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 茄肉大熝
杨铁娘只差一脚揣上祝咏文的屁股蛋。
亲娘的脾气, 祝咏文是了解的很,当即不敢再多说半个字、或是多逗留一会会儿,端着托盘便往外头去了。
这煎茄浇面是铺里头的新品, 之前夜市摊子上头没有的。
圆茄切厚片下油锅,煎至两面金黄,加葱姜盐酱焖至入味, 再浇在煮好的面条上。主打的是一个肉厚油香、酱浓味足。
这样的面不是“铁娘面食”一家有,文州府旁的面馆都有, 算是一款极为大众化的面食了。
但铁娘面食的煎茄浇面与旁家的确有两点是大不相同——
一是味道, 市面上的餐馆里做这面最常用的酱, 是市井最主流的黄酱,而铁娘面食用的是芙生根据前世今生学到的东西,自个儿腌制发酵的豆酱, 除此之外还用了少许的肉酱和香辛酱来调味。这使得煎茄的味道更为丰富、尝起来更有层次。
二是口感, 市面上面条多软润, 少了几分筋道, 铁娘面食便反其道而行之。煎茄浇面的面条用的是擀切面, 薄而光, 却不失筋道。家中试过了, 都说这滋味尝着好后,才采取运用的。
以前的夜市摊子, 主打的是馄饨馉饳,也就夏日热的时候, 会加上冷淘,冬日寒冷时,加上个阳春面,都是方便夜市摊子做的东西。
如今有了铺子, 种类一下多起来,能玩的花头也就多了。
点这道煎茄浇面的是个老食客,瞧着墙上挂着的牌子,犹豫了许久才从众多没吃过的味道里头选了这个的。
他以前常吃祝家夜市摊子上的馄饨,也常光顾祝记糖水,格外信任祝家卖的饭食的味道。
可哪怕心中再怎么的信任,当这份面端上来的时候,他还是被香到了。
扑面而来的热气与香气,除了浓郁的酱香外,还带着丝丝缕缕的辛香。尝一口后,筋道的面条裹挟着煎茄浇头的浓香入口,那隐藏在酱香中的辛香就更明显了。
“这味道好哇!这味道好!”老食客是个略上了年纪的老翁,手脚却灵活的很,一个激动,便一把扯住了放下面条后还没走远的祝咏文:“啊呀,杨老板她儿子,你家怎得不早些赁个铺子开店哦!这么滑而不烂、格外有吃头,滋味浓郁、辛香馥郁的好吃食,居然叫我晚了这么多年才吃到!”
老食客爱吃面食,但不爱过于软的面条。
可市面上的细面、宽面,格外挂汁入味的,他吃着总是少了一份硬,太过的软。而足够硬的面条,又实在是厚了些。
这么大年纪了,总算是遇上了挂汁入味又硬而不烂的合口面了!
他明日就带娘子来尝,好叫她知道,他要的那种薄且硬且不烂的面,不是他白日发梦的为难厨子!
祝咏文被他拉了个踉跄,但好歹是站住了。
一听老食客是在夸自家吃食,脸上的笑容即刻灿烂起来,心里怎么嘀咕不说,但面上的笑、嘴里的话,那是怎么好听怎么来,顺带还搞搞宣传。
老食客是听美了,旁的食客听了,祝咏文那宣传起到作用了,一时之间,后厨更忙了。
外头说话的声儿大,厨房里头大家伙儿都能听见。
老食客说的那滑而不烂、辛香馥郁落入芙生的耳朵里,叫她唇角都勾起了。
先说那滑而不烂。也不是她家手艺有多么的超绝脱俗,旁的地方不知道,实在是文州府这边的面食都不加碱,软糯顺滑,特别容易煮软煮烂,与加了碱的、筋道弹牙的面食比起来,可不就少了几分滑而不烂、紧实利落么!
再说那辛香馥郁……那是芙生研究了老半天,才用黄芥籽、山椒等东西弄出来的酱。实在是当朝没有辣椒,若是有辣椒的话,芙生还能弄出更加辛香馥郁的!
“一份鲜菌四鲜面、盐渍藠头、糟嫩瓜、甘菊凉饮!”
“两碗瓜齑面,一份梅卤渍姜、一份豉渍萝卜!”
……
外头新的一轮点菜声音已经响起,厨房拿起面团,继续与杨铁娘一同做面。
这一忙,便是到了天擦黑,在铺子里的一家人才有功夫正儿八经的吃一顿饭,闲聊上两句。
“我是真没料到,有一日我竟能在后厨忙活整一日的!还能一口气吃下这么大一碗茄肉那什么大什么面的!”
最先说话的是明姐。
她是祝老爷子和杨铁娘最小的孩子,自小如珠如宝的,很少下厨,哪怕在外头那些年,身边都有贴身的婢子桃春了,自然是没怎么进过厨房的。
若说频繁的与厨房打交道,也就是自打棠生展现了小天魔星属性后的这几个月里。
但之前是在糖水铺帮忙,哪里的活儿哪里比得上面食铺子啊!
她粗粗算了算,今日洗的茄子萝卜,都比在糖水铺子洗的桃儿多!
不过,这茄肉什么大什么面的,可真香啊!
若不是肚儿里塞不下了,她是真的想要再吃一碗的。
“茄肉大熝面。”
祝咏文添了第二碗,随口接了小妹那什么什么交织的话。
他在广源酒楼干了那么久,多少是有些见识的。像这大熝面,之前在广源酒楼也见大厨做过,是一个打北方来的游医点的,大厨做的是葱羊大熝面。也就是用葱与大块羊肉焖炖,浇在宽面条上的一种北方移民最爱的面食。
他家三娘做的这“茄肉大熝面”吧,香是的确香,滋味的确是没话说。
就是这浇头……茄子切的零碎,猪肉也切的小,还有些旁的菜,像什么鲜菌、虾子、煎鸡子块的……实在是有些杂。
也许是三娘刻意设计的吧!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份杂,还真不是芙生刻意设计出来的。
芙生原本是想要做一份正宗的茄肉大熝面的,大块的茄子和切成厚片儿的肉,一同在砂锅之中焖煮,到时候浇在面条上,香得嘞~
可当她找食材做的时候,看着那些边边角角,若是不用便是浪费。
想着她要做的这面不是外头木牌子上的,做出来只是为了叫自家人吃……自家人吃嘛,味道好就是了,卖相不用考虑!
于是乎,各种边角料凑在一起,又加了点茄子和猪肉,煎煎炒炒的,砂锅里头一焖,出锅后往宽面条上一浇,可不就成了现在吃的这款儿了!
“吃面,吃面!”
也不知是因为力气大消耗更大的缘故,今日在厨房实实在在的帮了一天忙后,芙生的食欲比往常任何一次忙活后更好。
她端的碗里头,第二碗面条已经差不多快吃完了。
铁娘面食不挣朝食的生意,午食前开门,夜市落收摊。
如今天刚擦黑,白日的生意结束,夜市的生意过一会儿就要来了。
今日是最忙的,托各种元素叠加在一块儿的福,还不知晚上生意会如何呢!
“婆婆,阿兄不是说,今日放假,晚上来帮忙么?怎么这个时候了,还不见人影?”
她伸长脖子往店外头瞅了瞅,没瞅见祝筠生,倒是瞅见了胡香娣。
“阿婆,糖水铺子那边将晚上要卖的糖水都备好了,三巧在那边帮忙,我啊怕这边忙不过来,便就过来了!”
糖水铺子那边,一般最后一次煮糖水便是天黑前,因着每次想出了新品,芙生都是教给胡香娣的,所以杨铁娘便叫她坐镇那边。
可糖水铺那边兰生她们几个买卖忙活早就成了习惯,除却煮糖水外,其余的也不用胡香娣去操心。
她每日晚间与杨铁娘一起出摊成了习惯,如今晚上叫她闲下来,她是浑身不自在,干脆就来了。
杨铁娘对她的到来没什么意见——的确,她和胡香娣这个二儿媳妇搭配起来更为顺手,两人有时候都不用沟通,便知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今日白日里在厨房,她还略有些不习惯呢!
而明姐在瞧见胡香娣时,那便是见了救星了。
“二嫂嫂!”她一双眼里迸发出来的亮光挺吓人的,若不是胳膊腿儿都有些酸痛,实在是懒得动,怕是已经扑上前去抱住人了:“二嫂嫂,你之前说的对,我还是适合和人打交道,不适合和菜打交道!”
家里做饮食生意,侄女还是个极有天赋的学厨小娘子,都说侄女肖姑,她之前还不服气,非说自个儿若是想,一定是厨房里的一把好手。
现在嘛……她承认厨房不适合她,和菜打交道,比和人打交道难多了!
“你歇着吧!”
胡香娣和明姐关系好,笑着打趣也不妨事。
“我还没吃饭呢,你们吃的是什么?还有么?我去弄一口垫吧垫吧。”
说着,她便掀帘子进了厨房。
“娘、娘、娘!给我和鹤安也来一碗!西河瓦子这片儿我们没进来过,从另一头进来,迷路差点没迷晕了!”
帘子还没放下,筠生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他不止一个人来的,还带着他那同宿舍友宋鹤安。甚至不是回了家放下东西再来的,身上还背着他放假回家带的东西呢!
“书院大厨做的那饭……啧啧……创新往歪路上走的更加厉害了!这些时日家里带的东西吃完了,我和鹤安差点没被书院大厨的创新菜怄死。还没进店就闻到香味,可饿死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 藕丝冷拌
因带着宋鹤安的缘故, 筠生迈入门槛,虽习惯性的想要在自家的铺子里头找个地儿歪一歪,但却硬是忍耐住了。
罕见的回了家之后还像个读书人, 而不是个猴,芙生瞧他的眼神里头都多了几分稀奇。
不过,更稀奇的是, 被他拉来的宋鹤安带的礼——一个成人巴掌大小的木雕财神像,一袋子还带着点泥巴的嫩藕。
小孩子家家上门玩还带礼, 虽说是庆贺祝家的铁娘面食开业略带的薄礼, 杨铁娘她们也是不好意思收的。
偏生他说木雕财神像是自己做的, 那嫩藕也是自己种的,量不多,但长得都很不错。没有靡费什么, 全当是添个喜气。
人家彬彬有礼, 句句有理有据的, 若是再拒绝, 那便不美了。
“这宋小郎君确实挺会种东西呀!上回见他们斋舍里头种的那些小菜, 一个个水灵灵的, 不比种菜的老手差。这回拿来的这藕, 瞧着虽是小了点儿,但嫩生生的, 尝起来又脆又甜的!”
筠生和宋鹤安两个在外头吃面,芙生她们吃完了, 且也到了起夜市的时候,干脆留了个祝咏文在外头招呼,其他人都回后厨来了。
宋鹤安带来的财神像已经摆在外头的柜台上了,和本就做的不比旁家宽大的柜台格外的相衬。
而他带来的嫩藕, 这会儿正在芙生的刀下呢!
