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圣诞
进入十二月, 空气里除了腊梅霸道的香味,还有恋爱的酸臭味。
江亦一看见许多学长都开始准备圣诞礼物了。
圣诞啊……江亦一扭头问:“余满,你过过圣诞节吗?”
大城市里生个蛋还要过节啊?
余满有些愣,老实回道:“我们那里是不过的, 不过这个季节的话, 腌的鸭蛋倒是能吃了, 再过个把月就要杀猪了。”
江亦一:“……”
小猫跟你们鱼说不清楚。
江亦一噫吁嚱。
余满不明所以, 见时间晚了, 准备变身睡觉。
“你上床吧, 灯我来关。”江亦一说。
余满床上哗啦一声,江亦一也变了猫形,助跑两步,腾空一跃, 飞起一脚关上灯。
小猫的夜视能力好,隔着床上地下,江亦一偷偷瞧了余满一眼, 赶紧抬起爪子擦了擦嘴。
一时半会睡不着, 江亦一打开床头小灯, 把平板拖到枕头边,趴在上面搜圣诞礼物。
猫爪子打字不太方便。
戳一下, 停一下, 输错了,还得皱着脸啪啪删掉。
好不容易搜出“圣诞礼物男生”,页面上立刻跳出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
会发光的水晶球、印着雷霆大头贴的变温马克杯……
小猫越看脸越皱。
丑。
这个也丑。
这个不仅丑, 还贵。
他爪子往下滑, 尾巴在被子上烦躁地拍了两下,愣是没挑出一个顺眼的。
[给我买个围裙吧, 江亦一。]
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屈政彧说的话,又联想到自己那被撑到脸都青了的小猫围裙……
江亦一啪啪打字:围裙 男生
刹那间,屏幕上涌出了五花八门的围裙。
江亦一往上翻,不是尺寸太小,就是款式太丑。他皱着脸琢磨片刻,又慢吞吞改了几个关键词。
这次跳出来的东西更奇怪了。
蝴蝶结、蕾丝边,男仆装又是什么东西?这些人为什么穿围裙不穿衣服?
江亦一的大脑加载中,小猫的眼神很呆滞。
一呆就容易舔毛,他舔了舔爪子。
爪缝里的毛长得有些深,他眯起眼,张嘴咬了两口,想把那撮不听话的爪子毛理顺。
咬着咬着,爪垫有些疼。
江亦一立刻松了口,举起自己的爪子翻面瞧瞧。
粉的,嫩的。
明明以前随便啃都没感觉的……
都怪屈政彧,非要每天抓着他涂那什么药膏,硬是把小猫爪子上的茧都涂没了。现在娇气得不得了,咬两口就疼了。
江亦一气呼呼地又舔了两口,把账记到了屈政彧头上。
隔天,学院组织大一新生参观动物解剖标本室。
“你们以后学习动物解剖、病理解剖,都会接触这些标本。”领头的老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们,“有人把它们比作人医的大体老师。这个说法不完全一样,但道理是相通的。”
“你们从它们身上学到的,不该只有知识和技术。”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面孔,语气郑重:“对生命保持敬畏,这是你们一生都要守护的信念。”
作为变形人的江亦一和余满,对此感悟还要更深一些。
“江亦一,这只和你家里的那只长得好像。”余满说。
江亦一站在人群后面,隔着玻璃,看见一只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比格犬。
他轻轻“嗯”了一声:“比格因为性格温顺,是很常见的实验犬品种,是非常伟大的生灵。”
原本好奇挤在展柜前的学生渐渐安静下来,领头的老师站在一旁,眼里露出几分欣慰,“说得很好。”
参观结束后,谁也没有想到,仅仅两天之后,这些实验犬就以一种更加残酷的方式闯进这群学生的视野。
一条社会新闻迅速引爆舆论,有志愿者在梧市下辖的一处县镇里发现了非法贩卖冷冻狗肉的黑窝点。
全部都是比格犬,只要12块钱一斤。
梧大动物医学专业的学生自发组织了一场请愿。数百名学生穿着统一的白色大褂,排成长长的队伍,站在市场监管部门外。
有人举着写有“请彻查实验犬来源”的标语牌,希望有关部门追查犬只来源、运输和屠宰渠道,给出明确的调查结果。
江亦一也站在队伍里。
请愿持续了整整一上午,临近中午,在执法人员的劝导下,队伍有序解散。
江亦一站了几个小时,手脚被寒风吹得冰凉,他将标语和材料仔细收好,放进书包里,跟着一名负责组织活动的学姐走出人群。
“先找地方吃点东西吧,”学姐说:“下午还要回学校整理材料。”
三个人沿街走了一段,最后钻进一家开在路边的小饭馆。
店面不大,一掀帘子进去,暖烘烘的油烟气扑面而来。江亦一握了握冻僵的手指,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店里已经过了最忙的时候,只有两桌客人。老板娘拿着抹布擦过来,问他们吃什么。
三人各自点了饭,等老板娘走开,江亦一手指揣进兜里,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他抬起头问:“这件事情后面会怎么处理?”
学姐正低头整理手机里的照片,闻言动作停了停。
“市场监管那边说会调查。”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刚才出来劝大家回校的工作人员也说,会尽快查明犬只来源。”
“那能查清吗?”江亦一问得很认真。
学姐没有立刻回答。
她大四了,参加过几次动物救助。正因为见得多,才更清楚现实有多残酷。
“说实话,不太乐观。”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大规模的实验犬售卖,绝不是私人机构或个人能够做到的……”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懂得都懂。
桌边安静了一会。
老板娘端来热腾腾的饭菜,油香很重,三个人却没什么胃口,也没注意到隔壁桌的客人抬头看了看他们。
余满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低声道:“它们可是实验犬,生前用过什么药,做过什么实验,停药期够不够,肉里有没有残留,全都不知道。那些人还敢拿出去卖。”
他说到这里,气得笑了一声:“这已经不只是虐待动物了吧?真吃出问题了怎么办?这还涉及到人命啊!他们真的太无法无天了。”
江亦一经历过陈子安的事情,对剑走偏锋已经不那么排斥,想了想问:“可不可以向别的有关部门举报?”
学姐抬眼看他,“很难实现,这些肉被发现得很及时,没有大规模售卖出去。”
江亦一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在这一刻,他甚至有些希望,希望有某个达官贵人不小心吃了这个肉,吃出了问题,从而可以进行追责。
“那我们还继续吗?”
“继续。”学姐答得很快:“等回校了,我会再次申请组织活动,然后联系相关媒体,扩大社会舆论影响。”
她话音刚落,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学姐低头一看来电,神情微微一顿,接起电话喊了一声:“老师。”
她拿起手机起身走到饭馆门口,一开始还只是“嗯”“我知道”,后来渐渐不再说话,只安静听着。几分钟后,她挂了电话,回来时脸色已经不大好看。
江亦一放下筷子,“怎么了?”
“学校说,这件事有关部门已经在处理了,学生不适合继续组织集体活动。”她低着头,“让我们不要继续扩大事态,以免给普通民众造成恐慌。”
“老师说的很委婉,但意思是有些领导觉得影响不好,我们要是再组织请愿或者用学校的名义发声,可能会被记处分。”学姐沉默了一会,“处分严重的话,会影响评奖、保研,甚至毕业。”
余满愣住了。
江亦一也安静了几秒。
他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却怎么也理不顺里面的逻辑。
“我们没有闹事。”他说:“甚至连大声喧哗都没有。”
“是啊。”学姐苦笑。
“那为什么会影响毕业?”
学姐没有回答。
她也回答不了。
江亦一觉得荒唐。
他们学动物医学,老师教他们尊重生命。可当一群真正被滥用、被随意贩卖的动物出现时,他们试图问一句为什么,却被提醒要考虑毕业证。
那到底什么才叫尊重生命?
只在课堂上说吗?
只在展柜前鞠躬吗?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话,隔壁桌的客人忽然问:“你们是哪个学校的?”
江亦一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过去。
对方约莫六十岁,身形挺拔,肩背很宽。脸色算不上和善,却很端正,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学校要是真敢因为学生正当请愿就拿毕业证威胁你们,你们就去教育局,或者直接打电话举报。”
学姐明显不想过多再说,江亦一抿了抿唇,“举报有用吗?”
“怎么会没用?”对方神色凝重不大好看,“你加我微信,到时候要真没用,我让人找他。”
找谁?
江亦一还没搞明白,那人的名片码就递了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我备注一下。”
江亦一回了神,“江亦一。”
“你叫什么?”对方声音有些拔高,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眉心也跟着狠狠跳了一下。
江亦一被他问得一愣,只好又重复了一遍:“江亦一,江水的江,也是唯一的亦一。”
那人沉默了。
目光从他的脸一路扫到身形,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神色逐渐复杂得难以形容。
“你们材料带了吗?”他问。
江亦一虽不明所以,还是点头,打开背包递了过去。
那人看了两眼,脸色不好看,当即开始打电话,嘴里又冒出一个名字:“你立马给我过来。”
他挂断电话,板着脸,一边翻材料,一边抬眼扫了江亦一好几次。
江亦一被他看得有些局促,筷子悬在半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不是应该问清楚他是什么人?
江亦一刚想张口,那人头也没抬,语气生硬:“吃你的饭。”
江亦一“哦”了一声,默默低下头扒饭。
一碗饭才吃到一半,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行三人脚步匆匆,领头的那个进门扫了一圈,目光落到男人身上,压低声音问:“怎么了,书记?”
屈剑虹把材料递给他,“你自己看看。”
来人拿起来翻了两页,神色渐渐变了。
“几吨的实验犬被当狗肉售卖,学生请愿也搪塞,你们市场监管部门平时都干什么吃的?你自己跟这些学生解释。”
来人捏着材料,额头冒汗,连忙说:“我马上就安排人员去查,同时联系公安和农业农村部门,查清后会尽快向学生和社会公布处理结果,给大家一个交代。”
“你对着我说做什么?”屈剑虹问。
那人赶忙又向江亦一他们重复了一遍。
三人面面相觑。
直到这时,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些人大概都是政府部门的领导,而面前这个神情严肃的男人,是领头的那个。
屈剑虹又看向江亦一,“你们想请愿就按照正规流程走,这是你们的权利。学校里要是有哪个领导敢因此为难你们,你就打电话告诉我。”
江亦一愣愣地点了点头。
屈剑虹没再多说,领着一行人离开餐馆。
事情在当天就得到了解决。
一众实验犬培育机构被查,一些官员落网,打电话给学姐的老师也被教育局清查。
而屈剑虹回到办公室,越想越觉不自在,掏出手机给屈政彧拨了过去。
电话一接通,他张口就骂:“你个兔崽子,你还是不是人?”
屈政彧被骂得莫名其妙:“不是,什么情况?”
“你那小男朋友才多大?”屈剑虹气得声音都高了,“老牛吃嫩草,你也好意思!”
“我怎么就不好意思了?”屈政彧呛道:“人家成年了。”
“成年了也不行!”屈剑虹鼻子里重重喷出一口气,脸色黑得厉害。
他刚才盯着江亦一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年纪小长得乖,让吃饭就低头吃饭,呆得不得了。鬼知道是不是被自家这浑身都是心眼子的猪连哄带骗拱过来的。
江亦一不知道自己在屈剑虹那儿已经成了失足小猫,正在和冯春华学习手工。
老人买了台缝纫机,平日里闲着没事就给江亦一和院里的猫狗做些小衣裳。
“从这里拐过来,线打重一点。”她温声引导着。
江亦一跟着她的声音慢慢推动布料,“这样吗?”
“对。”冯春华夸道:“我们一一好厉害。”
江亦一耳尖有些红,低头继续缝。
他买不到合适的围裙,见冯春华做手工,就想着干脆自己给屈政彧缝一个。
亲手做的……应该不会太廉价吧?
江亦一有些忐忑,变成猫挠椅子腿。
椅子腿被他来来回回宠幸了几个月,原本还算平滑的剑麻腿套也泛起了毛边。
小猫心不在焉地扒拉两下,挠着挠着,脑子里不断冒出屈政彧收到礼物后的各种反应,动作也越来越快。
两只前爪交替着往下刨,刺啦刺啦。
小猫弓起背,屁股撅得高高,两只耳朵也一点点撇成了飞机耳。
屈政彧要是敢不知好歹——
江亦一眯起眼睛,咬牙切齿地又狠狠挠了几爪。
就让他变椅子腿!
屈政彧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十二月底,梧城彻底冷了,膝盖头好像都有点凉。
王明轩侧头看了他一眼,“感冒了?”
“怎么可能。”屈政彧比牛还壮,这么多年就没感过冒。
街道两旁的商铺都换上了圣诞装饰,玻璃橱窗上挂满红绿相间的彩带和彩灯。
屈政彧扫了几眼,问:“你给林医生买礼物了吗?”
“早买了。”王明轩说完又问他:“你呢?给你家小朋友准备了什么?”
屈政彧眉梢一挑,嘴角已经先翘起来,“不告诉你。”
小猫当然要第一个知道自己的礼物是什么。
平安夜这天恰好是周五,江亦一下了课,有点不好意思地和家里打了招呼:“爷爷,我和朋友在外面吃饭。”
还朋友,什么朋友。
司怀彦叹了口气,也没戳穿他,但有些严肃叮嘱道:“晚上早些回来。”
“你放心吧爷爷,吃了饭我就送他回去。”屈政彧扬着声回。
江亦一立马挂了电话,气急败坏抬脚,“谁让你出声的!”
屈政彧侧身一闪,轻轻松松躲了过去,欠欠地拖长声音:“哎嘿,打不着。”
江亦一一脚踢空,转身就追他。
屈政彧一边往后躲,一边笑:“你怕什么?真是的,谁还不知道咱们是什么关系了?”
“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猫才不认。
屈政彧从不在嘴上计较这些,领着人回家,打开门说:“和屈小宝玩一会去,我来做饭。”
江亦一“哦”了一声,进屋去找屈小宝。
天冷以后,屈小宝的房间都是恒温的,不至于让它真正进入冬眠。但仍旧犯困,也懒得动,感知到熟悉的小猫味道靠近,它吐出一点信子,翘了一下尾巴尖。
江亦一摸了摸它的脑袋,顺着蛇身又摸了一会。
房间外有些嘈杂,油烟机也响了起来。
江亦一把蛇头从腿上搬下去,找到背包里的礼物。
可真到了要送出去的时候,他又有些犹豫。
会不会太拿不出手了?
和屈政彧平日里送他的东西相比,这条围裙实在是不值什么钱。
江亦一沉沉吸了口气,抱着礼物走进厨房。
屈政彧正在切菜,听见声没回头,“屈小宝是不是还睡呢?你无聊就先看会电视,客厅还有刚买的游戏机,你看看喜不喜欢。”
江亦一站在他身后,捏着礼盒迟疑了两秒,才抬手往他腰上捣了一下,“这个给你。”
“什么?”
屈政彧随手往后一摸,掌心先碰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手指又勾住了上面的丝带。
他动作一顿,立刻放下菜刀转过身,“江亦一,你给我准备礼物了?”
那双黑灰色的眼睛一下子亮得过分,江亦一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把礼盒往他怀里一塞,“你不是说想要围裙吗?我就……做了一条。”
“做的?”
屈政彧准确抓住了这个字眼,声音都跟着扬了起来:“你自己做的?”
“对啊。”江亦一一点一点涨红了脸,虚张声势地瞪着他:“怎么了?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
屈政彧嘴角已经压不住了,三两下拆了包装,把里面的围裙抖开。
很实用的粗布,黑白配色,边缘缀着一圈细细的花边,胸口还绣着一只同款配色的小猫头。针脚算不上多精细,猫脸也有点歪,一只耳朵大一只耳朵小,胡须更是长短不一。
他盯着那只丑了吧唧的小猫看了好几秒,唇角慢慢勾起来,抬着眼问:“这个也是你绣的?”
江亦一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为了掩饰尴尬,他催促道:“你要不要试试大小?要是小了,我再拿回去改一改。”
“试,当然试。”
屈政彧一口应下,推着他的肩膀往厨房外走,“你先出去,我换好了叫你。”
江亦一被他推得踉跄两步,回头莫名其妙,“穿围裙还要换?”
他做得很大,直接套在冬天的衣服上也不会紧的。
“仪式感,懂不懂?”屈政彧语气里止不住乐:“这是你第一次送我礼物呢。”
江亦一:“……”
就是一条围裙罢了,你有没有出息啊你这大卡车,至于这么开心吗?
嘿嘿。
江亦一挠了挠脸。
没多久,厨房门一开。江亦一立马放下手,看见屈政彧大摇大摆走了出来。
裸的……
他赤着上身,系着那条黑白花边的围裙,就那么堂而皇之地站在江亦一面前。
毕竟是围裙,领口也就到胸部,大片健硕的胸肌漏出来。他张开手臂,在江亦一面前慢悠悠转了半圈,神情得意,“怎么样?”
江亦一僵在原地,目光从他鼓起的肱二头肌落到胸间,整张脸轰地烧了起来。
“屈政彧!”
“嗯?”
“你神经病啊!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围裙不就是衣服吗?”屈政彧低头看了看自己,理直气壮道:“而且你做得这么好看,这样才能更好展示啊。”
他瞧着江亦一涨红的脸,弯腰扣起他的手,轻笑一声:“怎么了?不好看啊?”
江亦一:“……”
这是好不好看的问题吗!
屈政彧屈身上前,握着他的手放上自己的胸肌,“你摸摸看这料子,真不错,又结实又耐用。你自己选的?”
掌心下的肌肉滚烫,还一跳一跳的鼓动着,江亦一觉得烫手,拼命往回缩。
“你说话呀。”屈政彧不放,“是不是自己选的?”
江亦一没办法,只能说“是”。
屈政彧呼吸落在他脸上,压低声音道:“我好开心啊,江亦一。”他目光往下,“但是吧,我觉得有一点不够……”
他零帧起手,握着他的腰摔上沙发,压过来说:“正好,上次搬家时欠我的,你也一起还了吧。”
第92章 小猫还债
视线仰倒, 江亦一猝不及防地摔进了柔软的靠垫里。
眼前晃了一下,他下意识抬手去挡,掌心却正好抵在屈政彧结实的胸膛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围裙,能清晰感受到肌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被烫到似的蜷了蜷手指, 偏偏屈政彧压得近, 收也收不回来。
“你起来。”
“不起。”
屈政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顶灯落在身后, 高大的身形压出一片沉沉的阴影, 几乎把江亦一整个罩住。
逆着光, 他脸上的神情有些看不真切。江亦一只能看见那双眼睛直勾勾地落在自己身上,像是一头正在伏击猎物的狼,稍一动弹就会扑上来,把他连皮带骨地吞进肚子里。
屈政彧一手扣着他的腰, 掌心贴着侧腰握了一把,“你说,上次欠的账你要怎么偿?”
江亦一:“……”
什么账?小猫不知道。
屈政彧一看他就是要耍赖, 鼻尖抵着他的下颌摩擦了一下, 哑着声音道:“上次给你换门, 说好的先记着呢。”
江亦一涨红了脸,“我又没让你帮我换, 是你自己要换的, 你这叫强买强卖。”
上半身被压得起不来,他屈起腿,想用膝盖把他蹬开。
江亦一长了具格外漂亮的身躯, 腰身柔韧, 双腿笔直。此刻随着挣扎,膝盖不断往上顶, 大腿的肌肉绷出流畅而美丽的线条。
屈政彧猝不及防被碰到,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下一秒,他沉下身,一手掐住江亦一的腿根,将那条不安分的腿压回沙发。
掌心滚烫,力道又重,像一只合拢的火钳,烫得江亦一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挺了下腰。
两人的身体骤然贴近。
屈政彧低低笑了一声,五指缓缓收紧,“江亦一,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什么?”
