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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 喜虫儿至


    花婆子急匆匆的推门进来, 又急匆匆的吩咐了两句离开,芙生和菊生两个皆是一头雾水。


    但这并不妨碍她们按照花婆子所说,将家中糖果点心翻找出来——毕竟, 花婆子这人虽爱说人长短,更爱给人说媒,但她向来在大事儿上头, 是不会胡说乱指挥的。


    外头敲锣打鼓的响动更近了,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些唱和声。


    “文州府甜水巷祝贺文高中进士及第!”


    “咚!咚!咚!”


    “文州府甜水巷祝贺文高中进士及第!”


    这下, 芙生和菊生两人都听明白, 外头敲锣打鼓的响动, 到底是为了什么了。


    “三姐姐,二伯中了!”菊生很是高兴,眼睛亮晶晶。


    芙生也是激动, 抓着菊生的手都紧了紧:“这是喜虫儿来了, 是喜虫儿来报喜了!”


    喜虫儿是专门为进士登门报喜的人, 多是京城中的各司衙兵, 没有固定俸禄, 专门靠赏钱谋生的那种。


    每每金榜张贴后, 便会有数百位喜虫儿围堵贡院, 连夜誊抄籍贯、姓名、名次,案籍贯分南北、远近编组报喜。


    这是官府的正式报喜, 脚程是会比私人寄信要略快些的。


    文州府距离汴都远,到这四月中旬喜虫儿才来, 也实属正常。


    这喜虫儿都来了,芙生估摸着,爹爹的家书要不了几日便能到家了。


    这喜事来的突然,没给她们留下做准备的功夫, 也多亏芙生平日在家为练手会做不少点心糖果,如今翻出来,到也能够充场面。


    按理说,这官府报喜是要先去宗族祠堂的,可怎奈何当年祝家宗族里头想要倾吞财产时,姑祖母祝持玉一纸状子告过之后,宗族里头那些人心里不大痛快,过了几年后,便将祝老爷子这一支给划出了族谱。


    祝家太翁太婆的牌位就在如今的祝家正屋里头放着,祝贺文的籍贯自然只填到文州府甜水巷,并没追溯到灵秀村去,因此,官府这是直接登门报喜了。


    因着家里头有读书人,奔着科举去的,芙生多多少少了解了些从科举到考中后的流程规矩的。


    喜虫儿上门,敲锣打鼓的,定是有邻里来看热闹,而这主家的酬谢、摆酒,自然是少不了的。


    摆酒暂且可以说还远着,但这撒喜钱可是近着呢!


    芙生以前了解的那些流程里头有,这撒喜钱,门第不同,规矩也不同。


    高门大户是远比不上的,寒门是没落了的贵族世家,也不是她们能比的。倒是撒喜钱的定量可以参考一下。


    寒门撒喜,前前后后差不多是四五贯钱。


    那她家,一两贯当是足够了的。


    家中长辈不在,好在芙生这两年攒了不少私房钱。


    到屋中取了两贯钱出来,拆开放在小萝筐里,翻找出一块红布盖上,芙生才捧着小萝筐出去了。


    这时候,报喜的喜虫儿已经到家门口了,围观的街坊邻里也将祝家门口给围住了。


    “报喜报喜喜临门,贵府郎君高中啦!”


    喜虫儿高亢嘹亮的声音在家门口响起,芙生和菊生赶紧出去迎接。


    只见两名身穿青衣、腰系红带、头簪彩花的喜虫儿满面笑容,一人手拿描金喜旗,一人手捧红纸喜帖,瞧见院内出来的只是两个小娘子也没有轻视,依旧乐呵呵的按流程来报喜。


    手拿描金喜旗那人将手中旗帜扬高了些:“捷报捷报,恭喜贵府,今科殿试,名登四甲,进士出身!”


    本朝殿试分五甲,但民间常习惯性把科考出来的榜单分为两榜。一榜专指一甲那前三名,最是风光无限;二榜涵盖二甲到四甲,皆是进士出身;至于五甲?同进士、如夫人,连授官都得一年一年等,在百姓眼中,也就是名头好听些,常常是被忽略不计的。


    因此,哪怕同进士那些人也会有喜虫儿去报喜,欢喜的分为,自是比不上正儿八经的进士的。


    祝贺文的倒霉运气传的大、传的远,因此,这些跟在喜虫儿身后来看热闹的,不妨有想看看祝贺文这次到底中的是什么。


    若是同进士……虽说自家没有,但并不妨碍他们借此私底下闲言碎语的笑话。


    可偏偏是四甲,是进士出身……


    热闹的人群里头,已经有人开始嘀咕祝贺文又走了狗屎运,怎得这般好的运道了。


    拿旗的喜虫儿说完后,往旁边让了一步,捧着红纸喜帖的那个上前了。


    他手中拿的红纸喜帖是誊抄的金榜上的内容,比拿旗那位说的更为详细的那种。


    “宝宁四年金榜,第四甲,第一百四十三名,祝贺文,文州府人……”


    四甲最后一名一般是第一百五十名,第一百四十三名,虽然依旧是擦边儿入了进士出身的范畴,但好歹超了七名,比之超了一两名的,放在祝贺文身上,是要好听许多的。


    糖水铺子比之面食店、祝老爷子教书的小学堂,是离甜水巷这边要更近些的,胡香娣拉大女儿兰生往回跑的又快,自然是比杨铁娘和祝老爷子要回来的早。


    喜虫儿报喜的话她并没有听全,但周围邻里有议论。


    什么进士出身、什么第一百四十三名的,她都从街坊们的口中听了些。


    以前祝贺文考个秀才都不顺利的时候,她想的是,但凡能成个秀才娘子,也是顶顶不错的了。


    后来祝贺文考中秀才,又下定决心,要参加解试,继续往上头考的时候,虽说她面上紧张万分,甚至有些心神不宁,日日哪路菩萨神仙都拜的祈祷,但她心里想的是,就算考不中进士,一个举子娘子的身份,也足够她欢喜了。


    甚至因为祝贺文的“倒霉”,她觉得自己最有希望的,是日后当个进士娘……


    哪曾想,自家官人考上了!


    祝家和族里没多少关系了,那边的不算,且那边族里本也没出过什么厉害的读书人。


    她娘家胡家倒是出过一个进士——她那多年不与家中联系的大伯胡堇。


    大伯考中那年,她年纪很小,但也记得那时候胡家、族里的热闹。


    她还记得,当年大伯考中的是第一百四十九名!


    那才是真真的擦边过呢!


    她家官人,是比她大伯更厉害的呢!


    心里欢喜和很,欢喜的,泪珠子都涌上来了。


    “哟!祝家的胡大娘子和二娘回来了!”


    有人瞧见了胡香娣和兰生,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将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吸引到了这两人的身上来。


    也是有趣,一直以来街坊邻居称呼胡香娣都是“胡娘子”,如今祝贺文高中了,即刻称呼变成了“胡大娘子”,听上去莫明的身份地位也上去了。


    家中只有芙生和菊生两个,胡香娣心中是清楚的,而这喜虫儿报喜,是要给赏钱,还要撒喜钱的。胡香娣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与街坊们寒暄了几句,便说着要去拿喜果喜钱来,拉着兰生进了院子。


    她本是打算进屋去拿钱的,毕竟家中是两个孩子,糖果点心的能备好,喜钱还是要她们这些大人来备的。


    哪曾想,院中桌子上放着已经装在小萝筐里头的铜板。


    生意做久了,只用眼睛一扫,胡香娣便能看楚这差不多有两贯钱的量。


    菊生还小,平日里攒的钱也是家里头给的零用,绝不会有这般多。


    芙生跟着何娘子出去做席面是有钱拿的,且除了这些和家中给的零花,她还有胡大舅舅的烤鸡铺子的分红。


    这钱是谁拿的,不用猜便知道。


    “回头娘把钱给你补上。”


    孩子攒点钱不容易,胡香娣与芙生说了这么一句,才拿着箩筐出去撒喜。


    “喜报进门吉气开,今科得中步升高,蒙赐喜金谢如海,祝君代代出贤才!”


    “承蒙厚赏,再贺佳讯!”


    “蟾宫折桂,家门永禄!”


    ……


    伴随着祝家的撒喜,无论是喜虫儿,还是来看热闹的街坊,皆是祝贺声连连。


    待杨铁娘他们带着鞭炮回来,也参与进来后,一时间,院内院外喜笑连连,鞭炮声与祝贺声交织在一起,喜气绕梁不散。哪怕是甜水巷外头,也能够知道这儿有着大喜事儿。


    芙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大欢喜,预想到会累,却没料到会这般的累。


    这还是听到消息赶来的大姑妈惠姐和胡大舅舅两家人帮忙的情况下,若是无人帮忙招呼,估摸着还能更累。


    喜气是中午开始的,一直到天黑了才散。送走胡大舅舅一家,大姑妈惠姐一家人也回去了。这时候,祝家一家人才得了空歇息。


    “老二以前就是差点运气,还是有出息的!”祝老爷子满面红光,喜气叫他仿佛喝了酒一般,人都有些飘忽了,但他也没忘了正事儿:“这喜事儿是急事儿,三娘,何娘子近些日子得空不?”


    今日的喜气散了,但喜事儿还在这儿,按照风俗,后日祝家是要摆酒酬请亲朋的。


    芙生出了一身汗,正拿帕子擦着呢,听见翁翁这般问,在脑子里头过了一圈儿。


    “师父近些时日都是得空的,师姐也得空。”


    因为如今何娘子出去做席面,芙生都是要跟着的,故而何娘子的行程,芙生清楚的很。


    四月下半月是没有排席面的,但出了四月,入了五月后,倒是有好几场席面。


    自家虽做饮食生意,但都是小食,这种算得上大的席面,还是专门请厨娘子的好。


    祝老爷子点了点头,拍板定下了:


    “歇口气,换身衣裳,一会儿提着东西去请何娘子后日做席面!”


    作者有话说:


    还有几章就要换地图啦!


    这章补昨天的,原谅我一觉醒来下午两点半呜呜呜~


    第122章 ; 祝家摆酒


    “后日的席面, 我做一半,三娘做一半。”


    徒弟家来请她做席面,何娘子自然是答应的, 但答应的同时,她提出了一个旁人、甚至是芙生听起来都觉得很是奇怪的要求。


    一般徒弟没出师,跟在师父旁边做菜, 哪怕偶尔会负责一两道菜品,但更多的都是打下手。


    像何娘子说的这种师父徒弟各自负责一半的情况, 大多是徒弟快要出师的时候才会有的事情。


    虽说如今爹爹中了进士, 按照今日来报喜的喜虫儿拿了丰厚喜钱后的说法, 今年汴都那边因为查抄一些事情有了大变化,像她爹爹这样普通市井出身的进士极有可能留在汴都做个小官。到时候,她们家极有可能举家搬迁至汴都——这也是芙生计划中的, 虽说提前了好些年。


    但是, 她与何娘子学厨的时间算不得长, 哪怕是过了七月, 她也才十岁……虽说两辈子的经验叠加在一块儿, 她是有出师的能力的, 但文州府可没有厨娘子十岁出师的先例……


    今日热闹且忙碌, 她且没有去想过这个问题。


    可如今看师父何娘子的意思,是打算让她今年出师了?


    祝老爷子和杨铁娘没有说话, 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芙生。


    芙生抿了抿唇:“师父,这不大合适吧?我这……”


    “没什么不合适的。”何娘子打断了芙生的话, 笑得很是温和,语调依旧轻轻柔柔的:“三娘你的水平足以出师,若是你家没有要举家搬去汴都的话,为师会多留你两年, 再磨一磨功夫,也是等着你年纪大些,行会授牌独立出去后没人能欺负了你去。但如今,出师后去汴都涨涨见识,才是最好的。”


    何娘子比芙生对本朝厨娘行当了解的更深一些。


    文州府虽没有十岁出师的厨娘子,但旁的地方,像是汴都城,却是有的。


    十岁出师不是什么大问题。


    且出了师,便能够拿到文州府厨娘行会的授牌,等芙生跟着家里人到汴都去,有文州府厨娘行会背书,汴都那边的厨娘行会便能够以授牌登记,日后芙生在汴都接做席面的活儿,便不是黑厨私厨,而是正儿八经的官方厨娘子。


    虽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但一定程度上能省下不少事情呢!