因着嫩藕的数量不多,这会儿生意还没忙起来,杨铁娘便作主叫胡香娣将藕处理了,做一道藕丝冷拌端上桌去。胡香娣觉得自己的刀工着实一般,便叫芙生来切。
才将将切了片,还没开始切丝呢,她见这藕瞧着格外好,便就捻了一块生吃尝了尝。没料到,滋味的确比她想的更好。
藕丝冷拌是店里的一道佐面小食,这两日是嫩藕上市的时候,后厨本就是有嫩藕的。
藕这东西,嫩的、脆的,生吃甜津津的。因着不是什么价儿贵的食材,有时解渴解馋也是会生吃一截的。
糖水铺那边近些时日也上新了用嫩藕做的糖水,像什么清炖冰糖嫩藕、桂花雪梨藕糖水、莲子百合藕糖水……胡香娣白日里处理食材时,那些长得不好看的边角料便就是铺子里的人当水果来吃着消化了。
今日生吃的嫩藕虽多了点,但味道的好坏还是能够尝得出的。
芙生听她说的这般好,便也捻了一块来尝。
“这品质,若是能量产就好了。”
厨子遇到好食材,最先想到的便是这个。只可惜,她清楚这宋鹤安主要方向是读书科考,种菜什么的,全是一腔热情培养出来的爱好。筠生说过,他书读的极好,家里头定是不支持他种菜的。所以,量产是没可能的事儿。
又捻了两块叫杨铁娘和明姐尝,芙生手起刀落,速度飞快的切出细细的藕丝来。
藕丝冷拌,讲究的便是藕丝脆爽的口感,吃得是调味的好坏。
芙生切的细,清水反复淘洗掉淀粉后,开水下锅烫三十秒,过冷水后捞出沥干便能备用了。
其实这一步最好的是用冰水,冰水过一遍,能叫藕丝更加的脆爽,口感更好。可冰价可不便宜,这才六月中,更是冰价最贵的时候。冷水过一过,也就成了。
至于调味?蒜末、清酱、香醋、白糖、盐少许,热油泼上去爆香,再加香醋一拌,腌上少许时间便成了。
不过,芙生自个儿的手艺,还会加少许花椒油进去增香。
花椒是大舅舅帮她在山上找的,花椒油是她自己做的。因着山里头的花椒香气格外的足,做出的花椒油滋味也分外的好。
简简单单一道藕丝冷拌端上桌,筠生和宋鹤安两人吃得极香,宋鹤安更是赞祝家的吃食吃起来总是与别家不同,有着自己的小巧思。
筠生是个嘴巴灵的,尝的出来出自家里哪位大厨的手艺,将芙生夸成了个天上有地下无的,听得芙生脸上烧得慌。
不过他这一夸,倒是有些旁的收获。新进门的食客听他将这藕丝冷拌说的这般好,有几个都点了这道菜,倒是叫芙生又多练了几次刀工和手艺。
铁娘面食开业的第一天,赚了个盆满钵满,后续连着几日,生意都不错。但刚开业的那股子热乎劲儿过去了,生意进入了平稳期,便就不需要那么多人帮忙了。
芙生也就头三天去铺子里帮忙了一番,后头日子早就恢复了之前的上学日程。
年初的时候,何娘子便说庆奴今年能够出师了。可具体的出师三试时间并没有定下,对庆奴的手艺依旧还在练习与考察期。
临近年中,庆奴更是自觉,每隔几日便好好的弄两道大菜出来练手,皆是有创新的,瞧着便是为“出师三试”中的第三试做准备。
芙生虽距离出师还早,但对于这“三试”也是早早了解过的。
一试刀工,二试火候,三试创意宴席。
前两试考验的是基本功,那是日常练习的苦功夫,一日两日成不了,若是平日里没有练下来,临时抱佛脚也是没用的。
而这第三试考验的,便是一个厨娘子的灵性了。宴席菜都是学过的,可要在宴席菜的基础上创新,且用的食材都是普通的家常食材,还是有一定的难度的。
前段时间,庆奴折腾的是豆腐,将那豆腐都做出花儿来了,叫替她尝菜的银杏都嘀咕,几天时间怕是吃了往常几个月的豆腐量。
这两日嘛,顺应着时令,她折腾起莲藕来了。
前日做了红烧狮子头焖莲藕,昨日做了藕香蒸肉饼,今日做的最为清鲜素雅,叫荷塘一品鲜的。一般是用莲藕、莲子、菱角、虾仁与鲜菇同烩,算是素菜里头的头牌大菜了。
只是,她要创新,就不能按照本有的食谱来做。
“三娘,你帮我尝尝,是这份加了莼菜的滋味更好,还是加了菱角的这份滋味更好?”
莼菜和菱角都是常见食材,庆奴调整了一下用量和味道,做出了两道略有差别的荷塘一品鲜,何娘子带着眉眉出门去了,她本是叫银杏帮她尝的,可银杏两份都尝过后,只说了一句话——都好吃。
说了跟没说似的,她便端着两只小碗,到院子里来找芙生了。
芙生正坐在院子里,脚边摆了个盆,盆里头放着些萝卜,手上拿着刻刀练习雕花儿、雕山水呢!
这是何娘子交给她的任务,叫她将脚边小盆里的萝卜雕成各种样式的萝卜雕花,等她回来检查她的手艺。
如今,她雕了牡丹、芍药、凤凰、雀鸟等,还雕了个青山上的老松树,脑袋里头能想到的常用样子都雕完了,还剩下两根萝卜,正在考虑要不要雕只猫儿狗儿,或者猪牛羊的,庆奴就端着她的菜来了。
因为是装在小碗里头的,最初的摆盘如何芙生是看不出来的,但色与香都能看得出、闻得出。
她将萝卜和刻刀放在一边,就着庆奴得手,拿勺子舀来尝了,入口便是觉得鲜。
“加了莼菜的更好些,更鲜灵。这两日的菱角嫩,烩着吃味道差了两分,若是再过些时日,换成老菱角可能好些。但我还是觉得,莼菜的要更鲜些。”
芙生是认真尝了后才给出结论的,从食材的角度出发评说,公允的很。
这话也是说到庆奴的心坎里了。她本就觉得加了莼菜的更好些,只不过因心里想着出师三试的事儿,总是想要更好些。一来二去的,便有些无法自己拿主意。
银杏好吃,且在灶房烧火,离得近,最是方便,她才叫银杏帮她试菜的。
毕竟,菜做出来不是专门叫厨子吃,而是让普通人尝的。
可她忘了,银杏好吃却吃什么都香,且偏爱重口一点的。
前些时日她做的那些菜滋味浓厚,且浓厚的滋味各有各的不同,银杏能够轻易的分辨出。
今日的菜嘛,清淡些,主打一个“鲜”字,银杏吃不出什么差别,可不就是都好吃了么?
“那这道就定下加莼菜了。”
庆奴站着等芙生将碗里的吃完,垂眸看着盆里她雕出来的萝卜花,扑哧一下笑了。
“你是比我想法多的。”她看着盘里那些花鸟雀,甚至是老松,眉眼弯弯:“当年师父考我这个,我只知道捡着花儿蝶儿来雕,到最后实在想不出,雕了个圆嘟嘟的大桃子,又从泡菜坛子里头舀了水儿将桃子涂成粉的,想要讨个巧。结果勺子沾了油我没注意,往坛子里头一舀,坏了师父一坛子蜀地泡菜,真真是因小失大。你说我当初怎得没想到雕个老松呢?”
她是感叹,也是想起了与何娘子学厨刚开始那几年的事情。
越想越觉得,师妹的确比自己灵性许多。
“我也想不出更多了。”芙生吃完了小碗里的菜,摊摊手:“我还在想,剩下这两根,要不要雕个猫狗猪呢!甚至瞧着这么些萝卜花儿,我还想,这些是煮了汤喝,还是泡进泡菜坛子里去!”
练手的东西当然不能够浪费。
回回练刀功的那些食材,最后能腌制的便腌制了,腌不了的便是进了她们的肚子。
之前用萝卜练手,大多是做成萝卜丝饼,或者是炖成萝卜汤。
今日这些雕花,若想即刻下肚,那便是煮汤。
可这么些萝卜下肚,她怕会不停的放屁,着实不雅观。
且这么想的,也不止芙生一个。
“庆奴姐姐,三娘,还是泡泡菜吧!这些萝卜吃几顿,我怕是虚恭出的,能将灶房熏入味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 三人堵门
银杏眼睛都睁圆了, 从厨房里头往出来跑的步子里都带着几分慌乱。
她好吃能吃,深受“萝卜吃多了爱放屁”之害最严重的,自然也是她。
上回吃多了鸡汁虾子煨萝卜, 奏了小半天的乐才堪堪停下。虽说没人笑她,但她自己臊得慌,难为情的好几日都不敢抬头正眼瞧人的。
在屋里头听见芙生和庆奴谈论这些萝卜是炖还是泡泡菜, 甚至没浪费时间思考,抬脚便出来了。
等瞧见地上盆里头的萝卜花们, 更是嘴巴上不打弯的嚷嚷着“还是泡泡菜吧”。
芙生和庆奴本没想到她之前的囧事儿, 她这么一嚷嚷, 两人想了起来,更是笑出了声。
“放心放心,”庆奴端着两只空了的小碗, 脚步轻快的走到了银杏的面前, 伸出一根手指头, 在她的额头上点了点:“等师父回来, 咱们就把三娘雕的花儿啊, 拿去泡泡菜!绝不会让咱们小银杏再奏半日乐的!”
打趣完银杏, 庆奴便进屋放碗去了。
银杏后知后觉的捂住了脸, 脚在地上跺了跺,转身想要追进去。恰在这时, 屋外响起了敲门声。
“娘子回来了,我去开门!
略带羞意的银杏当即也不进屋了, 小跑着往前院大门去,速度快的芙生没能够将她叫住。
方才响起的敲门声很是响亮,也没什么规律,全然不像是敲门, 而是带着某种急切情绪的拍门。何娘子与眉眉敲门素来是很有规律的敲三声,若是无人应,再敲三声。
且今日她们出门后,没人去给门后落栓,按照往日何娘子带着眉眉出门后回家的习惯,当是先推门,门推不开才敲门的。
芙生不太放心银杏,眼睛在院子里瞅了一圈,从柴堆里头挑了一根最长最趁手的柴提在手里,脚步加快的追了上去。
可门口,银杏已经将门打开了。
她打开门的时候嘴里喊着“娘子”,但门打开后,外头站着的是两男一女,是三个银杏从未见过的人。
敲门的是年纪最大的那个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个头算不得高,长了一张任凭谁瞧了都要夸一句“老实本分”的脸,但仔细去看却不难看出他眼底透着的精明。穿了一身打补丁的衣裳,瞧着脏兮兮的,还旧的很。
身后那一男一女像是他的儿子儿媳。男人与他长得有七分像,都是一张老实脸,女人则是紧紧的贴着男人站着,一副以他为主的模样。
这三张脸,自打银杏到了何娘子这儿,便从没见过。只是瞅着他们的面庞,银杏总是有一种莫明的熟悉感,具体是哪儿看着眼熟说不上来,但那种感觉一直萦绕在心头,赶都赶不走。
这三人见她开了门后,更是想要直接往里走。若不是她牢记着眉眉姐交代给她的话,说是娘子与她不在家的时候,叫她们这几个小的不要轻易放人进门,她下意识地挡着门,还瞪着他们,怕是这三人已经进院子了。
“姓甚名谁何处来都不曾说,还想闯我家的门?你们是当我们甜水巷这边没有差爷巡查么?”
芙生提着棍儿来的时候,听见的便是银杏的这么一句话。走近了之后,更是瞧见她等着一双眼,警惕的看着门外的人。
门外那三人见开门的是个八九岁的小娘子,本就未将银杏放在眼里,被她挡了去路后,更是想要直接挤开她,动作神情与他们那张老实的脸毫不相干。
若不是听见了芙生走过来的脚步声,也不会将迈了一半的脚给收回去。
三人皆以为从里头走出来的是家中大人,缩回脚后,才勉强的应付了银杏这个拦路小娃两句。
依旧是那年岁最大的男人打头阵,开口说话的同时,往衣襟处掏了一把干花生出来,想要往银杏的手里头塞。
“我们从梁家沟来,我家女儿草妮子在这家哩!你也是这家的学徒吧?莫拦我们,快快叫我们进去!”
说着,便伸长了脖子往里头探,声音更是拔高了些。
“何娘子?何娘子是你不?我听说我家草妮子要出师喽!出师便是和师父分了家,我这个当爹的,便带着草妮子她兄嫂来看看她!”
他这是以为,从里头出来的是何娘子。显然是打听清楚了住处后便直接来了的。
芙生如今的位置在门外人的视野盲区内,听见外头这人的这话,脚步一顿。
何娘子这儿的女娘,加上她一共就五人,没有一个姓梁的。可她们这儿快要出师的,有且仅有庆奴姐姐一个。
庆奴是何娘子的养女,跟着何娘子姓何的。
但在跟着何娘子姓何之前,姓甚名谁,芙生是不知晓的。
大家闲聊时候从未提过,芙生在何娘子这儿学厨这么长时间,也从未有人上门找过。
且给人当养女的,定是家里头亲缘断尽了,或是与决裂、老死不相往来的……庆奴不仅仅是传承手艺的徒弟,更是日后要给何娘子养老的女儿。
何娘子不是糊涂人,不可能收一个和过往黏糊不清的人做女儿,那便只能是这一家子清楚了庆奴姐姐要出师了,有利可图了,不要脸皮也要粘上来了。
真是没得叫人恶心!
“银杏,你与谁扯闲牙呢?”
芙生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棍儿捏紧,走了出来,瞥了一眼门外三人,迅速的伸手关门。
“今日家里没有剩饭剩菜,若是讨饭,烦请去别家。瞧你们好胳膊好腿儿的,潘知府设了棚子专门招工,一日十个铜板的,一会儿便有差爷巡查过来,跟着去卖卖力气,不愁吃不饱!”