“你就是故意的。”屈政彧自说自话,手指往上一抓,落在裤子的纽扣上,“欲迎还拒,你这坏猫。”
谁欲迎还拒了!
没有!
江亦一拼命搡他。
“你要是真想逃,大可以现在就变猫嘛。”
屈政彧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廓,激得那只耳朵瞬间红透。
“你就是想要我欺负你,是不是呀?”
你呀什么呀!你恶不恶心!
江亦一心里闯了只兔子,正在疯狂蹬腿撞跳,咚咚咚,咚咚咚,撞得他脖颈都泛起红了,嘴上仍旧不肯服软,“你神经病啊,你怎么这么爱幻想?”
屈政彧轻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隔着相贴的身体传过来。
“这才哪到哪啊,猫儿。”屈政彧说:“你知道什么叫幻想吗?”
说完,他掌心探了进去。
屈政彧长得比多数人壮,手也比绝大多数人大。手指上没什么肉,骨节粗粗的,手背上的青筋跟树根一样丑陋虬起。
而这只奇大的手,现在抓住了江亦一。
“我要抚摸,进入,留下。”屈政彧伸出舌头,舔着他的耳骨,“这才叫幻想,江亦一。”
江亦一想要压抑呼吸,却止不住地喘着粗气。两腮挂上胭红,眼底蒙着雾气,他抖得像只刚出生的粉红小马驹,站不住脚,却还要勉强。
“哼……”他弱弱发出一声抗议,“你……放开我。”
“不放。”屈政彧坏心眼地收紧指节,指缝里露出一点肉色,“我都还没做什么呢,我们小一一怎么就哭了?”
江亦一哪里还能分神说话,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又急又重,都有一些疼痛。
他死死咬着下唇,眼尾湿红,原本清亮的眸光慢慢散开。
屈政彧看着他,眸色暗得几乎透不进光。五指收紧,粗糙的指茧重重擦过,眼底的人上下都开始流泪。
“江亦一,你好敏感。”
江亦一呼吸乱得厉害,睫毛湿漉漉颤着,偏过脸不肯看他,“闭嘴……”
屈政彧眼底沉得厉害,“你自己弄过吗?江亦一。”
这不要脸的玩意儿总爱在这种时候各种呼唤他的名字。
江亦一简直想要咬死他,呼吸却越来越急促。
可屈政彧却停了动作,坏心眼地堵住,“你不理我,我不开心了,江亦一。”
你神经病啊!!!
江亦一不上不下的,小猫一样的力道推着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哭腔,“你,你滚……”
“骗子猫儿,你的身体可比你的嘴巴诚实多了。”屈政彧评价道。
江亦一从未这样过,有些受不了。
“你……你……”
“我什么?”屈政彧问:“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总说得不清不楚,我怎么知道?”
他好意思说小猫是故意的!明明他才是故意的!
江亦一睁开泪朦朦的眼睛,掀起眼皮想要骂他。
却看见他弯下腰,低下头,张嘴含住了肉。
大脑轰隆一声响,江亦一什么都无法思考,伸手抓住屈政彧粗硬的头发。
头顶的灯光昏黄,他的大脑晕眩,光也开始旋转。世界好安静,吞咽的水声又好吵闹。
江亦一分不清是沙发在往下坠,还是自己在往上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猛地一震,他落了回去。
脑袋上的灯终于不转了,固定在那里,光晕有着浅浅的边。
江亦一喘着气,松开有些痉挛的手指。
屈政彧撇掉脸上的一点东西,伸出掌心张在嘴下,接住吐出一长串。
“江亦一,你好多。”
“……”江亦一心里的小猫抱头尖叫。
屈政彧抓着一手淅沥沥的东西,往沙发上画了个黏糊糊的爱心,“你看,和你屁股上的一模一样。”
心里的小猫差点没叫破喉咙。
江亦一反手抽出抱枕,啪啪就砸,“你滚!你滚!你滚!”
“我不滚。”屈政彧可怜兮兮地往下一指,“你自己爽完了,我还没有呢。”
江亦一顺着他的视线往下一看。
“……”
小猫真的要疯了!!!
“你帮帮我吧,江亦一。”屈政彧拉他的手,“我也不要小猫舌头,小猫的手就行。”
“你……你能不能……”江亦一嗓子哑得跟青春期变声似的:“要点脸!”
就当小猫求你了!你要一点吧!
屈政彧的动作,明晃晃地回答了不要。
他浑身上下,只有围裙了。
“你可怜可怜它吧。”他跪在地上,大腿的肌肉鼓起比水桶还粗,嘴里叼着围裙下摆含糊不清说:“你看它多可怜啊。”
猫的天啊!到底谁能来收了他!
江亦一红得像只熟透的虾,正在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就见屈政彧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抓着他的脚放上去,委委屈屈道:“小猫的脚也可以嘛。”
江亦一:“……”
屈政彧哪天要是死,那绝对是骚死的!
“好不好嘛?”屈政彧脱了他的袜子。
江亦一眼皮都烧红了,咬牙朝他吼:“你给我闭嘴!”
……小猫还是动了脚。
空气里漂浮着石楠花的味道,江亦一的脚成了试卷,卷面上全是白色的修正液。
屈政彧呼了口气,神清气爽地穿着湿哒哒的围裙站起身,“饿了吧,我去做饭。”
江亦一:“……”
猫错了,猫真的错了,猫就不应该来的。
说什么都晚了,小猫不干净了。
江亦一如霜打的茄子,拖着步子走进浴室,给自己涮刷脚。
还是感觉黏糊糊的……
江亦一风中萧瑟,实在受不了,终于变回猫形。
屈政彧热火朝天烧着饭,端着一盘爆炒腰花走出来,瞧见他就乐,“今天虚了吧,正好补一补。”
江亦一板着脸,懒得搭理他,两只爪子拉开窗,想吹吹冷风,冷静冷静。
这里是梧城最顶尖的学区,住着的大多都是高知家庭,不知道是哪一户先响起的钢琴音。
这是江亦一第一次过圣诞,他不知道弹的什么曲子,只觉得旋律温柔又轻盈,隔着冬夜的窗户悠悠飘进来,很好听。没过多久,小提琴也加入演奏,四散响起的乐声汇聚一齐。
江亦一蹲在窗前,眼睛里倒映着彩色的灯火。
屈政彧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掌心轻轻覆上猫脑袋,“吃饭了,一一。”
晚饭很丰盛。
不过真正出自屈政彧之手的没几道,大半都是提前从饭店订好送来的。
吃完饭,小猫蹲在桌上洗手洗脸。
他将爪子舔得湿漉漉,抬起来往脸上抹。
屈政彧把碗碟一股脑塞进洗碗机,收拾完卫生,便趴在桌上,饶有兴致地盯着小猫做清洁。
江亦一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朵抖了两下,默默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
“你转回来啊,我都看不到了。”屈政彧喊。
谁理你。
可猫不转人转,屈政彧挪了个位子,伸出食指戳了戳小猫埋在肚皮底下的脚,“刚刚就是这一只。”
“……”江亦一洗脸的动作僵住。
屈政彧还不知道死活,又要去掏小猫的脚,“真爽。”
江亦一:“……”
给小猫拿毒药来!
现在就把他毒哑!
屈政彧如愿以偿得到一顿爪挠脚踹,终于心满意足,掏出自己的圣诞礼物。
“咱们还真是心有灵犀。”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我买的也是衣服。”
江亦一斜了他一眼。
屈政彧神神秘秘地拆开包装,从里面抖出两件一大一小的白色T恤,语气里满是得意,“看我定做的情侣装。”
衣服完全展开的那一刻,江亦一瞳孔地震。
猫勒个雷霆丑衣服!
大的那件还算正常,胸口印着江亦一的猫形脑袋。照片明显精挑细选过,小猫耳朵竖着,眼睛圆溜溜的,可爱得挑不出毛病。
可小的那件——
那是一件小猫衣,胸口上赫然印着屈政彧的大头照。
还是一张笑得极其灿烂的大头照。
一张脸占了衣服大半块地方,两排牙齿白得晃眼,远远看过去,像个贴在猫肚皮上的巨型门神。
江亦一呆滞地看看衣服,又抬头看看屈政彧,再低头看看衣服。
“这是什么?”
“情侣装啊。”屈政彧当即脱了围裙,套上大号的T恤,“我穿你的,你穿我的,多公平。”
公平个屁!
屈政彧穿好自己的,拎起小猫的,试图往他身上套,“来,穿上看看,尺寸应该正好。”
江亦一惊恐地连退三步,举爪威胁道:“你别过来,我是不会穿的。”
“为什么啊。”屈政彧满脸无辜:“这不好看吗?”
还好看?你自己说说阴不阴!
屈政彧举着衣服步步逼近,“好猫儿,穿一下,就一下,这可是我第一次送你圣诞礼物。”
江亦一转身就跑。
这到底是送谁的圣诞礼物,你个大卡车心里清楚!
人不要脸就会应有尽有,屈政彧搂着猫,正在剪爪子毛。
“这样可以吗?”他那么大一只手,捧着一只小猫爪,“还是要再剃短一点?”
随便吧。
穿着丑衣服的小猫眼神空洞,一脸生无可恋。
屈政彧伺候猫主子一贯是很仔细的,小推刀嗡嗡的,把爪缝里冒出的长毛修得整整齐齐。剪完一只,他还要观摩一番,确认无误才肯换到下一只。
江亦一最开始还象征性地蹬了两下,后来发现反抗无效,干脆摊成一张猫饼,任由他翻来覆去。
四只脚全部修好,屈政彧又拿来润肤油,倒出一点在掌心搓热,捏着粉色的肉垫慢慢揉开。
他见不得江亦一手上有茧子,自己手上的茧子倒是从来不管,粗粗硬硬的,刮着小猫的嫩肉。
“终于没茧子了。”语气老怀宽慰的。
小猫耳朵往两边一撇。
有什么好高兴的。
没有茧子以后,连自己啃自己的脚都要注意力度。
屈政彧还在挨个捏他的肉垫,左边捏一下,右边按一下。
江亦一被捏得爪趾一张一合,忍无可忍地蜷起爪子,把他的手指夹在中间。
屈政彧乐出声:“还会握手呢?”
江亦一:“……”
就无语。
收拾完,两人窝到沙发上看电影。
屈政彧趴在沙发上,江亦一趴在他背上。
“王明轩推荐的。”屈政彧点开电影,“他说他每年圣诞节都要看一遍。”
江亦一很少看电影。
以前没钱也没空,每天不是打工就是写作业。现在日子好了,他也没养成休息的习惯,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看电视。
小猫两只手托着腮,看得格外认真。
这是一部很温情、很缓慢的电影。
看着看着,小猫的脑袋就一点点低了下去。
不是困。
是无聊。
江亦一在屈政彧宽阔的背上翻来覆去地换姿势,尾巴甩到左边,又甩到右边,最后两只后脚往后一蹬,不偏不倚踹在屈政彧的屁股上。
触感很结实。
小猫停了一下。
又试探着蹬了一脚。
Duang~
好玩。
江亦一顿时来了精神,两只后脚轮流往后刨,把屈政彧的屁股当成了现成了猫抓板。
刨刨刨,小猫使劲刨。
屈政彧被他踹着,忍了半天,反手往后一捞,“干什么呢,小坏蛋。”
小猫早有防备,尾巴嗖地一下高高竖起,完美躲过他的手。
屈政彧再抓。
小猫往左一跳。
又抓。
小猫跳到右边。
他连抓三次都扑了空,江亦一愈发得意,甚至故意用尾巴尖戳了戳他的手。
来呀,继续。
屈政彧果然上当,猛地伸手。
小猫早有预谋,扭身一扑,四只爪子齐齐上阵,抱着他的手腕一屁股坐下去,把那只大手牢牢镇压在肚皮底下。
战斗结束得干脆利落。
江亦一踩着他的手,昂起脑袋,尾巴尖在身后骄傲地弯出一个小钩。
屈政彧仍然趴着,侧过脸看他,“你赢了?”
那当然了。
小猫,胜利。
小猫,伟大!
屈政彧露齿一笑,这才反手一抓,“江亦一,你蛋挺大。”
“……”
小猫石化。
屈政彧一晚上挨了两顿揍,终于有些偃旗息鼓的意思,安安静静趴着了。
江亦一斜着眼睛,看电影里的男女主误会来、误会去,最后又莫名其妙地和好包饺子,无聊得拿爪子在屈政彧背上扒拉了两下。
干脆直接抓烂。
小猫欻地一下亮出爪子,抓烂!
可转念一想,就屈政彧这不知羞耻的德性,别说抓烂了,哪怕真被他撕成一条一条的破布,屈政彧大概也能若无其事地套在身上,顶着满街人的目光招摇过市。
说不定还要炫耀一句:我家猫亲手改的。
“……”算了,不至于,那样气得还是自己。
江亦一收回爪子,两只手往上一推,屈政彧的衣摆也随之往上掀开一点。
一道狰狞的疤痕,猝不及防闯进视线。
江亦一用爪子踩了踩,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这是怎么弄的?”
屈政彧趴在手臂上,侧脸看着他,有些懒洋洋道:“执行任务,被砍的。”
“什么任务?”小猫下意识问。
“不能告诉你。”屈政彧反手托着他的肚子一把捞下来,紧接着翻身躺好,顺势放回胸口。
江亦一还没反应过来,就对上了他坚毅的下颌。
猫爪子推推,“是在边境吗?”
屈政彧“嗯”了一声,语气轻描淡写:“罂市。撇开其他不说,风景和吃食都很不错,等暑假了,带你过去走走。”
江亦一抿了抿嘴,“你在那边待了多久?”
“蛮多年了。”屈政彧一只手垫在脑袋后,一只手搂着小猫的身子,“快十年吧。”
他十六岁考进警校,在校期间就因表现优异,被选中参与卧底任务。
江亦一闷不吭声:“为什么回来了?”
“受伤了呀。”屈政彧笑笑:“那么大个疤呢。”
他弹了弹小猫胡子,恬不知耻道:“宝贝,你男人差点就没了。”
真烦猫呢这人!
江亦一一巴掌拍开,“你能不能说实话?”
屈政彧顿了一下,“什么实话?”
江亦一恶狠狠凶了他一眼,“你才不是那种因为受伤就会退下一线的人。”
“……”屈政彧有些惊讶,一时没有说话。
江亦一当他又要胡编乱造,毛脸严肃,两只爪子重重往下一杵,“不许说谎!”
“没准备说谎。”屈政彧揉了揉小猫脑袋,神色淡淡的,停了一会才说:“闵女士哭了。”
“君姨?”
屈政彧轻轻应了一声,缓缓说:“从小到大,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哭。”
闵书君的强大毋庸置疑。
在世道对女人、尤其是女性商人还充满偏见的年代里,她硬是从一片质疑声中杀出重围,站到了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位置上。
“她嫁给我爸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屈政彧说:“我爸一个二婚的糟老汉,她自己选的。”
她天赋异禀,却不是男人。她备受宠爱,却没有继承家业的资格。
但那又怎样。
继承不了,那就自己创。
她对自己有着极为清晰的认知与规划,她和屈剑虹的婚姻始于利益,产生爱情是在此之后。
“我妈是我最佩服的人。”屈政彧对江亦一说:“我爸也比不上。”
她几乎无条件地支持着他的每一个决定。
“我当时要考警校,老头不同意。
“要去一线,老头也不同意。”
可闵书君从来没有拦过他。
哪怕九死一生,哪怕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孩子几面,她也只是笑得温和,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可就是这样一个从不示弱、永远也不会被击垮的人,那天在监护室里,握着他的手说:“阿彧,你跟妈妈回家吧。”
那是屈政彧第一次看见她落泪,也是第一次在她的眼里看见恐惧。
“然后我就回来了。”屈政彧说。
江亦一有些闷闷不乐,“可是你又要走了。”
“嗯。”屈政彧抱了抱他,低声说:“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小猫往上爬了几步,爪子盖着他的嘴巴,“你也没有对不起我。”
招惹不招惹的,江亦一自己心里清楚。
江亦一垂下眼睛,问:“我要是不让你走,你会留下来吗?”
“不会的。”屈政彧说。
却不是说自己不会留,而是说:“你不会拦我。”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江亦一有些不开心。
“因为我了解你。”屈政彧笑了,“就和你了解我一样。”
江亦一如果开口挽留,屈政彧大概真的会留下吧。
但他不会那样做,因为他知道那是屈政彧必须去完成的信念。
这是一个年轻警察和三个小孩的无辜性命,是几个家庭的沉痛过往。
“但是,你要回来。”江亦一伸出爪子,威胁道:“你要是不回来,我就……”
屈政彧秒切醋坛子模式,挑着眉等着看他敢不敢胡说乱话。
“你就会得永远都不能养小猫罪。”
那很吓人了。
屈政彧闷闷笑了一声:“好的,奶牛猫法官。”
江亦一没心情和他计较,只蔫蔫趴回他的胸口,“也不要无声地走。”
屈政彧刚想说不会,就听他说:“不要像爸爸们一样。”
“……”屈政彧闭上眼睛,许久后缓缓睁开,嗓音哑得厉害:“好。”
第93章 白袜体育生
圣诞节在国内年轻人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 老一辈却大多不以为意。
但圣诞紧挨着元旦,屈剑虹带着老花眼镜,准备给屈政彧发消息。
却看见他换头像了。
人老了干什么都心酸,屈剑虹眯着眼瞅了老半天才看清楚, 是只穿着印有屈政彧大头照衣服的猫。
你还真别说, 这小东西穿这个还怪有趣的。
屈剑虹欣赏了会, 想起来疑惑问:“屈政彧养猫了?”
夏天的时候屈政彧找他要木工电话, 说是要给什么猫修椅子。屈剑虹当时奇怪了下, 后面太忙就抛到了脑后。
这下又想起来了。
闵书君闻言靠过去, 看清时,轻轻笑了声:“这衣服也是丑死了。”
屈剑虹立马反驳:“哪里丑了,小猫穿着多好玩。”
闵书君多余跟他争论审美,弯了弯眼睛说:“这是江亦一。”
屈剑虹还捏着老花镜腿, 闻言反应慢了半拍,“谁?”
“江亦一。”闵书君重复了一遍:“就是阿彧的小朋友呀。”
屈剑虹猛地转过头,“江亦一是变形人?”
“对呢。”闵书君神情有些惊讶, “你不知道吗?”
你!不!知道!吗!
他怎么!知道!啊!
“这么大的事儿, 你们怎么不告诉我?”他血压险些没上来。
“我当你知道的呀。”闵书君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大领导,消息那么灵通, 还要我告诉你的啦?”
假的!屈剑虹感觉自己被母子俩做局了。
他憋着一口气, 憋了半天想起来,自己前些日子加过江亦一,连忙扒拉出来联系人, 瞧见对方的头像是一个穿着猫头T恤的健硕胸膛。
“这不是屈政彧吗?”
哪怕看不见脸, 屈剑虹也认识自家这五大三粗的傻儿子。
闵书君这下倒有一些诧异,“你怎么会有一一的微信?”
屈剑虹自觉扳回一城, 故作神秘地卖起关子,“你想知道啊?”