    “后日宴席,你我师徒各负责一半的菜品,若无差漏,在你离开文州府前,师父为你办了出师宴。”


    本朝外地进士留京做官,户籍是不会变的,除非本人有强烈落户需求,实际居住满七年才能落户——比之普通人住满一年且有固定职业,得三户联保便能落户要麻烦的多。


    但不能落户是一回事,办理临时住籍又是一回事。外地进士留京,需要租赁好房子,再在坊市等级寄居,办理好临时住籍,才方便接家人过去。


    何娘子算过,等到祝贺文那边授官,确定留在汴都,租赁好房子,办理好临时住籍,接文州府这边其余的祝家人去汴都估摸着得到八月后了。


    等芙生满了十岁,在她跟着家人离开文州府前办出师宴,这是何娘子细想过最合适的了。


    “多谢师父。”


    何娘子虽没有说太多,芙生依旧能感受出她的好意与关怀。太多的话说不出,只能道谢后再离开。


    两日后,祝家祝家摆酒酬谢亲朋的日子,早早的,芙生便与何娘子一块儿,在自家厨房准备着了。


    今日的菜单是芙生与何娘子昨日才商议出来的,食材也是紧急筹备下来的,不必太金贵,主打一个合时宜。


    后厨也不止有她们二人,更有庆奴来帮忙,并着眉眉和银杏一起。家中今日未开店,双杏、金穗也在,更别提,祝家其他人、胡家两个舅妈、一个姨妈,几乎是想来厨房帮忙的,全都来打下手了。


    芙生听胡家两个舅妈说,自家爹爹高中进士的消息被胡大舅舅带回灵秀村后,祝家族老那边还派了人旁敲侧击,想要将被迁出族谱的她家这一脉给迁回去,结果话没说两句,便被听见消息过来的姑婆祝持玉虎虎生威的舞着扫帚赶走了。


    瞧着嫌外头人多烦得慌,跑到芙生这厨房外头躲清静,找了把躺椅歪着逗狸奴,谁来请都不情愿到外头凑热闹的姑婆,芙生叫双杏专门分装了小份菜出来,一会儿给姑婆专门在这儿摆一桌。


    祝家院里摆了大桌,但因院子不够大,其余的桌子都是摆在外头小广场上的。


    祝家人缘不错,除却亲朋,来道贺写礼的街坊也不少。


    院内院外披红挂彩,为了今日的热闹,祝家不仅租了成套的碗碟来,还专门临时短赁了几个帮忙的麻利人。


    到了吉时,挑起的鞭炮被点燃,在噼里啪啦的热闹声里,这场庆贺新科进士的酬谢喜宴便开席了。


    传统的上菜顺序,最先上桌的自然是茶果点心。


    这时候,方才算得上热烈的闲聊还没能够全然收尾,金黄莹润的蜜煎金桔、寓意连科的糖霜莲子、颗颗饱满的银杏香榧,足以叫那些热聊的客人随手取食、佐茶淡嘴。


    等到聊天的氛围淡下来,则是第一道开胃冷食上桌。


    水晶凝脍,也就是猪皮冻,本朝宴席前菜的标配之一。做法是何娘子教的那种,做出来比旁家做的更加清澈透亮,可谓是通透似冰又爽滑如玉,配上芙生加了黄芥末后改良特调的酸辣醋汁,分外的开胃。


    这道冷食上桌,尝过的、能接受黄芥末的辣味的,皆是夸赞这道水晶凝脍极佳。


    顺着这道冷食上桌,便是八道佐酒冷碟——这是文州府这边酬谢喜宴的规矩,旁处有没有不管天气冷热都要上的八冷碟,芙生不知,但在文州府,酬谢喜宴就得上这个。


    这八道冷碟,何娘子四道,芙生四道。


    何娘子做了夏冻鸡、脍鲤丝、蜜炙藕片、脆琅轩,两荤两素。


    芙生做了凹羊肉、糟腌银鱼、素烧鹅、松菌冷拌,亦是两荤两素。


    这八道冷牒里头,旁的都好说,哪怕名字看着不知所云的脆琅轩,也不过是凉拌鲜笋,脍鲤丝听着复杂,实际上只要鱼新鲜,刀工好,都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只夏冻鸡和凹羊肉这两道复杂且麻烦,都是需要提前一日便做出来备用的。


    夏冻鸡是夏令名菜,虽如今还没入夏,但天气热起来了,做出来也无妨。这菜要盐水卤入味的熟鸡压紧冷藏后再切薄片,不仅鸡肉要紧实却不失鲜嫩,还要鸡皮脆而韧,更要盐水卤入的味儿在鸡肉冷藏后咸淡合适,空口吃也不失了滋味或是太咸。


    因此,虽是冷菜,却极其考验火候,更是考验调味。


    而凹羊肉?冷切的酱羊肉,也是要提前卤制后,压紧冷藏过再切片才行的,羊肉要鲜而不膻、香而不散,咸香不腻才行。


    同样考验火候和调味,切片时候,还考验刀工,切出来的羊肉要薄,但夹起来不能烂。


    芙生在做这个的时候,何娘子看了全程,心中对芙生过了十岁生日后出师更有信心了。


    这八道冷牒陆续上桌,之前那种热烈的闲聊便更少了,除却祝家人的招呼声外,也就只有零星道喜声,以及众人就着菜略略点评的声音了。


    双杏到外头看了眼状况,回到厨房,将众人对菜品的喜欢说了,厨房中,哪怕不是烧菜的那一个,心里都是欢喜的。


    等到冷碟用过,后头的十道热菜才是宴席的重头戏。


    十道热菜,也是文州府这边的规矩,取得是十全十美、登科圆满的吉祥意思。


    依旧是何娘子和芙生各负责五道,在厨房的热火朝天中一道道端出去。


    热气蒸腾中,无论是芙生还是何娘子,只顾得上用汗巾子擦汗,而后继续烧菜,全然顾不上外头吃着是个什么情况。


    好在有双杏这个灵巧会探听的。


    等到芙生与何娘子各自忙起最后一道热炒,一旁炉子上炖着的两道汤羹也差不多了的时候,找时间往前头跑了一趟的双杏带着最新的情况回来了。


    “全桌最讨彩的是那道红烧鲤鱼和家烧肥鸡!那些子宾客都说,红烧鲤鱼味美醇厚,又寓意着鲤跃龙门,正正合了咱们家的喜事儿;又说那家烧肥鸡,皮不腻人肉鲜嫩,鲜香脱骨,且鸡通‘吉’,也是吉祥的好兆头!咱们老太爷的客人,在衙门当差的那位王虎王大官人还赞这宴席讲究,做菜的人更讲究,想给咱家小娘子说亲,小郎君急了,叫宋小郎君打岔,硬拉了三郎官人过去给那王大官人灌酒,才把事情给搪塞过去。”


    双杏说着,撇了撇嘴。


    “照婢子说,那王大官人好生无礼,娘子才几岁!”


    听双杏这话,厨房里帮忙的几个长辈,尤其是胡家大舅妈和大姑妈惠姐,直接就骂了起来。


    这事儿说起来也是无奈——王虎王大官人并不是打着说亲主意的第一人。


    虽说如今祝家的女儿里头,最大的梅生下月生日过了也才十二,之前虽有人问过未来婚事怎么想,可从没有那样急切要给说亲的。


    可自打前日祝贺文高中的消息入了家门,外头人也知道了,这才两日,急不可耐的上门打探的媒婆不下一巴掌的数!


    祝贺文的亲女兰生和芙生,一个下半年生日过了才十二,一个更小,如今才九岁,家中人连连拒绝。


    这群人便把主意往不过大了兰生几个月的梅生身上打。


    怕有人错了主意,昨日媒婆轮番来过后,杨铁娘便亲自去将梅生从严娘子的绣坊那边接回来了。


    今日打这主意的绝不止王虎一人,但大声嚷出来的绝对只有他一个,也怨不得筠生会生气,叫祝秉文这个三叔给王虎灌酒了。


    “翁翁婆婆不会同意,更别提还有阿娘在。”芙生将炒好的清炒三脆盛盘,随口接了一句:“那人若是敢胡来,以着家中长辈的脾气,哪怕今日是喜宴,也能给他挠成萝卜丝!”


    作者有话说:


    恩,码完了,晚了一点点点点点


    第123章 ; 定下职位


    王虎的脸, 最后还真差点被挠成萝卜丝——因为他这人,喝上二两黄汤之后,便不知自己是谁了, 那张嘴根本就管不住。


    他与祝贺文年纪相仿,家中有一个与兰生年纪差不多、比芙生大一点的儿子,也不知是家中何人与他说了什么, 还是他自己存了什么歪心思,根本没提梅生、兰生, 非要给他家那个皮上天的儿子与芙生说亲。


    若不是他爹与祝老爷子是旧年同窗, 这位王老官人亲自上前阻拦, 又说尽了好话的赔礼道歉,怒气上头的胡香娣可不只是赏了他两个耳光、脸上留了点红痕这么简单。


    芙生当时在厨房那边,外头的情况依旧是双杏来与她说的。


    “大娘子气坏了, 二小娘子也气的双眼喷火, 连好脾气的大小娘子也找了张板凳到自己手里。呸!那王大官人的儿子婢子方才瞧见了, 皮黑脸丑、一副猴相, 也是敢发梦!”


    双杏气成了小仓鼠, 双颊都鼓鼓的。


    越过上头两个姐姐, 将主意打到自己身上来, 芙生知晓那王大官人为的到底是什么。


    甚至她敢打包票,若将家里几个女孩子在王虎那人的心里排个顺序, 她绝对是第一,但第二绝不是她亲姐姐兰生, 而是大姐姐梅生。


    至于为什么?


    那自然是因为,她是祝贺文的亲女儿,又有着一手好厨艺;而梅生,虽不是祝贺文亲女, 只是个侄女,但一手好绣艺也是很出众的。相比较下,会打算盘、性子泼辣的兰生,可不就要往后头去排了么?


    有些男人就是那样的恶心,自家没有赚钱的手艺,便想要聘一个别家有手艺的小娘子,将别人的顺理成章变成自己的。


    再多过些年,模糊模糊界限,旁人便只记得是这家的手艺,哪里还会记得这手艺是谁带来的?


    古往今来,这样子的事儿海了去了。


    就像那大名鼎鼎的江郎才尽,哪里是江郎才尽,分明是刘娘寿尽!


    旁人娘子死了,诗书寄托哀思。


    他娘子死了,“才尽”的名头便出来了。


    也真真是让人觉得可笑。


    今日的酬谢宴席,从一开始何娘子便放话出去,是与她这个徒弟一人一半的做的。


    以前外人只知道她祝芙生跟在厨娘子何沄素身边学厨,哪怕家里开起了两个吃食铺子,因着没有刻意的宣传,并无人专门往她的身上联想。


    今日这席面,虽未明说哪道菜是她做的,但菜的滋味皆好,手艺高低分别不明显……她又年纪小,且还有成长的空间……


    在那些不怀好意之人眼中,可不就成了一块儿好肉么?


    毕竟,厨娘子的收入,那是真的不低!


    无论是厨娘还是绣娘,那都是能够娶回去控制起来牟利的。芙生和梅生瞧着脾气好,可不就成了桌上的一盘好菜么?


    “咱们自家人内部团结起来,外头人是攻不破的,只等着爹爹那边安稳下来,咱们就能启程了。”芙生用香胰子洗过手,又用了润手用的脂膏来擦:“但防人之心不可无,都说酒后吐真言,两口黄汤下去,说了一遍被堵嘴,还要说第二遍、第三遍,可见心中不止是想着这么点儿了……”


    这王虎,之前也算是受了自家的益。杨知府还在的时候,收拾那些倒卖官仓的人时,因着祝老爷子对王老官人的隐约提醒,叫他立了一功,已经从兵马监押往上升了一级了。


    府衙里头想要往上升可不容易,尤其是武科出身又不是武进士的,下头不少人盯着上头人的屁股,等着挪位子呢!


    跟着师父进进出出做席面,旁的她不知道,但一些小官家的微末阴私她还是略知道点儿的。毕竟,有些女使婆子的嘴,就跟老棉裤的腰似的,心中更是将那些主子的阴私事儿当乐子,有时闲聊,一两句不注意,便透出去了。只是因为那不关她家的事儿,芙生便只当是听了个乐子。


    就像今日这个王虎,之前在户曹参军家做席面的时候,一个老婆子与同僚闲谈,炫耀自己知道的阴私多的时候,炫耀出来过。


    说这王虎瞧着是王老官人悉心教导出来的,家中清清爽爽,只一个大娘子并两个孩子,琴瑟和鸣。他家大娘子还分外爱与人炫耀官人疼惜她,戳旁人的心窝子。


    实际上,这王虎在外头偷摸租了一大一小两个宅子。大的在藤花巷第三户,里头养着个外室,生了两个哥儿,皆是能跑会跳了的,活泼的很;小的那个在金莲巷最后一户,平日里是不住人的,只偶尔接了西河瓦子金婆子那鬻色户的干女儿过去的时候,他才会过去住。


    即养外室又闝的,自己都是一脑壳包,还想着算计旁人!