何娘子不在家,且不知庆奴遇上这几人后,情绪可控不可控,芙生最先想到的便是将人关在门外。
她出现的算是突然,伸手关门的动作更是突然,除了与她算是有点默契的银杏外,门外那三人皆是未能及时反应过来。
“你这女娃娃,怎么说话呢?”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门已经被关了大半,上了年纪的男人赶紧伸手去推:“说谁是叫花子哩?好端端的关什么门?青天白日的,见不得人么?”
芙生和银杏瞧着就是一般大的,男人并不将两人放在眼里,手上使了点力气,想要将门给推开。
在他伸手的时候,芙生就看出了他的意图,将手上的木棍给了银杏,自己推着两扇门。
她力气大,身边的人都知道。
银杏晓得自己的力气比不上芙生,干脆拿着棍子去戳外头人的腿。
外头推一下,她戳一下,芙生推一下,她缩回来。
男人低估了芙生的力气,也没料到银杏的操作,哪怕有儿子儿媳的上手帮忙,可失了先机,终究是眼睁睁的瞧着门关上且落了栓。
“他们找谁的?”门拴上了,银杏才问了一句。
她是真没弄明白——她们这儿,也没有什么姓梁的草妮子啊!
“天晓得。”芙生心中有些猜测,但不确定,也不好往出来说:“穿的跟叫花子似的,行为跟山上的强人似的,不是什么好人!”
方才关门的时候,她可没错过外头三人脸上的表情。
那看上去分外老实的脸都扭曲了,眼底藏着的精光迸发出来,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草妮子……这名儿取的可贱得很。
虽说无论是府城还是乡下,都有着取个贱名好养活的话儿,但没谁对着外人说道的时候,会把上不了台盘的贱名儿拿出来挂嘴上。
且她所知道的那些给女娘起好养活的贱名儿的,大多都是坠个花儿、苗儿的在后头,也是要图个好听的。哪怕偏心孙子如张婆子,给孙女起名字,也是要起个“玉娘”的。
外头那三人,无论是不是与庆奴姐姐有关系,都不要沾!
“甜水巷是有差爷巡查的,”芙生看了眼天上的太阳,大概算了算时辰:“再过一盏茶功夫,就走到咱们这儿门口了,大门关好,他们不敢胡来的。等师父回来吧!”
又看了眼栓好的门,芙生从银杏手里拿回那根棍儿,背靠着门板一屁股坐下了。
“我在这儿等师父回来,你去与庆奴姐姐支会一声。”
在厨房里头,前门这边的动静是不大能听见的。
无论外头三人与庆奴有没有关系,都得叫她知道,有这么几个人找上门来找什么草妮子。
银杏点了点头,往后头去了。芙生靠在门板上,听着外头脚步挪动、衣料摩擦的声响,猜测那三人当是在门外蹲守着了。
也不知是怕即将巡查过来的差爷,还是等着何娘子回来,不想浪费口舌在她们这几个小娃身上。
若是这时候有个熟人路过门口,瞧见他们几个就好了。
去找个差爷过来,有差爷在,就算是何娘子和眉眉姐姐没回来,也能够将事情给处理了。
芙生望着天,心里开始对着天神奶奶许愿。
许是她太诚心,门外小路那头,史芸豆左手提着一篮子新鲜的莲子、鸡头米,右手提着她家专门给她装糖霜的罐儿,蹦蹦跳跳的往何娘子家来了。
她与芙生、银杏都熟,偶尔得了什么新鲜食材,觉得家里做的不好吃,便就会带着食材来找小伙伴。无论是芙生还是庆奴,给她做出来了,她只带走一半,剩下一半抵作工钱。
她家里头教的好,人虽娇矜了些,但胜在懂礼貌、有分寸,何娘子是喜欢她来的。
今日遇上卖鸡头米和莲蓬的,她想吃挂霜莲子和挂霜鸡头米,便叫她娘花婆子买了给她,一回到家便提着食材往过来跑了。
远远瞧见三个堵在何娘子家门口的人,她蹦蹦跳跳的脚步慢了。
待离得近了,听见三人嘴里头咒骂的话,瞧着何娘子家紧闭的大门,她蹦蹦跳跳的从何娘子家门口路过,转头扭身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头。
——那三人嘴里的话太过难听,什么活不活死不死,什么坑钱财、抽巴掌的……瞧着长了张老实脸,怎么比那去服苦役的孙毛还不像个好人!
这明显是堵人的,她得去叫人来救她的小伙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 庆奴往事
芸豆在路过何娘子家门口的时候哼了歌, 是今年才跟采莲女新学的,近些时日最爱哼的调调。
她时常来找芙生和银杏玩,她的声音、她爱哼的调调, 芙生自然是熟悉的很。
“天神奶奶还真管用。”往门板上头一靠,听着飘远了的属于芸豆的歌声,芙生乐了:“看来这事儿, 想要处理,一定是快得很。”
芸豆打小在甜水巷里头蹿, 路熟的很, 估摸着用不着几分钟, 就能带着巡查的差爷来了!
芙生抠了抠手里捏着的棍儿,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一会儿面对着差爷的时候,说些什么话了。
门板外头, 那三人小声嘀咕的动静还能够隐约听得见些, 陷入沉思的芙生却只当是根本没听见。反倒是院里头自后厨来的脚步声叫她回了神。
“庆奴姐姐, 可不敢啊!庆奴姐姐……”
银杏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从远及近, 芙生顺着声音看过去, 庆奴袖子挽着, 手里提着把菜刀, 眼眶泛红、脚步匆匆的走来了。
方才还只是猜测而已,如今瞧着庆奴这般情绪, 猜测也能够落实了——外头那三人,还真是庆奴以前的家人。
虽不知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庆奴姐姐与那家人断了,成了师父何娘子的养女,但这会儿是不能叫她提着刀去将人给砍了的。
虽说庆奴姐姐是师父何娘子的养女,但养子养女这种认下的关系, 哪怕有正儿八经的文书,在遇上卑犯尊、子伤父的情况时,按照当朝律法,也是要严惩的。
外头那三人瞧着就是那种无色无味但剧毒的“老实人”,最会装腔作势的那种。方才对着她和银杏两个小的懒得装,但若是庆奴姐姐提着刀出去,甚至只是出去,哪怕是没有伤着他们的,也能叫他们找着机会纠缠上来。
庆奴姐姐恁般辛苦学厨,眼瞧着即将出师,开启正儿八经厨娘子的后半生了,哪能因为外头那三个瞧着老实的恶人,毁了自个儿的好日子呢?
“姐姐!好姐姐!”芙生丢了棍儿,压低了声音,劈手去夺庆奴手上拿着的菜刀:“可不能这么办!啥法子都行,你这么出去了,到时候就算咱们占理,也成没理了!我知道你气昏头了,但你想想师父,你想想前程啊……”
芙生力气大是天生的,后天又练了些,自然是比庆奴这么个后天将力气练大了些的力道更强些。且她也会用巧劲儿,握上庆奴的手后,便悄摸的捏了她的麻筋,顺利的将菜刀拿到自己的手中来了。
庆奴的确是气上了头,才提着刀出来的。
她的身事,除了师父何娘子,以及一直跟在何娘子身边的眉眉知道外,这整个甜水巷都是无人清楚的。
那都是将近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她才四五岁,两三岁上娘死了,家里便没人再疼她了,勉强过了一年,她那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老实人爹便打着“为孩子好,去了能吃饱”的名义,将她送到了村里有个傻儿子的富户家里当童养媳,甚至明面上连钱财都没要,得了不少人的夸赞。
偏那富户家的傻儿子是个命短的,大冷天非要上河面上玩,大人不叫他去,他便偷跑了去,冰面裂开,他掉了下去,直接淹死了。
那富户不觉得是自家儿子命短,便说是她命硬,将她送回了她爹那儿,又顺走了不少好东西。
那时候,懵懵懂懂的她才知道,她爹不是啥都没要,而是明面上没要东西,私底下拿了银钱。
被送回家不到半年,地里头收成不好,加之想将她给送出去的想法落实不了,村里头要用童男童女祭河神,说是给半贯钱,她爹便半舍不得半为公牺牲的要将她给送去做那童女。
当时具体发生了些什么,庆奴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听见她爹要送她去做童女,她不愿意,便就跑了。
她跑,她爹和她哥在后头追,一来二去、一片混乱的,不知怎么的,就遇上了何娘子。
她不记得何娘子具体与她爹说了什么,只记得最后,何娘子出了两贯钱,跟她爹买下了她,签了断亲书,她那个爹当场放话说小女儿草妮子死了。
起初在何娘子身边,她干的是与如今的银杏一样的活儿,过了两年,何娘子发现她有做厨的天赋,就收了徒弟。又过了一年,何娘子的新婚官人上京赶考半路没了,她不想再醮,只想自个儿后半辈子都投到厨娘事业里头去,干脆收了她做养女。
日子越过越好,她早将那一家子忘干净了。
毕竟,当初说了买断、说了草妮子死了、说了再无干系,谁能想得到,近十年过去了,那家子人还能厚着脸皮找过来呢?
听银杏与她说梁家沟来的三个人找草妮子的时候,尘封于脑海深处的记忆钻了出来,一股子气从心底直升脑袋顶,真就是昏了头了,随手抓了菜墩上的菜刀便出来了。
这会儿被芙生夺了刀,又被芙生的话点醒了那颗昏了的头,她紧绷着的身子也软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捂着脸掉眼泪。
——得亏今日有师妹拦着她,她的力气敌不过师妹,若是真叫她提着刀出去了,那便是给师父招惹麻烦,给自己惹一身腥气了……
她们在里头这么一番抢夺,外头贴着门板子坐的那三人自是能听的清楚的。
那三人也算是面上有戏,贴着门板坐下,起初觉得这会儿应当不会有人路过,便没有收敛因情绪带出来的表情,可当芸豆蹦蹦跳跳的从面前走过后,那副老实人的壳子便又焊在脸上了。
三人有一个算一个,一副老实人遇到困境了、实在是没办法了、偏偏还被人欺负了的苦大仇深,连身子都是拿补丁最多的那一面来朝外头的。
听见里头隐隐约约有了说话吵闹的动静,细细瞅过,见周围的确没人来来去去,以年纪最大的男人为首,这三人又开始原形毕露了。
“开门!草妮子!开门!十来年没见了,你就不想爹和哥哥么?你好狠的心呐!”
男人不知道“庆奴”这个名字,当年庆奴被带走的时候还没有改名,他是记着当年何娘子说的,学一门手艺,快些三四年能出师,年岁小的,学个十年便也能出师了,恰巧家里头缺钱盖房子,儿子又被大夫诊断出来生育上头有些艰难,治好要花大把银子,他便算了算时间,顺着“文州府何娘子”的名号找来了。
到了府城之后,他打听了一圈儿,听说何娘子有两个徒弟,大的那个已经能出师了,他才兴奋万分的打听了住处找来的。
其实,外人说何娘子的两个徒弟,自然是不会把闺名挂在嘴上,说起庆奴便是何娘子的女儿何小娘子,说起芙生便是祝三娘子,男人其实也不能够确定究竟是不是他要找的草妮子。
可他想要占便宜,想要没来由的便得大笔的钱财,自是先上门再说——草妮子小时候就长得和她哥有几分像,和她那死了的没福气的娘更是像,见了定会认出来。
若真是要出师的那个……厨娘子的徒弟出师,便是与师父分家……那么,他们就更能沾上草妮子,一辈子叫她养着嘞!
“草妮子!开门,我们知道你在里头,你可不能没良心啊!小时候,可是我送你去享福,你自己命硬接不住……”
听见里头那丁点的说话声音因为他的拍门儿停了,他们反而拍的更起劲儿了,还颇有些理直气壮。
“三娘,”银杏盯着门板,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这人说话真叫人窝火,我也想拿刀砍他!童养媳好,他咋不自己去当哩?”
银杏如今算是明白,为何庆奴姐姐平日里对她恁般好了——原是她们一样的命苦。
何娘子真是个大大的好人!
“我也想,”芙生一手攥着菜刀,一手拉着庆奴:“但他们不能明面上打,明面上打了,对师姐和师父都不好……要打,只能套麻袋!”
就算是套麻袋,还得套的有水平。
若是之前杨知府还在任的时候,挑个黑漆漆没人的角落,找上几个力气大的、身强体壮的,将人套了打一顿也不是不行。
如今潘知府新官上任那三把火还有挺大的余韵呢,人家紧抓治安的,黑漆漆的角落都不好找了,套麻袋打人,最好也是到城外去。
那就是个大功夫了!
“好姐姐……”
掐算一番,芸豆应当快要带着官差来了,她便想劝庆奴回后院去——庆奴面对那三人,若是情绪绷不住,便要坏菜。
反正那人说的十来年都没见过了……谁家疼孩子的好人会十来年不与年幼的孩子联系?说不出个所以然,那就是个骗子!