等到闵书君弯起眼睛,露出一副好奇模样,他慢悠悠地往后一靠,“就不告诉你。”
六十多岁的人了,在官场上叱咤风云,对着妻子和孩子却极为幼稚。
闵书君抬起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你说呀。”
屈剑虹还在拿乔,故意抿着嘴不吭声,眉梢却悄悄抬着,摆明了等她再哄两句。
可他左等右等,没等来第二声追问,只等到身旁书页轻轻翻动的声响。
屈剑虹又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转头,“你问啊。”
闵书君连眼睛都没抬,语气淡淡的:“你不愿意说,那就算了呀。”
“……”屈剑虹委委屈屈地讲了出来。
闵书君听完,目色温柔下来,眼里浮起一点感慨,“这个孩子跟咱们家也是真的有缘分。”
她放下手里的书,又把自己和江亦一偶遇的经过说给他听。
屈剑虹越听眉头越紧,等到她说完,已经板起了脸,“哪里会有这么多的巧合?我看是故意的。还得再考察考察,反正我是不会就这么轻易同意的。”
“随你。”闵书君当他死鸭子嘴硬。
屈剑虹绝不是觉得猫可爱,而是要监督。他点开屈政彧的头像放大,仔细瞧了瞧。
图片上的小猫动动手,动动脚,扑通往前一跳。
“好,咱们再跳一个。”冯春华举着手机,司怀彦举着圆环,小猫绕回起点,踩着小碎步助跑两下,腾空一跃,轻轻松松穿过。
“真棒。”冯春华夸赞道。
网感这种东西大概是玄学。
江亦一做短视频拍出来的东西不能说差,数据却始终不上不下,可一旦开了直播,那简直是如鱼得水,热度蹭蹭蹭就往上涨。
【咪的天!不愧是白袜体育生!】
【送去读大学!】
【小猫非常可爱,但这个账号原先的主播呢?卖号了吗?】
冯春华尝试着从方方面面了解孩子,照顾孩子,自然知道江亦一之前都经历了什么。
见江亦一苦恼短视频做不起来,她在家里左右没太大事情,干脆自学着帮江亦一经营账号。
“没有卖号,主播在上学。”冯春华有些笨拙地和镜头说:“我是他奶奶,这是他爷爷。”
她对准司怀彦,“你和大家打个招呼。”
司怀彦手里还捏着圆环,略显僵硬地点点头,“你们好。”
江亦一没拦住两个老人帮自己直播,有一点的不好意思。
“咪。”江亦一喊了一声,想让他们不要勉强。
司怀彦以为他也要打招呼,弯腰将他抱了起来。
小猫一脸懵地被老人捏起爪子,朝着镜头举起来,招财猫似的上下晃了两下。
司怀彦一板一眼地替他配音:“小猫说,你们好。”
【哈哈哈哈,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爷爷动作一顿一顿的。】
【有种老式机器人的感觉。】
【这只猫是新捡到的吗?以前没见过啊。】
冯春华说:“对,是我和爷爷刚找回家的孩子。”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好在无人会去细思,只当老人把小猫当成孩子,纷纷夸她有爱心。
还有人问:【小猫叫什么,是弟弟还是妹妹?今年多大了?】
司怀彦认真看了半天,挑了一个自己能回答的问题。
“小猫叫一一。”
说完,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江亦一,又补充:“是男孩子。”
【爷爷真的好搞笑,每句话都有一种老干部的认真感。】
【这只猫和我走丢的那只好像啊,爷爷你看看它屁股是不是黑的。】
“那肯定不是你走丢的,这是我家孩子。”司怀彦秉着严谨的态度,托着小猫的屁股往镜头前送了送,“不是黑的,是白色的。”
一个雪白蓬松的爱心屁股骤然占满屏幕。
江亦一:“……”
直播间安静了整整五秒钟后,轰然炸开。
【此乃何物?】
【啊啊啊啊爱心屁股!】
【爷爷你是真给看啊,孩子没有隐私的吗?】
【没错没错!这就是我的小猫,它的屁股上就是有白色小爱心的!(口水)】
司怀彦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懂弹幕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抓住了重点。
“不是你的小猫。”
他把江亦一往怀里抱稳了些,一板一眼地再次纠正:“这是我家孩子。”
【好的好的,是我家孩子。】
“也不是你家的。”司怀彦眉头微微蹙起,“是我家的。”
老人不懂什么网络梗,只一句一句重复解释,这是自己家孩子,较劲的样子有些笨拙得可爱。
【等等。】
有海外留子忽然发言:【等一下,这个爷爷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我靠!这不是我教授吗?】
弹幕不明所以,纷纷追着让他解释。
【司怀彦教授啊,化成灰我都认得!他上课从来不用课件,一块黑板能从分子式讲到大爆炸起源。】
有梧大的学生现身说法:【我的老天爷,这是我能在直播间看见梧大特聘教授?】
【真的假的?很有名吗?】
【你们竟然不认识司教授!他出国前就参与过好几个国家重点项目啊,发表的论文全是业内顶刊。】
【我导师以前还是他的学生,说他带组特别严格。】
【何止严格,我们学院有个传说,司教授只要在答辩席上推一下眼镜,下面的学生就要开始哭了。】
弹幕上的人越科普越激动。
在他们口中,司怀彦治学严谨、德高望重,可镜头前的司怀彦,正小心翼翼地托着一只猫。
【老师,我可以问一个数学题吗?】
来到司怀彦的专业领域,他终于不再局促,点了点头回弹幕说:“可以。”
【我去喊我同学都来听!】
弹幕也有不少大学生不懂,不解道:【有这么厉害吗?这个题目挺普通的吧,我导师昨天上课才说过。】
话刚说出去没多久,一条直播连线申请接进。
“司老师,我想跟你探讨一个问题。”
刚刚还在发言的学生震惊道:【我草,这是我导师!】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的连线申请弹了出来。
冯春华不太懂这些,见头像瞧着都挺和善,就顺手点了同意。没过多久,屏幕里已经挤进了五六个人,随便拎出一个都是数学领域里叫得上名字的泰斗。
【在直播间,你甚至能免费看到国内顶尖学者线上团建。】
【不是,我不是来看猫屁股的吗?怎么突然插了张我导师的脸?】
小猫屁股已经盖了起来。
江亦一仰躺在司怀彦怀里,两只前爪搭着老人的胳膊,白花花的肚皮连着摊开的两脚。
屏幕里的几个人没有多余废话,也不管弹幕能不能听懂,刚一接通便直奔主题,三言两语就讨论起了专业问题。
江亦一知道司怀彦很厉害,可这种知道是抽象的。
弹幕飞快滚动着,挤满了前来“认亲”的研究生和博士生,哪怕隔着屏幕,也压不住字里行间中的敬仰。
直到此刻,江亦一才有了真情实感。
嘿嘿。
小猫的爷爷特别厉害。
江亦一越想越骄傲,胸脯都挺了起来,尾巴在老人的腿上扫来扫去。
司怀彦嘴上没有停,腾出一只手,在那颗圆圆的猫脑袋上轻轻摸了两下。
这场学会堪称枯燥,却架不住网友热爱吃瓜,在线人数甚至达到了单日的平台最高。
到了最后,连线的老师们意犹未尽地结束讨论,这才开始寒暄:“司老,您这次回国是为了什么?”
司怀彦罕见地笑了一下,“我家小孩在梧大念书,我和他奶奶回来陪读。”
司年太过惊艳,以至于去世这么多年后,再被人提起时,仍免不了一声惋惜。
屏幕里几个人闻言都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是司年的孩子?”
司怀彦低下头,轻轻摸了摸怀里的小猫脚,语气平静,却带着掩不住的珍重:“对,是我们司年唯一的孩子,他叫江亦一。”
“才刚上大一吧?”屏幕里的人笑道:“以后要是需要导师,您知会一声。”
只要江亦一会读书,那就会有读不完的书。
读不完,根本读不完。
未来的博士这时还是个和椅子腿相亲相爱的小猫。
老伙计,小猫很想你。
江亦一库库咔咔一顿挠,两只前爪快得几乎刨出了残影。
小猫给你松松筋骨。
椅子腿哆哆嗦嗦,颤颤巍巍,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江亦一越挠越起劲儿,挠着挠着,突然像被椅子腿反击了一下似的,猛地横跳出去。
小猫弓起背,侧着身子在椅子前横着跳来跳去,跳来跳去。下一秒,他又毫无预兆地扑回来,抱住椅子腿就踹了两脚。
直到手机传来清脆的通知音,他这才松开椅子腿,若无其事地弹了弹脚,踩着轻快的猫步走过去,抬爪点亮屏幕。
蒋越南:[元旦快乐,亦一。]
你给小猫撤回!
第94章 新年快乐
和蒋越南的上一次联系还是在中秋。
时间久到江亦一都要忘记自己的联系人列表里还有这么一个危险分子。
可真要说起来, 他对蒋越南的观感一直很复杂。
警方说他危险,说他手上沾满鲜血。江亦一也知道自己不该轻信他,不该放松警惕。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始终无法把蒋越南和那些穷凶极恶、杀人如麻的凶徒联系在一起。
江亦一盯着屏幕看了一会, 还是礼貌回复:[谢谢蒋先生, 你也元旦快乐。]
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蒋越南拨来了语音电话。
江亦一吓得爪子一跳, 差点一脚把手机蹬出去。
他匆忙变回人形, 随手抓过一件毛衣, 脑袋往领口里一钻,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赶在铃声挂断的前一秒接通。
“喂,蒋先生。”
电话那头很安静,过了两秒, 蒋越南温和的声音响起:“下午好,亦一,我打扰到你了吗?”
“不会。”江亦一把卷到胸口的衣摆往下拽了拽, “你有什么事情吗?”
“也没什么大事。”蒋越南笑了一下, “刚才刷到了你的直播间, 看了一会,觉得挺有意思的。”
江亦一“哦”了一声。
“直播间里的那只小猫, 是你新捡到的吗?”
“对。”江亦一含糊应了一下。
“很聪明, 也很可爱。”蒋越南问:“是特地训练的吗?”
他这话问的有点没话找话,江亦一正在思索该怎么回答,电话背景里忽然传来一声焦躁的猫叫:“阿南, 坏人, 放开阿南。”
江亦一心里咯噔一声,突然生出一股违和, “是的,猫的服从性比较低,要训练很久。”
蒋越南问:“你不是能够和猫说话吗?这样也要练很久吗?”
“呃……”江亦一不动声色地开了外放,找到平板,打开录音,“蒋先生,我老实跟你说吧,我不懂什么猫言狗语的,就是为了赚钱……”
小猫影帝无师自通的演技在此刻到达巅峰。
他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因为我从小就养了很多猫,和他们同吃同住,就比较了解它们的习惯。”
“是这样啊?”蒋越南笑了一声:“我一直想问是不是真的,没好意思问。”
江亦一傻傻“嘿嘿”了一声。
对面似乎有人起身,椅脚缓缓擦过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拖响。
“对了,上次推荐你去小溪山,你去了吗?”蒋越南隔了几秒才问。
“去了。”江亦一说:“不过是在国庆之后才去的,假期太忙了没赶得上。”
“那太可惜了。”蒋越南叹了口气,“中秋那几天月亮特别圆,长庚星也很明亮。”
“明年再去呗。”江亦一答得自然。
“也是。”蒋越南说:“反正你就在梧城,从沿江路过去也方便。”
江亦一应他,又聊了两句,这才挂断电话。
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感觉很不对劲,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刚想把资料发给王曦红,就听见一声:“先等等。”
江亦一吓得一抖,脑袋上的头发都险些跟着炸开。
他倏地转过头,这才发现屈政彧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
江亦一惊魂未定地摸摸自己,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神经病啊!”
这人长得五大三粗跟堵墙似的,脚步声怎么能这么轻?
居然连小猫都没发现。
屈政彧低声说了句抱歉,掌心覆盖着江亦一的脑袋,安抚地拍了拍。
等到小猫的毛顺下来,他接过平板,点开录音,重新听了一遍。
他的表情平静,眉眼间却透出几分沉思。
江亦一虽然不明所以,也没有出声打扰,直到屈政彧还回平板,他才说:“我感觉怪怪的。”
屈政彧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些赞赏,等他继续说。
“背景里有只猫叫,让坏人放开阿南。”
“有第三人在场。”屈政彧告诉他:“你处理得非常棒。”
江亦一莫名其妙挨了一句夸,顾不上不好意思,立刻追问:“你怎么知道的?”
屈政彧把背景音里的异常一一指出来。
江亦一到底不是专业的,经他这么一解释才发现真的是这样。
屈政彧拿过江亦一的手机,垂着眼,将他和蒋越南之前的聊天记录从头翻了一遍。
过了片刻,他停下动作,若有所思地抬起眼。
江亦一正仰头看着他。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过于认真,显得有点呆。
屈政彧看了他两秒,忽然把手机扣在掌心,故意沉下脸,“果然有问题。”
江亦一脸也跟着绷了起来,立刻往前凑了凑,“什么问题?”
屈政彧没有立刻回答,朝江亦勾了勾手指,一副要说秘密的样子。
江亦一小脸严肃,竖起耳朵,凑了过去。
下一秒,温热的唇碰了碰他的眼角。
很轻的一下。
江亦一当场定住。
屈政彧眼底露出一点藏不住的笑,“你有大问题。”
他又啄了啄江亦一轻薄泛粉的眼皮,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么这么招人亲?”
江亦一足足愣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举手就要打。
屈政彧顺势握着他的手,将人抱进怀里,神色重新正经下来,“他与你每一次的聊天,几乎都会提到某个非常具体的东西。”
江亦一还在气呼呼,听到这里微微一怔,注意力一下被拉了回来,“具体的东西?”
“对,时间或者地点。”屈政彧敛下眼,遮住眸底翻涌的思绪,“中秋、小溪山、月亮、长庚星,还有他刚刚提到的——沿江路。”
“沿江路怎么了?”江亦一有些不解。
屈政彧没有回答,而是问:“王曦红他们是怎么说的?”
江亦一如实告诉他,“他们说蒋越南是大坏蛋。”
“不像。”屈政彧把怀里的人抱到床上,直起腰说:“最起码不像他们了解到的那样。”
江亦一不懂什么意思,只听他又说:“你不要管,我去处理。”
他说完,俯身在江亦一的唇角亲了一下,“晚上来接你跨年。”
屈政彧大步往外走,院里的冯春华正在拍刀疤狸,抬头看他,“不在这吃饭啊?”
“突然有点事。”屈政彧朝老人笑了笑:“晚点再回来。”
冯春华没察觉异样,一旁的司怀彦却抬起眼,目光在屈政彧匆匆离开的背影上停了片刻。等到男人出了院门,他收回视线,转身朝江亦一的房间走去。
江亦一把事情的经过发给王曦红,这会正在回她电话。
“你最近还好吗?”王曦红问:“在学校还适应吗?”
“挺好的。”江亦一规规矩矩回答,又礼貌地问了一句:“王警官,你最近怎么样?”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王曦红像是很久没有被人这样问过,开口时嗓音里的疲惫几乎遮掩不住,“老样子。”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案子一天没解决,大家就一天都放松不下来。”
“哦……”江亦一愣愣应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王曦红也没再说话。
短暂的沉默里,江亦一隐约听见那头翻动文件的声音,还有压得很低的交谈。
过了半分钟,王曦红忽然开口:“我们之前派进去的卧底警察牺牲了。”
江亦一怔住。
他的嘴唇动了动,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牺牲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不认识那位牺牲的警察,但他认识王青阳,认识屈政彧。
“他……”江亦一刚开口,脑袋就被人轻轻拍了两下。
他当是屈政彧去而复返,正有些张皇地抬起眼时,发现是司怀彦。
江亦一还没反应过来,开着免提的手机就被司怀彦接了过去。
“你是什么人?”
电话那头明显一顿,“请问您是?”
“我是他的爷爷。”司怀彦的声音不高,语调也很平稳,却全无温和之意。
王曦红显然没料到江亦一身边突然多出一位爷爷,迟疑片刻才道:“您好,我叫王曦红,是榆市刑警。”
“警号。”
“什么?”
“你的警号。”司怀彦重复了一遍,“以及你所在的单位、专案组负责人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王曦红这才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意:“老人家,您可能是误会了,我只是和江亦一了解一些情况。”
“了解情况,需要向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孩子讲卧底警察牺牲的事吗?”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司怀彦垂眼看向江亦一。
小孩呆呆地靠床坐着,眼底残留着尚未消退的茫然与难过,显然没有意识到这场谈话有什么问题,甚至有些隐隐自责。
司怀彦的神色更冷了,“江亦一是案件知情人,还是你们的侦查人员?”
“他提供过一些重要线索,我们并没有强迫——”
“没有强迫,不代表没有引导。”司怀彦直接打断他:“你先询问他的生活状况,再强调案件没有进展,最后告诉他卧底人员已经牺牲。你想让他产生什么感受?愧疚,还是责任感?”
王曦红一时说不出话。
她或许真的只是太疲惫了。
连续数月的追查,同事的牺牲,迟迟无法推进的案情,都压在她身上。以至于面对一个可能接近目标人物的人时,她下意识把对方当成了突破口,却忽略了电话另一端只是一个刚上大学的孩子。
司怀彦却没有因为她的沉默缓和态度。
“警方办案有警方的职责,你们不能因为自己的人无法接近嫌疑人,就把风险转移到一个普通孩子身上。”
“司先生,我们没有正式提出让他参与行动。”
“那你现在是在为之后的正式提出做准备吗?”
王曦红呼吸一滞。
司怀彦语气平静,却一句比一句锋利,“他的警惕性不够、社会经验不足,甚至会因为同情别人而忽略自身危险。你们明知道这一点,仍反复向他透露案情,强调案件压力。
“王警官,你们究竟是在保护公民,还是在培养一个具有服从性的线人?”
江亦一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司怀彦。
他第一次见爷爷这样生气。
司怀彦平时虽然严肃,却并不显苛刻。可这时的他,言辞犀利甚至锋利,像一只保护幼崽的猛兽,露出了森冷的利爪。
电话那边沉默很久,王曦红才低声说:“对不起,刚才是我失言了。”
“你需要道歉的人不是我。”
王曦红停顿片刻:“江亦一,对不起,我最近状态不大好,不应该和你说这些。”
江亦一下意识回:“没关系……”
司怀彦低头看了他一眼。
江亦一剩下的话立刻咽了回去,抱着膝盖,老老实实坐好。
“你的警号,”司怀彦再次开口:“还有专案组负责人的联系方式。”
王曦红似乎有些无奈,却还是报了出来。
司怀彦一一记下,最后道:“稍后我会正式联系你们单位,询问你们是否准备让一名十八岁的在校学生参与高风险侦查行动,以及这一决定经过了谁的审批。”
“司先生——”
“在此之前,请不要再单独联系他。”
司怀彦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亦一仰着脸看他,小声道:“爷爷,王警官可能只是太累了。”
他解释说:“如果不是因为王警官,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变形人的存在,更不可能让爷爷在老猫大学接受治疗……”
“我知道。”
司怀彦把手机放回他手里,“她的确帮过你,但这不是向你施加压力的理由。”
江亦一眨了眨眼。
司怀彦垂眸看着他,声音终于缓和下来:“你可以善良,也可以帮忙,但不能觉得这是自己必须做的。”
“一一。”他喊江亦一的名字,“爷爷养你太晚了,但爷爷要告诉你,你首先只是你自己。”
“不想做的事可以拒绝,做不到的事也可以放下。你不需要靠牺牲自己的感受,去证明你是一个好孩子。”
司怀彦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哪怕你什么都不做,对爷爷奶奶而言,你的存在就值得一切。”
吃饭时,冯春华显然比司怀彦还要生气。
“我要告他们。”她越说越气,筷子往桌上一搁,“拿一个孩子当突破口,出了事谁负责?”