    “双杏,我一会儿出去一趟,翁翁婆婆问了,就说我马上回来。”


    *


    七月初,祝贺文最新的家书总算是送回来了,信中写道,他被正式授官留在了汴都。


    也是因为官家搞了点变革,与朝臣僵持了一段时间,这才叫授官晚了一个多月。


    市井平民出身,哪怕是留在汴都做官,也只会是微末小官。


    祝贺文被授的是国子监直讲,正八品,属于清水文官。


    这个职位是在汴都国子监任职的,日常讲授五经、考校太学课业,与之对接的是国子监丞或国子祭酒,不沾钱粮,是个清水清职。


    这样的职位有利于积攒士林名望,一般情况下任职三年后,只要操作得当,就能够依旧在汴都高升,是汴都那些名门豪族为没那么成器的子弟谋职的好去处。


    往年这样的职位若是罕见的有空缺,也是在二甲优等里面寻,经过朝臣大儒举荐,才能够得到的。


    但架不住今年官家搞改革,快刀斩乱麻的收拾了不少人,官位空缺出来的也挺多。


    二甲、三甲里头那些优等的,在官家看过背景后,全都填了那些位置的缺。


    因此,国子监直讲这一类清水职位,官家干脆就从四甲里头寻了。


    能考中进士的,学问这方面自然是没有问题。


    而国子监直讲这个职位,还需潜心经学、编撰讲义,挑挑拣拣之下,祝贺文这个学识不差、文章写的规规矩矩,从文章看上去很能吃潜心修学的苦的,就那样好运气的得了这么个职位。


    祝家在官场上什么人脉都没有,能得到这么一个哪怕向上走也是稳打稳扎,不靠外戚权贵,只凭经术文才就能走下去的官职……祝贺文日后与“倒霉”、“运气差”这些词再无干系了。


    “老二以前的运气差,怕是为了攒在这一回用啊!”


    来来回回将家书翻看了两遍,祝老爷子也不得不相信自家二儿子以前的霉运是为了将好运积攒到如今了。


    多么清贵一个职位啊!且到国子监任职,好处多着呢!


    “老二进了国子监做直讲,大郎到汴都读书,便不用费心费力的找书院,日后也不用为了科考来来回回跑了!”


    旁的外地留京的小官想要将孩子弄去国子监读书很难,但国子监直讲本就是有资格依法荫补子弟入监的。


    这对于祝家而言,就是天大的好事儿了。


    “是好事儿,可见只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的走,总不会出错的。”


    因着之前祝贺文寄回来的家书中写,确定能被留京,只是还未能授官,想着迟早要举家搬去汴都,杨铁娘便买了两个能做厨的死契仆人,开始过渡着“铁娘面食”后厨的交付了。


    那两人上手的极快,倒是叫杨铁娘比教惠姐做糖水的胡香娣更早的从后厨脱身出来,这几日都在家里。


    “踏踏实实日子就不会差,不然就像那王家,好好的日子不过,又是在外头养外室,又是闝的……这几日,家里闹得不可开交,那个没安好心的王虎据说在衙门里头当差也总出错。”杨铁娘摇了摇头:“酬谢宴那日,本以为这个王虎后头还会搞出来什么事情,倒是老天保佑咱们家,免了被这样的人招惹!”


    王虎家那边自四月底开始闹腾,足足闹了两个多月也没能够收尾。


    如今,王虎那个温柔小意的外室已经被王老官人作主,抬回了王家,王家大娘子也不知是得了什么承诺,倒是没闹起来。


    偏生西河瓦子金婆子那边不愿意消停,非说她干女儿肚里怀了王虎的崽,叫王虎出彩礼,将人给纳回去。


    金婆子表面开香药铺,实际上是鬻色户的事儿,但凡是个常去西河瓦子玩的都知道。


    她那三个干女儿被她养着,干的是什么活计,外人都清楚的很。


    王虎是个爱闝的,更是清楚,哪里会承认金婆子那干女儿肚子里的孩子是自己的。


    两相僵持,这几日瞧着,王家那大娘子快要被气回娘家了。


    芙生在一旁只低头抿唇笑——那日出去,蒙了脸找了几个小乞丐将王虎的事儿给捅出来,她也没想到王家能闹腾这么久。


    还真真是……别做亏心事,脚踏实地些的才好,不然那日做的亏心事一齐爆出来,那边是一个头两个大,焦头烂额都是轻的。


    “三娘。”


    正想着,忽闻杨铁娘的呼唤,芙生抬起头来。


    “之前何娘子说的出师宴,定下日子了么?”


    何娘子打算让芙生出师的事儿,祝家人都知道,只是没听说日子定在了哪日。如今祝贺文那边官职定下来了,阖家出发的日子差不多也能定了,芙生出师这件大事儿,也得确定一下,好定下后头的行程。


    “定下了,”昨日才定下来的日子:“七月二十五,师父找人算过,是个吉日。”


    作者有话说:


    闝:古代表示“嫖妓”的本字不是“嫖”,而是“闝”piao,念二声。“闝”字是宋明时期表示□□的正字,門内写一个败字,会意“门内败德,私行淫狎”,与女无关。而“嫖”字一直以来都是好字,只有一声和四声两种念法,本义是轻捷、勇猛。直到清代《康熙字典》才用“嫖”字代替了“闝”,增添了“嫖”字的狎妓之意。


    第124章 ; 芙生出师


    “倒是个吉日, 你那小徒弟天赋的确不错,学的快,手艺也好, 可十岁出师……文州府这边的厨娘行当里头,没有先例啊!”


    徒弟出师这回事儿是要提前给师父说的,何娘子早在做下这个决定后, 便告知了宋行头。


    但那是口头告知,在定下准确的日子后, 还是需要专门跑一趟厨娘行会, 将准确的时间说与行会众人, 以方便行会里头的人能够空出时间来参加出师宴。


    今日何娘子来,恰巧钱娘子也在,听闻芙生要出师, 她委实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认为十岁这样的年纪出师太小。


    “十岁出师也不是没有。”


    宋行头倒是没觉得不合适, 何娘子是她教出来的徒弟, 素来是稳妥的, 若是没有能够出师的能力, 她是不会提出来的。


    况且, 作为一个州府行会的行头,宋行头对当朝厨娘行当的情况是要比两个徒弟了解的深的。


    “汴都有个厨娘子, 姓姜名妙苓,人称姜十一娘的, 如今正是二七年华,四年前出师的时候,便是刚满十岁。没得人家能有十岁出师的孩子,咱们就不能有。”


    宋行头提了一嘴, 但更是正色对何娘子说道:


    “不过,能不能出师,还是得看真本事。叫三娘好好好准备,二十五那日行会里头的老师傅都会去的。”


    宋行头其实也很期待自己这一门能够出个年少出师的厨娘子。


    她清楚芙生是要跟着家人去汴都的,故而她也更加期待,等芙生出了师后,到了汴都,能够在汴都创出一片天来。


    汴都那边,已经许久没出过她们文州府这片地儿出身的厨娘子了。


    且没人会不喜欢自己的徒子徒孙扬名的。


    她们扬了名、闯出了名头,她这个师父的师父,也是会跟着沾光的。


    *


    七月二十五,天晴,日吉,芙生起了个大早,换了身今年新做的浅杏色交领短衫配红绫裙,腰间系着汗巾子,将头发梳成符合年纪又比较正式的三丫髻,带上两朵绢花点缀,挎上背包便去了何娘子家。


    去岁中秋前才经历过庆奴姐姐的出师宴,流程芙生都熟,唯一不同的是,去年中秋前,她是出师宴的旁观者,而今年,她则是出师宴的主角。


    虽说经历两世,平日里私下也练习各种菜肴,但到了今日出师宴,若说芙生心里头没有一丁点儿的紧张,那便是假话了。


    许是年岁影响了心性,在等待的时间里,芙生的手心是略微冒汗的。


    反倒是来了几个厨娘子,在那儿谈论她出师年岁过小,听起来不靠谱时,她反而平静了下来。


    等人到齐,拜完灶神和师父、师祖,净过手后,在宋行头的点头下,芙生的出师三试便正式开始了。


    一试刀工与庆奴出师一试是一样的——豆腐、整鱼、整鸭,要求也无甚差别,考究的是最基础的厨娘用刀手艺。


    都是何娘子教出来的,刀工若是不过关,在何娘子那儿是无法跳过学旁的的。因此,芙生的刀工没有任何问题。


    细如发丝、入水不散的豆腐,薄如宣纸、透光见影的鱼片,不沾不挂、骨肉分离的整鸭。


    芙生手起刀落,速度快,不带一丁点儿的犹豫,呈现出来的成品却是上佳。


    别说是宋行头夸赞了,连之前那几个觉得芙生十岁出师的厨娘子也说起何娘子徒弟教的好。


    二试火候依旧是盲选,只是芙生抽到的题目与之前庆奴的不一样。


    庆奴抽到的是做粥,而芙生这回抽到的是一蒸、一炒、一煨。


    这三样,与做粥比起来各有各的难处,但都是考验把握火候的好法子。


    所谓一蒸、一炒、一煨,便是做出三道菜来。


    一蒸是清蒸鱼,要求能做到鱼肉色白如玉、凝而不散、鲜嫩不腥。


    虽说做鱼时候可用旁的辅助去腥气,但那只是其一,若是火候把控不当,火大则肉老发柴,火小则肉不熟且泛腥,哪怕用旁的辅助去腥也是治标不治本的。


    好的厨娘不仅能从添柴多少控制蒸鱼好坏,还能够从听蒸汽、看鱼眼睛来判断清蒸鱼的熟度,且有着外行不知道的学问呢!


    一炒是炒青菜,是最基础的武火考。最基本的要求便是青菜炒出来碧绿挺括,不出水、不发黄、脆嫩清甜。


    想要达到这样的程度,便需要热锅凉油、猛火快炒,讲究的就是一气呵成,断生即起。这种时候,火弱则出水软塌,火过则发焦发苦,是最能试验对火候把控的一道菜了。


    而那一煨,可选择的范围就多了。无论是炖肘子还是红焖肉,都可以做。


    因为,行会那些厨娘子通过这一煨考验的是“武火逼油,文火慢煨”的手艺,尝的是酥烂而形不散、入口即化却只香不腻人的滋味。


    因着是三样是全然不同的东西,芙生是一样一样做过去的。


    虽耗费的时间长了些,但结果是好的。


    “三娘这道果香红煨肉有素娘的影子,但也有自己的巧思,火候把握的不错,肥肉胶糯不腻,瘦肉入味不柴,倒是期待你的三试了。”


    有宋行头的这句话,旁人也不会反着来,更别提,芙生的二试本就很出彩。


    芙生用了心,得到正向的反馈,心中自是欢喜。


    但再怎么欢喜,还有第三试呢!


    虽是提前做过准备的,但芙生并不能够提前知道行会为今日备的食材到底是什么,只能通过时令猜测些许,等瞧见食材时再做调整。


    三试考的是创意,瞧见摆上来的瓜果蔬菜后,她便在原想的菜单上头做了些改动。


    她本是打算做荷香藕卷儿、二鲜三脆羹和圆茄酿鹌鹑的,这样便是一凉素、一热羹、一荤素酿菜,很是不错。


    可当瞧见摆上来的食材里头有新鲜的山桃后,她便改了主意。


    方才的一煨做的果香红煨肉,大荤,又一直没吃到主食,再上她原定的三道菜上去,便少了一份妥帖。


    新鲜山桃去果核,用米泔煮过,去除涩味后,切丁备用,等米饭快熟时拌入饭内,稍加调味后与饭同煮,出来便是一碗桃香四溢、味道清甜却不夺米香本味的仙桃饭——这是《汪氏食谱》上头记过的山野鲜食,上头还写了,这仙桃饭最好吃的做法,是在山林间就地取材,树上摘桃子,树下烧水煮饭,做出来的最香甜。


    芙生没那个野趣十足的条件,但有将它做出来的信心。


    这样的仙桃饭,不浓甜、不腻人,哪怕就着咸口的菜吃,也不显怪异的!