庆奴姐姐不在,倒是方便她发挥。
可是……似乎等不到她先发挥了……
“差爷!就是他们!油光水滑故作破烂,偷偷摸摸堵门拍门,现在还喊着什么草妮子、草妮子……我们甜水巷的人,名字里头就没有带‘草’字儿的!多作践人啊!他们定是人拐子!坏心烂肠的人拐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 是人拐子
芸豆随她娘, 长了一张巧嘴,还生了一颗分外机灵的脑瓜子。
加之她长得好、穿的好,看人的时候, 眼睛睁得大大的,有一股从眼底冒出来的真诚,听她说话的人下意识便会觉得——这孩子说的都是实话。
那三人倒是想要解释, 可芸豆的嘴张了就没那么容易闭上,话儿跟连珠炮似的, 除了她娘花媒婆那张厉嘴, 旁人别想随意插进话去。
等到芙生开门出去的时候, 她已经拉着差爷的袖子,快将那三人钉死在“人拐子”的身份上了。且瞧差爷的神情,显然是信了八成, 那三个瞧着老实的剧毒人显然是比不过芸豆的嘴皮子的, 急得脸上都带上凶相了, 自个儿还没发现。
一开门瞧见这个, 芙生便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演了。
因着那么点子断不掉又恶心人得血缘, 不能在这儿正大光明得打他们, 但芸豆都将“人拐子”这么好的戏台子给搭上了, 她是代表着庆奴姐姐出来的,自然是要尽善尽美的唱下去。
“对哩, 他们就是人拐子,之前见我家只有小娃在家, 还想强闯我家的门呢!若不是我们力气不小又灵巧,还真就叫他们闯了进去!现在差爷来,还不知我们被带到哪个见不得人的去处了呢……呜呜呜……”
话不在多,把最重要的那几句说出来就行。
说完之后, 抬手用袖子在眼睛前头一抹,借着衣袖料子在眼皮上的摩擦,手从上半张脸往下半张脸挪的时候,强行制造出来的眼泪就这么下来了,瞧上去好不可怜。
随着她声音的落下,门里头又探出一个脑袋,连声的应和。
“是呢是呢!差爷,他们好吓人,若不是三娘出来的及时,他们真就要把我捉了,又闯进去捉人了!他们好吓人哦,专挑人少家里全是小孩子的时候来,一定是老手呢!”
说完,银杏便缩回去了脑袋。
有这两个的加持,巡查的官差那八成的怀疑,一下子变成了九成九。
“……官爷,这些小女娘不老实,胡说嘞,胡说嘞!我是来找我小女儿滴!”
眼见着差爷眼都瞪起来了,年纪最大的那个男人急得口音都出来了,更是赶忙将自己的来意给抬出来。
这来意,方才芙生还没出来,芸豆一张嘴连珠炮的说话的时候,他就搬出来过过一次了。
可惜当时差爷只能顾得上听芸豆一张嘴讲话,他那略显吵嚷的声音更像是皮影戏里的为了搭配戏词、后头乐师弹的曲儿,差爷根本没入耳。
这会子倒是入耳了,可他那明显区别于文州府及周围这一片儿的口音,叫他这话可信度不怎么高。
“官爷,我们甜水巷都是土生土长的文州府人,哪个如他这般说话啊!”
芙生的插言,更是有了鲜明的对比。
那三人的口音与文州府府城人的口音不同,与文州府周围几个镇和村落的口音也不大一样,一听就是从远些的地方来的。
甜水巷是出了名的老住户团集的住户巷,里头年纪能说是眼前这男人的女儿的,那都是打小便住在这里,最少也住了十来年了。
官差常在这边巡查的,与巷子里的人也熟了,没听谁有着这样的口音。
怀疑一旦落下,且有落实的迹象,巡查官差便有动作了——他们可是随身带着锁人的东西呢!
“真不是啊!我那小女……”
眼瞧着要被锁上了,男人也不怕丢人了、不想着私底下再找了,想要详细解释一下。
但芸豆拉了官差往何娘子家跑时,当时官差巡查的正是这个时间甜水巷人最多的地方,瞧见的人不少。
有人跑去找了芸豆她娘花婆子,也有人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虽然往过来的时候慢了一点儿,但赶到的时刻刚刚好啊!
她们听见芙生、芸豆都说这三人是人拐子,又听这人开口说话的口音陌生的很,瞬间便拉满了警惕。
谁家还没个孩子啊!若是叫人拐子穿梭在甜水巷这个一直以来很是安乐的地方,在她们没能够注意到的时候,将家里的孩子给拐走了……她们都不敢想,到时巷子里头会是怎样的惨样!
前些年,隔壁巷子里一孩子与翁翁婆婆回乡下老家,结果被拐了,虽说家中并不是只有那一个孩子,可爹娘翁婆皆是哭天抢地、急得一夜头发就白了大半、
如今也快四年了,依旧在衙门挂了案找着,可却是丁点的消息也无。
甚至衙门里那些陈年堆积的被人拐子拐了孩子去的案子,就没有一桩是能够将孩子找回来。
有的案子里头的孩子,爹娘早就去了,若是还在文州府的话,怕也是做翁翁了。
因此,人拐子是最遭人恨的。
“差爷!快将这些人拐子拿了!我们甜水巷,谁家没两三个孩子啊!若真叫拐了去,可就是剜爹娘的心头肉啊!”
“是啊是啊,差爷,这样的人就是害虫,赶紧抓了去!”
“天神奶奶啊!好好的日子,咋就跑进来人拐子了呢!”
……
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吵嚷声直接挤的男人的辩驳声全被淹没了。
百姓的担忧可比他们三个来路不明、有可能是人拐子的家伙重要多了。
“你有什么话,且与我们回去,跟大人说去吧!”
再不将人给押走,怕是这甜水巷的百姓,能将他们两个巡查的官差生吞活剥了!
麻利的将人锁上、串成一串儿,官差几乎是逃也一般的押着人走了。
见官差押着人走远,热心的街坊关心了芙生她们一番,这才散开。
“三娘,差爷捉了人,不用咱们去问话么?”
银杏以前是见过官差拿人的,无论是什么样的事情,多少都是要带上一两个与事情紧密相关的百姓回去的。
今天这事儿,她和芙生两个出了面,按理说她们是该被带回去的。
可方才官差走的时候,看都没有看她们一眼。
“带我们回去干嘛?”方才做好了挂霜莲子和挂霜鸡头米,这会儿在继续雕萝卜花的芙生看了一眼屋檐下剥菱角的庆奴,目光投向满脸困惑的银杏:“你不满十岁我不满九岁的,大多数人都觉得咱们还是小孩子呢!差爷何时会带小孩子回去上公堂?且这事儿,于差爷们来看,又没什么切实的损伤,他们自去审问了就是。”
这是其一,不带她们去,自然是因为有能问话的人呢!
人拐子是她们说的,虽是将那两个官差说迷糊了,但人家心底里还是要寻思的。
这宅子的主人是何娘子,何娘子在文州府鼎鼎有名,想要寻到她,还是比较容易的。
如今这个时辰了,何娘子和眉眉姐还没回来,当是被请去官府了。
手中最后一朵萝卜花雕完,芙生对着光照了照,薄如蝉翼的花瓣,栩栩如生的水莲花。
“好姐姐。”芙生拿着这多最为精致、最为漂亮的萝卜水莲花走到了庆奴的身边,将花儿递到庆奴的面前:“等师父回来了,咱们问问情况。到时候我带你去给那一家子套麻袋如何?”
之前许是戏说一句,这会儿这句话,可是思考过可行性和能动性之后,下定了决心的。
“我大舅舅养了几个打手,能把他们弄出城再打,到时候夜黑风高又不在城里,潘知府也管不了。”
胡大舅舅因为要给妹子家供食材的缘故,逐渐将收货、供货这条线给发展起来,做大做强了。他是个心里有数的人,前些时日来找胡香娣的时候,说自己算是半只脚的半只脚搭上了衙门的边儿,如今有朝着富户员外的方向去发展,为了方便平日里收货、供货,自是养了几个打手的。
管吃管住,还有工钱拿,好招人的很。
且上回胡大舅舅来的时候,芙生瞧着他对待几个打手的样子,又听她娘说那几个打手是胡大舅舅怎么救、捡、买来的……她不夸张的说……颇有点养死士的味道了。
胡大舅舅是极疼爱她们这几个外甥的,找他帮忙锤个人,不是什么大问题。
“……好。”
芙生能够想到何娘子是被官府叫去了,庆奴自然也是能够想得到的。
且她心中很肯定,师父出马,那三人至少也得在衙门里头关上三天。
早些年年纪小的时候,她也曾担心过、害怕过那几个人找过来,那时候师父就与她说,就算是找来了,她也有法子治他们。
那时候,那些人没来,她渐渐的将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如今她都要忘了他们了,他们却来了。
偏偏那该死的律法,她不能冲在前头去撕扯,不然就是一个卑犯尊、子犯父的罪名压下来。
“家里洗衣锤快烂了,该买个新的换了,叫旧的尽尽最后那点子力了。”
将手中的菱角生生掰开,庆奴恨不得掰的是那腌臜货色的头。
明的不能,那便来暗的呗!
套麻袋好啊!就是要欠三娘一个人情了。
她一个人,可套不了那三人的麻袋。
那三人一直在山里的梁家沟,瞧着这么些年也是干了不少农活的,至少……至少也得四个人才能套成功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 开了眼了
“原来三个人就能把他们套了麻袋带出城, 还打的这般酣畅淋漓!”
“怪不得钱师伯说,她收黄三娘这个徒弟,是因为她们很像呢!打人的动作是真像啊!”
“三娘, 这三人……究竟犯了什么事儿?惹了你们整个师门了?”
半月后的一个月黑风高夜,文州府城外的一个野林子里,芙生她们挤在黑压压的灌木丛中, 听着树上仿佛叫死人不偿命的蝉鸣,有一个算一个, 眼睛死死的盯着不远处树下狂揍麻袋里头人的钱娘子师徒, 以及帮忙望风的钱娘子官人, 惊愕的嘴都合不上了。
她们是一路从衙门跟到藕花巷钱娘子家,又从钱娘子家跟到这儿的。
一路上的心绪起伏,都比不上这会儿瞧着钱师伯跳起来暴打梁满福父子三人大。
哦, 那梁满福并不是旁人, 正是那天年纪最大的那个男人。
而那对年轻些的夫妻?男人叫梁天魁, 女人叫葛梅香。
这不都挺会取名字的嘛!
不过是糟践女儿罢了……不愧是无色无味但是剧毒的“老实人”!
至于今日这局面, 那还得从半个月前讲起。
半月前, 何娘子和眉眉回来之后, 便与庆奴说, 叫她放心,梁满福那三人已经被衙门判了, 要在衙门关上半月才会放出来。
至于被关押的原因,何娘子只与庆奴一人说了, 芙生是不知道的,但瞧着与何娘子谈完话出来的庆奴表情愈发的放松,芙生便清楚了,事情是解决了, 且大概率没有后顾之忧了。
只是,没有后顾之忧是一回事,将那三人套麻袋打一顿,那又是另一回事儿。
该出的气,终究是要出的,若是憋在心口,早晚会把人憋坏了。
因此,专门找了胡大舅舅,芙生和庆奴又用了想一起去乡下找些新鲜食材的原因,在梁满福那三人被放出来的这天,早早的在衙门外头隐蔽处等着了。
人被放出来的时候,还是青天白日的,那是无法动手的,只能先跟着,等到天黑了再下手。
可那三人从衙门出来之后,溜溜达达找了个小摊子吃了顿饭,便非常有目的性的跑去了藕花巷,更是十分精准的敲开了钱娘子家的大门。
因着怕被发现,芙生她们远远的跟着,并没能够听见他们敲门的时候说了什么,只看见他们与钱娘子家的人说了几句之后,便被放了进去。
进去之后的事儿,就更加不得知了。
钱娘子这个师伯与自家师父遇上的时候,总是会呛上两句,据说两人之间旧时是有些摩擦的。
梁满福三人从衙门出来直接找过来,按理说,芙生她们应当是要怀疑的。
可钱娘子着实不像是个背后地里搞鬼的人,芙生她们心里对梁满福三人的行为存着疑,又记挂着要打人,自是只能在钱娘子家不远处等着。
可这一等,便等得到了天光收敛、夜幕降临,那三人才醉醺醺的出来。
走路都在歪七扭八的模样,看得芙生她们紧锁眉头。
但这样是最好的,方便套了麻袋教训人!