人类在生气时的样子,大概都算不上好看。
可江亦一看着爷爷奶奶,心里却莫名热了一下。
原来还会有人和高良姜一样,因为他受了一点委屈,就比他自己还要生气。这种被长辈护着的感觉,令他一时不知该怎么面对,连耳根都悄悄红了起来。
他低下头,默默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
“喝点汤。”冯春华抽空给他舀了一碗,“慢点吃,别噎着了。”
江亦一嘴上“哦”了一声,心里莫名“嘿嘿”了一下。
两个老人显然觉得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以至于晚上九点多,屈政彧上门来接江亦一出去跨年时,向来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司怀彦也难得和颜了悦色,“政彧啊,不要太晚了,早点回来。”
屈政彧受宠若惊,连忙点头:“您放心吧,爷爷,数完钟我就送他回来。”
梧城的跨年夜向来热闹,市中心的中心广场上立着一座巨大的钟楼。
年轻人三五成群,也不顾寒冷,蹲的蹲坐的坐,笑声和音乐混在人潮鼎沸之中。
“给。”屈政彧从人群里挤回来,一手举着蓬松雪白的棉花糖,一手托着热气腾腾的烤红薯,“先吃哪一个?”
江亦一的眼睛绕着棉花糖都挪不开,答案毫无悬念。
那团东西比他的脸还大,云朵似的裹在竹签上,江亦一不太会吃。
他试探着张开嘴,对准边缘咬了一口。
蓬松的糖丝一碰到唇齿便迅速化开,什么都没咬住,只在嘴角黏了一小缕白色的糖须。
江亦一当然知道原理,却还是愣了愣。
那么大的一团东西,怎么刚进嘴就没有了?
他皱起眉,研究似的盯着缺了一个小口的棉花糖,迟疑片刻,干脆探出一点舌尖,试探着舔了舔。
鲜红的舌尖轻轻扫过糖丝,沾走了薄薄的一层糖衣,又很快缩回去。
屈政彧看着他,眸色随之沉下来。
江亦一吃东西时向来专心,眼睫微微垂着,唇瓣被糖染得湿润。胭色的舌尖偶尔从齿间探出来,笨拙地追着那些一碰就化的糖丝。
又呆又乖的,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落在别人眼里,会招来多少不干净的念头。
想亲。
想操。
想把棉花糖换成自己的东西。
喉结压不住地滚动,屈政彧缓缓“啧”了一声。
江亦一对人肮脏的念头一无所知,他终于摸索出了吃棉花糖的办法。小口小口咬着,吃得半边脸颊都微微鼓起来。
察觉到屈政彧一直盯着自己,他斜过眼看了看,把棉花糖递过去,“你要吃吗?”
看到东西是你买的份上,小猫让你也吃一口。
江亦一却没等到他咬棉花糖,而是等到自己的下巴被两根手指钳住。
屈政彧掰着他的脸,舌头席卷而进。
江亦一两只手都不得空,没法推开。他扭了扭腰,想要摆脱出来,却被两只大手掐住。
“别动。”屈政彧灼热的吐息化成白雾,“你再蹭我就要出来了。”
江亦一目瞪口呆地低下头,“你是狗啊?”
怎么随时随地都能起立……
“谁让你勾引我。”屈政彧甩锅。
江亦一:?
你可要点脸吧!
已经要到小寒,正是梧城最冷的季节。
屈政彧拉开大衣,“要不要进来?”
江亦一站着不动他都说他勾引,哪里敢贴着他,冷着一张俊脸,“不要。”
屈政彧却不放过他,戏谑说:“你想什么呢?我就是怕你冷。”
你最好是。
江亦一眼睛一斜,摆明了不信。
“真的。”屈政彧无奈说:“你看看其他小情侣,不也是这样的吗?”
江亦一跟着他的目光一看,还真是。
男男女女,各种配对,许多都被对象抱在怀里。
江亦一:“……”
不对!谁跟你是小情侣!
江亦一一甩脑袋。
“快点。”屈政彧依然张着怀抱,催促说:“看着要下雪,你别冻感冒了,爷爷奶奶还得担心。”
这大卡车会有这么好心?
江亦一狐疑地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特别停在了某个已经歇息下去的位置上。
屈政彧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荡,一副纯粹给他挡风的正经模样。
他们两个本就长得显眼,更别提如今这番动作。
江亦一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挠了挠脸,还是磨磨蹭蹭地贴了过去。
他刚靠近,屈政彧便立刻拢大衣,将人严严实实裹进怀里。
男人身上很暖,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两条手臂从外面环过来,将他完全圈住。冷风一下被挡在外面,只剩熟悉的体温和密不透风的气息。
屈政彧贴着他的耳朵,短促笑了一声:“放心,大庭广众的,我能对你做什么啊?”
江亦一想想也是。
周围乌泱泱全是人,头顶还有摄像机和大屏幕。屈政彧再不要脸,也不至于在这种地方胡来。
他才放松了一点,都还没能放松过两分钟,股沟便贴上来了一个滚烫结实的大地瓜。
江亦一瞬间僵住,下一秒,热度轰地窜上耳根,几乎当场炸毛。
“屈政彧,你——”
话还没说完,广场中央的巨钟响起。
震耳欲聋的音乐骤然降低,四周的人群同时仰起头,数万道声音在夜色里汇成巨浪。
“十、九、八……”
直到最后一秒,屈政彧低头看着他,眼里盈满了笑:“新年快乐,江亦一。”
屈政彧信守承诺,数完钟就送了江亦一回家。
老人们已经睡了,但院里留了一盏小灯。
屈政彧熄了火,侧身看江亦一解安全带。
“蒋越南的事情怎么样了?”江亦一还是想问。
“想知道啊?”屈政彧还卖关子。
江亦一瞪了他一眼,推门下车,“你爱说不说。”
屈政彧笑了一下,追下去,拉着他的手挽留道:“你好歹给我一点成就感啊。”
小猫才不理你。
江亦一给了他两个大白眼。
屈政彧将他的手捧在掌心里,哈了口气暖道:“我不能告诉你。”
江亦一有些怔愣。
“好好上学。”屈政彧弯起眼睛,“我们小猫只要开开心心就可以了。”
天上落了雪,星星点点的白色,染上灯光,昏昏黄黄的。
它们和江亦一的身影一起,映在屈政彧深沉的眼睛里。
他看了江亦一很久,将他的手掌拢在一起,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隔着厚重的衣服,江亦一仍能感受到掌心下沉稳有力的跳动。
一下,又一下。
屈政彧低下头,声音在风雪中,“它先放在你这里。”
江亦一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睁大眼睛。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点颤音:“你要走了吗?”
屈政彧轻轻点了点头。
江亦一仰头看着他,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些哽咽,“你会回来吗?”
“会。”
江亦一像是没有听清,又像是不信,手指攥着他的心口,“你真的会回来吗?”
“会。”
“不会骗我?”
屈政彧喉结动了一下,“不会。”
江亦一还是望着他,固执地一遍一遍确认:“你会回来。”
不是询问,更像要求。
他像一只不安的小崽,拼命抓住唯一能够让自己安心的承诺。
“屈政彧,你一定要回来。”
屈政彧的眼底压抑着什么东西。
他捧起江亦一的脸,拇指轻轻碰触过他泛红的眼尾,随后闭上眼,将唇贴在他的额头上。
雪花落在两人发间。
那个吻停留很久。
“会。”
屈政彧笑着说:“等我回来,取回我的心脏。”
第95章 野哥
跨年夜的这场雪下得很大。
江亦一一夜都没睡好。
搬了新家, 他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不算大,却收拾得很暖和。
屈政彧特地在门板下方开了一扇小门,方便院子里的猫狗进出。老猫从老猫大学回来过节, 这几天也和他睡在一起, 蜷在枕头边, 尾巴搭着他的腹部。
大约是察觉到他睡得不安稳, 半夜里, 小门被顶开了一次又一次。
半耳橘钻进来, 跳上床,在他的脚边团成一团。接着又来两只,睡在被子上。狗的体型大,老老实实在趴在床下的厚毯子上, 脑袋挨着床沿。
没过多久,房间里就挤满了猫猫狗狗。
江亦一被一群猫围在中间,动都动不了, 眉头却渐渐松开了。
等他意识复苏时,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日芒照过窗,在地上拉出一道明亮的光。
小猫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 两只脚往下一蹬, 踢到了热烘烘的毛团,两只手往上一举,还是碰到了暖乎乎的毛团。
江亦一愣了半天, 抬起脑袋一看。
满床的猫, 满地的狗,同时睁开眼睛看他。
江亦一:“……”
怪不得他一个晚上都觉得喘不过来气。
江亦一翻了个身, 从被子里拱出脑袋。他睡得浑身发软,爬到一半又趴了回去。
这床有问题,小猫起不来。
他脸埋在被子里缓了好几分钟,这才重新鼓起劲,仰卧起坐起来,反着爪子挠了挠背。
又打了个哈欠,他总算清醒一些,一个翻身爬起来,两只爪子按在老猫软乎乎的肚皮上。
左一下,右一下。
老猫被踩得肚皮一陷一鼓,眼睛微微张开。
江亦一毛脸严肃,两只手交替按得十分有节奏。
踩踩踩踩踩。
一直把老猫踩得呼噜直响了,他才心满意足地收回爪子,扑通一声跳下地。
床上的猫见老大起了,也纷纷伸腰,一个接一个跳到地上,跟着江亦一从小门里鱼贯而出。
大黄狗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抖抖毛,走到房门前,熟练地抬起前爪,往把手上一搭。
咔哒一声。
一群毛茸茸浩浩荡荡地跟在江亦一身后出了门。
梧城虽会下雪,但一年也就一两回,每次一下雪,整座城都跟着新鲜起来。
江亦一也新鲜得很。
雪有些厚,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他四只脚一蹬,兔子似的猛蹿出去,脑袋朝下,一头栽进了松软的雪堆里。
标准的倒栽葱,只剩两条后腿直挺挺露在外面,尾巴盖着屁股。
爪子好冷,因为没人替他暖手。
江亦一在雪里闷了一会儿,有些喘不过来气。
可恶的屈政彧,都怪你。
正憋闷着,院门忽然被人敲了两下。
咚咚咚。
江亦一猛地拔出脑袋,动作太急,后腿一滑直接摔倒,咕噜噜往旁边滚了一圈。
小猫四脚朝天躺在雪里,愣了好半天。
门外又敲了一声。
他手忙脚乱爬起来,一路花滑着冲向院门。
出现在铁栏缝隙里的,却不是那辆熟悉的身影。
“早上好,一一。”闵书君肩头落着一点雪,朝他温柔地笑了笑:“我给你带了早饭。”
鼻腔瞬间涌入酸意,他踉踉跄跄地朝她扑了过去。
闵书君蹲下身,将飞过来的小猫稳稳接进怀里,掌心沿着他起伏不定的背脊缓缓抚摸,“不难过,一一。”
两个同样失去的人抱在一起,彼此沉默,安慰。
冯春华和司怀彦出门买菜,这时回来正巧撞见他们,“你是?”
闵书君笑了一下,将怀里的小猫交给冯春华,“我是屈政彧的母亲,我叫闵书君。”
三个大人相对而坐,小猫夹在两位老人中间,脖子上挂着口水兜,手里抱着闵书君带来的肉汤包,脚上还搭着个小碟子。
“小心烫。”冯春华给他掖了掖布,“奶奶给你拿牛奶去。”
她起身进了厨房,客厅一下安静了些。
江亦一抱着包子,小心翼翼咬开一点薄皮,先把里面滚烫的汤汁吸掉。
司怀彦替他扶了扶险些歪下去的小碟子,随后才抬眼看向对面的闵书君。
闵书君适时温声开口:“今天来的突然,也没提前打招呼,给您和春华姐姐带了一些东西。”
她是带了司机的,那人正往屋里搬着东西。
司怀彦道:“人来就行,不必带礼。”
“应该的。”闵书君笑了笑,“原本他父亲也要一起来的,只是北边雪灾,他临时慰问去了,实在抽不开身。托我向您二位问好,也让我代他赔个不是。”
闵书君与屈剑虹这样的人,平日里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旁人提前等候,谨慎相迎。可从她进门起,半点没有倚仗身份的意思,言语也郑重客气。
司怀彦向来不在意这些虚礼,却不能不明白这份态度背后的分量。
原本略显疏淡的神色缓和下来,语气也温和了几分:“正事要紧,往后的机会也有,谈不上赔不是。”
“您不介意就好。”
在传统礼数中,恋爱中一方带礼上门的是什么角色,不言而喻。
都是男孩子,没有谁要去谁家这一说。司怀彦开口:“心意领了,东西你还是带回去。”
“那可不行。”闵书君含笑道:“您今天要是不收,往后您和春华姐姐带一一到我们家里拜访,我们哪里还敢收您二位带的东西?”
司怀彦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闵书君神色温和从容,继续道:“总不能只许您二位疼孩子,不许我们表示一点心意。今天这些东西您收下,往后您带一一上门,我们也就能厚着脸皮收您的礼了。”
待人处事滴水不漏,实在周全。司怀彦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不怪小孩挡不住这一家人。
他端起手边的茶,淡淡道:“既然这样,那我们也收下了。”
闵书君眼里的笑意深了些,“多谢您。”
司怀彦抿了口茶,又补了一句:“下次来,不必这么破费。”
他不是江亦一这种空守着两亿存款啥也不会干的小土猫,搬进来的那些东西价值几何,一眼便知。
闵书君却听出题外话,笑着应下:“好,下次来再说。”
江亦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听不出大人话语里的弯弯绕绕,却觉得气氛和最初不大一样。
“政彧今天怎么没来?”司怀彦问。
闵书君脸带歉意说:“他去外地出差了。”
冯春华端着热好的牛奶回来,听见这儿,和司怀彦对视一下。
“一一,你要回屋看书的话,牛奶我给你放过去?”
江亦一还在咕叽咕叽嚼着,没来得及说话,司怀彦淡淡补了一句:“嗯,昨天留的那道数学题,再自己研究研究。还不会的话,爷爷待会过去给你讲。”
小猫的脸一下垮了。
人,你想了解朗兰兹纲领吗?
为什么意大利的蜗牛吃披萨的时候会呼叫北极熊来弹吉他?因为薯条把汉堡变成了收音机,正给隔壁邻居的地毯直播昨天的天气预报。
你看,你懂就是懂,你不懂就是披萨。
这,就是数学!
江亦一决定默默离这个爷爷远点,回屋去看另一个爷爷。他跳下地,头也不回地哒哒哒跑了。
冯春华望着他一溜烟消失在门口,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教学的威力真大。”
她将剩下的小笼包一起收进托盘,端着送去江亦一房里。过了一会儿,她重新回来,在司怀彦身旁坐下。
他们也调查过屈政彧,虽说不可能那么深入,但大致的情况是了解的。
司怀彦问:“屈政彧现在在哪?”
“他在榆市。”闵书君没有回避,神色认真说:“在协助一起重大案件,具体案件有保密要求,就连我也不清楚。”
司怀彦看着她,“一一知道他去了榆市?”
“知道。”闵书君说:“阿彧走之前便告诉他了。”
司怀彦沉默了一会。
知道归知道,一个人愿意理解和一个人能够承受,从来不是一回事。
他垂下眼,望着杯中缓缓舒展的茶叶,“他的工作,以后会一直这么危险吗?”
闵书君没有立刻回答。
司怀彦抬眼看着她,语气平静说:“我不是要他放下案子回来,也不是觉得警察不该冒险。
“因为这些了不起职业的存在,普通人才能安稳的生活,这道理我明白。”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一些:“但我今天不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问这句话,我是以一位家长的立场来问这句话。”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茶水冒出的白雾渐渐散去,窗外偶尔有雪簌簌落下的声响。
司怀彦缓缓道:“一一两岁就没了父亲,母亲,他的成长中已经经历了太多失去,我无法放心地把他交给一个随时可能出事的人。”
闵书君望着他们,忽而轻轻叹了口气,眉间也浮出几分淡淡的愁绪。
“都是做长辈的,我当然理解你的感受。”她顿了顿,坦然道:“我不能向您保证他不会遇到危险,这种话说出来不是承诺,是骗人。”
“我可以向您保证。”闵书君抬起眼,身影很轻,却很坚定:“他依然会是警察,也依然会执行任务,但他不会再拿自己的命去冒险。”
因为他心里有了超越仇恨的存在,那个人如此重要,超过了过往所有的苦痛。
江亦一给屈政彧发了信息:[你到哪里了?]
没有回应。
一天没有,两天没有,三天也没有。
去年夏天刚认识的时候,江亦一在纠结要如何偿还屈政彧的生日礼物。
现在他早早准备好了,那个人却没有消息了。
江亦一:[生日快乐。]
依然石沉大海。
就在这一晚要越过新一天的时候,江亦一收到了一条未知短信:[我的礼物是什么?]
小猫啪嗒一声拉开灯,惊得对面床上已经准备睡觉的余满甩了一尾巴水。
江亦一:[你在哪?你还好吗?]
信息却没发出去。
江亦一尝试了很多次,信息发送都被拦截了。
小猫蔫头耷脑的,一脚踹关灯。
讨厌的大卡车,你还不如不发消息呢。
屈政彧弯着嘴角,将手机揣回口袋。
他在一家夜总会里,头发剃了圆寸,眉尾横着一道断痕,衬得整个人愈发野性难驯。
事实上他现在的身份就是一个痞子。
半个月前,他以“阿野”的身份进了这家夜总会,是场子里的打手。
刚来的第一天,就有人想给这个新人立规矩。
一群人把他堵在后巷,说场子有场子的规矩,新人得先孝敬老大,再挨一顿打才能留下。
结果不到五分钟,地上便横七竖八躺了一片。屈政彧踩着满地烟头蹲下来,拍了拍领头那人的脸,“规矩不错,以后归我了。”
极短的时间里,整个场子的打手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谁不服,他就打到谁服,打完还能勾着对方的肩膀去抽烟喝酒。
当然,他请客。
功夫厉害,人也大方,一群人私底下都喊他一声“野哥。”
一个黄毛笑嘻嘻地凑了过来,熟络地勾住他的肩膀,两根手指搓了搓,冲他挤眉弄眼,“老大,给根烟呗”
屈政彧“啧”了一声,从烟盒里抖出一支丢给他,“进口货,刚从包厢里顺的。”
“嘿,还得是你手快,整包都能拿出来。”黄毛乐得直抖,“我上次偷摸揣了一根,差点让经理把内裤都翻出来。”
屈政彧眉梢扬得张狂,“也不看你野哥是谁。”
“佩服佩服。”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站在消防通道口吞云吐雾,活像认识了十几年的狐朋狗友。
黄毛吸了两口烟,忽然嘿嘿一笑:“楼下今天来了个妞,长得真带劲,经理还没安排出去呢,哥,你要不要先尝尝?”他眼睛往屈政彧裆上一扫,坏笑道:“就您这规格,她指定贴钱都乐意。”
屈政彧斜睨了他一眼,抬脚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滚蛋,老子才看不上这种。”
黄毛捂着屁股直乐,“那你喜欢哪样的?我给你找找。”
“我喜欢学历高的。”屈政彧弹了弹烟灰,视线随意朝大厅里扫了一圈,若无其事问:“今天怎么这么大阵仗?”