    因着是蒸米饭,芙生手脚麻利的先将这仙桃饭给处理好了,才开始做其他两道菜。


    有厨娘子见她拿了水果却没入菜,反而像是要往饭里头放,略微皱了皱眉。


    “这是要做四果甜饭?”


    文州府这边用果子入饭,皆是做成甜味非常明显的甜饭的,四果甜饭便是其中最出名的一种。而“四果甜饭”中的四果没有固定的搭配,向来是想要往里头加什么,便就加进去的。、


    市井上最常卖的那一种是由蜜枣、杏干、脂麻和山胡桃这四果搭配起来做的,蒸之前便拌了蜜,出锅后甜滋滋,最受小娃喜欢。


    “应当不是。”


    何娘子一直关注着小徒弟的动作,自然是看清楚了她只拿了山桃这一种果,且用量不大,还用米泔水煮过后才切的。


    她没怎么出过文州府管辖的这一片儿地,但也曾听客商谈论过有的地方会借果味儿做出独特的主食,虽记不起来是哪里会这么做,但瞧着芙生胸有成竹的模样,她便肯定芙生做的定不是甜饭。


    宋行头年轻那会儿曾出去闯过几年,这会儿虽没说话,但却对芙生蒸的饭心中有所猜测。


    不过,她最欣慰的是,这个徒孙做厨懂得搭配。


    今日芙生前头抽到的考验全是做菜,没有一道主食,这会儿啊,她还真有些饿了!


    待芙生将桃丁拌入饭中,伴随着热气蒸腾,桃香与米香在院中游荡时,饿了的便不止宋行头一个了。


    “师父,小三娘这饭似乎没加蜜也没加糖,闻着除了一股子米香,便是淡淡的桃子香气,天热了闻着,倒是勾人,徒弟我都饿了。”


    钱娘子素来活泼些,饿了便直说,懒懒散散靠在椅子上的模样,招的宋行头瞪了她一眼,她才坐端正了些。


    不过,她这话,倒是叫何娘子坐直了些——何娘子虽然温温柔柔,但她也是欢喜徒弟给自己涨面子的,尤其是在师姐面前。


    她与钱娘子皆是坐在宋行头的旁边,钱娘子哪怕坐端正了些,也是歪在椅子上的,故而她坐直了腰背的动作,全落入了钱娘子眼中。


    这师姐妹二人也是有趣,好的时候亲的像一个人,平日里最多的还是互相别苗头。


    就像这会儿,见师妹将腰背挺的那样的直,钱娘子也不歪着了,坐得比何娘子还直溜。


    夹在两人中间的宋行头只能在心中叹气——她这两徒弟,天生的冤家!


    好在的是,没用多久,芙生三试的两菜一饭就上桌了。


    “荷香藕卷儿、二鲜三脆羹、仙桃饭。”


    一样一样介绍了菜名儿后,芙生便退后一步,静静等待着评价。


    片刻后,众人尝过,依旧是宋行头先说了话。


    “这孩子灵性,素娘教的也不错。”


    先夸了何娘子一句,宋行头才继续说菜。


    “好孩子,过来。”她招呼了芙生上前,一道一道的说:“藕卷儿用了青花椒油吧?瞧着清淡,但滋味复合,极其下饭。这二鲜三脆羹食材搭配的很有新意,螺肉和虾肉处理的都很干净,整道羹汤不辜负这二鲜三脆的名字。不过,这仙桃饭,里面不止加了桃子吧?”


    宋行头方才在尝饭的时候便吃出来了,在米香与桃香之外,还有一股子极为清新却不霸道的香气。


    “是薄荷。”芙生笑着回答:“用的量极少,只为了提香。”


    芙生说的是实话,她放的那点子薄荷的量,舌头不够灵敏,又没有细品的话,是不容易被尝出来的。


    “极好!”宋行头脸上的笑容明显了,拉过芙生的手拍了拍:“素娘两个徒弟都教的极好!”


    原本她也担心芙生十岁出师会不会叫人不服,但今日一场试验下来,在场这么些人看着,便是不服,也不能从孩子的手艺上头来挑事儿。


    “流程走完,授牌后,我与你写荐信,等日后你到了汴都,便能在那边的行会登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 离乡入京


    七月二十五那日一过, 芙生出师,拿到授牌,又拿到了宋行头的荐信后, 日子仿佛被推着往前走,眨眼便过了中秋。


    祝家翁婆处理好家中产业后,便带着家里人收拾了行礼, 找了镖局为安全作保,往汴都去了。


    猛地离乡, 遇到的问题自然是多的。


    家中两个铺子还算是好处理的, 有签了死契的仆人, 还有大姑妈惠姐帮忙盯着,日后要考虑的只有资产分红,不是什么大难事儿。


    最难的, 反而是家里的宅子。


    当初买了隔壁张家的院子时, 本想着还能住好多年呢!哪曾想, 才不到两年, 祝家就要举家去汴都了呢?


    可甜水巷的宅子是祝家的根, 是没有卖掉的道理的, 但也不能一直空着——空着的房子放久了, 没有了人气儿,便就会朽了、坏了。


    祝家本是早早托了牙人要往外租的, 好地段不愁租,但祝家这宅子大, 价格不廉,一时半会儿是真的租不出去。


    若不是胡大舅舅考量再三,想要将租一个离他那烤鸡铺子近的宽阔的宅院,将胡家两老接到府城来养老, 一来二去的觉得祝家的房子虽大了点儿,但却是真不错,找了牙婆做了中人,签下了契约,祝家的房子在走之前是租不出去的。


    不过,将房子租给胡家也是又诸多好处的。


    且不说胡大舅舅人品过硬,胡家是胡香娣的娘家,与祝家有亲,不会糟蹋了房子去。


    单单一个房租问题,也比租给旁人好处理的多。


    芙生在胡大舅舅的烤鸡铺子有分红,胡大舅舅说,日后房租与芙生的分红两本账但一起寄,免得东一笔、西一笔的,到时候半路上丢了钱也不好说。


    而除却这些财资上头的问题,剩下的便是情感上的了。


    当然,不是什么媒婆说媒——这段时日来,舔着脸上门说媒的媒婆不少,但都被家中长辈打出去了。


    情感上最令人伤怀的,还是友人的不舍。


    因为忙,芙生的朋友算不得多,师父那边是亲人,自是一番依依不舍,朋友这边嘛,鲍家的涓姐、润姐算是两个,还有便是史家的芸豆了。


    涓姐和润姐年纪大些,家中弟妹又多,早早便是小大人的模样,情绪分外内敛,没什么“生离死别”一般的哭号,只是与芙生互赠了临别礼物。


    可史芸豆就不一样了,史芸豆是家里娇宠出来的孩子,平日里得闲的时间多,常找芙生玩的。


    离开那日,史芸豆送完自己准备的礼物后,便抱着芙生的胳膊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嚷着芙生怎的突然就要去汴都了,还说日后她成婚,都请不到芙生这个小姐妹做席面了。


    恁般热情,叫芙生招架不住,加之芙生不是个会哄人的,帕子都擦湿了两条,也没能将人给哄好。最终还是芸豆的几个嫂子将她给扯了下来,拿帕子擦过脸后,情绪才渐渐的平复。


    至于筠生那边?他在书院里头有且仅有一个分外要好、形影不离的好同窗,那便是同住一个斋舍的宋鹤安。


    筠生略有些情绪外放,但宋鹤安是个比较内敛的人,只寒暄几句,说日后定会在汴都再见,便没有多言语其他,只送了筠生一盆菜。


    本着同窗之情,那盆菜原本是筠生自己照顾的。


    只可惜,他在照顾菜上面的天分和在做菜上面的天分一样——完全没有。


    途中一次歇息的时候,芙生听他在那嚷着菜活不了了,头一次认真的去将他那盆菜仔细看了看……而后,那盆菜就被芙生征收到她这儿来了。


    实在是,这盆菜落到筠生手里是只能得一个词得形容——暴殄天物,只有落到她芙生手里才是刚刚好的!


    也不知道宋鹤安这个爱种菜、日后想进司农寺的是从哪个番商手里弄来的种子,他送给筠生的这盆菜,它是辣椒啊!都挂果了,结果被筠生这个不会养菜的差点养死了。


    宋朝可没有辣椒,辛辣的味道只能靠着山葵、黄芥辣一类的来提味儿。


    若是把这盆辣椒养活了,果子养老了,留了种子了……芙生都不敢想象,她喜欢的那些辣菜出锅端上桌的时候,她会有多开心!


    文州府赶往汴都的路走了将近两月,八九月正是辣椒挂果的时候,虽说这盆辣椒秧子不大,但也是叫芙生在留种的同时收获了些果子的。


    因着在路上不方便,她倒是没有尝试着用辣椒做菜给家里人吃。


    但如今,即将到汴都了,等安顿下来之后,便能试一试了——也不知道家中人能否接受辣椒的味道。


    想着,芙生看着被她妥善放在车里的盆栽辣椒的眼神都温柔了几分。


    这样的眼神落入旁人眼中,那便是一个激灵。


    兰生就是这样的。


    她本是歪在大姐姐梅生怀中睡觉的,哪曾想,原本靠着旁边箱笼酣睡的菊生睡熟了之后不老实,不知什么时候叠到了她的腿上来。


    小腿麻的没知觉了,大腿还好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也是在睡梦中挣扎了许久,才艰难睁开眼的。


    但,一睁眼瞧见三妹妹对着一盆菜恁般深情,好奇那盆才结出的果子是什么味儿、和芙生讨要了一块儿尝了尝的兰生不理解——那火烧舌头的滋味儿,配得上这般热烈的情感么?


    将菊生的脑袋从腿上挪开,兰生叹了一口气,一边揉着腿,一边压低声音与芙生说话:


    “我看这能往舌头上点火的怪菜是给你下了蛊,勾了你的魂了。恁般坏的滋味,偏生你当个宝,还说烧菜定然好吃。我瞧着,也就是红彤彤的时候,当盆花儿看,分外好看些。”


    兰生不识得辣椒,又直接生吃尝过味道,故而分外不理解芙生作为一个厨娘子得欢喜。


    但瞧着自家妹妹是真喜欢,嘴上虽总这么说着,心里却是尊重芙生个人喜好的。


    “算了,你说过,等到了汴都做成菜我就知道了。”


    她近些时日经常没话找话,实在是漫长的赶路叫她身心俱疲,之前在糖水铺子里当小掌柜当久了,日日要说许多话的,赶往汴都的这一路上,日日聊的话题就那么多,聊完只能睡觉。


    她实在是嘴巴寂寞!


    “方才你们睡着时,三叔说,能瞧见汴都城门了,想来也快到了。”


    芙生坐的位置靠里,够不到前面的车帘。不过,侧边车帘掀起来,能瞧见道上所铺砖石比之之前所走官道上的更为精美,人也多了起来,想来是离城门不远了。


    听到这个消息,兰生眼睛亮了。


    揉搓了好一阵,她的腿总算不算不麻、恢复知觉了。


    车内空间不算小,她弯腰起身,跨过趴回箱笼上睡便开始流口水的四妹妹菊生,一屁股坐在了车帘旁边的樟木箱子上,伸手便掀开了帘子。


    车帘掀开一角,巍峨的汴都城门陡然撞入眼帘。外地远道而来的商旅乡客素来是从城南主门进的,青砖高墙之上、层层飞檐正中,黑底鎏金的大匾上“南薰门”三个大字昭示着她们即将进入汴都。


    “到了到了!真到了!”兰生兴奋起来,精神气都足了。


    “嗯?”一直没被吵醒的菊生提取到关键字,猛地睁开了眼,抬头往外看去:“到哪儿了?到汴都了?”


    哪怕是一直安静看书的大姐姐梅生也掀起了侧边的车帘往外看去。


    牛车缓缓驶入南薰门,穿过门洞,便是不一样的天地。


    一门之隔,仿佛有什么结界似的,进了城内,喧闹更是轰然涌来。


    平整宽阔的砖石板长街,临街而建的店铺小楼,有摊贩街边叫卖,有货郎挑货穿梭,巡城差役精神饱满,仕女仆妇结伴而行,酒旗茶幌迎风飘荡,食肆货铺满目琳琅。


    “怪不得旁人都说,汴都城繁华,这才进了南薰门,便是街喧不断人声沸、酒旗茶幌映风斜的好场景,爹爹家书里写,他租房子的凝香大街更是热闹,分支出去的几条街道皆是富足繁华的景儿,也不知那是何等好风光!”