只是,可惜的是,还没等她们跟上去呢,就见钱娘子带着她的徒弟黄三娘,以及她的官人,先她们一步跟在了那三人的身后。
直到那三人走到一条暗巷的时候,芙生她们几个眼睁睁瞧着钱娘子她们三人从裤腿抽出擀面杖,一个一个的将梁满福三人敲晕,套上了麻袋,塞上了一辆牛车扬长而去。
目标都被捉走了,芙生她们只能跟啊!
坐着胡大舅舅的牛车一路跟着,见钱娘子她们弃车进了一片野林子,芙生她们也弃车跟了进去,更是找了这黑压压的灌木丛藏着。
藏在灌木丛里头偷看的这会子,听着钱娘子从“老娘跟师妹是姐妹间的矛盾,叫你们挑拨离间”骂道“不识人的狗东西,活该断子绝孙,土猪都不如的货”,还是地上麻袋中的三人瞧着有苏醒的迹象了,她才堪堪住嘴,换成了跳起来使劲儿打的模样。
芙生她们这才清楚,原来这梁满福三人,也是做足了准备的。
若不是叫关进衙门里头半个月,怕是早就找到据说与师父关系不好的钱师伯,挑拨离间的利用去了!
只是他们低估了一起学艺的师姐妹之间的羁绊。
平时吵吵嚷嚷,那都是姐妹之间的小事儿,遇上这样的事情的时候,都是向着自家姐妹的。
瞧瞧钱娘子那面目狰狞跳起来打的模样,瞧瞧黄三娘与她师父如出一辙的样子,再瞧瞧钱娘子官人守在旁边望风时那感叹的表情……
啧啧!
师父的师父,文州府厨娘行会的宋行头,提起钱娘子这个徒弟的时候,都会说她不好惹。
梁满福这三人做了功课才来,但这功课也实在是做的太不足了些!
“娘子,晕了。”
见麻袋里头的人再次不动了,钱娘子的官人提醒了一句。
打了这么久,钱娘子也略有些累了。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麻袋,确定不动了、晕的透透的了,撇了撇嘴。
“什么腌臜货色!”她将手中的擀面杖别回腿上,在树下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了:“何沄素是腿儿来的么?说了地儿,这么长时间还不过来,莫不是要我替她再打一顿?”
听见她这话,原本打算活动活动腿脚,等钱娘子她们走了,即刻上去打人的芙生她们不敢动了。
“三娘,你师父要来,这人打三顿,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胡大舅舅用气声儿询问着外甥女。
也就是夏日蝉鸣声响得厉害,吵人耳朵的很,不然也是不敢轻易说话的。
“先看看。”
芙生与庆奴对视一眼,吐出这三个字来。
她清楚大舅舅担心的是什么——这三波下来,若是将人给打死了,那便不好了。
打死人是要填命的!
钱娘子那打人的动作瞧着实在是凶猛的很,她虽未见过何娘子打人,但都说师出同门……也许师父她也这么打呢?
可眼见着临门一脚,即刻能出气了,庆奴是不甘心的,故而只能说“先看看”。
钱娘子坐在大石头上,甩着帕子给自己扇风,黄三娘蹲在三个麻袋边上,手里捏着擀面杖,大有人醒来就补一下,叫他们继续晕着的意思。
钱娘子的官人伸长了脖儿看着野林子那头,盼望着何娘子赶紧来。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后,总算是将人给盼来了。
何娘子穿着一身暗色的衣裳,且袖子颇大,与她平日里穿的窄袖衣裳全然不同。而她的身后跟着眉眉,也是一样的暗色衣裳,袖子也比平日里大上两分。
“你可算是来了,在这野林子里头喂蚊子可不好受!”
见着她来,钱娘子甩着帕子起了身,抓了抓脖子,上面鲜红一个蚊子包。
“多谢师姐。”何娘子冲着钱娘子福身一礼。
瞧着她这礼,钱娘子扬了扬下巴,脸上带出了几分得意。
她张嘴想要说句“可不是得靠我”,未曾想,话还没有说出口呢,福身行礼的何娘子便迅速站直了身子转身,从袖中抽出一根擀面杖来,对着地上的麻袋便是一顿抽。
她身后的眉眉行礼慢了一步,这打人自然也是慢了一步。但同样的,她亦是从袖子里头掏出来了一根擀面杖,跟随着何娘子的动作开始抽。
画面仿佛回到了几刻钟前,那打人的动作,那跳起来的幅度,与钱娘子和黄三娘是一样一样的。
胡大舅舅和他带来的打手捂住了脸——钱娘子是芙生的师伯也就罢了,何娘子可是芙生的师父,去看外甥女师父这般暴躁模样,实在是不好。
芙生和庆奴两个瞅着这场景,也没好到哪里去,惊愕的下巴都快合不上了。
何娘子平日里是极其娴雅的一个人,哪怕是出去做席面受了气,至多也就是回来关起屋门骂几句。打人?别说是芙生这个才跟了她不到两年的新徒弟了,就算是庆奴这个跟在她身边十来年的徒弟、养女,都是没见过的。
“师父她……她最是疼我了。”庆奴有些哽咽,眼泪都出来了。
芙生挠了挠胳膊上被蚊子咬出来的包,瞧着庆奴的模样,有意活跃一下气氛。
从钱娘子到何娘子,她们打人都是在腿上、袖里藏了擀面杖,既方便又好用,还符合厨娘子的身份。
可她和庆奴姐姐,想到要弄个趁手的东西打人,一个拿的是旧的洗衣锤,一个直接找了根看着顺眼的柴……实在是太过破坏同出一师门的整齐划一性了!
“师姐,咱们下次也带擀面杖吧!”芙生很是认真:“师伯她们一家都是绑在腿上带着,师父是藏在袖子里。下次咱们若是想要打架,也在袖子里藏根擀面杖吧!”
庆奴的眼泪在眼眶上挂住了,师妹一句话,她愣是眼泪掉不下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捏在手里头的洗衣锤——她马上就要出师了,她怎么就想不起来拿擀面杖那么趁手的东西当武器呢?
她开始反思自己。
“师姐,师姐!”
正当她反思的正起劲儿的时候,芙生的声音打断了她。
“师父师伯他们走了,咱们赶紧上去,你打上一通出出气。时间可不早了。”
一抬头,那树下、那大石头旁,哪里还有师父师伯的身影,只有三只麻袋孤零零的躺在那里。
“好!”
在这灌木丛中钻,受了这么长时间的蚊子咬,她可不能不撒这个气。
“就算是不能下棍子打,我今日也要用鞋底子将那两个不是人的嘴巴抽烂!”
庆奴咬牙切齿的上前,芙生她们很有眼力见的望风。
“啪!啪!啪!”
鞋底子抽脸的声响挺大,托钱娘子、何娘子的福,麻袋里的人虽没有性命之忧,但哪怕被打脸也没能够再醒过来。
芙生没数庆奴打了多少下,只觉得等了许久,庆奴才穿上鞋子说好了。
月光皎洁,洒在路上,离那三只麻袋老远了,芙生才问庆奴解气了没。
庆奴点了点头,想要说两句,却不料刚出野林子,才要去将停在隐蔽处的牛车赶出来,先迎面遇上熟人了。
“三娘,你怎么在这儿?大晚上的……庆奴姐姐?大舅舅?天神奶奶,大晚上的,荒山野岭,你们做甚呢?”
筠生穿着一身很是耐脏的常服,怀里抱着一截腐树段,那树段上头,还有长得极好的野木耳。
而他的身边,还有他那关系极好的同窗宋鹤安,怀里也是一截腐木段,上面的野木耳亦是长得极好,只是颜色不大常见,瞧着幼嫩非常,整个耳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后世培育售卖的那种贵妃耳。
勉强算是刚刚干了坏事,芙生的脑瓜子有点没转过来。
瞧见筠生,下意识地提了一口气上来。
听清楚她的问话后,更是脱口而出:“大舅舅带我们来找果木,我和师姐要做果木烤鸡!”
市井间用果木烤肉是很常见地,无论是那种肉,用果木熏烤出来,总是很受欢迎。走高端路线如广源酒楼、樊家酒楼,招牌的果木烤鸡、烤鸭、烤鹅,便是不远万里、不辞辛苦地运了岭南荔枝木来烤的;市井之中最常见的,则是枣木、梨木。
芙生方才是有些紧张的,张口就是“果木”,连具体是哪种果木都没说。
筠生倒是挺轻松自得,丁点不为自己大晚上出现在这儿感觉到有什么不对,还有一种抓住妹妹大晚上胡闹的自得感,还能很自然的追问:
“找什么果木?大晚上的在野林子找?”
他还挠了挠头,看向了旁边的宋鹤安。
宋鹤安可不比他的淡定,微微垂着头,看着地面不说话。
瞧着筠生时脑子没转过来,看着宋鹤安的动作,芙生的脑瓜子开始转了。
转着转着,她突然想起来,这些时日,筠生应当是在书院读书啊!这个时辰,应当是在书院的斋舍里头睡觉的啊!
想到这儿,筠生的那些前科开始在脑子里盘旋。
“野生苹果木啊,烤肉!最香了。”
她的语气中带上了些许阴阳怪气的味道,顺手将方才因袖子太小而绑到腿上棍儿给抽出来了。
宋鹤安一愣,往旁边挪了一步。
筠生后知后觉发现危险降临。
“你这……你这看着也不像野生苹果木啊……”
他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他飘了,连续好几次小测成绩名列前茅就飘了,他是答应过妹妹以后要考取功名,叫她去汴都厨娘子圈儿里闯一番的,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遇见妹妹,他就该先跑的!
“这是烧逃学的猪屁股的烧火棍啊!”
芙生再次发现,她这个哥哥哪里都好,就是需要定时紧一紧皮。
旁的不说,大晚上从书院溜出来,定点不怕危险,遇见了她,还一点警惕心都没有,大咧咧的问她做什么?呵!她做什么,身边都有个长辈陪着呢!他呢?
“鹤安,你的木耳你拿着!”
棍子还没落在身上呢,筠生就觉得屁股隐隐作痛。他将木段塞给了宋鹤安,转身拔腿就跑。
“现在才想起来跑啊?晚了!”芙生捏紧棍儿追了上去:“我真是开了眼了!祝!大!郎!看我不给你紧紧皮!”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芙生(举着棍儿):夜黑风高逃学乱窜山林者,人皆打之!
筠生(鞋都要跑掉了):啊啊啊!三娘不要啊!
鹤安(抱着两截木耳木段,呆滞):我……我也要么?
胡大舅舅(思考要不要告外甥状中……)
庆奴、打手(看戏中)
第107章 ; 果木烤鸡
第二日中午, 芙生便在自家院子里做起果木烤鸡来了。
院子里有她叫三叔祝秉文帮她砌起来的烤炉。她本是画了两张图纸,一张画的是烤面点的土烤箱,一张画的是专门用来烤肉的烤炉, 哪曾想祝秉文是个极心灵手巧的,研究了两日,将两张图纸研究着合成了一个, 在祝家的院子里砌了这么一个两层烤炉子出来。
至于为啥是在自家院子里头做?
那自然是因头一晚上追着筠生打的时候,胡大舅舅思考了许久, 觉得筠生实在是不像话。将宋鹤安送回书院去后, 把筠生给扣下了, 牛车拉去村里住了一晚后,今天一早就给拉回来了。
胡大舅舅亲自告的状。
将祝老爷子和祝贺文赌在家里头,把筠生推到两人面前, 删繁就简, 刨除掉大晚上他为什么会带着芙生在府城外的野林子里, 专门逮着筠生大晚上从书院逃出来的事情, 美美的告了一状。
昨晚, 因为筠生跑的快, 芙生的棍儿虽十落五空, 但也有五下是实实在在的落在了他肉最厚的屁股蛋儿上的。
芙生力气大,哪怕是收着劲儿的, 今早起来,筠生依旧觉得屁股疼。
听胡大舅舅说了筠生夜班三更翻墙出书院、在山里头乱窜等光荣事迹的祝贺文眉心不受控制的跳了跳, 站起身来便对着筠生的屁股狠狠来了几下。
“爹!我这腚再打就不能要了!”筠生直接被打得跳了起来:“三娘昨晚追着我打,我这腚怕是都青了!”
这等他回了书院,若是坐不下去,上课的时候旁人坐着他站着, 那多丢人啊!