“学历高有什么稀罕的?咱们这研究生都有呢。”黄毛吊儿郎当地凑过去,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有大人物。”
“大人物?”屈政彧咬着烟,似笑非笑,“什么来头?”
随着两人的话,夜总会厚重的大门缓缓推开,一行人迈步而入,清一色的黑西装,前后拥簇着中间的那个男人。
经理几乎是一路小跑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蒋先生,您到了。”
第96章 恋爱短信
榆市的冬夜, 气温逼近零下三十度。
会所门前停下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扶住车门。
蒋越南从车里下来。
他穿着一件长及小腿的黑色羊绒大衣,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围巾遮到下颌, 只露出一张过分苍白的脸。北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 映得他肤色近乎透明, 远远望去像尊没有血色的瓷人。
门童早已撑着伞迎了上去。
大堂经理几乎是一路小跑着下台阶, 脸上堆满笑意, “蒋先生, 您来了。”
蒋越南轻轻“嗯”了一声,脚步没有停。
室内暖如盛春,他的脸上恢复血色。经理殷勤地替他脱下大衣,旁边立刻有人双手接过去。
一行人没有在一楼停留, 径直走向专用电梯。
电梯一路上升,数字跳到顶楼。厚重的电梯门缓缓打开,迎面便是只供贵客使用的区域。
包厢安静, 空气里飘着极淡的雪松香。
蒋越南坐在沙发上, 慢条斯理地摘了手套, 一根根理平手指,“人准备得怎么样了?”
经理连忙上前, “已经准备好了。”
他拍了拍手, 三个打手领着一行人鱼贯而入,在沙发前站成一排。
其中一个格外高,站在人群最后, 气质流里流气, 模样倒是普通。
蒋越南淡淡瞥过他,目光落回那群男男女女身上。
放在普通人中绝对算得上优秀的外貌。蒋越南只轻轻扫了一眼, 便蹙了下眉。
“男女无所谓,年纪要二十五以下,身形要纤细一些,长相也要干净一点。”
每说一句,经理便连连点头,“好的,蒋先生。我先留两个人在这里伺候,您稍等,我马上再去安排。”
他朝屈政彧递了个眼色。
这个新来的阿野能打又懂事儿,他用起来很是顺手。示意屈政彧好生照看后,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包厢门。
屈政彧适时上前问:“蒋先生,您要喝酒还是喝茶?”
“茶吧。”
蒋越南话语刚落,另一个留下的女生便跪坐在地,替他斟了一杯。
屈政彧又问:“这位先生需要什么?”
蒋越南身侧坐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人,一身黑色西装倒挺板正,坐姿却很怪异。
他蹲在沙发上,五官称得上清秀,眉眼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气。只是嘴角两侧有明显的缝合痕迹,让整张脸显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当然是酒。”他懒洋洋回了一声:“教父。”
“请稍等。”屈政彧转身去取酒杯。
纪慈的嘴角缓慢向两侧裂开,疤痕也随之被拉扯得更加明显,“什么叫二十五岁以下?”
他嗤笑一声:“你直接说未成年不就得了?”
蒋越南没有理会。
纪慈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掰着手指,慢悠悠往下数,“要漂亮的,要干净的,要长得白的,要是个处,还要是纯天然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笑声,转过脸,毫不避讳地将蒋越南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除了年龄和天然,你倒是都挺符合的。”
蒋越南抬眸看他。
纪慈也挑衅地看了回去。
忽听“啵”的一声拔酒塞响,两人对视结束,纷纷看向声音来源。
屈政彧往杯中放了几块冰,琥珀色的酒液顺着瓶口倾泻而下,他手腕轻轻一转,长柄吧匙在杯中转了两圈,冰块相互碰撞,发出细碎悦耳的脆响。
纪慈歪了歪脑袋,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呦,你这么大块头还会调酒?”
屈政彧头也没抬,懒洋洋勾了一下嘴角,“混口饭吃,什么都得学。”
纪慈不怎么在意,又对蒋越南说:“还得读过书,最好是重点大学的。要看着单纯,谈吐又不能太蠢,要求这么多,你说上哪找去?”
他故意皱起眉,摆出一副苦恼的样子。下一秒又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起来。
“不过,我倒是真看见一个。”
他捏着手指,从裤兜里抽出手机,屏幕亮起,赫然是一张直播截屏。
画面里的男生微微低着头,很认真地在与镜头说着什么。
镜头离得很近,照出一张年轻清俊的脸。他肤色很白,却不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脸颊透着阳光健康的血色。眉眼上扬,是有些锐利张扬的长相,偏偏瞳仁清澈乌黑,显得格外干净。
纪慈敲了敲屏幕,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珍奇物件般的兴奋,“这个叫江亦一的怎么样?”
他咧开嘴,伤疤随着笑容扭动,“是不是完美符合?虽然在梧城,但只要爸爸喜欢,多远咱们都能给他绑来。”
“先生。”屈政彧一手托着盘,另一只手背在腰后,微微俯身,递到纪慈面前,“您的酒好了。”
纪慈明显有些兴奋,接过酒灌了大半。
蒋越南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两秒,随后淡淡移开,“不够纤细,不算符合。”
纪慈歪着头,眨了眨眼,又看了看照片。
“说得也是。”他捏着酒杯耸了耸肩,语气听起来颇为遗憾:“比起那些软绵绵、没骨头似的男的,他确实长得更精神一些。肩膀不窄,骨架也不小,不是爸爸最喜欢的那一款。”
说着,他又把手机拿近了些,盯着屏幕里江亦一的脸看了一会。
“不过——”
他舌尖抵着唇角,笑容再次扯开那两道狰狞的疤,“脸是真好看,怪不得你喜欢。”
纪慈把屏幕对准屈政彧:“你说,这人好看吗?”
“好看。”屈政彧笑了一下,“也是我喜欢的类型。”
蒋越南放下茶杯。
杯盏落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别白费力气激怒我。”蒋越南弯起眼睛,语气温和得近乎亲昵:“在父亲那里,你还没有重要到能拿来和我比较。”
纪慈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是吗?我怎么不知道你在爸爸心里这么金贵?”
他往沙发里一靠,“爸爸可是特地派我来‘保护’你的。”
蒋越南并不恼,“当我的保镖命都不太好,希望你能比他们争气一点,活得久一些。”
纪慈脸上的笑意没变,眼神却冷了下来。
恰在这时,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经理赔着笑走进来,身后又进了一行年轻男女,“蒋先生,您再看看这一批。”
这一次,他们挑了一男一女走了。
那个女孩就是黄毛口中的新人。
短短一个星期,蒋越南和纪慈来了两次,先后带走两男两女,四个人像是凭空消失,再也没有回来。
第三次来时,一个穿着侍应生装扮的男人突然从走廊拐角冲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直奔蒋越南而去。
“我女朋友呢?”他红着眼嘶声吼道:“你们把她弄到哪去了?”
他情绪激动,不听周围劝阻,眼瞅着就要刺上前来。
纪慈盯着他,手已经探向腰间,屈政彧却比他更快。
他一步上前,侧身避开刀锋,伸手扣住男人手腕,顺势往下一拧。
男人吃痛,手里的刀当啷落地,被屈政彧横腿一扫,干脆利落地掀倒在地。
经理脸色难看地赶过来,厉声道:“把他撵出去!都跟他说了多少遍了,他女朋友早就不在我们这里上班了,怎么还跑来闹?”
屈政彧揪着男人的后领,将他从地上提起来,又朝旁边两个打手偏了下头,“走。”
几个人一左一右架住男人,拖着他往外走。一直走出很远,才将人丢在冰冷的巷中。
屈政彧不动声色,掏了根烟问:“这人什么情况?”
黄毛接过烟点燃,“别提了,他女朋友在我们这做工,他非说是被迫的。”
“不至于吧。”屈政彧挑眉说:“我看咱们这还是挺正规的。”
黄毛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抬手蹭了蹭鼻尖,“强迫肯定不至于,跟到大客户一晚上十来万,换我我也干。”
另一人压低声音:“但这个蒋先生确实邪门,也不知道什么来头,隔三差五地过来挑人,带走了就再也没出现过。”
他说着,抬手在颈前轻轻一划,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
“别瞎□□说。”黄毛瞪他,“那是钱拿够了不干了,真要死了,你当警方也是死的?”
“我也就是口嗨。”那人干笑两声:“之前我看上过的那个妞回来过一次,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不过人家就去了一晚上,拿了一百万。”
黄毛“操”了一声:“我知道她,屁股特别大。”
两人的污言秽语一句句钻进耳朵里,屈政彧垂着眼,眸光沉冷。
回到会所时,蒋越南一行又挑好了新人,正准备离开。
经过屈政彧身边时,蒋越南停下脚步,“你叫什么名字?”
屈政彧随手耙了耙头发,“江野。”
蒋越南打量了他一眼,“你身手不错,练过?”
“没有。”屈政彧笑了一声:“从小就爱打架,都是野路子。”
蒋越南微微颔首,“你刚刚救了我,有没有兴趣当我的保镖?”
屈政彧愣了一下,眼睛顿时亮了,两根手指搓了搓问:“工资多少?”
蒋越南语气平淡:“工资你开。”
屈政彧像是被这句话砸蒙了,喉结滚了滚,迟疑着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月十万?”
蒋越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可以。”
屈政彧见他这么爽快,立马提价,“二十万。”
蒋越南看了他一眼,“可以,但你要让我觉得物超所值。”
“您放心。”屈政彧呲牙道:“就没比我还能打的。”
蒋越南扫了纪慈一眼,“从今天开始,你和他一起跟着我。”
屈政彧打入敌方内部的时刻,自己的家正在被一只小猫扫荡。
江亦一穿着那条历经过考试的黑白围裙,举着鸡毛掸子踮脚扫灰。
屈小宝跟在他屁股后头,探头探脑,黏黏糊糊想往人身上蹿。
但它又有一点犹豫,毕竟哥哥不是它那五大三粗的爹,它怕给人压坏了。
但它还是有点想蹿,脑袋顶了顶江亦一的腰,等人低头看它,它就一副眼巴巴的样子。
猫,蛇可以盘你吗?
脑电波不通,江亦一当它又要摸摸,抽空撸了下蛇头,“等下再陪你玩。”
虽然没盘上,但好歹被摸上了,屈小宝有些满意。
今年过年晚,年三十都要到二月中了。
期末周,懂得都懂,江亦一却很轻松。
他不是那种临时抱佛脚的猫,平日里就学习扎实,不需要像其他人那样熬夜突击,便来喂屈小宝顺便打扫卫生。
阳台上的蓝雪花已经彻底光秃秃了,江亦一捏了捏它细瘦的枝条,突然有些恍然。
也不知道它在春天还能不能活过来。
也不知道屈政彧在春天能不能回来。
他安静太久,屈小宝戳了戳他的手,冰冷的蛇脸上莫名能看出一些担忧。
“你会想他吗?”江亦一蹲下身,把它抱进怀里。
缅甸蟒乐得直往他肩上扭,脑袋搭在他的颈边,鲜红的信子一吐一吐,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只是到了夜里,它会把屈政彧的拖鞋叼进暖室,脑袋搭在上面,一睡就是一整晚。
反正屈政彧不在,江亦一索性留下来过夜,变成猫跳上床。
小猫咬住枕角,哼哧哼哧拖到床中央,低头刨了刨,直到弄出一块满意的窝,才把自己团了进去。
枕头上还有屈政彧留下的气息,沉沉的,却让人莫名安心。
江亦一侧着身子,踩了两下,踩到有些犯迷糊时,手机忽然响了。
他一个蹬脚爬起来,打开床头灯,点开手机。
未知短信:[这只可以叫什么?]
照片里是只丑丑的阴阳脸玳瑁,两个耳朵上都有豁口。
他还没来得及回,对面又来了条信息:[阴阳脸还是豁耳朵?]
江亦一板着脸:[毕加索。]
未知短信:[为什么?]
江亦一:[因为长得很抽象。]
未知短息:[黄豆大笑黄豆大笑黄豆大笑,我们猫儿真是太可爱了。]
江亦一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可爱的,撇了下耳朵:[你还好吗?]
未知短信:[不怎么好。]
江亦一心里一紧,一下子坐了起来:[你怎么了?]
短信发出去,过了几秒,对面才回:[我疼。]
江亦一爪子一哆嗦,压制住慌乱,连忙问:[哪里疼?你受伤了吗?要不要紧?]
未知短信:[要紧。]
江亦一急得要死:[能去医院吗?]
对面同时回复:[想你想的好硬,好疼。]
江亦一:“……”
小猫刚才悬起来的心啪叽一声摔回原地。
江亦一冷着一张猫脸打字:[那怎么没疼死你。]
对面很快发来一个可怜兮兮的小狗表情:
[真的。]
[想死你了。]
江亦一抿了抿嘴。
虽然知道这人十句话里有九句话都不正经,可看他还有心思胡说八道,到底还是松了口气。
下一条短信紧跟着跳了出来:[让我看看脚(可怜)(乞求)]
江亦一愣了一下。
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脚有什么好看的?
江亦一:[?]
未知短信:
[想看。]
[给我看看。]
又是一个趴在地上眼巴巴望着人的小狗表情。
江亦一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一会儿,想着屈政彧大概整日里都绷着神经,这时找到空闲了,才能借着这些不着调的话松快片刻。
小猫抱起手机,自己往后挪了挪,端端正正地抬起两条腿。
“咔嚓”一声,他发过去自己毛茸茸的脚。
对面安静半天,随后一连发来三个句号。
未知短信:[……不是这个脚。]
紧接着,一个小狗大哭的表情砸了过来。
未知短信:[我要看人的脚。]
江亦一盯着那几个字眨了眨眼,过了几秒,他终于反应过来,耳朵一下子红了。
臭流氓!满脑子里都是废料!
手机又响了一声:
[求求。]
[就看一眼。]
江亦一板着毛脸:[不给。]
未知短信:[为什么?]
江亦一:[不想给你看。]
对面立刻发来一个满地打滚的小狗表情。
未知短信:[我都快想死了。]
江亦一:[那你继续想。]
未知短信:[真狠心。]
呵,小猫对这种得寸进尺的臭狗当然要铁石心肠。
未知短信:[一点都不心疼我?难过。]
江亦一看着这句话,爪子悬在屏幕上,半天都没按下去。
明知道屈政彧只是在故意逗他,可他还是心软了。
江亦一变回人形,拉过被子匆匆遮住身体,对准自己的脚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屈政彧立马点开。
照片上的脚白得晃眼,踝骨凸起,隐约可见几道蓝紫色的血管,在雪白的皮肤下像花纹一样,带着近乎脆弱的漂亮。
屈政彧的呼吸瞬间重了。
就是这只脚,踩在他那里,一下又一下的碾磨。脚趾蜷缩时会刮过最敏感的地方,不会控制的力道时轻时重,折磨得他当场失控。
他喉结重重一滚,拍下自己苏醒的地方,发了回去。
未知短信:[看看你的。]
江亦一差点没把手机砸出去。
得寸进尺的臭狗!
小猫就知道不能惯着他!
未知短信:[快点嘛(可怜),我压力好大的。]
小猫再信你一个字,小猫就!就……
未知短信:[我待会就要出任务了(可怜)]
就再信你一个字……
江亦一红着脸,裹着被子滚了一圈,最终还是败给了那几个可怜的表情。他咬着下唇,深吸了一口气,把被子拉了下来。
未知短信:[嘿嘿,睡醒的小一一好可爱。]
江亦一彻底不想理他了。
管他去死,去干嘛,反正你自己爱怎么办怎么办吧。
没过两秒,对面竟然传了一个视频过来。屈政彧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明显的笑意和压抑的渴望:“好乖,真听话。”
“好粉,青筋都好漂亮。”
“好想吃你。”
江亦一气得在被子里踢腿,脸埋进枕头里小声骂:“变态……”
“你有感觉了吗?江亦一。”视频里还在说:“想象一下我在给你咬。”
才不要想……
“我在舔舐你,吮吸你,一下一下啄食着你。”
“你发着抖,颤颤巍巍的,一点一点冒出来。”
你能不能闭嘴!
江亦一夹着被子,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死变态,臭流氓,哪怕在那么危险的地方,脑子里惦记的还是这些东西。
未知短信:[给小猫交公粮,拜拜。]
照片里,粗糙的掌心都被盛满了。
脸“轰”地一下烧到耳根,江亦一闭上眼睛,抓狂地来来回回骂着他。
可骂归骂,心跳却越来越快。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滚来滚去,许久之后才平息下来。
第二天,他顶着两只熊猫眼回到宿舍,和同样是熊猫眼的余满对上面。
余满打了个哈欠:“你怎么也累成这样?你不是复习好了吗?”
江亦一哪好意思说,扭开脸,心虚道:“没睡好。”
余满觉得有些怪,但也没多想,“我要去图书馆,你去吗?”
“一起吧。”江亦一点了点头,“我换件衣服。”
已经有不少专业结束了考试,校园里随处可见拖着行李箱往校门走的学生。
江亦一问余满:“你几号回家?票买好了吗?”
“买好了。”余满说:“大后天下午,考完最后一门就走,我婶已经问我三遍想吃什么了。你呢?大城市要走亲戚吗?”
江亦一有些迟疑,“可能会走吧……”
虽然不是亲戚,可闵书君和老猫大学那边都邀请他好几次了。
“爷爷奶奶要回美国,也想让我跟着一起。”江亦一说。
学生们谈论着假期安排,同一时间,榆市电视台的演播厅里,主持人也问起了蒋越南的春节计划。
“蒋先生,听说您一直是独居。马上就要过年了,今年有什么安排呢?”
蒋越南跷腿坐着,温和道:“榆市太冷了,大概会去个温暖的地方度假。”
“椰市吗?”主持人问。
“国内人有些多,还是在国外吧。”蒋越南有些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异国他乡的,没有国内这么浓的过年气氛,也不至于太寂寞。”
他长得俊美,又常年投身动物保护公益,历年来捐出的款项数以亿计,在榆市当地颇有声望。
“蒋先生真是风趣。”主持人笑得合不拢嘴。
录制结束后,屈政彧和纪慈一左一右跟在蒋越南身后,坐上保姆车。
蒋越南问:“江野,你过年要回家吗?”
屈政彧:“不回。”
纪慈蹲在椅子上,“你家里就你一个?”
屈政彧耸了耸肩,“是啊,孤家寡人过什么年,还是搞钱比较实在。”
“听你口音,不是榆市的?”纪慈歪了歪脑袋。
“这么明显吗?”屈政彧笑了一下,“我从罂市过来的。”
蒋越南语调上扬地“哦”了一声:“罂市啊?你之前做过什么?”
“什么都做过。”屈政彧摸了摸鼻梁,讲得轻描淡写:“您不会嫌弃我有前科吧?”
“那怎么会。”蒋越南笑了:“我这里有笔大生意,你想不想接?”
第97章 暴露
蒋越南的大生意, 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
屈政彧接过资料,刚翻开一页,就一把合上,“这……”
他攥紧文件夹, 喉结滚了滚, “我以前就是打打架, 最多替人收收账, 可没干过这个。”
“怎么这么说呢?”蒋越南笑了一下, 又递过去一沓资料, “你不是杀过人吗?”