    兰生就那样挑着帘子,一双眼睛被外头的热闹吸引,差点看不过来。


    以往她只见过文州府的繁华,自家开铺子的玉桥街和西河瓦子更是文州府最热闹的街市,因此一路上想着汴都城的样子,她也没敢跳脱出玉桥街和西河瓦子的热闹太多。


    如今瞧来,还是她太不敢想了。


    祝贺文上回随家书寄回来的还有一本介绍汴都城的册子,里头可是写了,这南薰门附近还只是平民市集,多的是小吃店、杂货铺、车马行,算不上顶热闹的。


    白日里都是这样的好场景,这夜市一开,那火树银花、富丽繁华,想来也是她想不出的。


    “三娘,”她放下了车帘子,挪到了芙生旁边,抱住了她的胳膊:“爹爹家书里头写,他租的房子一面贴近二姑妈家,还有一面临那什么云楼街,带着个不算小的铺面,咱们什么时候将生意再做起来?你二姐姐我啊,是真闲不住!”


    作者有话说:


    更新地图,进入新副本!


    第126章 ; 祝家新宅


    不仅是兰生, 祝家其他人也不是能闲下来的主儿,牛车进了汴都城,便都开始想着日后要做的活计了。


    但这也实属正常。


    一大家子从文州府搬到汴都来, 屋子是租的,可日子不是,还是要耗费银钱过下去的。


    虽说家中还有财资, 但也不能坐吃山空啊!


    只是,想要将谋生的铺子开起来, 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成的。


    且不说正儿八经在官府过了档, 开一间有营业许可的铺子需要的流程繁多, 单单一个无论做什么生意铺子都是需要重新装修一番的,便要耗费不少时间。


    没瞧见祝贺文租的房子时,祝家没有人能够准确估算出这所耗费时间的长短, 但在到了地方, 瞧见了宅子前面带着的铺子时, 众人目光相接, 只传递出一个信息——这面积不算小, 且有两层的铺子, 若想按照买卖种类重新收拾出来, 至少得一个月才能开业。


    而这至少的一个月,还必须是万事顺遂的情况下才能达成的。


    “先进去看看宅子吧!这铺子回头再说!”


    杨铁娘拍板做出决定, 指挥着将牛车赶去了能够直接进宅子的后大门。


    这宅子是祝贺文租下的,可今日接祝家众人的, 却只有祝咏文和明姐主仆。


    实在是不巧,祝贺文于上月开始便正式到国子监上值了,国子监讲直这一职位是旬休,每月上中下旬各休一日, 其他时候想要休假,便只能等官方定下的五大节元日、天庆、上元、寒食、冬至了。


    如今还没入十一月,离最近的冬至还得小半月,祝贺文一个国子监的新人,怎么旬休不是他自己说了算的。


    因此,哪怕心中再想迎接家人,他也只能等酉时签退离监,归家再说——这还是今日不轮到他押宿的情况下。


    若是轮到他押宿,便只能等明日酉时再归家了。


    他实在不得假,自然只能由祝咏文和明姐主仆来接了。


    不过,在这汴都城租的祝家新宅里头,他也不是毫无准备。


    “老太爷,老夫人,各位娘子、郎君安好。”


    因着租的宅子不算小,且家中过来后定会做生意,届时人手定会不足,祝贺文提早赁了两个男仆、两个婆子,并将宅子内外都清扫了一遍。


    如今芙生她们来了,只用分好房间入住便是。


    因着在文州府时,家中本就有婢子,面对宅子里这四个人,祝家倒没有人觉得不适应,将大件的行李交予她们后,便认真的看起这座宅子来。


    祝家这新宅,从不同的门进,隶属于不同的街道。


    虽说祝贺文寄来的家书中写的地址是云楼街,但那是根据前头的铺子定的位置。那铺子的正大门开在凝香大街的云楼街上,若是日后开了店,外人说起的时候,便是称呼为云楼街什么什么店的——方便于汴都百姓,或者是外地客商准确寻摸到位置。


    但若从方才进入宅院的后大门来算,祝家的宅子又是隶属于凝香大街的甜水巷的。


    是的,没错,还是甜水巷,也是因为巷子里都是甜水井,才得了这么个名字——其实这名字很容易撞的,但凡是在城里,那条巷子有甜水井,这条巷子的名字大多都叫甜水巷。


    芙生她们惊喜于来了汴都居然还住甜水巷时,明姐这个汴都城的老住户可是给她们普及了一下知识的。


    在这汴都城里啊,可不止有一条甜水巷呢!


    为了方便区分,在说起巷名的时候,汴都人总会加上主干道或者临近的街道名字为前缀。


    就像她们如今在的甜水巷,对外说自家住址时便应该称呼为“凝香大街甜水巷”,以此类推,自然还有福安正街甜水巷、锦澜大街甜水巷、淳和街大甜水巷小甜水巷……汴都的甜水巷,简直不要太多!


    且因隔壁明姐的宅子也叫“祝宅”,她以过来人的角度建议,家中还是早些将铺子开起来,并起一个好听的名字。


    这样的话,旁人就不会将两个宅子弄混了。


    当然,那都是题外话,也是后面需要考虑的事情。


    这会儿,芙生的重心还是放在看新宅子上头的。


    这新宅子自后大门进来便是一道影壁,绕过之后,左右两间屋子,左边小些的是下人房,右边略大的是带着库房、门前有水井的厨房。两间房连着一堵墙,墙上开着个月亮门,再进去,才算正儿八经的进了院子。


    庭院四四方方,有菜圃,种了桃、李、杏、樱几种果树,正对着月亮门的屋子是便是正房。


    两层楼,上头住人,下头是会客的花厅和吃饭的饭堂。


    而穿过厅堂过去,进入那边的院子,才是连着回廊,临近前头铺子厨房、库房的东西两排屋子,以及一个小北楼。皆是两层,上下都能住人的。


    “后面院子里的果树长得不错,前头这院子里的槐树长得也算是郁郁葱葱,有几分老家院子里槐树的影子!”


    祝老爷子仰头看着树,嘴角带着笑意。


    祝咏文见老爷子高兴,指了指前头铺子的方向,笑道:“爹,前头还有个天井,里头有颗老梅树,牙人说那是棵老果树,到了时节,结出的果子极好呢!”


    “是么?那挺好!”祝老爷子应付了大儿子一声。


    他对果树什么的不感兴趣,还是更爱这棵槐树。老家的院子里就有,如今背井离乡到了汴都,瞧见新家里头也有,才从心底有了种到家了的感觉。


    反倒是芙生,听见有棵老梅树,拎起裙子跑到前头去看了。


    梅子可是好东西,能做酒可入菜,还能做雕花蜜饯。


    新家有各色果树,最高兴的便是她。


    虽说这么几棵树结出的果子是不够做生意用的,但做点自家吃的东西,那还是可以的。


    “真是好大一棵梅树!”跑到天井,瞧见老梅树的真容,芙生眼睛更亮了:“这般大的树,且不说能结多少果子,等到来年开花,那也是极漂亮的!”


    顺着老树舒展的枝桠往上看,芙生不自觉地转了一圈,目光流转间,略过了回廊的顶,落在了东边那两间半的屋子二楼的那间房上。


    那间房是东边屋子二楼唯一一间卧房,从下面的楼梯上去便是露台,走过露台便是屋子了。


    方才上去看的时候没仔细瞧,这会儿顺着老梅树的枝桠一看,那间房最大的一面窗子正对着这边的天井,是个看景的好地方。


    “婆婆!”芙生跑了回了那边的院子,指了指东屋的二楼:“婆婆,日后我就住那间!”


    大人们的屋子方才都已经选好了,几个孩子因为新鲜,还没有定下来。


    在祝家没有什么大的要让着小的的规矩,谁先说出来便谁先定下。


    兰生想要住的离妹妹近些,便选了东屋一楼左边的屋子;梅生想与姊妹们住在一起,便舍了住在隔壁二姑妈宅中的爹爹祝咏文,指了东屋一楼右边那间。


    菊生棠生随爹娘住在对面西屋,棠生年纪还小,暂时与爹娘住在一起,只菊生单独住在二楼。


    不过,西屋二楼的另一间屋子,那是给棠生空着的。


    至于小北楼?祝贺文的东西在里面放着呢!二楼还有间屋子,筠生日后去国子监读书,不会常在家住,便让他住在小北楼的二楼了。


    “三娘,我的菜!”


    选定了屋子,便要忙活着将自个儿的东西搬进去了。


    时间临近午食,家中众人还没吃饭,虽说后头的厨房里头有米有菜,但祝贺文赁的婆子价廉,自然不擅庖厨,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家里人也没那个力气做法,杨铁娘干脆塞了个装钱的荷包给大儿子祝咏文,叫他出去买些饭食回来。


    正在与他说坐在牛车上过来时瞧见的几家感兴趣的饭食店呢,筠生便追着芙生跑过去了,速度快的,杨铁娘瞥过去的那眼只来得及看见后头提着两个包袱的双杏。


    “老太太,大郎官人。”


    这丫头脚下速度也快,咧嘴冲着杨铁娘和祝咏文福了个不全的万福礼,一溜烟的去追芙生了。


    “三娘稳重,这俩月是在车上憋坏了吧?”祝咏文的眼睛随着侄子侄女往东屋二楼去,显然自个儿将自个儿打岔到一边去了:“大郎说菜,什么菜?”


    杨铁娘没好气的犯了个白眼,伸手在祝咏文后脑勺上来了一下:“辣子!三娘说,是番邦的辣子!老娘与你说的那几家你记住了么?”


    亲娘的巴掌只用了三成力,但那是有着虎罗刹之称的亲娘的三成力,回过神来的祝咏文只能说——发懵不伤脑,力道刚刚好。


    “记住了,记住了,刚进云楼街第三家文记鲜鱼面家的面,第七家王婆馄饨的馄饨,对街方记的砂锅粥!”他复述了一遍,还夸了杨铁娘一句:“娘,您真是好记性!”


    夸完,已过而立的人像筠生似的,撒丫子跑了。


    ——他清楚,若是不即刻跑,老娘充满母爱的巴掌又要落下了。


    “这兔崽子!”杨铁娘的巴掌落了空,笑了笑,一边叫着祝贺文赁回来的两个婆子,一边往后头走:“刘妈妈、习妈妈,先烧两锅热水来,家中郎君娘子,都得洗一洗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 饮食精细


    金乌西坠, 暮云垂落汴梁天际,晚风穿堂,庭前花木轻摇。


    祝家人自打午食用过, 便搬了椅子凳子,坐在大槐树下头说话了。


    这会儿祝贺文从国子监回来,倒是能直接加入进去, 就着她们方才的话题一起聊。


    “汴都的吃食的确是要比文州府那边精细些,哪怕是街边卖的寻常白糕, 里头也是夹了一层酸甜可口的酱, 与老家那边是不一样的。”


    因知道家里人来了汴都也会继续做饮食生意, 且小女儿还是个厨娘子,祝贺文这段时日以来,也分外关注些。


    只是他节省, 也没怎么下过馆子, 吃的都是寻常的街边小食。


    起初买的时候, 他还不以为意, 只觉得街边小食嘛, 都是那个样子, 不会有什么太大的花头。


    哪曾想……


    看似寻常的白糕, 有夹桂花酸梅酱的,有夹玫瑰蜜的, 甚至还有夹细碎燕窝粉的。


    瞧着寻常的笋肉馒头,咬一口也是满口鲜, 他这般舌头算不得灵的人都能常出,那笋肉的馅儿是夹了香油和虾油拌过的。


    打眼看很是寻常的阳春面,汤清面细菜挺阔,但吃上一口……那看似平平无奇的汤, 居然是花费了大功夫吊出来的高汤。


    以前在老家,除了那笋肉馒头,他家芙生做的不必汴都卖的差,其他的几样,却是根本没法比。


    文州府那边的阳春面,汤是煮面汤,不过是加了猪油增添荤香罢了。


    “咱们家若是开铺子,须得好好谋算一番才是。”


    在汴都待得时间越久,祝贺文琢磨起自家过来开铺子的事儿,就越是觉得需要好生做打算。


    甚至手艺这方面,也需要额外精进些。


    “是爹爹说的这个道理。”午食吃过那一顿后,芙生便想到了这些:“汴都赁铺子的价儿贵,爹爹赁的这屋子刚好便宜,上下两层,更是宽敞,也不用重新找地儿赁铺子了。但若是单单只卖糖水,或者是做面食生意,倒是有些浪费地方。”