“该!”祝贺文翻了个白眼。
筠生摸了摸鼻子,没敢说话——做完翻墙出来,到城外的野林子里头寻宝的主意是他出的,宋鹤安也是被他怂恿着翻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墙的。本想着是找些好吃的野果子,结果夜里太黑,野果子没找到,反而是叫宋鹤安找到了两截非常喜欢的、长了木耳的木头。
若早知道昨晚翻墙游山能遇上他那好妹妹,以及眼前的大舅舅,他做完绝对安安分分的在斋舍里头睡觉!
“胡来!下次书院放假前,给我把《左传》手抄一遍,回家后送到我面前来,我检查!”
祝贺文不打了,祝老爷子上前给了他几下,眼神都没多份给他几个,溜达到院里头看芙生烤鸡去了。
筠生的脸色一下子就苦了下来。
整本《左传》十九点七万字,将近二十万字呢!下回书院放假,那是八天后的事情。
可别看八天时间还长,但刨除掉原本在书院离头学习时间,剩下的那丁点时间叫他去抄书?怕不是要把手都抄断呢!
“抄吧!你翁翁罚人,最喜欢罚抄《左传》了。”
祝贺文是过来人,祝老爷子爱罚什么,他最清楚不过了。
方才他只是动了下手,没有罚什么,便是将这“罚”的机会留给祝老爷子呢!
他略带幸灾乐祸的看了儿子一眼,招呼上胡大舅舅,也去看芙生做那什么果木烤鸡去了。
今早大舅子带着孩子们回来,他找人帮他去告了假,今日且是个闲日子呢!
院子里头那个烤炉老三做出来许久了,芙生一直没用过,他且好奇着呢!今日芙生拿着捆木头,说她要和师姐一起做果木烤鸡,那炉子要使用起来了,他又有闲,可不就要看看那炉子好不好用,烤出来的东西香不香嘛!
筠生龇牙咧嘴一番,苦着脸也跟出来了。
这时候,芙生与庆奴一起,才将将把几只鸡给腌好。
米酒、米醋、甜酱、葱姜、花椒盐,腌制烤鸡的时候,用的都是市井果木烤鸡最常用的腌料。
若非要说有什么与市井常见的烤鸡不同的地方?那便是里头用的米醋是芙生自己酿的微甜米醋,而烤鸡的肚子里头塞了一整个的苹果——这是用来增香的。
旁边的桌上还放着芙生调好的蜜水,只等腌制的鸡晾干表面后,在入炉烤之前,在表皮上均匀的涂上一层。
届时烤完,烤鸡的表皮上就能够有一层颜色格外漂亮的脆皮,更能将烤鸡的汁水完全锁在肉里头。
“这炉子瞧着真好,看着比家里那个地坑好多了。”庆奴看着芙生的这个烤炉,很是喜欢。
何娘子家厨房后头有专门用来烤东西的灶,是文州府最流行的坑烤灶。平地挖出一个深度约莫一点九尺、宽度约一点六尺的圆坑,将内壁抹光滑、拍夯实,用柴火烧过之后,便能多次使用了。
每每要烤肉的时候,先用果木柴烧上半个时辰,等到坑壁发红、积碳灰无明火时,再将腌制好的肉穿起来,挂在坑口开始熏烤。
因着坑烤灶的形状,为了更加好吃,那是要勤翻烤以保证受热均匀的。
芙生这个烤炉虽在烤肉的时候,也是需要翻烤的,但不用像坑烤灶那样频繁。
“之前只架火烧过一遍炉,正儿八经的烤肉还是第一回 呢!今日试过了,若是好用,我把图纸给师父,叫师父也砌一个!”
这烤炉也是需要提前烧柴的。
昨夜与筠生随口胡诌的野生苹果木,今日从大舅舅家离开的时候,倒是真带上了。虽不是野生的,但的确是苹果木,想来应该是大舅舅从自家果园找来的。
果木有着一股子独特的清香,烧起来的味道,更是比松柏之类的木头好闻多了,烟也小些。
七月最热的时候在院子里烤鸡,还围了一圈儿的人看着,芙生都在心里埋怨自己——昨晚脑袋一转,转出什么食材不好,一张嘴便是果木烤鸡。
大热天的,衫子都沾在身上了!
“天热,这鸡晾的差不多了。”
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芙生瞧了瞧那些腌好的鸡的状态,叫上庆奴一起给鸡上刷特调蜜水。这会儿只用刷一层的。要想让这烤鸡好吃,那是烤制一段时间,便要拉出来刷一层蜜水。
芙生个人经验,以及从汪氏食谱里头看的烤法,最好是刷三次。蜜水里是加了米酒和米醋的,刷上三次才能达到皮脆、肉鲜、去腻的效果。
新炉子,祝秉文是自家人,手艺好的同时,砌的时候,用的材料都是最好的。故而,这炉子的好处,在鸡放进去烤第一轮的时候,便体现出来了。
芙生与庆奴不过才将那炉子里的鸡翻了第一遍,还没涂第二次蜜水呢,那股子混着果香、木香和荤香的烤鸡味儿便隐隐约约透了出来。
那是一种可以说是生涩的香气,不是烤透了的油香,没那么勾人,却叫人觉得有些心痒痒。
“这大热天的,还真是见鬼,闻着没烤好的鸡,居然馋了!真是好香的果子味儿!”
胡大舅舅啃着祝贺文刚刚专门去买的寒瓜,在槐树的遮蔽之下,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
果木烤鸡他吃过许多家的,但没有哪家的烤鸡在烤制的时候,能透出这样清新的果子味儿。
这外甥女学厨,还真是学的好啊!点在孩子的天赋上了!
听见胡大舅舅的感叹,芙生抿嘴笑了——可不就是好香的果子味儿嘛!
旁家烤鸡,在鸡肚子里塞的是葱姜大料,她塞得是酸味占六分、甜味占四分的苹果,用木签子串着封了口,涂的蜜水里头加了独家的料,又用苹果木熏的……若是没有果子味儿,那才叫奇怪呢!
烤鸡的时间是略长的,只吃烤鸡,难免会腻味。虽不是北京烤鸭,但芙生打算仿着那个的吃法。
应季的胡瓜切成细丝,又配了葱丝和梨丝,甚至切了荷花花瓣,配成了一套搭配烤鸡的小菜。
庆奴蒸了卷春卷用的那种薄薄的卷饼,芙生调了芥辣、酸甜、椒盐三种蘸料。
等到刷过第三次蜜水,那烤鸡的香味从“生涩”的香气过度到荤香,又进阶到满院子飘着的浓香的时候,炉中这一炉的烤鸡便成了。
胡大舅舅弄了八只鸡,这炉子一次最多烤四只,剩下四只只能等第二锅烤了。
四只鸡恰好够家中这几个人吃,因此那第二炉刚进炉便定下了去处——胡大舅舅带回去一只,庆奴姐姐带回去一只,剩下两只,分别送到家中两个铺子里去。
“怪不得我闻着觉得果香浓郁呢!这鸡肚子里头,你塞的是果子啊!”
芙生是当桌片的肉,一把刀在她的手里头使得像是活过来似的,庆奴都有些看傻眼了,更别提是家里其他人了。
胡大舅舅对此颇感兴趣,看得认真,自是第一个瞧见那腹腔之中已被烤透了的苹果。
“这果子塞进去烤,汁水在内里蒸腾,会让肉质更香更嫩,和樊记酒楼的果香红烩肉是一个道理。”
她这做法,汪氏食谱上头有写,文州府这边没有,只能说是没有流行到这儿来。
古人是很聪明的,创造力也强,各色果子入馔不是罕见的事儿。
文州府城里最出名的果子与荤食搭配在一起的,便是樊家酒楼的果香红烩肉,樊家酒楼老板的招牌菜。
外行可能吃不出里头具体放了什么果子,但内行还是能够品尝出一二的。
之前跟着何娘子吃过一回,芙生能够尝出里头当是放了山楂和雪梨的,山楂能让猪肉软烂下饭,雪梨能够增加清甜味道,一定程度上可以解腻。这两样东西所占的比例最高,剩下的味道没有那么明显,那肉只取了果香,果肉是挑出去了的,芙生没能够琢磨出来。
拿起薄的透光的卷饼,加上鸡肉、胡瓜丝、葱丝,又放上芥辣酱后包住,芙生将卷起来的第一个小卷饼递给了祝老爷子。
这是基本的礼数,祝老爷子吃了第一个,其他人是不用她这个厨子操心的,都能自给自足。
“这炉子好使,改日再试试烤点别的!”
说完这句话,芙生卷了个加了胡瓜丝、荷花丝和芥辣酱的小卷饼,一口咬了下去。
果木烤鸡的嫩、多汁与荤香配着胡瓜丝的清爽、荷花丝的清香,卷携着黄芥末的辛辣味和卷饼的麦香侵袭了她的口腔,再喝一口于井中冰过的莲子粥,天虽热,人却是舒坦的。
一时之间,哪还有说话的声音?都忙着吃呢!
直到最后一张卷饼吃完,那用荷叶包着烤的鸡杂、鸡翅、鸡爪才受欢迎了。
筠生被祝贺文拉着去洗碗洗筷,庆奴带着刚出锅的烤鸡回了何娘子家,胡大舅舅啃着没什么肉却格外香的鸡爪,蹲在了屋檐下歇凉的芙生身边。
“三娘,方才你那师姐说,这烤鸡法子不是你师父教的,是你自己琢磨的?”
芙生看着胡大舅舅动作虽随意,眼底却认真,有了一丁点的猜测,于是点了点头。
“方才舅问过你爹和你翁翁了,他们说,你虽小,但自己的事情能够自己拿主意。”
胡大舅舅又靠近了些。
“舅跟你谈个生意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 庆奴出师
胡大舅舅与芙生谈的正是这果木烤鸡的授权生意。
文州府当下没有这么做烤鸡的, 且连祝家院子里这个烤炉都算是独一份的。
滋味好,能开发出来的新吃法定不少。
胡大舅舅心中其实是想叫儿子胡松读书,想叫女儿胡月儿以后能嫁到府城来的。与芙生谈下这个生意, 到时候赁了铺子来做生意,再赁个房子,将娘子王雁姐弄到府城来管铺子, 两个孩子也接过来,时间长了, 钱攒下的多了, 买了房子便能够落户, 也就成府城人了。
更别提,他如今跑着做食肆饭馆的原材料供应生意,若是能够在府城立住脚, 不管怎么样, 都是益处大于弊处的。
以前一直在村里头住着, 山上的果树种着, 地里的庄稼管着, 见识的面儿没有那样广, 自然没有那么多的心思, 觉得儿子在村学读书也不错,女儿日后托妹妹帮忙相看也不是不行。
可自打帮妹妹家留意、供给食材货源开始, 他跑的地方越来越多,见识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自然是想要挣脱灵秀村那地方了。
垄断、供给,他在村里乡间行走着弄是可以的,但若想在城里开铺子,那是没可能的——人家米行、面行、肉行、杂货行的, 都不会乐意出现个他来分一杯羹,他也没那个能力跟人家家大业大、盘踞府城多年的人抗衡。
早在几个月前,他就有在府城开个小铺子,不沾他食材供货的边儿,弄个正经营生,叫家里头人来府城安个家的想法了。
各种小铺子考察了个遍,什么绢花珠花、刺绣制衣、水果菜蔬、家常菜肴,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们这种没背景又没手艺的,弄不出什么区别旁人的玩意儿,还真就打不过。
就算是开了起来,迟早也是关店的命!
