啊。”江亦一答得理所当然。


    好啊,你个江亦一。


    屈政彧差点没去摸手铐。


    第90章 搬家


    栀子花树下埋着几个大大小小的骨灰盒。


    猫的只有巴掌大, 狗的稍大一些,盒身贴着名字和离开的日期。


    江亦一拍了拍一个小盒子上的土,“它喜欢给我抓蟑螂。”


    又举起一个大盒子,“它会向人类讨食, 会把要到的肉给我吃。”


    屈政彧想起自己方才的反应, 半夜睁开眼都得给自己来一巴掌。


    “……是流浪时遇见的猫狗?”


    江亦一点点头, “我是它们一口一口喂大的。”


    他是它们养的小猫。


    屈政彧闭了闭眼, 竭力压抑着神色, 许久后睁开视线, 将他手里的骨灰盒郑重搂过来。


    “都带走。”


    屈政彧扫扫盒子上的土,“等房子盖好了,栀子花种回来,它们也回来, 以后也不会再搬家了。”


    江亦一冲他浅浅笑了笑,认真点了下头。


    新租的平房很宽敞也很干净,但院子都是铺的水泥, 没有能够移栽栀子的地方。


    屈政彧开了一辆皮卡, 请了专人过来移栽, “先种我家院里去,到时候再挪回来。”


    他身壮如牛, 却心细如丝。司怀彦和冯春华没考虑到的事情, 他都一一提前布置好了。


    两位老人站在新居所的院子里,看着墙角摆放整齐的猫窝狗窝、饮水器和食槽,连玩具和消耗精力的石磨都摆出来了。


    这人脸皮奇厚, 比他们还像这家里的大人。可能做到如此地步, 确实也不容易。


    “司年做事已经算周到了,可真论起这些细枝末节来, 未必比得上他。”冯春华叹道。


    司怀彦背着手,目光在院里停了一圈,到底没能挑出什么毛病。


    等到江亦一带着最后一群猫狗搬进来,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屈政彧正忙着往屋里搬粮,手机忽然响了。他低头看了眼来电,卸了肩上的两袋东西放到墙边,转身就往外走。


    冯春华看着他的背影,问江亦一:“他干什么去?”


    江亦一也纳闷呢。


    他领着猫狗熟悉地盘,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还有什么东西没送到。”


    话音没落多久,院门外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声响。


    屈政彧肩上扛着两扇黑色的栅栏门,大步走了进来。


    “你要换门?”江亦一不解问:“这院子不是带了门吗?”


    难不成房东把家具搬了一干二净,连大门都要拆走啊?


    “这门是个铁疙瘩,又看不到外面。猫还能爬墙看你什么时候回来,大黄它们怎么办?”屈政彧随口应道:“换个和以前一样的栅栏门,让它们有个缝隙看看外头,也新鲜。”


    他脱了外套随手扔到地上,朝江亦一扬了扬下巴,“过来帮我扶着。”


    江亦一“哦”了一声,小跑着过去扶好。


    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并肩站在一起,猫狗们再也不惧怕屈政彧身上的气味了,仰着脸蹲守在他们身边。


    “除了年纪有点大,真的还不错了。”冯春华用只有彼此能听清的声音说。


    司怀彦嘴唇动了动,鼻间缓缓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


    屈政彧是个任劳任怨的老黄牛,还养了一只抠门猫。往常这种能花钱解决的活,他绝不会自己动手,现在都要亲力亲为。


    也不为别的,就为了干完后看这猫的眼神飘来飘去,别别扭扭说:“谢谢你啊。”


    “就一句谢谢啊。”屈政彧眼压下来,故意凶道:“你怎么这么抠啊?”


    抠抠抠,整天说小猫抠。


    江亦一气得剜了他一眼,“那你想怎么样!”


    屈政彧呲牙一笑:“今天没空,先欠着,改天来收。”


    江亦一脸上的恼火顿时多了几分警惕。


    他太清楚这玩意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了,耳尖不受控制地热起来,嘴上却硬邦邦道:“谁理你。”


    小猫就不认账!他该小猫的!