    前头的铺子,芙生是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逛了一圈儿的。


    她如今才十岁,虽已出了师,但终究还是年纪太小了些。在汴都这繁华地儿,人生地不熟,没有任何靠山,哪怕是顺利的在厨娘行会登了记、挂了名,想来也不会有人找她去做席面。


    做个最坏的打算——估摸着,少说三四年,多说六七年,汴都这种汇聚各路厨娘子的地方,是不会叫她轻易出头了的。


    因此,对她最好的发展方向,便是凭借着她是已经出师的厨娘子,且在汴都厨娘行会登了记、挂了名,家中开一间食肆出来,渐渐的将名声扬出去。


    师祖宋行头给她荐信的时候,是专门与她说了的。


    在行会登记过的厨娘子若是家中要开店,除却授牌之外,都会额外给一块能够嵌在招牌上的牌子的,汴都这边的牌子分外的精致。


    等店开起来,牌子嵌在招牌上,外人瞧了后便清楚,这家铺子的老板是在厨娘行会登记过的厨娘子,地痞流氓若想收点保护费、做点破坏,也是需要掂量几分的——这便是背靠行会的好处。


    当然,也不是没有坏处。


    铺子开起,嵌上了牌子,便需每月向行会交钱,而通过行会得到的做席面的机会,行会那边也会抽成。


    许多厨娘子舍不得那个钱,便不入行会。


    但宋行头与芙生说,少挣丁点儿的钱,能得到大把的安稳,才是真划算。


    来的路上,芙生便算过这笔账,也构想过各种可能。


    细细思索过后,她才更加觉得师祖宋行头说的对。


    她在文州府就见过地痞流氓收保护费,哪怕官府插手管束,也依旧仗着自己有靠山,猖獗的很。


    汴都一棒子下去都能打到许多权贵的地儿,背后有着靠山的地痞流氓自然是更多。


    别说是师祖与她说的,汴都这边厨娘行会对开店的厨娘子征收每月半贯钱,就算是收一贯钱,也比因没有靠山被人盯上,麻烦不断的强!


    “我想过,”芙生不自觉地用手指点了点下巴:“反正汴都食肆多,比拼的是味道和手艺,干脆就开个食肆,到时候家中以前做的那些都能融合进去继续做,门口斜出去的那半间屋子再改一改,弄个卖头花绣品的小店,走市井平民化的路子,到时


    候,大姐姐和三婶娘也不会觉得寂寞。”


    她原本想的是,那斜出去的半间屋子改成专门卖糖水的地方。可进去看了才发现,那里小的可怜,若是卖糖水,家里会做的糖水品种多,装糖水的罐子是绝对放不下的。又看西窗那边可以搭起柜台,和后厨连起来,进进出出搬运新出锅的糖水也方便,脑中画了个图纸,又灵机一动,便觉得那儿加上一堵墙,改成卖绣品头花的小店合适的很。


    “前头我方才也去瞧了一眼,三娘的想法很是能落实。”梅生赞同道:“只用加一堵墙,便是两间铺子了,且那边离铺子的后厨也远,熏不到饭菜味儿的。”


    她的师父赞她手艺已能独立,本想的是到了汴都后找绣坊接活计,若是家中便有能够卖绣品的地儿,倒也是多了一项进账。


    曹三巧更是激动。


    “三娘的法子好!”


    她最是会扎花儿,绣活也还不错。


    之前在老家的糖水铺子帮了一段时间的忙,去之前想的千好万好,可当二嫂嫂教她做起糖水后,她才发现她真不是那块材料。


    累且不说,她做出的成品就是比不上二嫂嫂,每次为了不出错,更是小心翼翼。


    外加一个棠生缠着她……


    将棠生摸她耳坠子的手按下去,曹三巧面上没显露出来,心里却是在想——她是真不想再一个头两个大了!


    目光灼灼的看向杨铁娘,热切的目光能将人烫伤。


    杨铁娘那么大大方方一个人,叫她看的不自在,不由的往旁边躲了躲。


    但家中做生意一类的事情,素来都是她作主,这会儿看着她的可不止曹三巧一个。


    躲,是躲不开的。


    “那就按三娘说的定下来。”她也觉得芙生说的挺好,看向了努力不叫爬到自己身上的棠生抠他脸的祝秉文:“老三,你会画图纸,赶明儿三娘去完汴都这边的行会回来,让三娘细细的与你说说她的想法,尽快的将图纸给画出来。”


    说完,又看向另外两个儿子。


    “老大老二,汴都这边开铺子什么流程,想来你们也打听清楚了,爹娘年纪大了,都是过了而立之年的人了,办下手续的事儿,便交给你们了。”


    *


    姜家大宅姜十一娘院落小厨房。


    汴都厨娘行会副行老姜静荃从院外走近来,制止了女使通报的行为,脚步放轻的走近了小厨房。


    小厨房里,姜家新一代的领头厨娘子姜妙苓正在雕一朵豆腐花,豆腐放在水中,用小刀一点点的雕刻出想要的模样,呼吸都是放轻的,不敢分一丝神出去。


    姜静荃见她认真,且手底下的活计已到了最后的收尾阶段,干脆找了一把椅子,悄悄的坐下了。


    等到姜妙苓落下最后一刀,一朵栩栩如生的豆腐牡丹花开在水里,将手中工具放在案板上,姜静荃才出了声儿。


    “还是不够快,一炷急香都过了才雕好,当年咱们家祖上那位汪夫人可是在手札中记下的,她那位堂姐,可是在一炷急香,也即是一刻钟之内,便能雕好栩栩如生、花瓣薄如蝉翼的群花牡丹的。你这才一朵……”


    她四十多岁的年纪,因在行会里头位高权重的原因,常年板着一张脸,说话的时候,总是带上训斥的味道,这便让她本就是表达不满意的话语显得更加生硬了。


    姜妙苓唇角因满意这次练习而略微勾起的笑意即刻平了下去,脸上挂上了恭顺。


    “知道了,姑姑,妙苓定多多努力,早些将这技艺练熟。”


    她低着头,叫旁人瞧不清她的表情。


    算不上特别明亮的烛火下,不过二七年华的她,因着过分端庄的穿着打扮,瞧着老气了许多,没有她这个年龄的小娘子该有的朝气。


    但姜静荃很满意她这副模样。


    “你知道就好。”算是回应了一声后,她才说起这会儿来找姜妙苓的目的:“今日赵行头才与我们说,这几日应当有个从文州府来的厨娘子要到行会来登记。”


    话说了一半便停顿了下来,引得姜妙苓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文州府的厨娘子,咱们行会里头不是没有,姑姑特特说出来,莫不是她有什么独特之处?”


    自打被发现做厨的天赋后,姜妙苓便被姜静荃这个姑姑接到了身边教养。


    她清楚的很,若是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她这个姑姑是不会跑来与她说起这么个人的。


    姜家是汴都厨娘行会的高层,家中出来的顶级厨娘子颇多,甚至还有被选入宫中去的,向来是瞧不上外地来的厨娘子的。


    “是不同。”姜静荃停顿了一下,目光钉在姜妙苓的身上:“人家是个刚满十岁便就出了师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 汴都行会


    姜妙苓脸上的表情随着姜静荃的话变化, 等到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她的嘴角已经完全拉平,甚至开始往下拉了。


    她不喜欢听姑姑说这话, 一直都不喜欢。


    因为,不用继续听,她便知道她的下一句要说什么——无非就是, 又出了个小小年纪便能出师的,你可不能让人家赶上, 或者是比了下去, 堕了姜家的体面。


    自打她被严苛管束着, 如姜家祖上那位汪夫人手札中记载的神厨堂姐一般十岁出了师后,这四年来,汴都每每出一个年少出师的厨娘子, 她的姑姑就会来与她说这样的话。


    以前遇上的, 还是十二三岁出师的那种。


    这次这个文州来的, 与之前的她一样, 是十岁出师……


    “十一娘……”


    听见姜静荃叫自己, 姜妙苓下意识的打断。


    “姑姑, ”她在汗巾子上擦干净手, 抬起头来,唇角已经挂上了浅浅的笑容:“不过是个穷乡僻壤里头出来的, 那里的厨娘想来不如咱们家做厨的仆妇,哪怕是十岁出师, 也不是什么威胁。妙苓若是连这也怕,那便辜负姑姑的教导了。”


    她不想听姜静荃的长篇大论,干脆将她想听的、自己该说的话先一步说了出来。


    果然,姜静荃满意的点了点头, 面上的笑容都真切了几分。


    “好!这才是我们姜家的好孩子!明日既然行会里头接新人,你与我一同去看看!”


    *


    翌日,天大晴,檐下鹅儿菊团成锦绣,开的灿烂。


    因着要去汴都的行会登记挂名领牌子,芙生早早起来,好生打扮了一番。


    秋日的衣裳她有新的,临走前,师父何娘子专门找制衣娘给她做的,素色交领襦衫,浅粉对襟绣团菊纹短褙子,浅青色百迭裙,都是按照汴都传去的时新样子做出来的,只浆洗过一回,今日是头一次上身。


    昨日进城后,坐在牛车上看了一路,旁的没学到,她这个年纪的女娘会梳什么头发倒是瞧了一眼。


    选了昨日见过最多的双垂鬟髻梳了,扎上与裙儿一个颜色的坠珠子发带绑上,又在两边都戴上碎珠子做芯儿的象生绢花。


    吃过早饭,漱了口,照了镜子,觉得没什么问题,她这才挎上装有行会登记材料的小包,带着双杏出门去了。


    后大门外,是大伯替她赁好的小轿,管一来一回的那种。


    这些排场,都是离开文州府前何娘子教的。


    何娘子没来过汴都,但宋行头曾来过,她去的地方也多,自打芙生出了师后,便细细嘱咐过何娘子,叫她这个师父好好教一教徒弟。


    经过何娘子转述的宋行头的话,芙生了解到,汴都这地儿的厨娘子皆是讲究体面的。


    不仅穿什么、用什么会比一比,连出门什么的,都会被扯出来做比较。


    师父叮嘱,说她去行会的时候,哪怕年纪小、不施脂粉,穿衣戴花儿也不能不讲究。且去的时候,尤其是第一回 去的时候,定要赁个轿子抬着去,身边再带个婢子,免得被人看轻。


    芙生虽然没那么了解职场,但职场之上的生存之道,还是知道一些的。


    汴都繁华,更是以请厨娘子做菜为流行势头,厨娘收益颇丰,互相比较、瞧不起寒酸的……那真不是件稀奇事儿!


    最重要的是,初来乍到的,往行会走,她也不认识路啊!


    可不就是需要轿夫这样的“导航”么?


    汴都厨娘行会因着也会往宫里擢选厨娘的缘故,行头姓赵,厨艺不是顶尖,但出身宗亲。因此,厨娘行会的选址也比旁的行会更加考究,在御街最繁华的地方,地处汴都的商业心脏,日夜喧嚣,哪怕凝香大街那边热闹,也是比不上这儿的。


    “文州府厨娘行会厨娘子祝芙生,这是我的荐信。”


    芙生刚下轿子的时候,瞧着行会那雕梁画栋的门楼,也是紧张了一瞬的。


    可瞧着进进出出的厨娘子,想着都是同行,不过是过来登记挂名而已,那点子紧张便就散了。


    文州府那边的行会芙生去过好几次,所说装潢考究,但与这汴都的比起来……那便是过于简朴了。


    问了两个人,芙生才找到专司人事的刘行副身边管事儿的婢子雀姑,递上了自己的荐信。


    “文州府来的那个祝三娘?”


    雀姑显然是知道芙生的,放下手中正在翻看的册子,接过芙生的荐信,引着芙生和双杏往楼上走,人也热情了几分。


    “昨日赵行头特特说过,文州府的宋行头荐了一位今年十岁、方才出师的厨娘子来,说是极灵秀的,如今瞧了才知,赵行头说的半个字都错不了,果真是一表人才!不过你这个儿也忒高了些,若不是面嫩,我都不敢认!如今才十岁,等长到我这个年纪,怕不是要足足长六尺了!”