“那不是故意的。”屈政彧脸色有点不好,“只是失手推了一下,他后脑勺撞到了。”
“不要紧张。”蒋越南语气平静:“哪怕你是故意的,对我们而言也没什么差别。”
屈政彧沉默着, 目光在那份资料上停了许久,呼吸也跟着沉了下来。
“不用现在回答。”蒋越南弯了弯眼睛,“距离出发还有将近一个月, 你慢慢考虑。”
他顿了顿, 唇边带着一点笑, “我等你的消息。”
屈政彧下车时脚步打了个滑,踉跄半步才站稳, 随后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纪慈望着他的背影, 嗤笑一声:“就这心理素质,你看人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啊。”
“他同意当然好。”蒋越南淡淡说:“不同意,也有不同意的价值。”
纪慈笑得前仰后合, “活着卖命, 死了卖器官。怪不得爸爸说你会做生意。”
蒋越南勾了勾唇角,不置可否。
屈政彧回到自己的寝室。
蒋越南的人都住在园区里。这里实行封闭管理, 出入都要经过备案,手机也只能连接内网,所有信号都逃不过后台监控。
屈政彧想要和外界联系,就只能在外出办事的时候寻找机会。他关上门,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的摆设和他离开时没有任何不同。水杯、烟灰缸、一个猫咪摆件。摆件的眼睛里,监听器在屈政彧看来藏得毫无诚意。
他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将文件夹放到桌上,慢慢翻开。
嘴里发出压抑慌乱的呼吸,脸上却安静得近乎冷漠。
屈政彧一页一页往后翻,目光从那些照片上掠过,神情没有任何波动。
这里只是中转站。
情色也好,器官也罢,都会在这里筛选出来,输送至境外的相应位置。
配型不成功,会被送去满足那些大人物的特殊癖好。运气好可以拿着一大笔钱离开,从此对此闭口不谈。
配型要是成功,能离开的就只有零件了。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狗叫。
屈政彧抬起眼。
楼下的草坪边修着一排崭新的犬舍,几个人正在给狗换水。不远处还有专门的猫屋,所有用品一应俱全。
它们甚至有专属陪伴和专属医生。
在蒋越南的园区里,猫和狗的性命,可比人命宝贵多了。
屈政彧合上资料,垂下眼睛。
易容能改变五官,却改变不了骨相。深重的眉骨压出阴影,那双灰黑色的眼睛藏在里面,只余一抹锋利的光。
*
新来的大块头倒比纪慈想得要沉得住气。第二天下午,他敲响了蒋越南办公室的门。
蒋越南像是早有预料,连头也没抬,只淡淡说了声:“进。”
屈政彧推门进去,将那份资料放到桌上。
“我可以干。”他说。
蒋越南这才抬眼看他,神情平静,“想清楚了?”
屈政彧沉默两秒,点了下头,“只要钱够多,就没什么不能干的。”
“很好。”蒋越南笑了,“明天让纪慈带带你。”
就在屈政彧出门时,照顾猫的人抱着一只缅因走进来,“蒋先生,它的腿又不对劲了。”
蒋越南起身问:“找医生看了吗?”
“看了,还是没查出有什么问题。”
“我找小朋友问一下。”蒋越南说。
门缓缓合上,最后一点的说话声也随之消弭,彻底隔在了屈政彧身后。
小朋友?
他舌尖顶了下腮。
贱人。
是你家的吗,你就叫得这么顺口。
小朋友江亦一收到蒋越南的信息时,刚考完最后一门试。
蒋越南:[亦一,你有时间吗?]
江亦一在等司怀彦来接,回道:[怎么了吗?]
蒋越南:[这只缅因身体没有检查出毛病,但时不时就会跛脚。]
江亦一点开视频。
记起上次的事情,他怀疑蒋越南的聊天可能处于监控中,斟酌了一会,才回:[做过哪些检查?]
没过多久,对面发来一连串的检查项目和报告单。
江亦一已经知道问题了,却只能引导着问:[它每次跛脚之后都会发生什么?]
蒋越南似乎在思考,过了两分钟才回:[看护会照顾它,然后会抱着它来找我。]
江亦一:[那他每次来找你,你都会干什么?]
蒋越南:[摸摸它,挠下巴,再给许多零食。]
江亦一:[那就对了,它发现原来跛一下,待遇就会变好。]
蒋越南有些不可置信,聊天框里蹦出一句:[你的意思是它在骗我吗?]
[很大可能哦。]江亦一不好说得那么绝对:[猫脑袋小小的,为了好吃的零食,它什么都愿意做的。]
蒋越南失笑:[好,那我试一试今天不满足它。]
对不起了猫,小猫不是故意让你没有零食可吃的。
江亦一见事情解决,正准备收起手机,对面又回:[谢谢你亦一,总是在帮我解决烦恼。]
额……这倒也不至于吧。
江亦一:[还没确定呢,我判断得也不一定就是对的。]
才怪,小猫就是对的。
蒋越南倒是很相信他的样子:[它特别喜欢吃小鱼干,每次跛脚过来,我都会喂它。]
司怀彦这时打了电话过来:“一一,我到楼下了。”
“我马上下来。”江亦一回。
“不着急,下楼慢点。”司怀彦嘱咐。
江亦一关好寝室的水电门窗,背上书包,一边往楼下跑一边回蒋越南:[很多小猫都喜欢吃鱼。]
蒋越南:[那你呢?]
他又补了一句:[你家的小猫喜欢吃鱼吗?黑白色的那只。]
江亦一有些犯嘀咕,还是回:[算是喜欢吧。]
蒋越南:[那他喜欢红烧还是生鱼片?又或者清蒸?]
小猫不撒谎,坦言说:[更喜欢清蒸一些。]
蒋越南:[ ^ ^我蒸鱼很有一手的,有机会去给小猫蒸鱼吃。]
江亦一坐进车里,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
司怀彦提醒他系安全带,见他迟迟没有反应,又叫了一声:“一一。”
江亦一猛地回神:“啊?怎么了?”
司怀彦看了他一眼,伸手替他扯过安全带,“还在担心屈政彧?”
屈政彧。
江亦一的手停在半空中,突然想起屈政彧之前说过,蒋越南的话里经常带着某个具体的事物。
去给小猫蒸鱼。
去蒸鱼。
屈政彧。
几个相近的音骤然在脑海里撞到了一起。
蒋越南知道屈政彧。
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他的脑子里像是轰然劈过一道雷。
要联系屈政彧,要告诉他这个信息!
可江亦一根本联系不上他。
屈政彧正在跟着纪慈出任务。
两名“货”坐在车上,目的地是座建在半山腰的温泉度假山庄。
油头粉面的经理正在对那一男一女交代注意事项:“今天的客人还算温柔,不会太为难你们。”他叮嘱道:“你们的任务只有配合,除此之外,什么都别做。”
摄像机架在床边,打手和保镖守在门口,门后是欢愉的吟哦。
屈政彧手里夹着一根烟,肩背松散倚着墙,目光落在窗外,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
纪慈双手插兜,弓着腰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半天,笑了一声:“里面叫成这样,你居然一点反应没有?”
屈政彧眼皮都没抬,指尖弹了下烟灰,“你不也没有吗?”
纪慈咧嘴一笑:“能激起我欲望的可不是这个。”
屈政彧很快知道能让他起反应的是什么了。
呻吟变成了惨叫,挣扎和求饶。
纪慈的呼吸有点沉,盯着屈政彧审视道:“你还真一点反应都没有?”
没有欲望,没有恐惧,和他之前表现出的人设可不符合。
屈政彧懒懒勾了下唇,指尖的烟燃去一截,“因为我只爱钱。”
他说完把剩下的半截烟摁灭,站直身子摆了摆手,“我去趟厕所。”
纪慈盯着他的背影,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再去查查这个江野的身份。”
屈政彧走进卫生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径直走向最后一个隔间,反手锁上门。
他掀开马桶水箱盖,从里面取出一部密封好的手机。
这座山庄是蒋越南名下的产业,警方盯上他后,早早便安插了卧底。
屈政彧开机,和组织互通消息。
蒋越南的离境日期,大约就是下一次的恶魔开岛时间。
各国警方都在守株待兔,只是到底谁才是这只兔子,现在还不好说。
屈政彧汇报完进度,点开短信,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输了进去:[放假了吗?]
江亦一收到信息时刚洗完澡。
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到床边,捞起手机看了一眼,眼睛一下亮了。
顾不上其他,他连忙点进对话框:[蒋越南知道你!]
事情的经过他早就编辑了无数回,连忙复制了发送出去。
未知短信:[我知道了。]
什么叫你知道了!
江亦一急得差点没跳起来,手指飞快敲着屏幕:[他已经知道你是警察了,那你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他慌不择路,一连串的消息接二连三发了过去:
[你能走吗?]
[不能先撤回来吗?]
[我能不能报警?]
屈政彧看着最后一句,又觉好笑又觉可爱,又有愧疚。
他收敛呼吸,回道:[不用担心。恰恰因为他知道我是警察,我才不会有事。]
蒋越南如果想要杀他,根本不必等到今天。
过往的种种举动足以表明,他不仅不会拆穿他的身份,甚至还会帮他遮掩。
至于对方究竟想要什么,暂时还不能确定。
纪慈说是保镖,实际是“爸爸”安插在蒋越南身边的监视者。
也许是想投诚警方拿个退路,也许是想借警方的手摆脱背后的“爸爸”。想要脱离也好,想要借刀杀人也罢,不管是哪一种,在目的达成之前,蒋越南不会让屈政彧暴露。
未知短信:[蒋越南自己也被监控着,你和他聊天时要多注意。]
小猫当然知道!小猫又不是傻的!
江亦一:[哦。]
知道屈政彧目前安全,江亦一到底是松了口气。
未知短信:[想亲你(口水)]
看见这臭狗还有心情发骚,江亦一都有一些无语。
未知短信:[放假了吗?吃过了吗?你在干什么?]
江亦一:[放了,吃了,刚洗完澡。]
刚洗完澡的江亦一。
站在门口听了半小时活春宫的屈政彧没有任何感觉,这时光想一下,就难受得不行。
未知短信:[那你现在是什么样?]
小猫能是什么样?小猫不就是小猫样。
江亦一翻了个白眼:[擦头发。]
未知短信:[看看。]
这人有病吧!怎么又要看!
江亦一:[滚蛋。]
未知短信:[快点,快点让我看看,看完了我还得出去卖命。]
江亦一鼓了鼓脸。
小猫是什么战前补给吗?看一眼就能续命了?
江亦一:[看什么……]
未知短信:[什么都行,什么都看。]
像一条已经饿了好几天,满眼冒着绿光,等待主人投喂的狗……
他们也确实好几天没联系了。
江亦一挠了挠脸,随便拍了张自拍照发过去。
屈政彧点开照片。
少年发丝湿漉,脸颊微红,额前碎发一绺一绺地黏在白净的皮肤上。眼睫沾着潮气,眼尾带着水光,红润的唇瓣微微张开,诱人的要命。
好看,好想亲一亲。
未知短信:[等我回去,小一一和小阿彧能比划一下吗?]
屈政彧弯着唇角发完消息,耳朵捕捉到了一阵脚步声正在朝着卫生间靠近。
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他抓住手机两端,手臂骤然发力。上臂的肌肉隆起,只听“咔”的一声脆响,整部手机竟被他硬生生掰成了两截。
他掌心一合,断裂的机身和零件在指间再次受力,转眼便碎成了一堆残片。
屈政彧扬手丢进马桶,按下冲水键。
“哗啦”一声,冲水的声音与开门声重叠在了一起。
屈政彧拉开隔间门,纪慈站在外面,咧着嘴角,目光毫无避讳地扫着他的裆部。
“我说你在厕所待这么久在干什么。”他笑得怪异,“原来在打手枪。”
屈政彧神色不变,径直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着手。
纪慈勾着腰,兴致勃勃地仰头看他,“我还真以为你是个性无能,差点被你骗过去。”
屈政彧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抽了张纸擦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客人结束了?”
游刃有余的态度,让纪慈更加怀疑,也愈发好奇他的身份。
第二天,江野的真实资料就送到了纪慈面前。
第98章 小狗猫上大分
审讯室里, 明晃晃的白炽灯悬在头顶,刺眼的光直直扎着下方。
屈政彧坐在审讯椅上,神色平静。
纪慈蹲坐在他对面,咬着指甲, 歪头盯了他半晌。
“江野啊——”他拖着调子, 说不出的怪异, “你到底什么来头?”
屈政彧微微抬着眼皮, “你不都知道了?”
纪慈歪着头, 嘴角裂出一个怪异的弧度, “所以,你还有个弟弟?”
屈政彧不置可否。
纪慈歪着脑袋,轻轻晃了两下,“可惜啊, 肾源这种东西,可不是想等就能等到的。”
屈政彧像是被戳中了心思,腮帮咬肌绷紧。
纪慈盯着他, 嘴角越咧越开, 声音都透着兴奋, “所以你就盯上了蒋越南。”
傻逼,你可真聪明。
屈政彧开始发挥。
他早就知道只有一层假身份远远不够, 套娃似的准备好了第二层身份。
江野父母早亡, 和弟弟相依为命。为了给弟弟治病,他什么来钱的脏活都干。出狱后不久,他得知弟弟病情恶化, 急需换肾。正规渠道等不到, 便托关系四处打听,在此过程中得知了蒋越南。
这才有了后来的蓄意接近。
他完美地扮演了一个不要命, 却又有着致命弱点的恶徒。
蒋越南拍拍手,走进审讯室,“我喜欢重情重义的人。”他笑了:“只要你帮我做事,你弟弟想要更换什么器官,都可以。”
屈政彧沉住气:“我还要钱。”
“没有问题。”蒋越南答应得十分痛快,浅浅笑着:“但你弟弟现在住的那家医院条件不是太好,明天我让人把他转个好些的医院仔细照顾,这样你做事也能少些后顾之忧。”
这是要把人攥在手里。
屈政彧沉默了两秒,才点头道:“可以。”
蒋越南拍了拍他的肩膀,唇边带着温和的笑意:“春天已经消弭数载,准备好迎接冬夜吧,江野。”
你读过书吗,矫情的傻逼。
屈政彧垂下眼,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被捏住命门的隐忍,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他一路沉默,回到了分配给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摘下面具。
春天已经消弭数载,准备好迎接冬夜。
他觉得蒋越南是个傻逼,却不觉得对方会无痛呻吟。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屈政彧提取着关键信息:春天,消弭,数载,冬夜。
数载是时间,春和冬是指代什么?
饶是屈政彧有一万个的心眼,一时也无法从这寥寥数语中理出头绪。
直到江亦一的来信。
小猫放假的第一天就去了老猫大学。
还有半个多月就要过年,路边已经挂起了大红灯笼。
江亦一拎着一只小灯笼,蹲在老猫前晃来晃去,试图逗他伸爪子训练。
老猫只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脑袋往爪子上一搁,显然不打算配合。
江亦一又晃了两下。
小灯笼在眼前一荡一荡,红穗子跟着轻轻摇晃。
老猫没什么反应,他自己盯着看了一会,手指不受控制地蜷了蜷。忍了半天,还是抬手拍了一下晃来晃去的红穗子。
“亦一,你今天这么早。”孙卓刚换了看护服过来。
江亦一连忙站起身,把小灯笼背到身后,应了一声:“早点来陪爷爷上课回家。”
“也就是你了。”孙卓笑着叮嘱:“药我都分剂量装好了,早晚各一次。天气冷,尽量别让他在外面待太久,也少喂流食。要是精神不好,随时给我打电话。”
江亦一认真点头,一条一条记下:“我知道了。”
学校常年不休,过年期间也有人轮班换岗。
江亦一看了看陆续出来上课老人们,“他们不回家吗?”
“基本不回。”孙卓说:“回去还不如待在学校呢。”
江亦一抿了抿唇,半晌才轻轻“哦”了一声。
孙卓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过过了年初一初二,陆陆续续就有家属过来看望,总归比平时热闹一些。”
“好了,高爷爷。”他轻轻拍了拍手,“咱们开始上年前的最后一节课吧。”
老袋鼠醒得迟一些。江亦一见他独自蹲坐在角落里,干脆变了猫形,小碎步子跑过去,脑袋撞了撞他。
老袋鼠低下头,慢慢地看了他半晌,才伸出手,在小猫脑袋上轻轻摸了一下。
江亦一立刻仰起脸,又往他手底下撞了撞。
老袋鼠便一下又一下地摸着他,摸了几把,他心情瞧着就好了些,把猫抱起来兜进臂弯,带着他去玩积木。
小半年过去,老袋鼠已经可以搭房子了。他慢吞吞地自己垒了两块,又从盒子里挑出一块方正的,递到小猫面前。
江亦一小时候没玩过这些,一时不得其法。
两只爪子抱住积木,谨慎地往上一搁。结果刚一松开,那块积木便歪向一旁,带得下面的几块也跟着摇晃。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反倒碰偏了底座,哗啦一声,才搭起来的小墙塌了满地。
小猫僵在原地,耳朵一点一点往后撇去。
老袋鼠愣了愣,随即耸着肩膀“咻咻”地笑了几声。笑够了,他轻轻点了点小猫的脑袋,又把散落的积木重新拢回来。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往上搭,而是在江亦一面前摆好,指了指衔接处。
江亦一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一眨。
等老袋鼠再次递来积木,他找准位置搭了上去,这一次,稳稳当当地搭上了。
小猫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抬头看向老袋鼠。
老袋鼠也看着他,在他脑袋上奖励似的摸了一把。
一老一小就这样你一块我一块的,搭好了一个小小的积木房子。
老袋鼠显然极为开心,两只爪子举在身前,摇了几下花手。
江亦一看着积木房子,又看了看他,原本W型的嘴角渐渐落了下来。
他抿了抿嘴,忽然两只脚站了起来。
老袋鼠疑惑地看着他。
江亦一两只前爪高高举过头顶,碰在一起,比出一个尖尖的屋顶。
这是小猫家。
怕老袋鼠没看明白,他尾巴尖戳了戳了积木房子,又戳了戳自己。
你跟小猫回家。
老袋鼠仍旧望着他。
江亦一想了想,四只脚落回地上,叼起小灯笼小心放在房子上。
挂灯笼,过年。
做完这些,他期待地抬起头。
老袋鼠垂着眼睛看他,苍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亦一有点急了,又用脑袋顶了顶他的膝盖,随后直起身,两只手抱着他的手腕,往积木房子的地方拉。
和小猫回家过年。
老袋鼠还是呆呆的。
可你别说是老袋鼠了,就连孙卓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这猫想表达什么。
“亦一,你要不还是变人吧。”
小猫一拍脑袋,显然是没想起这茬。他转身小跑回了换衣室,不多时出来,蹲下身问:“赵爷爷,你要去我家过年吗?”