如今偶然间遇上外甥女这做法,甚至是厨具都区别于旁家的烤鸡,旁家没有的,做起来除了“累“之外,只要保证质量,定不会差。
乡下人家,哪怕胡家是耕读之家,那都是要干不少农活的,最不怕的就是累了。
祝家两个定要走科举路的读书人,芙生在厨艺这方面委实是有天分,还有巧思,前程定不会局限于文州府。
各方面综合考虑下来,他可不就迫切了些。
祝家如今一个糖水铺子,一个面食铺子,原来夜市上的摊位如今是三叔在摆摊卖一些自家做的小玩意,比如绢花、比如木玩具什么的。
这果木烤鸡,芙生是真没想过要家里头做这个生意。
包括院子里修的这个烤炉,那也是她自己想要研究菜品,为了方便,托三叔修的。
胡大舅舅想做这个生意,并与她签契书,日后收益二八分,她只用出个配方,便永远有着分红。芙生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答应的痛快,胡大舅舅执行力拉满,七月才将将过,八月才进入中旬,一切都落实下来,连铺子都租好、装修好,只等着胡大舅舅算出来的良辰吉日到了,热热闹闹的开业大吉。
不过,在胡大舅舅的“坊巷果木鸡”开业之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庆奴的出师宴。
庆奴的出师宴定在了中秋之前,是师父何娘子请示过宋行头之后定下的日子。
因着三试定出师之后,厨娘行会要主持谢师宴,还要授厨牌,出师宴这日,除了何娘子这个亲师父、极其热情的过来送礼的师伯钱娘子外,多的便是厨娘行会的人。
出师有三试,刀工、火候、创意。
今日是庆奴的主场,连烧火都需要她自己把控,旁人自然是在旁边看着的。
何娘子特意嘱咐芙生好好看,毕竟,早晚有一日,她也是要经历这一遭的。
何娘子目前就这么两个徒弟,芙生只有庆奴这么一个师姐,想要捡出师宴的经验,能够看仔细、看完备的机会,还真就这么一次。
拜完灶神和师父、师祖,净过手后,这第一关刀工便开始了。
一共给摆了三样食材——豆腐、整鱼、整鸭。
豆腐要切丝如发,发丝不断、入水不散;鱼要切片,薄如宣纸、透光见影;鸭要脱骨,利落迅速、骨不留肉。
何娘子对基本功向来是很看重的,教导的时候,管得很严,庆奴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
第二关火候是盲选,题目是宋行头定的,庆奴抽到了做粥。
三碗粥,要求要软烂、适中、劲弹,每碗粥的滋味分明,听着简单,却的确是考验火候的好法子。
熬粥需要的时间长,考核的人在等待的间隙自然是聊了起来。
芙生站在何娘子的身后,哪怕眼睛看着师姐庆奴做菜,也是听了一耳朵不知道的东西。
譬如,吴通判看不惯大刀阔斧改革还成功了的潘知府,通判府的高大娘子和潘知府家的赵大娘子别起了苗头。赵大娘子前脚办个赏花宴,后脚高大娘子就办了个更盛大的,还一口气从厨娘行会聘请了三个厨娘去做席面。
结果,请人的时候,因为是临时起意办的赏花宴,没有提前准备,当时有空的厨娘子不多,高大娘子派去的管事没有做好背调,请去的三个厨娘手上功夫不算到位也就罢了,还是相互看不上眼,不和睦的。
那赏花宴,别说是超过赵大娘子办的那场了,差点叫在文州府体面了这么些年的高大娘子差点没下得来台!
这事儿,根据那些厨娘行会中人的话,应当是上月发生的。
上月何娘子有事情忙,没顾得上厨娘行会那边发生的事情,芙生没听她说过很正常。
可这高大娘子的赏花宴砸了,居然没有传出什么闲言碎语……这怕是使了大力气才按住,保了自家的脸面的。
不过……今岁早早便传出来,今年中秋要办一场汴都那边流行的中秋诗会,八月的中秋,五月潘知府刚上任的时候就传出话来了,如今快到了中秋,却是没消息了。
通判与知府别苗头……吴家在汴都有靠山,潘知府如何不清楚,但他的大娘子姓赵,前些日子夜里在院中乘凉的时候,二姑妈明姐闲聊时说,她去庙里头烧香的时候遇见那赵大娘子,发现是她在汴都时候见过的大家千金,还说潘知府能娶到那赵大娘子,定是个有能力的……赵可是国姓。
两家算是都有靠山,吴通判在文州府作威作福多年,不好惹,潘知府脾气够硬,手段够狠绝果断,更不好惹……
怕是这新知府上任的第一次与民同庆的乐事,不会平静了!
在芙生脑瓜子乱转的想着这些的时候,庆奴的粥已经熬好了。
三碗粥没有什么旁的花头,都是简单的白米熬煮出来的。芙生不是尝滋味的人,但她用眼看,庆奴这三碗粥当是没有什么意外,能够得到好评的过了的。
果不其然,等到一圈儿行会的人评价完,宋行头也给了个“上佳”的评价后,便成功的进入第三试了。
庆奴为这第三试准备许久了,当时虽不知晓今日会提供什么样的常见食材,但之前练习的时候,她是将能想到的常用食材都琢磨了个遍的。
故而在看见宋行头叫人端上来的那几样食材时,她一点都不慌。
荷塘一品鲜、蜜渍凉茄、琼珠煨腩肉,庆奴做的不紧不慢,一个时辰后,三道菜便依次端到了宋行头她们的面前。
一热素、一凉素、一热荤。
摆盘精致,色香俱全,只差尝味了。
“素娘徒弟教的不错。”
旁人还没说话呢,宋行头便夸了何娘子一句。
这种时候,说这样一句话,不仅仅是在夸赞何娘子,更是在表明,庆奴这个徒孙的第三试,在她这儿已经过了。
宋行头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自然是没有异议的。
“庆奴,来。”旁人没有异议,她便招了招手,叫庆奴到跟前来说话:“你这道琼珠煨腩肉做的很不错,冬瓜入味但软而不烂,猪腩肉软糯不腻不腥臊,还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橘子香。这两日的橘子偏甜,你这菜里头的味道正好,不喧宾夺主,很好!”
三试都过了,只等着行会授牌了,庆奴心里头轻松了不少,说话的腔调都轻快了几分。
“用的是之前做的酸橘酱,解腻,腩肉稍肥,加上一点儿更好。其实也能用山楂,但我个人更偏爱橘香。”
宋行头听了,更满意了——有想法,基本功扎实,日后不会差。
她徒弟教出来的,她的徒孙,日后前程不会差,她脸上也有光啊!
又多交谈了一番,庆奴说着说着,又是夸师父何娘子,又是夸师妹芙生,一时之间,行会授牌仪式之前的热聊更加的热闹了。
与此同时,潘知府宅中,那赵大娘子正一边喝着潘知府叫人买了送回家的糖水,一边与她的奶娘闲话吴通判家的高大娘子呢!
她是个惧怕暑热的,进了八月,文州府的暑期也没退下去,本就燥的慌,结果那吴通判府的高大娘子还要找事儿,她就更加烦躁了。
至于这高大娘子丢了次人之后,为何又闹腾起来?
可不就是为了那中秋诗会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 枣泥月饼
“七拐八弯的亲戚, 多少代都没走动过的了,也敢巴上来攀亲。仗着年纪比我大,竟然想当我娘, 催我与官人生孩子?”
赵大娘子不过二十刚出头的年纪,一身梅子青窄袖褙子,内搭杏黄色抹胸, 一条象牙白的百褶裙上绣着翩飞的蝴蝶,摇着轻纱小扇, 吃着放在家中冰鉴中冰过的糖水, 与奶妈文氏说话的语调又轻又快, 满满的都是讽刺。
“虽说通判能够牵制知府,等级上瞧着也差不多,但主官就是主官, 副监官就是副监官。一主一副, 一字之差, 便相差千里!且她打量我不知道呢?家里头有个丽妃娘子, 嫡亲的堂姐弟, 都没给官家吹吹枕头风, 叫那吴霖在文州府这地界儿一个通判当了八年……哼, 想往回调,还不乖乖盘着。真当杨知府被调回去, 他继续被压着,是因为那一丁点子微不足道的事情啊!”
今日一早, 潘知府带着他那不省心的弟弟去上职后,吴通判家的高大娘子便上门拜访了。
赵大娘子未给她下过帖子,她也没有提前递帖子到潘宅来,真就是临时上门, 不大礼貌。
可偏偏不知她从哪个犄角旮旯挖出来了她娘家高家与赵大娘子沾那么丁点的亲,从辈份上来算,赵大娘子还要叫她一声表姨妈。
一表三千里的那种姨妈。
可再怎么的一表三千里,高大娘子打着“长辈”的旗号过来,她再怎么的不满意、不高兴,也不得不挤出笑容来的见了她。
哪曾想,赵大娘子以为她不过是为了中秋诗会在谁手里办来烦缠,可高大娘子坐下后,张嘴先关心她怎么还没生孩子。
打着长辈的口吻,说些“潘知府今年二十有五,你也二十有三了,若不把心思放在传宗接代上头,实属不孝,对不起泉下舅姑”之类的话,全然不考虑,两人是年初出了孝之后才成的亲,满打满算结为夫妻也不过四个多月。
将赵大娘子气了个够呛,也恶心了个够呛,哪怕是个体面人,也没叫她把后面的话给说完,随便扯了个理由,将人给送走了。
“她怕是从旁处寻不到抢夺的法子,点灯熬油的熬出了这么个恶心人的点子来,为的还是中秋诗会。怕是那吴通判调不回京,急昏头了!听说啊,那高大娘子嫡亲的儿女,一个今年都十五了,一个也满十一了,都还没议亲呢!”
文奶妈与赵大娘子关系极为亲近,素来都是有什么便直说的。
这会儿屋子里就她们两人,门口又有女使守着,话从嘴里头出来,便就更大胆了。
“且她说大娘子更是没理。不说大娘子与主君成婚不足半年,单单如今主君与大娘子将二公子如同亲子一般的养着,谁能说大娘子半句不是?诗会的事儿是主君提出来了,早早便将章程与大娘子细细嘱咐了,她们再怎么的胡搅也是白搭!”
说到后面,文奶妈恨不得啐高大娘子一口。
赵大娘子是她吃她的奶水长大的,日日伴在身边,她最是心疼。
之前因为潘知府连续守孝的缘故,婚事硬生生拖了这么些年才落成,本就比旁人家的姐儿晚了一大步。
赵大娘子之前的手帕交,哪怕是成婚最晚的那一个,如今孩儿也快两岁了,而赵大娘子却才成婚。
成婚后又即刻远离了故土,陪伴夫君来上任,更得仔细教养着小叔子。
文奶妈算是个会掩藏情绪的性情中人,每每夜里躺在床上,想着有关于赵大娘子的这些事儿,少不得痛哭流涕一场。
高大娘子这般没规没矩、乱攀亲戚、不会说话,不管赵大娘子要不要往汴都去信,文奶妈都打算去信一封的——没得叫人以为,她们家姑娘好欺负!
“妈妈别气,喝一碗甜汤顺顺气。吴家在汴都虽有几分能量,但吴霖这一房算哪个台盘上的人物?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先头走的那个杨知府才在文州府几年?也算不得干净,更何况盘踞八年的通判?官人刚直,又得官家信任,不会放过他的。且不知等汴都吴家想法子将她调回去,会是个什么光景呢!”
文奶妈一气一急,面皮就容易发红,一眼便能瞧出来。
赵大娘子知晓她是为了她受恶心而气,更知她极为疼爱自己,才这般感同身受,连忙将桌上另一碗甜汤推倒了文奶妈的面前。
家里都是汴都那边的,谁还不知道谁!
别看她如今没动作,实际上心中已经盘算好了这个月寄给娘家的信要怎么写了。
高大娘子将儿女拖到这个年岁都没有说亲,无非是等着回到汴都后,说给汴都城的好人家。
可爹娘都是这样的德行,家中孩子又怎会是好的呢?
汴都就那么大,各家多少都有那么丁点的沾亲带故,好媒茬合该配良人,怎能或嫁或娶了祸害呢?
她娘家爹娘是记挂她的,估摸着用不了几日,中秋的节礼便送过来了。
届时她将信件与节礼一块儿送回去,也叫那姓高的知道,她赵颖华不是好惹的!
“官人之前便与我说过,这中秋诗会,虽叫诗会,却是要与民同乐的。”
昨夜他们夫妻二人夜话时谈过这个问题,中秋将至,之前再怎么故意的扯大锯,这两日也该将细节安排了。
旁的都有潘知府管着,赵大娘子管的,也只有一茬。
“妈妈一会儿带着那两份图纸,去吩咐邱、胡两个管事,明日找文州府的庖厨协会与厨娘协会落定,叫他们按照图纸上的要求,安排好摊位和厨子。左不过在丹樨池幸苦一日的光景,百姓同乐的好日子,也叫那些外地客商瞧瞧咱们文州府的好光景。”
*
芙生今日得闲在家,看三叔祝秉文刻月饼模子。
宋行头给何娘子派了活计,中秋那日在丹樨池边衙门专门搭建的小摊上做吃食。本是件好事儿,且不是件为难的事儿,偏偏要求每个摊子不重复。
何娘子这人细致,细细考量过后找宋行头定类型,却不曾想,全被人占了。
无法,为了出彩,还方便小摊子操作,她只能另想,带着两个徒弟一起想。
宋朝时期,中秋与月饼并未绑定在一起,名叫“月饼”的点心,不过是日常烤制的小点而已。
芙生想到中秋就想到月饼,想到月饼,又去考量了市面上常被称作“月饼”的小点心,看着那毫无花纹、圆圆小小如同小月的点心,主意一下就出来了。
她与何娘子说了做专属中秋的月饼,各种馅儿的,烤好直送至摊子就好,又画了月饼模子纹样给何娘子看,前后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就将事情拍定了。
恰好家中有三叔这个好木工,何娘子掏了钱,拜托芙生找祝秉文将月饼模子做出来。
这不就有了芙生这闲暇时光么?