    雀姑能成为刘行副身边的红人,自然是个会说话、会做事的妥帖人。


    不过,她倒也没说虚的。


    祝家人个头本就不矮,芙生个头仿佛全然随了杨铁娘,如今不过十岁的年纪,已经比胡香娣矮不了多少了,连大两岁的姐姐兰生都赶不上。


    她在家粗略的测算过,如今她的个子是四尺八多一点,大概一米五、一米五一的样子,在同龄的小娘子里头算得上极高的了。


    身高六尺,按照宋尺,那都一米八多将近一米九了……芙生觉得,她长到婆婆杨铁娘那样,一米七七的个儿,已经足够了。


    那可是比她上辈子要高上不少的!


    “雀姑姐姐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哪里就一表人才,不过是下苦功学点手艺谋生罢了。”芙生话赶话的说了一句,便问起正事儿来:“我听宋行头说,若是厨娘自己开铺子,行会会发个牌子,能嵌在招牌上的?”


    家里头那边今日也忙起来开铺子的流程了,连歇息两日都不成,她这边自是要问清楚。


    雀姑侧头打量了芙生一眼——瞧着个儿高,实际上年岁小,又是外地来的,听说家里头只有一个亲爹是今年的进士,没什么靠山,行会里头就算是有活计,也不会优先分到她头上。


    更别提,少有人家会请年仅十岁刚出师的厨娘子去做席面的。


    想着自己开个铺子,的确是比等着行会这边的活计要强。


    倒是个头脑清醒的。


    “是有这么个规矩。”雀姑推开了房门,伸手示意芙生进去:“具体细节,行副会与您细说的。”


    到了地方,她便不方便越级细说了。


    等芙生进去,她带着双杏到另一边去吃果子,二楼回廊中便没人了。


    只是她们不知的是,刘行副那间屋子的斜对面,同样是副行老的姜静荃的那间屋子的门……一直开着一条足够看清楚外头的缝儿,正对着那条缝儿的坐塌上,姜静荃盘腿坐着喝茶,姜妙苓规规矩矩的坐在一旁的绣墩上,一副沉静自持的模样。


    “瞧见了?觉得如何?”


    芙生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的时候,姜静荃略瞟了一眼,便没再看了。


    姜妙苓倒是一直看着芙生进屋,门被雀姑关上,这才收回了视线。


    只是瞧一眼背影,姜妙苓能看楚什么?除了瞧出芙生个儿高,身上的衣裳虽不是如今汴都时新的款式,但还是颇为考究之外,其余的一概瞧不出的。


    但姜静荃素来问她话,她是必须要有一个像模像样的回答的。


    “瞧着个子倒是高,想来有把子力气,做厨比旁人多一截优势。身后头坠着个婢子,想来家中条件不错。”


    她无法空眼鉴手艺,只能这么说了。


    姜静荃心中清楚,问出这么个问题,若是要侄女言之有物的回答,实在是有些为难人。


    她们做厨娘子的,打量对方,要看的是做菜的手艺,这样的问题适合在厨房见后再说,而不是这会儿。


    问题出口后,她便觉得有些不妥。


    但她是长辈,说出口的话就不可能有错。


    所幸,姜妙苓的回答,足够让她有机会把话给圆回来。


    “的确,个儿挺高,瞧着不像是十岁的人。”她将茶碗放下,看向了姜妙苓:“在行会挂名,便只是普通的在册厨娘,若想往上头走,她迟早要参加行会的考核……不过,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想来也不会有什么真正的大本事……”


    她又伸手拉住了姜妙苓的手。


    “十一娘,你可是我们姜家妙字辈这一茬姑娘里头最大的希望,多多练习手艺,多多钻研咱们祖上那位汪夫人在手札里记下的她堂姐的汪氏食谱,将那不全的食谱学透,变成咱们自家的。咱们姜家,日后全仰仗你呢!”


    姜静荃的手很是干燥,握在姜妙苓的手上,触感并没有那样的好。


    她这样名为夸赞实为施压的话,起初姜妙苓听了,还会夜里睡不着。可听的次数多了,姜妙苓内心深处也觉得疲了。


    “知道的,姑姑。”


    照常应付了姜静荃一句,她便垂眸不说话了。


    而姜静荃也不需要她说话,自己一个人说,也足够了。


    “……当年若不是赵雪柳出身宗亲,背后有人撑着,咱们姜家怎么会只屈居于副行老?这行会里头,多少咱们姜家的厨娘……”


    作者有话说:


    有事儿,更晚了一点点点点……好吧,现码,卡了会儿,晚了很多


    第129章 ; 酸菜滑肉


    “因为有文州府宋行头那边作保, 直接登记挂名,日后便是汴都厨娘行会的在册厨娘。不过,汴都的厨娘行会内里要比文州府那边更加等级分明, 刘行副与我说,在册厨娘只是行会里头最基层的厨娘子,若想要日后凭借这门手艺过的更好, 便要努力积攒起自己的声名,也方便日后在行会里头往上升。”


    本以为手续办好的速度很快, 没料到, 汴都这边的厨娘行会占地大、分工细, 登记挂名又给发了嵌在招牌上的牌子后,刘行副叫雀姑带着她从上到下的了解了行会一番,还吃了一顿饭, 等到回家的时候, 外头已经日暮了。


    “文州府那边, 只有在册厨娘和上头的行头、行副。这边不一样, 除了上头的一个行头、三个行副之外, 下头还有一个都管、一个总领, 负责日常运营、培训考核的。都管、总领下头还有分领, 又称作头,细分为宴席、点心、家厨、流动, 若遇大事儿,作头带队干活, 保证出品。在往下头,才是在册的厨娘。”


    芙生一口气说了许多的话,喝了口新泡的菊花枸杞茶,润了润嗓子。


    胡香娣听的目瞪口呆。


    “分的这般的细么?天神奶奶, 真不愧是汴都啊!”


    她还以为,汴都这边的厨娘行会与老家那边没什么区别,顶多是行会的屋子豪华些呢!


    芙生带着双杏一去就是将近一天,吓得她以为两个孩子因为汴都太大,跑丢了,都要派人出去找了,她们俩人才回来。


    “可不就是分的细么!”


    芙生掰着手指头继续说:


    “哪怕是在册的厨娘子,也是分上等、中等、下等的。上等厨娘子能做府宴、名菜、擅长一两样绝活,中等厨娘子能做全副家常宴席、酒楼包灶,下等厨娘子就是粗活、帮灶、红白事打下手了。刘行副看了宋行头的荐信,又问过赵行头,听我说要开间食肆,便与我定下了中等厨娘子的等次,说是我能定下开食肆,想来手艺是没问题的,只是若遇上大事儿,行会调度,是必须得去帮忙的。”


    其实,芙生也明白,这是因为她年纪小又是外乡客,说了自己要开店,不一直在行会等活儿,赵行头看在宋行头的面子上,才连考察都没考察,给她定下这中等厨娘的等次的。


    她今日被雀姑领着,在行会里偷逛了一圈儿,通过所见,大概也瞧明白了。


    汴都的行会里头关系错综复杂,甚至还有着厨娘三大家的说法,行头之下、其他人之上的三个副行老便是这厨娘三大家的代表。


    姜行副姜静荃是培养自家的代表,她家一般只培养自家的小娘子,若是收外徒,也是要让徒弟改了姓氏的。姜家出来的厨娘子,在行会占比较之其他两家,是最多的。


    刘行副刘月娘是上一任行头的徒弟,虽是个温柔好说话的主儿,但提拔方面,自是顾着同出一门的那些子侄的。且有上任行头的香火情在,也就比姜行副次一等。


    只一个不常在行会的梁行副梁雪吉与旁人不大一样,她家是原是开武馆的,但她偏好做厨,手艺好,加上门路广,便被聘请来做了行副。她是收徒弟传手艺的,徒弟算不得多,但学艺皆不错,都是自己开铺子的,只在行会挂了名,行会需要的时候过来帮忙。瞧着是脱离了行会之外,但实际上也颇有话语权。


    在这三家……准确点来说,是两家的盘踞之下,留给没背景的厨娘子生存的空间就那么大,外地来挂名的,哪怕在老家再怎么的上等,也是只有那么多的生存空间。


    相比之下,自己开铺子,无论是对厨娘自身,还是没那么多活计分给新人攒名声的行会,都是最优解。


    “照着这样的情况,咱们三娘还是在家开铺子最好,三娘手艺好,如今年纪小,总叫人觉得在厨娘行当站不住脚,等招牌打出去,自有专门请她去做席面的!”


    杨铁娘听芙生说了行会的情况,便更觉得到了这边都后先自己开铺子是个明智的决定。


    好厨子总是要多练,更是要做出的东西被外人吃、并觉得好吃的。


    若是等行会派来的活儿,时间长了,学会的手艺,不说忘了吧,至少是会生疏的。


    不过,杨铁娘这会儿还有点别的事情要找芙生,这个话题经过她的嘴,便算是暂时过去了。


    “三娘,你带来的那些腌菜坛子,有一个大些的坛子上头压着一块儿格外平整的石头,前头铺子的厨房有一个灶头需要修一下,你三叔想起来,觉得那石头挺合适,叫我问问你能不能用。”


    之前没想过会这么快就离开文州府,芙生有时取长补短、有时灵感爆发,做了不少腌菜酱菜腌果子什么的。


    走的时候也不是全都带上了,那样车子也装不下。她挑的是做的最好、最舍不得的那几坛子,其中一个坛子里头是她用芥菜做的酸菜,为了保证发酵,上头压着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的确很是平整,用样的,也很结实——那是她专门到河道去找的。


    “三叔眼睛可真尖。”那石头可不是压在坛子上头的:“不过,那石头是我专门用来压酸菜的,多少有点味道,且找一块称心如意的酸菜石可费劲儿了。”


    她可是打算等铺子开起来,菜单里头要放上酸菜类的菜品的。


    “方才回来的路上,我瞧着有人从城外拉石料到城里来卖,既是修灶台,那便买些结实的石料来修。免得用了一块酸菜石,日后灶头还得重新修。”


    杨铁娘也就是这么一问。


    “我也是这么说的,是今日石料买少了,恰巧补灶台缺了一块儿。你能在坛子压石头,想来便是有用处。”说完,杨铁娘吆喝了金穗一声:“金穗,去和老三说,灶台等明日重新买了石料再补!反正还有个库房下头的冰窖需要补一补呢!”


    说到冰窖,杨铁娘是分外高兴的。


    昨日参观整个宅子的时候,她们并没有发现前面厨房对面的库房下面还有个小冰窖,今日她带着人收拾那积了灰又堆了杂物的库房时才发现的。


    在文州府的时候,就是因为用不起冰,糖水里头许多的花头是弄不了的。


    如今有了这冰窖,只要补一补便能够使用,等冬日里天寒地冻了,存下冰来,来年夏日里头便能够卖冰饮,一些菜蔬、酒水也能够保存的更好。


    可不就是一件值得令人高兴的事情么?


    “有冰窖?”芙生惊喜的睁大了眼,见杨铁娘和胡香娣皆是 :“那真是一件大好事儿!今日也算是喜事儿多,合该吃些好吃的!”


    芙生将茶碗中没喝完的菊花枸杞茶饮尽,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那坛子酸菜已经是能用来做菜了,之前在路上我一直宝贝的番邦辣子也收了不少,可以入菜,我去后厨房瞧一眼有些什么食材,咱们今日暮食吃些好的!”


    说完,叫上双杏,芙生便往后厨房跑去了。


    兰生见状,说去帮忙烧火,一溜烟追了上去。


    说是烧火,实际上,她只是好奇那烧舌头的辣椒芙生要怎么做。


    她慢了芙生一步,到厨房的时候,芙生已经定下来菜式了。


    “这梅花肉瞧着便新鲜,能做个酸菜水滑肉,五花肉选的也不错,五花三层,除了烧着吃外,最适合配辣子炒着吃!再炒两个素菜、做一个水蒸蛋,焖一锅饭,尽够咱们一家子暮食吃了!双杏,去烧水!”


    习妈妈本就在后厨房这边焖饭,芙生来厨房,她自是听芙生的。


    “习妈妈动作真利索,这饭瞧着是要焖好了,麻烦将青菜择洗出来,一会儿要用。”


    兰生既然来了,芙生自然也不会放过她。


    “二姐姐,你把鸡子打进碗里搅匀,一会儿要用呢!”


    做点活儿,兰生自然是没有一丁点儿的意见,只是,她这会儿又有了新的好奇的东西。


    “水滑肉是什么?以前怎么从来没有听过?”