老袋鼠一动不动的,就那么傻傻看着他。
江亦一等了一会儿,心里渐渐有些没底。正想再说一遍,老袋鼠忽然低下头,沉重的脑袋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江亦一被他撞得身子一晃,连忙伸手扶住他。
老人弓着背,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挤出几声低哑的呜咽。
江亦一愣了一下,随即抬起手,轻轻抱住他。
手续不太好走。
一来江亦一和赵哲彦没有亲缘关系,二来袋鼠在本国本就不算常见。
虽说赵哲彦如今的身体状况良好,也没有特别大的情绪波动。可离院途中和居家期间一旦出了什么状况,风险太高。
但赵哲彦本人的意愿实在强烈。
学校里的负责人和医护人员开会商量了一下午,最终还是同意让他跟江亦一回去过年。只是额外安排了看护,每天早晚各上门一次,负责检查情况。
收拾行李时,老袋鼠拉着江亦一的手,示意他跟自己走。
“怎么了?还有什么想要带的吗?”江亦一跟着他。
老袋鼠从衣柜深层掏出一个文件袋,郑重地放进了江亦一的手里。
江亦一有些不明所以,解开线圈,拿出东西,发现是一沓厚厚的就诊资料。
他翻开首页,目光落在姓名栏上,手指忽然顿住。
就诊人是屈政彧。
就诊时间是二十年前。
在绑架事件和王青阳自杀后的两年间,屈政彧持续接受了多次的心理辅导和医疗干预。
赵哲彦在评估中写道:患者对自身安全缺乏应有的重视,存在一定程度的自我毁灭倾向,建议监护人长期关注,避免其主动接触高危环境。
可屈政彧长大后考了警校,当了卧底,上了一线。
在赵哲彦自身病发前,曾为做过屈政彧最后一次评估:
患者精神防御机制极强,长期处于封闭、压抑及高度警觉状态,拒绝表达负面情绪。
其精神压抑强大到对他变形体的本能发育造成禁锢。
这段评估因赵哲彦的突然发病,最终没能来得及交到屈政彧的父母手中,却在多年之后,阴差阳错地送到了江亦一手里。
江亦一盯着这些字看了许久。
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样的评语形容的是屈政彧。
是那个和大黄狗都能吵上嘴,成天呲着个大牙的人。
可仔细想想,这一切也是有迹可循。
傻子……
江亦一有些难过。
他知道那三个孩子的死不是自己的错,也知道王青阳的死不是自己的错。
他洞悉人性,清楚知晓方婉的矛盾与挣扎。
他极度理智,就那样清醒的沉沦。
大傻子。
大傻子不知道自己的老底都被小猫掀了个一干二净,悄摸摸趁着空,又来吸猫了。
未知短信:[想你。]
江亦一给老袋鼠和老猫掖好被子,穿好衣服爬下床:[哦。]
未知短信:[你对我好冷漠哦(委屈眼)]
江亦一抿了抿嘴:[我也很想你。]
屈政彧盯着那行字,几乎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还没来得及回复,对面一条接着一条。
[很想很想你。]
[所以你要安安全全的,早点回来。]
屈政彧的指尖倏地收紧,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那一瞬间,想要回到他身边的本能,几乎冲破理智,压过一切。
屈政彧闭了闭眼睛,好半天,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未知短信:[天要下红雨了嘿,我们猫儿咋这么乖了。]
江亦一知道这人的嬉皮笑脸下都藏着什么,不怎么开心道:[不许装模作样。]
他不能帮他杀死心魔,但起码的……
[在我身边,你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
[小猫又不会嫌弃你。]
屈政彧的耳朵嗡鸣,胸腔里翻滚的情绪太满,像火山口沸腾的潮水。
喉结重重地持续滚动,他几乎就想告诉他:
不想管了,不想再留在这里。
想回家,想回到江亦一的身边。
想亲他、想摸他,想将自己无法疏解的炙热深深凿进他的身体里,合为一体。
江亦一:[青阳师父虽然走了,但春天还会来的,你也要回来。]
屈政彧原本沸腾的情绪骤然冷却,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未知短信:[你说什么?]
江亦一有些迷茫:[啊?]
未知短信:[王青阳和春天有什么关系?]
……江亦一难得文艺了一把,有些尴尬回:[青阳就是春天的意思啊。]
屈政彧的呼吸,微微停滞。
像是蒙着薄雾的天空骤然放晴,原本怎么也想不通的地方,顷刻间豁然开朗。
他拿起手机,在屏幕上狠狠亲了一口,唇角一点一点扬起,眸光亮得惊人。
未知短信:[我们猫儿真是太聪明了!]
未知短信:[小狗猫,上大分!]
什么鬼东西啊?
江亦一一脸懵逼。
第99章 线人
春天已经消弭数载, 准备好迎接冬夜。
蒋越南不过三十岁,王青阳去世的时候,他也只是一个孩子。
他不可能认识王青阳。
除非,有人告诉过他。
迎接冬夜……准备好……
屈政彧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舌尖抵住犬齿, 他忽而顿住。
一年前南境的那场清缴计划, 代号候鸟行动。候鸟迎接冬天, 会迁徙前往南下。
可这与王青阳又有什么关系?
屈政彧垂下眼, 拇指缓缓摩挲着虎口处的硬茧, 一下又一下,脑海中纷乱的猜测也随之沉淀下来。
那句话被剥离出来,逐字铺陈在眼前,他几乎将其中每一个字都拆开, 颠倒,重新排列。
“吧”。
他以为吧是语气词,其实也是指代词。
爸爸。
蒋越南在告诉他——害死王青阳的人, 正是一年前那场清剿行动中逃脱的毒贩, 也是他口中的父亲。
屈政彧卧底几年, 从未与那人正面对上过。
可如今,这个躲在二十多年旧案背后, 又从一年前的围剿中全身而退的人, 终于要从暗处走出来了。
屈政彧缓缓抬起眼,眸底一点幽暗的冷光,安静得近乎森然。
二十多年, 这笔账终于有了清算的机会。
可蒋越南在此其中, 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
浴室氤氲着热气。
蒋越南抬起眼,镜子里映出一具近乎苍白的身躯。
腹部横亘着一道陈年的疤, 像条早已干涸的裂谷。他伸手覆上腹侧,指腹缓缓摩挲着,恍惚间仿佛隔着皮肉触到了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器官。
片刻后,他移开视线,抬手关了花洒,推门走了出去。
门刚打开,一团毛茸茸的影子便挤了进来。
那只总爱装跛脚的缅因熟练地跛着一条前腿,一瘸一拐地蹭到他腿边,扬起脑袋委委屈屈地叫了一声:“猫要小鱼干才能好。”
蒋越南擦着头发,微微一顿。他丢了毛巾,俯身下去,修长的手指在缅因额前轻轻点了一下,“爱吃鬼。”
他垂眼看着它,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阿南早就在猫猫医生的指引下,看穿了你的伎俩。”
缅因又“喵”了一声,这下它说了什么,蒋越南听不懂了。
那颗不属于他的肾,将原主人残留的一点天赋,留在了他的身体里。
移植完后,他开始陆陆续续地听见猫说话,听见玉米喊他。
“阿南。”
“阿南,不要和坏人在一起,阿南。”
“下雨了,阿南。”
那些声音毫无预兆地钻进耳朵里,蒋越南以为自己疯了。
父亲不会养一个疯子。
他谁也不敢说,只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遍又一遍地咬住牙关,告诉自己那只是幻觉。
直到后来,他发现那些不是自己的幻觉,是那颗肾脏的原因。
他开始好奇,好奇这颗器官的主人怎么会拥有这样的能力,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拿着两千块的工资,饭都吃不饱,却还要养活一群流浪猫狗的男人。
老实、善良、木讷,无论哪一个词,在蒋越南看来都十分恶心。因为那个恶心的人,蒋越南也开始觉得自己恶心。
那是蒋越南第一次觉得,一个好人的性命不应该这样结束,真正该死的另有其人。
他替那个卧底隐瞒了身份,也成为了警方的线人。
那颗移植而来的肾脏渐渐适应了他的身体,最初强烈的排异反应一点点平息,它安静地伏在皮肉之下,与他的血液一同循环,仿佛原本就生长在那里。
而原主人留给他的那点能力,也在慢慢消失。
那些猫话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一句话只能听清半句,有时只剩几个模糊的字眼。再后来,即便玉米蹲在他面前叫上半天,落进他耳中的也不过是寻常的几声喵呜。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颗肾终于被他的身体彻底接纳,也终于忘记了自己曾经属于谁。
那颗曾经生长在一个干净灵魂里的器官,被移进他的身体,跟着他浸在血腥与谎言里一年又一年,终于也被拖进泥泞,抹去了原主人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泯然成为了他身体里再普通不过的一部分。
恍然让他以为,那些声音不过是手术后的一场幻觉。
直到一个少年的出现。
他与那个人截然不同,却又有着同样纯粹干净的灵魂。
仿佛那份早已从蒋越南身体里消失的馈赠,兜兜转转,在另一个人的身上重新苏醒。
江亦一打了个喷嚏。
昨夜又下了一场小雨,还夹着雪,院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空气凊冷,吸进鼻腔里利落又痛快。
他揉了揉鼻尖,站在廊下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衣摆随着动作往上窜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白皙的腰。
“哈——”
江亦一舒服地长舒了口气,顺手将卷起的衣摆拽平,趿拉着脚去卫生间刷牙洗脸。
在他身后,一只硕大的袋鼠捧着一根玉米,嘴巴嚼来嚼去。
哪怕已经来家好几天了,司怀彦也不能将这袋鼠和赵哲彦对上。
他和赵哲彦专业不同,交集并不算多,只因为司年,两人见过几次面。在他的印象里,赵哲彦永远穿着白大褂,带着医生特有的干净体面。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抱着一根玉米,啃得满嘴都是玉米粒。
老袋鼠发现司怀彦在看自己,也眯着眼看向他,然后翻了个大白眼,转过身把玉米藏了藏。
司怀彦:“……”
司年啊,你真该活着看一看,看你儿子把你老师领回家里来了。
江亦一不知老人们在想什么,他前两天又捡到了一窝小流浪。
四只奶猫,最大的也不过巴掌大,眼睛被黄绿色的分泌物糊得睁不开,合唱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打喷嚏,一看就是猫鼻支。
家里早就没了接诊条件。
搬家时,原先的医疗器械都被挪去了两公里外的一间仓库。那里没有挂牌,也不再对外营业,只留作江亦一平时救治流浪动物。
几只小猫这两天便一直安置在那里。
吃过早饭,江亦一收拾好东西,走去仓库。
卷帘门缓缓升起,他抬手按亮了灯。
虽说是仓库,里面却没有半点昏暗杂乱的样子。顶灯明亮,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的笼舍、药柜和各类仪器都摆得整整齐齐。
屋里暖气开得足,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角落里还隔了一块休息的地方,放着沙发和饮水机,甚至还摆着零食柜和小冰箱。
江亦一在门口站了两秒。
也不知道屈政彧当初收拾这里时,到底费了多少心思。
“老大。”趴趴耳听见动静,摇着尾巴迎了上来。
江亦一收回思绪,蹲下身揉了揉它的脑袋,“你吃过了吗?它们情况怎么样?”
家里的狗轮流来这边换班,今天是趴趴耳。
“吃过了。”趴趴耳仰着脸回答:“好像好多了,早上都喝了奶,那个最小的也喝了,就是喝的比别的少。”
江亦一点了点头,起身往隔离区走。
四只小猫挤在恒温箱里,听见脚步声,便接二连三地抬起脑袋。最大的那只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扒着箱壁细声叫唤。
精神确实比昨天好了不少。
江亦一检查完它们的情况,正记录着,就听手机响了两下。
蒋越南:[亦一,我感觉有些罪恶。]
江亦一脑袋毛一炸,还没待仔细思考他这是在做什么,这是要摊牌吗?
手指刚放到键盘上,对面又发来一条:
[扣了阿缅的小鱼干后,它一直闷闷不乐,没精打采]
[感觉像我做了什么特别对不起它的事情,好有负罪感。]
人,你没事吧。
你吓小猫一跳。
江亦一无语:[也不是完全不能喂,只是让你弄清楚它瘸腿的原因。]
都弄清楚了,该喂就喂呗。
蒋越南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
不知道为什么,江亦一感觉他也有一点的人机。
蒋越南:[^ ^你在做什么?]
江亦一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奋笔疾书:[刚捡到几只小猫,喂了药在做记录。]
蒋越南:[可以让我看看吗?]
那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江亦一对着小猫拍了几张,给他发了过去。
蒋越南:[怎么这么小?它们的妈妈呢?]
江亦一:[冻死了。]
他找到它们时,猫妈妈的身体早已冻得僵硬,却仍蜷着身子,将四只小猫牢牢护在腹下。
蒋越南似乎很难过,许久后才回,问:[你的妈妈呢?她也爱你吗?]
这话问得奇怪,要在去年,江亦一大概也不知该怎么回复。
可他如今已经可以很自信、很大方地告诉别人:[妈妈很爱我,只是离开了。]
蒋越南:[我的妈妈也离开了。]
江亦一说的离开是指逝去,蒋越南的离开是指离开。
小猫不知道这层含义,他自己收获了一点爱,就觉得世界上都是有爱的。
江亦一:[没关系,妈妈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依然守护我们。]
蒋越南有些失笑:[听起来像童话故事。]
可惜,他的母亲大约只会恐惧自己。
江亦一:[童话也是人写的。]
蒋越南:[那你最喜欢哪个童话故事?]
江亦一其实也没读过什么童话故事,随便糊弄了一个:[黑猫警长。]
蒋越南:[这是动画片吧^ ^]
童话故事和动画片有什么区别?在小猫看来都一样。
蒋越南:[我最喜欢哈默林的花衣吹笛人。]
江亦一心里一个咯噔,镇定回:[没看过,有空看看。]
蒋越南:[好,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
江亦一不懂他们这些藏在话语里的弯弯绕绕,只明明白白地把消息传递了出去。
屈政彧收到消息,立刻将信息同步给了警方。
哈默林的花衣吹笛人,说的是哈默林这个城市鼠患成灾,一位吹笛人答应替居民除掉老鼠。事成后,城里人却拒绝支付报酬。吹笛人于是再次吹响笛子,把城里的孩子全部带走。
一个童话故事,一个城市名,一位音乐家。
还有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警方从中提取出了时间,地点,以及接头暗号。
王曦红等人接到消息时完全不可置信。
“您是说,蒋越南其实一直是我们的线人?”
行动的最高指挥人点了点头。
“几年前,他就开始秘密向警方提供情报,也曾数次协助潜伏在内部的卧底传递消息。”
“可我们为什么从来没有收到过关于他的记录?”王曦红不解。
“因为他的身份从未进入正式档案。”指挥人说:“当时负责与他接触的卧底警察是他唯一的联络人。为了保证线人安全,除了他,谁也不知道这个线人到底是谁。”
一个被警方追踪多年、早已被认定罪大恶极的嫌疑人,竟然是他们埋在敌人内部的线人。
这个消息太过骇人,重重砸进会议室里。
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开口。
指挥人说:“后来他的联络人意外暴露,在行动中殉职,还没来得及完成身份移交,整条线路线就被迫断了。”
王曦红有些怔愣:“也就是说……”
这些年,专案组追着他留下的线索,辗转数地,几次以为逼近真相,能够将他抓捕,却总是扑空。所有人都认定他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是这场跨境犯罪里最危险的一把刀。
他是榆市市民中里的慈善家,是警方眼里人面兽心的代表词。
他把专案组耍得团团转,也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
没有接应,没有退路。
他是被警方遗忘的人。
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进入了一个少年的直播间。
第100章 喵?
蒋越南是不是一个好人, 屈政彧持有怀疑。
线人不等于警察。
更不等于无罪。
只是大敌当前,蒋越南究竟做过什么,又该承担怎么样的后果,自有行动结束后的调查和法律去裁定。
屈政彧和蒋越南, 两人借由江亦一的存在, 完成了一场不动声色的试探。
他们未必相信彼此, 却可以暂时把后背交给同一个目标。
除夕前夕, 屈政彧终于找到了警方追查多年的中枢账本。
他用事先准备好的仿制本替换了真本, 又借由蒋越南养的一只狗, 将账本悄无声息地送出园区。
只是这本账并非完整的一册,而是分内外两本。
蒋越南掌握的只是外账,记录着园区内部的分工交易和犯罪事实,足以将那些管理者与交易者送上法庭, 却还不足以撼动真正躲在幕后的高层。
至于涉及利益输送、官商勾结以及多年行贿往来的内账,始终掌握在“爸爸”手里。
这一年的大年三十,园区风声鹤唳。下一场的交易迫在眉睫, 各处都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千里之外, 江家小院其乐融融。
高良姜活得粗糙, 爷孙俩手头又不宽裕,往年的春节也过得简单。无非多添两道荤菜, 给院子里的猫狗也加个餐。吃过年夜饭, 这一年便算过去了。
就这,都算得上是奢侈了。
毕竟高良姜病发以后,江亦一抓准了一切闲暇的功夫打工, 哪里还有什么心思过年。
现在却不一样了。
还没到年根, 司怀彦和冯春华便早早张罗起来。闵书君送来的年货更是堆了满屋,瞧那架势, 只怕吃到开春也未必吃得完。
三十的这天上午,司怀彦在院里支起一张小桌,铺开红纸,压好镇尺,提笔写起了春联。
“一一啊,你来。”他朝屋里喊。
一只奶牛猫欻欻跑出来,仰头朝人“咪”了一声。
司怀彦将他抱上桌,研了研磨道:“给爷爷按几个爪印吧。”
江亦一哪里干过这活儿,举爪无措,不知道该按哪里。
司怀彦看出他的顾虑,笑道:“空白的地方,随便踩。”
人,这可是你说的。小猫要是踩坏了,你可别赖小猫。
江亦一到底还是按自己的审美,在红纸上叉叉踩了几脚,原本白白的爪子毛被染成黑色。
冯春华找不到孩子出来一瞧,“你这人真是,这墨汁要是有毒,舔肚子里了怎么办?”
司怀彦握着笔,难得被训一顿,“松烟墨,没毒。”
“没毒也不行。”冯春华擦着小猫脚,“哪有你这么使唤孙子的?擦都擦不干净,还得用水洗,这么冷的天,着凉了怎么办?”
江亦一见他们吵架,有点慌张地“咪”了一声。
“没事。”冯春华将他一搂,“奶奶替你骂他。”
小猫不是这个意思……
江亦一被她揽在怀里,听着她一句一句为自己撑腰,悄悄张合了一下爪子。
“好。”司怀彦像是认识到错误,摸了摸江亦一的脑袋,“是爷爷没考虑周全,爷爷给一一赔不是。”
爷爷奶奶围着他忙得团团转,小猫在热水里呲开爪趾,忍不住踩了踩水。
到了下午,冯春华开始炸狮子头。
江亦一原本也想帮忙,但两位老人完全不让他插手家务,将他赶去和其他两个老人一起。
一大两小,一只袋鼠和两只猫,三人并排靠着沙发,看着电视上播的《猫和老鼠》。
老袋鼠怀里抱着一桶爆米花,他自己吃一把,就往下递一颗。
江亦一早就轻车熟路,张着猫嘴等待投喂。
没过多久,老袋鼠摸了摸旁边,没饮料了。他戳了戳小猫,眯着的眼睛里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小猫收到示意,跳下沙发,打算去给他拿罐可乐。
路过厨房,看见冯春华正站在灶台前,江亦一脚步一顿,像是忽然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歘”地一下掉头,贴着地面飞快窜了回去。
小跑两步,他又刹住。
不对。
自己是来拿可乐的。
他又“歘”地一下折返,重新朝厨房冲去。
司怀彦看着他这副样子,一时有些好笑。
这个孩子平日里大事小事几乎不让人操心,可一变回猫,就会莫名其妙地表现出一些连自己也控制不了的生物习性。
自己的孙子是只小猫。
这个认知让司怀彦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一一,来尝尝这个。”他招呼道。
江亦一刚被冯春华捉住,喂了一颗将出锅的酥渣渣狮子头,这时吧嗒吧嗒嘴上的油星子,扭头有些疑惑地“咪”了一声。
司怀彦端着片好一盘鱼生蹲下身,笑了笑问:“为什么你和别的小猫叫得不一样?”