“三姐姐想法最多。”菊生也挤在芙生身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芙生画出来的图纸:“这些花纹,翁翁教我画画时候,我都见过。这个是玉兔捣药、这个是鹤鹿同春、这个是瓜瓞绵绵、这个是竹报平安、这个是花好月圆、这个是独占鳌头……”
家中实在是看不出菊生擅长什么,祝老爷子干脆就带着她读书学画。
祖孙两个学起来颇有些神秘,没有告诉旁人学的进度如何了。
如今看来,倒是不错,她画的那些纹样,菊生全都认识。
“十二种纹样,全是吉祥的,做出来大伙儿瞧着,定觉得欢喜!三娘聪慧。”
祝秉文目露疼爱的看了女儿菊生一眼,又对着芙生夸赞——他是真心觉得,芙生聪明。
手底下双鱼戏藻纹的月饼模子做好了,知晓芙生方才在厨房准备好了做月饼的原材料,祝秉文处理了下细节便递给了芙生。
芙生打算先烤一炉枣泥月饼出来尝尝,早就将食材备好,甚至是处理过了。
上等红枣煮成的枣泥,静置松弛了一个时辰的饼皮面团,只用皮馅二比八打得包好收口,放到模具里头压模成型后,上炉子烤制就是了。
前面的准备工作是耗时且麻烦的,但拿到了模具,上手包好压模成型,那便就快多了。
在祝秉文将剩下的月饼模子做好的时间里,芙生的枣泥月饼已经进炉子烤了一锅了。
枣泥的香气是霸道的,经过烘烤之后,热气一激发,那味道就更霸道了。
这香气飘得远,不仅引得菊生不在那儿瞅着月饼模子瞧了,连祝家那两只爱蹿巷子得狸奴也回来了。
“三娘,你在枣泥馅儿里头加了旁的东西吧?闻着比之前做过的那个枣泥酥饼的枣泥香味更足一些。”
满院子飘着一股子香气,祝秉文一边收拾着地上的木屑,一边细细闻了闻,笑着说了一句。
他虽不是厨子,但他勉强算个吃家,香气的不同,她还是能够闻得出来的。
芙生盯着火候,头都没抬:
“炉子里头的,一半加了桂花糖,一半加了核桃碎。厨房里头还没上炉子烤的,一半纯枣泥,一半加了熟芝麻。都是做点心的常会加的。”
她说的都是大实话,只是后半句没说——这种常加的食材,好吃与否、香与不香,看的都是调馅儿的比例,以及预处理原材料时候的火候。
稍差一厘,味道便不一样,纯靠经验罢了。
就像这会儿烤月饼一样。
这炉子之前没烤过月饼,她必须得仔细盯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 适合送礼
有把握的事情自然不会出任何意外, 芙生做的那些枣泥月饼,各种味道挑了两个,攒成八个一盘, 并着那些月饼模子一起给何娘子带去了。
月饼模子祝秉文做了两套,一套给何娘子那边用,一套留给芙生。
芙生当时并未说, 但他觉着侄女是个准厨娘,日后定会用上, 就顺手多做了一套出来。
有芙生带着新出炉的月饼和已经做好的月饼模子过去, 到了何娘子家后根本没用费口舌, 便得到了一堆称赞,等到中秋诗会那日,何娘子更是不同花纹不同的馅料, 做了十二种口味。
“中秋团圆吃月饼, 倒是好巧思, 花纹瞧着也吉利, 尝着更是好味道!”
中秋诗会的举办终究是落在潘知府夫妻二人的手里的, 两夫妻一直盯着, 直到这满文州府百姓同欢的诗会开始, 才松了一口气。
每年这样整个城一起热闹的次数不多,这样的热闹代表的是一个城的繁荣, 中秋诗会是潘知府到任之后的第一场热闹,无论为了什么, 都是要确保圆满的。
虽然为了举城同乐,场面在丹樨池铺开的极大,但“中秋诗会”的主题在“诗会”二字上。
府城里的那些文人酸儒、擅长书画诗赋的娘子郎君,早早便聚集在了丹樨池上专供诗会的擂台附近, 前来凑热闹的百姓自然也往过去挤,反倒是小摊子这边人少些。
赵大娘子在汴都时候,什么样的热闹诗会没见过?这文州府的中秋诗会虽是她主办的,但她却没什么兴趣去凑热闹,反倒是对那些小摊子更感兴趣。
那些小摊子不仅仅有饮食摊子,更有手工艺品、头花首饰、扇子坠子等一系列的小贩。
都是提前报了名,衙门给安排好地方的。
就连饮食摊子,行会那边安排的也不过占总数的三分之一,为的是总体提高质量,瞧着好看一些。普通市民摆的小食摊子,还是占了多数的。
赵大娘子不去凑擂台的热闹,要趁着人少闲逛,其他的官娘子自然要作陪。哪怕是心情不佳的高大娘子,在这么多人看着的情况之下也不好掉脸子,也只能顶着一张笑的勉强的脸,与赵大娘子并排走着。
她之前对吴通判信誓旦旦,说是定能拿下这文州府头一回办的中秋诗会。届时办的漂亮,叫汴都那边的吴家和高家使使力,叫宫里的丽妃娘子说几句好话,加上在文州府八年的功绩,再略微添些溢美之词,渲染一番,定能叫错失上次机会的吴通判顺利调职回汴都。
哪曾想,话说出去了,最后却成了大话。
原本她若没有恁般信誓旦旦的话,吴通判是怨怪不到她头上的。可她因为想要早日回汴都,好给儿子琪哥儿以及女儿娴姐儿说一门顶好的婚事,一心急边说了斩钉截铁的话,叫因上回调回去的是杨知府而分外心烦的吴通判给听进去了。
期望存的高了,心里那口气憋得久了,一下子都是白搭之后,脾气自然收不住。
高大娘子将底下的两个姨娘叫过来挑刺撒气,恰好吴通判来找她发火,直接叫她在被她压制的死死的两个姨娘面前丢了面子。
自那日后,高大娘子脸上的笑模样都是靠硬挤,今日见赵大娘子恁般高兴,这笑容便是挤也挤不出来,扯着嘴角看似在笑,实际上僵硬的很。
她地位高,下头的官娘子不敢当面议论。
赵大娘子不将她放在眼里,权当身边杵着一团空气。
她们一圈儿溜达下来,高大娘子的脸色更难看了,到何娘子这边的摊子时,恰好闻见一股子诱人的甜香,也没能够叫她展颜。
赵大娘子是喜甜的,寻着香气便过来了,瞧着贴在摊子上的标语,细细的看了月饼的模样,又尝了试吃后,一条舌头被甜而不腻的味道抚慰到了,好听的话自是出来。
“饼圆如团月,故称之为月饼。市井常卖的,哪怕是汴都,都是圆圆的、色泽白中透金的小酥饼,这个模样的少见!这样的味道,就着茶吃,更觉香甜呢!”
旁的官娘子跟着一起尝了一块儿试吃,不管合口与否,都是一味的夸好味道。
只高大娘子一人除外。
“甜腻腻的,腻死人了,市井小食而已,上不了台盘的。”她的注意力放在与她一表三千里的表外甥女赵大娘子身上,眼珠子都没往摊子后头站的人身上瞥半分:“那年中秋,在汴都家中时候,尝过一道宫中赏下来的金银炙焦牡丹饼,香甜而不腻的,那才叫好滋味呢!这样甜腻腻的饼子,连家里的桌儿都上不了。”
她也是气糊涂了,口中的话只为了讥讽赵大娘子,失了该有的分寸,那话对着找大娘子说,语气中却透着对月饼的瞧不上,仿佛专门羞辱做月饼的人似的。
何娘子再怎么好性子的人,人家都骂到面门上来了,她一个文州府有名的厨娘,脸上的笑自然是挂不住的。
庆奴在家中做月饼,眉眉见方才生意不错,摊子上的月饼少了,推着小车回去拿了。
这会儿在摊子上的,便只有何娘子与芙生。
高大娘子的话儿叫场面冷了下来,芙生人小反应也快,不想叫这场子冷下来,便捧着试吃的分格匣子给高大娘子介绍起来。
“娘子尝的那块儿啊,是白莲蓉的,里头加的糖多,自然是甜腻几分,尤其适合嗜甜的娘子郎君。千人千般口味,娘子吃不惯也正常。可我师父何娘子可是文州府有名的厨娘子,这中秋月团圆的月饼,自然不会只做一种口味。”
她声音清脆,笑得又甜,年岁又小,这般介绍起来,这些并无急事儿的官娘子自然是愿意听她说两句的。
赵大娘子瞥了一眼高大娘子之后,更是催促。
芙生干脆从甜与不甜两个方面,一样一样介绍了起来。
“这喜甜的啊,白莲蓉、枣泥桂糖、红豆沙、绿豆沙、五仁甜馅儿的,都是比较甜的;这不爱甜的啊,黑脂麻、茶香、南瓜、山楂、少糖五仁的,都是甜味儿比较淡的;若是还有喜欢咸味儿的,这椒盐的、菌子肉茸的,那是我师父试过好几款,定下来味道最好的呢!”
介绍完后,芙生便眼睛亮亮的盯着人看。
何娘子这会儿面色好多了,笑容也挂的住了。
“也不全是我的法子,这月饼,还是我这徒弟想出来的东西呢!”
她揽着芙生的肩膀,笑得温柔极了。
赵大娘子听了,连连感叹芙生长了一颗极为机灵的脑袋瓜。
她这么一夸,其他的官娘子跟着附和,都是会夸人的,你一言我一语的,愣是将芙生的脸都夸红了。
“这月饼好吃又好看,那是专门包装的盒子么?我娘家来送节礼的人还没走呢!这点心耐放,给我打包上几份,我送回娘家叫家里人尝尝。”
夸赞完芙生,赵大娘子是真心喜欢吃这月饼,干脆掏钱叫打包几份。
她爱吃甜的,但家里人并不是都与她一个口味,干脆十二种味道都要。
这味道多,食客可选择的范围也就广了。这个不喜欢,总有另一个喜欢的。
其他的官娘子在尝过十二种味后,也按照自家口味买了点。
除了高大娘子。
她在芙生说到何娘子的时候,眼睛往摊位上一瞧,心就咯噔一下。
气糊涂了,没将脾气控制住,她自个儿都是知晓的。
那些难听的话说出口之前,她也知道说出来最难堪的是摊主。
她没仔细看摊主是谁,想着在这儿摆摊子的,还只是买个破饼子,定不会是什么有身份的人。
难听的话,她说就说了,也无所谓。
哪里会想到,居然是何娘子!
文州府年轻一辈的厨娘里头,最出彩的就是宋行头的两个徒弟,宴席拟定的极为妥帖,大菜做的也好。如今宋行头轻易不出来做席面的,文州府有脸面的人家做宴席的时候,以能请到钱、何两位厨娘子为荣。仿佛只要请到这两位,自家就更体面似的。
吴家有什么大宴席是常请何娘子的。倒不是有多么的偏爱何娘子的手艺,而是那钱娘子是个炮仗脾气,吴家头一回请她做席面的时候,就将人给得罪了个彻底。
后来再请,十次里头有九次都是不恰巧、冲突了。
吴通判一时半会儿调不走,就算是调走,走之前也是要请同僚们吃一顿席面的。
之前杨知府走之前,请的是钱娘子做席面。吴通判对调回汴都有希望时,说过到时候宴请同僚,定要找些金贵食材,将何娘子请来掌勺……
得罪厨娘她不怕,她怕的是吴通判再恼了她,给她没脸!
“何娘子,我这被家里两个姨娘气昏了头,随口胡诌的。”随便扯出一个理由来遮掩了两句,她也要买月饼:“这枣泥的和椒盐的,一样给我来六个,包起来。”
她并不厌甜味儿,方才那白莲蓉馅儿的也不难吃,她就是想故意与赵大娘子这个一表三千里的表外甥女唱反调罢了!
这月饼是要花钱买的,没人会与钱过不去。
何娘子叫芙生给高大娘子包了,只是笑容依旧淡淡的。
高大娘子叫身边的女使接过包好的月饼,她自个儿还想说两句。
却不曾想,今日没有跟在她身边的高妈妈跑来了,急匆匆对着一众人行了礼,在高大娘子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当即,高大娘子也顾不上说话了,甚至也顾不上与其他官娘子言语一句,急匆匆的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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