    她吃过芙生做的酥肉、焖肉、卤肉、炸肉、熏肉,但还是第一次听水滑肉。


    “肉的一种吃法。”


    芙生直接回了一个与没有回答差不多的答案。


    之前没有做过,不是没有那个条件,而是芙生忘了——日日忙,不忙的时候,对着食谱练手艺,华夏饮食文明博大精深,一时半会儿忘记一个两个,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啊!


    说话的功夫里,芙生已经将那块极好的梅花肉切成了薄片,加上葱姜水与调料抓匀腌制了,从柜子里翻出红薯淀粉来,开始调制粉糊了。


    少量多次的加水,等糊糊呈现拉丝状态才算好,才能与肉片均匀的混合在一起,让每一片肉片都能挂上一层糊。


    水滑肉的关键就是过水。


    因为提前叫双杏烧好了水,这会儿倒是不用多等,让双杏不再架火后,她便将肉片一片片的放进去。


    待所有肉片都放完,盖上锅盖,小火慢焖到肉片浮起来,便可以盛出放入冷水中备用了。


    “肉上头瞧着晶莹剔透的。”将蛋液搅好的兰生凑过来看了一眼。


    芙生点点头,在小炉子上架了只砂锅,炒了切好的酸菜和配料,加上水和些许旁的蔬菜煮起来。


    “不放肉进去么?”兰生将芙生要的切好的五花肉和辣椒递过去,又瞥了凉水中的水滑肉一眼。


    “不用,”过热薄油煸炒五花肉片,芙生答道:“等出锅前再放,煮时间久了,就不好吃了。”


    话音落,辣椒炒肉已经到了放辣椒的时候。


    锅极热,辣椒倒下去,只听“刺啦”一声,没用多少时间,那辛辣刺鼻的气味就激发出来了。


    “咳咳咳!咳咳咳!”


    兰生离锅近,一下子被呛的咳了起来。


    “天神奶奶啊!”她急忙躲了出去:“我就说这劳什子的番邦辣子有毒吧!不仅烧舌头,它还呛喉咙!咳咳咳!咳咳!”


    不仅是她,习妈妈也躲了出去。


    可偏偏,双杏一边烧火,一边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了三个字——“好香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 起名丰乐


    双杏很喜欢热锅炝炒辣椒的味道, 同样的,她也很喜欢辣椒炒肉这道菜。


    可兰生就不行了——她生吃过辣子,辣着了舌头, 又被热锅炝辣椒的味儿给呛着了,因此对辣椒炒肉这道菜的成品很是抗拒。


    虽然最后也尝了一口,可她还是觉得有些辣舌头。


    这倒是与胡香娣有些相似。


    唯一不同的便是:


    胡香娣虽然觉得辣, 但她越吃越想吃,属于怕辣又馋辣的那一种。


    辣椒这个东西嘛, 没有吃过的人头一次尝试, 总是会两极分化严重的。哪怕是芙生自己, 因着这具身体的舌头以往尝过的辣味都来自于山葵芥辣,对辣椒这与之不同的辣味还是适应了一下下的。


    且这番椒品种本就是偏辣的那一种……芙生在试过一次之后,已经开始考虑等明年多种植些辣子后, 要在什么时候将辣菜推上自家菜单了。


    与辣椒两极分化的评价不同的, 便是那道酸菜水滑肉了。


    文州府那边没有这道菜, 因此, 这道菜芙生是第一次做, 祝家人也是第一次吃。


    酸菜的酸爽配上水滑肉的外滑里嫩、弹牙多汁, 下饭、泡饭都是绝佳的搭配, 轻易便俘获了祝家人的欢喜,就连最小的、才开始吃大人饭不久的棠生也很喜欢, 用汤泡饭,吃的比平日都多。


    因此, 酸菜类的菜上预备菜单,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只是,芙生那坛子酸菜不多,在前头铺子装修好之前, 她需要多做一些酸菜出来。


    加上研究哪些菜放上菜单,且有她忙的时候呢!


    “也是赶巧,十月、十一月,正是秋芥菜收获的时候,多买些,便能够多做些。只是在这汴都人生地不熟,明后两日得好生跑一跑了!自家开铺子,总得找些食材供应的!”


    这时候,就体现出还在文州府时候,胡大舅舅的可贵之处来了。


    家里开起两个铺子后,全靠胡大舅舅供给食材,安全又放心。


    “赶明儿姑妈随你去!姑妈好歹对汴都更熟悉些!”


    吃完饭正在剔牙的明姐插了一句,将之后几天的选定食材商的行程给定了下来。


    *


    明姐说对汴都熟悉些,实际上,远比她说的要熟悉不少。


    尚膳巷的南北干货行商她有认识的,河藕巷专营生鲜水产、莲藕果蔬的女老板是她友人,豆坊巷一卖豆腐豆干的娘子曾是她身边的婢子,连新蔬市集的菜农,也有能与她说得上话的。


    几日下来,芙生愈发的好奇这个二姑妈在外的那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人家不愿说,她也不好问,所幸食材这方面的问题算是解决了,只一个猪肉羊肉还需定夺。


    但芙生连续一个月在不同的肉铺买东西,分析品质、观察老板德行,差不多也快要将人选给定下来了。


    前两日就着铺子的装修进度,更是已经将开业时间定了下来。


    如今唯一需要考虑的,便是新铺子名字的确定。


    “咱们铺面不小,上下两层,若是直接叫‘祝家食肆’或者‘祝记食肆’,虽不是不行,但总觉得少了些……格调。”


    虽说之前给老家铺子起名字,都是“祝记糖水”、“铁娘面食”的叫着,且还是杨铁娘提出来的。


    但这会儿,给这快要装修好的新铺子起名,也是杨铁娘直接提出以“祝家”、“祝记”命名不够好。


    这些时日,家中虽忙,可杨铁娘还是抽了时间去外头逛了逛。


    通过对别家店铺招牌的观察,杨铁娘发现,在自身手艺之外,有个听上去更好听,且更有记忆点的名字,要更加吸引客人些。


    且在这汴都城里,也不止她们一家姓祝的做餐饮生意。


    对街就有家祝记烧饼,两条街外那条街上,还有家祝家分茶店。


    若是自家的食肆直接叫“祝家食肆“,或者是”祝记食肆“,那便实在是没有记忆点了。


    “可不是这个道理。”胡香娣是家里与杨铁娘一起夜市摆摊、做餐饮生意最久的人,她虽没与杨铁娘一同出去逛,但却十分认同她的话:“我前些天便与官人说,叫他想几个能给食肆用的名字,但汴都食肆多,官人起了许多,最后与别家不重名的,也就剩下这么几个了。”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铺开放在桌子上。


    纸上面全是写好的、适合食肆用的名字。从两个字到六个字,写满了一页纸的,只是大部分都被划掉了,硕果仅存的,只有三个。


    “云栖食舍,丰乐斋,一味斋,原本起了二十好几个,把和别家重名的去了,只剩下这三个了。”


    胡香娣说到这儿,便有些想叹气。


    知道汴都繁华,饮食精致,餐饮行业竞争算是大的,但她以前也没想到,单单是给自家铺子起个名字都能这么难。


    杨铁娘瞥了一眼纸上的字,将纸推倒了芙生的面前。


    “三娘定吧!这铺子开起来,掌勺的是三娘,也是挂在三娘名下的。”


    心中清楚铺子开起来之后要靠的是谁,因此,杨铁娘将决定权交给了芙生。


    祝贺文起名字时自然是经过了一番考量的,哪怕是剩下的三个名字,也各有各的考究,没有最好的那一个,只有最合适的那一个。


    菜单品类芙生已经定下来了,虽说里面的菜品会随着时令更换,但芙生将铺子定位为家常。除了遇上节庆、喜事儿的时候会添加些不一样的菜式,其余时候,主打的便是家常、下饭。


    云栖食舍太雅,与家常菜并不搭。


    一味斋……在芙生看来,做厨是百味,也不大合适。更别提,也不知道为什么,芙生嘴里默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脑海中总是冒出来禅意菜品、素食斋饭,总觉得用这么一个名字,铺子里若是卖肉食的话,有些不恭敬。


    “丰乐斋吧!”芙生觉得这个名字挺喜庆的:“丰足百味,喜乐同食,最有市井烟火气。”


    芙生定下,还说了原因,祝家其他人自是没有不应的。


    之前因为名字一直没有定下来,铺子也没有装修好的缘故,行会那边还没有报上去存案。


    如今定下来了,倒是要去一趟了。


    上次去行会登记挂名的时候,雀梅与她说了,行会的厨娘子自己开店,报上去了时间地点后,在开业那天,行会都会去捧个场。


    一定程度上,也算是行会对在册厨娘子铺子的一种保护。从开业第一天起,就让人知道,这家背后有厨娘行会作保,在招牌上的牌子的基础上再加一层保护,一开始就绝了那些爱上门收保护费的流氓的路。


    *


    冬至大如年。


    今年冬至恰在冬月中旬,赶巧铺子也能装修、散味儿完成,这祝家的丰乐斋便选定在了这一日开业。


    宋人视冬至为“亚岁”,地位堪比过年,这一日,连祝贺文任职的国子监也要连放七日,以便阖家团圆的。


    因此,这一日街市上要分外热闹些。


    因有俗语“冬至馄饨夏至面”,这日开业,祝家自然是专门准备了各色馄饨的。


    这是杨铁娘和胡香娣的拿手活计,十种馅料,皮子更是叫芙生调制成了十种不一样的颜色,还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如意十样鲜。


    一碗十颗大馄饨,十种颜色、十种馅料,卖的就是一个合节气。


    “这祝三娘不愧是能够十岁出师的,手上功夫确实不错。”


    今日开业喜庆,行会那边打头来的是赵行头、姜行副、刘行副三个,三人一个人带了一个厨娘子来,一共六人,芙生在二楼给她们开了一间小包间。


    丰乐斋二楼一共隔出来六间小包,为的就是来的人多,或者想要私密性,也能有地方吃饭。


    说话的是赵行头,她与宋行头略微有些私交,加之梁行副早先与她官人去洛州了,还没能回来,原本三个行副捧场少了一个,故而今日才会来的。


    人家来捧场,芙生便按照定下的冬日菜单上的拿手菜给她们六人上了一桌。


    当然,每人一碗的冬至如意十样鲜馄饨是不可少的。


    不过,赵行头赞的也不是这馄饨,而是方才刚刚端上桌来的那一道一品羊肉酥。


    羊肉表面裹了一层脂麻,应当是先腌后炸的,吃起来没有羊肉的膻味,只有羊肉的肉香与脂麻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外层酥脆,内里软嫩多汁。赵行头爱吃羊,一口气吃了许多块儿,还饮了两盏菊花酒,如今两颊上都熏染上了上等胭脂般的红。


    刘行副陪着她饮了两盏,这会儿正从酸菜羊肉锅里头夹酸菜吃呢,听她这般说,也跟着说了两句。


    “冬日里的锅子,咱们多吃拨霞贡,偶尔也在羊汤里头涮肉吃,这祝三娘的想法倒是极妙,用腌制的酸菜做底,加了菜蔬后煮锅子,颇为开胃!就是不知她这酸菜是怎么个腌制法,竟是比市面上常见的菹菜、齑菜都要酸爽咸鲜,开胃的很!倒是与梁行副做的酸菜有几分像,只是多了一股子独特的辛辣味儿!”


    宋时腌制酸菜常分两大类,一类称为菹,是用整颗、大块儿的蔬菜发酵腌酸的,最常见的便是冬日的菘菜腌制的菘菹,类似于东北酸菜;还有一类称为齑,是菜切碎后再腌酸的,常见的有咸齑、黄齑、雪齑等,是日常下饭的小酸菜。


    除此之外,也有用芥菜腌制酸菜的,只是用的不是叶,而是根。芥菜根茎封缸腌制半月,发酵后酸中带辛辣,是沿街小贩最常卖的那种辣脚子。


    刘行副说这与梁行副腌制的酸菜像,实际上,她也没吃过几次梁行副的酸菜,只是扯在一块儿一起说说罢了。


    她素来是会说话、会做人的,哪怕今日在场的没有梁行副,她也是要提上两句的。


    偏有人与她是不一样的。


    “吃着是下饭,但太过市井了。”姜静荃端起茶碗漱了漱口,又用帕子擦了擦嘴:“瞧着没一个能上大宴的大菜,亏得我之前还期待,真能有一个与我家十一娘一样,十岁出师,山煮羊、旋鲊、五味杏酪羊做的人人夸赞的小神厨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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