    江亦一不那么理直气壮地,踩着重重的步子走进屋。


    屈政彧短促笑了一声,没继续戳他。


    刚搬完家,正是累的工夫,屈政彧不打算在这个关卡上叨扰一家三口。收拾完地上的零零碎碎,他拎起外套披上,准备回去栽树。


    “屈政彧。”司怀彦忽然叫住他。


    屈政彧脚步一停,回过身来。


    司怀彦背脊硬朗,抬步走来,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沉默片刻,他才开口:“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他和冯春华移居海外多年,年纪也大了,对国内的手续和人情往来不甚了解,都是屈政彧前前后后地跑。


    司怀彦为人古板,却也不是不识好歹,更不会受了人家的帮助,还端着架子装看不见。


    他看着屈政彧,郑重补了一句:“谢谢你,往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尽管提。”


    屈政彧有些受宠若惊,忙道:“您跟我客气什么,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哪里就是你该的。”司怀彦看向屋里,过了些许时间,开口说:“我这个人,不太会教孩子。”


    虽然他做着教育工作,但养育和教育,不是一样的事情。


    “司年从小优秀,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如今想来,未必是我和他母亲养得好,只是他自己争气。”司怀彦顿了顿,“一一不一样,他吃过太多苦,又什么都不肯说。该怎么照顾他,怎么跟他相处,我也还在学习。”


    司怀彦抬眼看他,“你比我早认识他,也比我更清楚他的脾气,有些地方,烦请你多提点一些了。”


    他没有再往下说,意思却已足够明白。


    屈政彧收敛神色,认真道:“爷爷,您放心,一一还小,我会注意分寸的。”


    司怀彦眉心动了动,这一次,他没有再纠正那个称呼。


    屈政彧没想到会这么快地得到这位严肃大家长的认同。


    诚然,即便司怀彦和冯春华始终不肯接纳他,他也无太大所谓。


    他从骨子里就不在意这些外界的看法。


    但他在乎江亦一。


    他们是江亦一所剩无几的家人,能取得他们的认同当然是好。


    屈政彧吹着口哨,带着那株栀子花回到家。


    屈剑虹今天正巧休息,正戴着手套清理花圃里的落叶,顺便检查几盆不耐寒的花木,准备晚些时候搬进暖房。


    听见动静一抬头,就见屈政彧扛着一株栀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还有空地方吗?”屈政彧挑剔地扫了一圈,“给我腾一块。”


    屈剑虹当即不乐意,“你别想栽我院子里。”


    “你怎么这么小气。”屈政彧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寻找向阳的位置,“这么大的院子,多种一棵树能挤着谁?”


    “你懂什么?这里哪一处不是提前规划好的?”屈剑虹板着脸,“你突然扛回来这么一大棵,你让我往哪里塞?”


    屈政彧抬手指了指墙边,“那儿不是空着吗?”


    屈剑虹当即急得站起来,“那块我要留着春天移兰花的,你少给我打主意!”


    “春天的事春天再说。”屈政彧立马拎起锹,“再说了,你那兰花能不能活过冬还另说。”


    屈剑虹爱好钓鱼种花,却一个比一个菜。钓鱼吧,十回里好歹还能钓上两回,养花那是颗粒无收。


    这话正正戳到他的痛处。


    屈剑虹老脸一黑,“你懂什么?那是入冬休眠!”


    “去年那批也休眠。”屈政彧低头铲土,“眠着眠着就没醒。”


    “那是意外!”


    “前年那盆呢?”


    “土不合适。”


    “大前年?”


    “你到底有没有事!”


    “有啊。”屈政彧忍着笑,把铁锹往下一踩,“我这不正忙着吗?”


    屈剑虹这才发现跟他争辩的这工夫,墙边已经被刨出一个坑了。他气得伸手就要夺锹,“谁准你动我地了!”


    屈政彧侧身避开,脚下还不忘再铲一锹,“这地写你名字了?”


    “这是我家!”


    “巧了,也是我家。”


    “你现在就给我填回去!”


    “来不及了。”屈政彧瞧了瞧坑的深度,颇为满意,“你能不能有点爱心?树都到家门口了,你还想让它流落街口?”


    屈剑虹被他气笑了:“一棵树还让你说出人情味来了。”


    “花草树木也有生命。”屈政彧语重心长,“您身为领导,思想觉悟不能这么低。”


    “少拿你那套歪理压我!”


    父子俩绕着树坑你争我抢,闵书君听见动静出来,看了片刻,问:“这是一一家里那株吧?”


    “对。”屈政彧回:“他们家房子要重盖,院里的栀子花就先移过来。”


    他拍了拍手,告诉老头:“您呐,也别小心眼,到时候就要挪回去的,只是暂住、暂住。”


    屈剑虹听见江亦一这名字,下意识不大痛快。


    司怀彦看屈政彧不甚满意,嫌他大、嫌他壮、嫌他得寸进尺不留余地。


    那屈剑虹对江亦一也不大满意啊,这么小的年纪,这不瞎胡闹吗!