江亦一歪了歪脑袋。
哪里不一样?
冯春华也跟着围过来,将口水兜绕到他脖子后面,仔仔细细系好,“我看院里的小猫都是喵喵叫的,但我们一一每次都是‘咪’一下。”
昂,你说这个啊……
江亦一眼神有点飘。
那是因为小猫毕竟还是个人,他觉得喵什么的,太嗲了,所以就咪一下。
两位老人得不到回复也不烦恼,“吃吃看。”
司怀彦捏着筷子,夹起一片鱼肉,送到小猫嘴边。
江亦一耳朵一撇,有点不敢吃生的,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很好吃的。”冯春华也跟着哄。
在两位老人的盛邀之下,江亦一尝了尝……
一口就爱上了。
司怀彦见他吃得开心,自己也开心得很,“我再去给你片一点。”
“别太多了。”冯春华叮嘱:“待会就年夜饭了。”
“知道。”
司怀彦刀工一般,架不住食材太顶。
大腹被他片得厚薄不一,入口却依旧细腻丰润,几乎不用怎么咀嚼,便化在小猫嘴里。
江亦一蹲在一旁,看着鱼被司怀彦千刀万剐,脸上有些严肃。
鱼被凌迟,叫做鱼生。人被凌迟,叫做人生。
人生底里歇斯,鱼生delicious。
好诗,好吃。
一整个过年期间,江亦一都在吃吃吃,却一直没接到屈政彧的消息。他有些担心,也不是没想过去拐弯抹角地联系一下蒋越南,可每次拿起手机,又硬生生忍了下来。
他们如今的每一步都险得很,任何一句多余的话,都有可能引来怀疑。
江亦一只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年初五的时候,司怀彦和冯春华接到通知,要出国一趟。
“等我和爷爷打完基因药剂,就能听懂我们一一在讲什么了。”冯春华脸上难掩期待。
国外有一家专门研究变形人基因的机构,可以根据变形人的血液样本,为其近亲定向匹配语言感知能力。药剂生效后,即使变形人维持兽形,家属也能听懂他们发出的声音。
只是这种技术限制很多,接受药剂的人必须与变形人存在足够的血缘关系,前期要经过漫长的基因匹配和适应性筛查,即使所有指标合格,也不能保证最终一定成功。
司怀彦很早就联系了那家机构,将江亦一的血液样本送了过去。
就在昨天,对方传来消息,药剂培育已经完成,需要他们前往注射。
“真不和我们一起去吗?”司怀彦说:“寒假还有半个月,打完针正好带你四处转转。”
江亦一摇了摇头,“我不放心家里。”
老袋鼠和老猫都离不开人,他若跟着走了,院子的猫狗和刚捡到的猫都没人照顾。
然后这终究只是托词。
看护每天都会上门,请人照料猫狗也不是难事。
他真正放心不下的,还是那个杳无音信的人。
司怀彦看了他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也没再勉强。
“药剂要分几次注射,前前后后得耽误不少时间。”他叮嘱道:“有什么事就给爷爷打电话,实在不行,那屈政彧的父母也能联系。”
“我知道。”江亦一笑了一下,“不用担心我的。”
小猫都一个人这么久啦。
哪里能不担心呢。
要不是药剂必须尽快接种,错过时间便会前功尽弃,司怀彦根本不放心在这个时候离开。
最终,他也只能抬手揉了揉小孩的脑袋,“照顾好自己。”
冯春华眼睛都红了,“奶奶每天都给你打电话。”
江亦一顿了一下,弯着眼睛点了下头,“好。”
送别了两位老人,家里一下冷清了些。
江亦一照旧起了个大早。
给院里的猫狗添完粮,又陪着两个爷爷吃了早饭吃了药,这才拎着菜篮出了门。
还没出七天年,许多打工人都还没回城,菜市场却已经恢复热闹。
江亦一买了几斤排骨、一堆蔬菜,又挑了几样新鲜水果。买得有点多,豆橛子不好装,他索性卷起来,夹在臂弯里。
走到家前的巷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车旁站着两个男人,正靠着车抽烟。
江亦一扫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男人抬起头,看向了他。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江亦一心里没来由地一沉。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身后很快响起了脚步声。
那两个男人跟了上来。
他的脚步快了些,身后的脚步也快了。
院门就在眼前,江亦一迈开步子,开始奔跑。几乎同时,身后两人也骤然加速。
“小子,站住!”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江亦一还没跑出十几米,一只大手猛地抓向他的肩膀。
他身体一偏,险之又险避开,手里的豆橛子顺势扬起。
“啪——!”
一大把豆橛子狠狠抽在那人脸上。
虽不至于造成什么伤害,却结结实实抽得那人眼前一花。
“操!”男人捂着脸骂了一声。
江亦一趁机一脚踹在他膝弯。
那人吃痛跪了下去,另一人却已扑了上来。
江亦一反应极快,侧身避开,一记肘击撞在对方胸口。
“砰!”
两人同人后退。
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他刚踹开一个,另一个人已经绕到身后,粗壮的胳膊勒住了他的脖子。
“唔——”呼吸骤然一滞。
江亦一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臂,想要向前摔去。对方却像早有准备一般死死锁住他。
另一个男人已经重新爬起来,一拳狠狠砸向他的腹部。
剧烈的疼痛让江亦一眼前发黑,脖间忽然被针扎下,他瞬间失了力气。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拖着往黑色的商务车走。
就在这时,一道灰褐色的身影猛地从院墙后跃了出来。
高大的老袋鼠腾空而起,一拳狠狠砸在其中一人的太阳穴上。
那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撞在车门上。
“操……”他捂着脑袋,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妈的哪来的袋鼠?!”
话音未落,院门轰地撞开。
数十道黑影同时冲了出来。
“放开老大!”
此起彼伏的犬吠猫叫瞬间撕裂了整条巷子。
十几只猫从四面八方跃向几人,几条土狗咬着他们的裤脚,死死往后拖。
裤子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那人惨叫一声:“啊——畜生!松口!”大黄狗咬住他的手腕,男人疼得直甩胳膊,却怎么也甩不开。
老袋鼠再次扑了上来,一拳,两拳,砸得那两人节节败退。
就在他要抢回江亦一时——
“噗。”
一道极轻微的破空声响起,一枚麻醉针扎进了他的胸膛。
他踉跄了两步,高大的身影轰然倒地。
商务车打开,车上的人吼道:“别管这些畜生了,快走!”
两人爬起来,将失去意识的江亦一拎起,塞进后座。
大黄狗拼命扑过去,却被车门狠狠撞开。
“砰”地一声,车门关闭,发动机轰鸣,车子猛地冲了出去。
院里的猫狗全部冲了上去,它们疯狂奔跑着,吠叫着,追着那辆越来越远的车。
可再快的腿,也追不上全力加速的汽车。
尾灯闪了一下,彻底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
这里是武装分子盘踞多年的境外大本营,屈政彧藏在厂房二层的夹道里。
外面很安静,脚步声格外清晰。
一下,两下,不紧不慢。
纪慈提着枪,鞋底碾过满地碎玻璃,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厂房里一层层荡开。
他走得并不快,甚至还有闲心踢开路障。
“出来吧。”
纪慈的声音带着笑,懒洋洋的,像在逗一只已经无路可逃的老鼠。
“别躲了。”他抬起枪,枪口随意扫过,“蒋越南已经被爸爸抓住了,你觉得自己还能跑掉?”
没有人回答。
纪慈并不着急。
他享受这种追猎的过程,嘴角始终挂着诡异的笑,“你不会真以为,你们的那点伎俩能瞒过爸爸的眼睛吧?”
他停下脚步,枪口轻轻一点,“两层假身份,故意放出来的消息,还有你们那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全在爸爸的眼皮子底下。”
他说着,缓缓向前,“知道爸爸为什么要放任你们吗?”
黑暗里,屈政彧一动不动。他背贴着冰冷的钢梁,呼吸压得极低。
纪慈距离这里还有不到十步。
“找到你了。”他忽然咧开嘴角,枪口对准了屈政彧下方的柜子。
他偏了偏头,像是在听里面的动静。片刻后,猛地抬腿踹开。
木屑飞溅,枪口瞬间指向柜内,里面却空无一人,只有一件对方的外套。
头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
纪慈脸上的笑容一僵,甚至没来得及抬头,一道黑影就从上方一跃而下。
屈政彧借着横梁翻身而下,身体在半空拧转,右腿带着凌厉的风声横扫过来。
纪慈本能地抬手格挡。
可那一脚根本不是人能挡住的力道。
他被踢得横飞出去,半个身子瞬间失去知觉。
几颗断牙混着血从嘴里飞出来,这一下的力道不亚于迎面撞上一辆重型卡车。
大脑嗡的一声,顷刻间一片雪白。纪慈甚至感觉不到疼,只觉全身的骨头都被这一脚震散了,枪也脱手飞了出去。
屈政彧落地几乎没有停顿,接过枪,利落上膛。
纪慈瘫在地上,嘴里全是血。他费力地抬起头,视线却怎么也聚不起来。
模糊之中,只能看见屈政彧朝自己走来。
“傻逼死于话多。”
他拎着纪慈的衣领,拖到柱子边,扯过绳子将人死死绑好。
“你跑不掉的……”纪慈咳了一声,还能嘴硬道:“蒋越南的人都死了。”
“你当警方是吃干饭的?”屈政彧懒得与他多解释,脚踩住绳结,往后用力一勒,“等着坐牢吧。”
纪慈闷哼一声,还想说些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爆震弹在远处炸开,白光瞬间照亮半片夜空。
屈政彧举着枪引入暗中,他必须尽快把账本送出去。
厂房外枪声越来越近,屈政彧贴着墙根穿过通道,迎面而来一人。
屈政彧一拳砸过去,整个过程不过两秒。
缴下枪,他没有停留,迅速朝预定的接应点赶去。只要再穿过前面那栋车间,就能进入警方已经控制的西区。
然后就在他准备跨出通道时,厂区上方的广播传来声响:“姓屈的小子。”
屈政彧脚步骤停。
“我知道你听得见。”那人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蒋越南在我手上。”
屈政彧下颌绷紧,眼底有些沉。
“他替你们拿走的东西,现在应该就在你身上吧?”广播那头的人不紧不慢继续道:“我给你十分钟,把账本送到三号仓库。”
屈政彧站在幽暗的通道口,眉目冷肃,没有动作。
账本不能送回去。
广播那头安静几秒,似乎猜到了他的决定。那道声音低低笑了起来:“蒋越南的命你无所谓,那这个叫江亦一的呢?”
一瞬间,屈政彧目眦尽裂。
*
江亦一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到的是手腕上的疼痛。
他被绳索缚吊着,脚尖勉强能够沾地。忍住晕眩抬起头,这才发现旁边还吊着一个人。
“抱歉。”蒋越南满身狼狈,额上都是鲜血,却依然朝他笑了一下,“到底还是把你卷了进来。”
他没有浪费时间,三言两语说明了眼下的情况:“警方内部有他们的人,而且身份不低。”
保护江亦一的下达指令被拦截了。
江亦一踮了踮脚,嗓音有些哑问:“屈政彧呢?”
“他马上就会过来。”有道声音响起。
江亦一看了过去。
对方大约五六十岁,衣着斯文,神态温和,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儒雅。
偏偏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说起人命来轻描淡写。
“这场戏的演员都齐了。”他含笑看向江亦一,“主角怎么能不在场呢?”
就在这话说完的下一秒,尖锐的破空声骤然袭来。
站在他身侧的保镖身体猛地一震,眉心瞬间炸开一簇血花,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向后倒去。
紧接着,枪声接连响起:“砰!砰!砰!”
干脆,精准,没有半分停顿。
几名保镖甚至来不及抬枪,便接二连三栽倒在地。弹壳落地,不过几息,老人身边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人。
浓重的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他却始终站在原地。
既没有躲,也没有回头,甚至连嘴角温和的笑意都没有消失。
“枪法不错,不愧是王青阳的弟子。”他声音不轻不重:“但我劝你不要再动。”
就在他说完话的同时,江亦一与蒋越南的额前多出一枚猩红的光点。
暗处至少藏着两名狙击手,只要老人一声令下,子弹瞬间就能贯穿他们的头骨。
“出来吧,我们聊一聊。”他游刃有余道。
空气沉寂两秒。
一道高大的身影自阴影中缓缓走出。
屈政彧持着枪,枪口平稳地指向老人。
他却只是笑了笑,甚至没有让他放下枪,只是像见到一位许久未见的故人。
“真像。”他轻轻感慨了一句:“二十多年前,你师父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
他看着屈政彧,眼底竟浮起一丝怀念。
“时间过得可真快,一眨眼,他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了。”
“闭嘴。”屈政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起,“你也配提他。”
老人却像没听见似的,轻轻叹了口气:“我是真的信任他,我把他当成手足,知己,当成最值得托付的人。”
“我这辈子唯一信任过的人就是他。”他摇了摇头,神情甚至有些伤感:“我甚至舍不得伤害他,还给了他选择。”
“虚伪。”屈政彧冷冷说:“你想要什么?”
他笑了一下,“你是他的徒弟,我也给你一个选择。”
“你拿到的账本是假的。”老人慢条斯理说道:“真正的账本植在蒋越南的头皮下面。”
江亦一睁大眼睛,下意识看了过去。
蒋越南还有心思朝他笑:“别怕。”
那笑意很淡,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早已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老人缓缓鼓起掌来,“真是感人。”
“流程,你应该很熟悉。”他的目光落在屈政彧身上,温和得近乎慈祥,“现在,轮到你做选择了。”
他抬起手,分别指向江亦一和蒋越南。
“左边,是你的爱人。”
“右边,是能将所有腐败官员连根拔起的证据。”
“只要一颗子弹,蒋越南的大脑就会和芯片一起化成碎渣,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知道那些人的名字。”
老人微笑着,像在讲解一场轻松的游戏。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保住证据。”他偏了偏头,看向江亦一,“那你的爱人就会死。”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老人抬了抬下巴,指向两人头顶紧绷的绳索,“你只需要开一枪,打断其中一根绳子。
“人会立刻坠落,激光瞄准的位置也会随之偏移。但另一个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怎么样?”老人望着屈政彧,眼底带着近乎残忍的期待,“你师父当年向权贵妥协,选择了你。”
“二十多年过去了,同样的选择又到了你的手里。”他含笑问:“这一次,你会选择正义,还是选择一个人?”
屈政彧死死咬住牙关,后槽牙几乎要被咬碎,握枪的右手却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二十多年的伤口被硬生生撕开,鲜血淋漓。
呼吸越来越重,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老人还在说什么。
可他的脑海里,只剩下江亦一。
他几乎无法思考。
什么账本,什么腐败。
什么真相,什么正义。
在这一刻,全都离他远去。
他的眼里,只剩下江亦一。
只剩下那个被吊在半空,额前顶着猩红光点的人。
他只有一个念头。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江亦一必须活下去。
“你是不是心理变态啊?”
就在气氛近乎凝固时,少年的声音忽然响起。
老人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似乎这才注意到这个被选择的筹码。
江亦一抬起头,声音有些虚弱,语气却异常认真:“跟变态一样笑哈哈的,你笑什么啊?想要人爱你,选择你,想得眼睛都红了吧。”
江亦一看着屈政彧,一字一句:“王青阳当年选择你,才不是向什么权贵妥协。”
屈政彧有些怔愣,听着他说:“他只是爱你,就和你现在想做的选择,就和你现在的心情一样。”
老人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些。
江亦一鸟都懒得鸟他,他告诉屈政彧:“你不是王青阳,我也不是屈政彧。”
小猫才不是手无寸铁的小孩子,小猫可以自己救自己。
这个选择根本不应该存在。
“屈政彧!”他大喊了一声。
几乎就在瞬间,屈政彧意识到了他的意思。
手比大脑反应更快,一声枪响打断了蒋越南头顶的绳索。
“杀了他!”老人一声令下,激光携着子弹呼啸而出。
可江亦一原地消失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一道黑白色的身影落在半空。
社会没有遮天树,我叫小猫你记住。
江亦一扑上老人的脸,狠狠抓了下去。
小猫挠出刨椅子腿的劲儿,将老东西抓得再也顾不上笑,痛嚎着让人救他。
可他与江亦一靠得太近,狙击手根本不敢贸然开枪,就在这一两秒的怔愣之间,屈政彧发现了他的位置。
一道枪声响起,狙击手的额头露出空洞。
江亦一啪啪给了老头几个巴掌,连踢带踹地蹬他眼睛。
老头猝不及防,惨叫着抬手去挡,“滚开!滚开!”
他踉跄着后退,脚后跟撞上身后的栏杆,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往楼下栽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江亦一甚至来不及松爪,便被他带得翻过栏杆。
脑袋在横杆上重重一磕,“咣”的一声闷响。
一人一猫从高台上坠下。
“江亦一!”屈政彧又解决掉两个枪手,怒吼声撕裂空气。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小猫从自己眼前坠落。
那一刻,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断裂。
长久以来压抑在血脉深处的力量冲破了一切封锁。
屈政彧纵身扑下高台。
半空中,他的身影骤然拉长,一头巨大的灰狼凌空而下,在小猫即将坠地的前一刻,精准叼入口中。
他踩着老头狠狠一踏,接着这股力猛然跃开,庞大的身体重重落地,借着惯性翻滚数圈。直到撞上墙,才终于停下。
灰狼趴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鲜血沿着灰色的皮毛不断滴落,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体,一瘸一拐走了几步。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口中的小猫放到地上。
江亦一安静躺着,一动不动。
灰狼怔怔看着他,片刻后,他低下头,用吻部轻轻推了推小猫柔软的身体。
没有回应。
他又推了一下。
远处骤然响起密集的警笛声。
红蓝交错的光芒穿透夜空,大批警察冲破封锁,迅速涌入厂区。
“放下武器!”
“全部趴下!”
这场持续多年的追捕,终于在这一夜落下帷幕。
盘踞多国、埋藏极深的犯罪组织被彻底摧毁,潜逃多年的首领落网,组织内部的核心成员也相续被捕。
随着中枢账本合二为一,那些藏在其背后的保护伞,也一个接一个地被牵扯出来。
事情平静后的第三天,屈政彧低声下气回着电话:“我知道了爷爷,您别气,医生说一一的大脑里有淤血,一时还不能醒。”
司怀彦在电话里,将这个国家从上到下都骂了一遍。
屈政彧说不上来反驳的话,垂着眼任骂。
正听着老人中气十足的中英混杂骂声,护士忽然来说:“屈队,病人醒了。”
屈政彧怔了一下,转身冲向病房。
房门“哐”地推开,吓得床上的少年一跳。
他穿着宽大病号服,有些茫然地看着扑到眼前的男人。
屈政彧压了几天几夜的情绪终于决堤,眼眶瞬间红了,“醒了。”
他清了清喉咙,嗓音哑得厉害,“头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
江亦一没有回答。
过了两秒,少年缓缓歪了歪脑袋,“……喵?”
90-100
同类推荐:
以你名我的碑、
纯白乌鸦、
开着豪车穿七零、
混血顶流的东方小夜莺、
我家猫会后空翻、
五十年代童养媳、
和美艳年上春风一度后、
珍宝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