    这都还没上门,没见面呢,树都种自己家里来了。


    屈剑虹越想越不是滋味,觉得辛苦养大的儿子胳膊肘往外拐,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老头拉着个驴脸,兜屁股给了他儿子一脚。


    屈政彧立马告状:“妈!我爸打小孩!”


    “你还好意思小孩!”屈剑虹气急败坏,抄起地上的断枝就抽,“有你这二百斤的小孩吗!”


    闵书君靠着门廊,笑看着他俩。


    屈政彧纯粹就是来讨债的,种完就拍屁股走了。


    “我上辈子绝对是造了孽了,生出来这么一个不让人省心的。”屈剑虹沉着脸道。


    闵书君慢悠悠翻了页纸,“比起隔壁那几家,阿彧算好的了。”


    “他们哪能和屈政彧比?”屈剑虹当即护犊子,“那些不孝子也配。”


    “哦,这个时候你儿子又孝顺啦?”闵书君嗔他。


    屈剑虹不吱声。


    他对自己儿子的秉性其实再满意不过,圈子里就没屈政彧这么光明磊落的。


    他有原则,也有担当,认准的事情,哪怕是丢了命也要做下去。


    屈剑虹以他为傲,却也以此为痛。


    “他又在打听案子的事了。”屈剑虹声音有些沉。


    屈政彧从罂市回来已经大半年,虽说被屈剑虹按着,安安稳稳待在岗位上,实则从未真正放下往。


    屈剑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他一定要走的。”


    闵书君垂着眼睛,有些看不清纸上的字,淡声说:“让他去吧。”


    “那怎么行!”屈剑虹急道。


    “不行又怎么样?”闵书君抬眸,“你儿子,你拦得住?”


    “那那个江亦一呢?”屈剑虹眉头紧拧,语气里带了几分病急乱投医的意味,“你让江亦一劝劝他。”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荒唐。


    前一刻还嫌人家年纪小,觉得儿子和他在一起纯属胡闹,这会真遇上拦不住屈政彧的事,倒把希望寄到了他身上。


    “是你说他能拴住他的。”


    闵书君叹了口气,“书记大人,我理解你着急,但你也不能自私呀。”


    她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他们谈恋爱归谈恋爱,你不能指望人家能救你儿子的命呀。”


    “那怎么办?”屈剑虹真没招了,“只要有那人的动静,他一定是要亲自去的。”


    “让他去吧。”闵书君说:“拦不住他当警察,拦不住他上一线,也拦不住他做个了结,让他去吧,剑虹。”


    屈剑虹闭了闭眼睛,“我们俩就这么一个孩子。”


    他在此刻无比敬佩那些让愿意子女奔赴前线的家长。


    道理屈剑虹都懂,他自己就坐在这个位置上,可他也是一个盼望孩子平安的父亲。


    “他和谁在一起,干什么都行。”屈剑虹说:“只要他安安分分待着。”


    “你这话太不尊重人了。”闵书君难得沉了语气:“不尊重阿彧,也不尊重一一。”


    “我不是那个意思……”屈剑虹顿了下,有些低下声:“我就是想着,他既然那么在意那孩子,总该多顾忌一点。”


    闵书君神色缓和了一点,却仍道:“顾忌肯定有,但喜欢怎么会成为枷锁?阿彧的执念多重,你比谁都清楚。”


    屈剑虹沉默半晌,烦躁地抹了把脸,“那这恋爱谈了有什么用?”


    闵书君忍不住笑了一声:“谈恋爱又不是给你儿子上保险。”


    “……”


    “不过,”她慢慢补充:“人的心里有了牵挂,做事总会比以前多想一点。”


    屈剑虹抬眼看她。


    闵书君轻声道:“这次不一样了,剑虹。”


    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在屈政彧的身上看见了挣扎。


    或许在某一刻,他也生出了不想离开的念头,开始想要和那个孩子一起安定下去,想要走自己的路了。


    “他会回来的。”闵书君拍拍屈剑虹的手,“因为他爱的人都在这里了。”


    屈剑虹没再说话,过了许久,闷声骂了一句:“不让人省心的兔崽子。”


    至于兔崽子的小男友,屈剑虹以为要很久才能见着,没想到没几天,人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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