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 遇到熟人
姜静荃说的是真心话, 只可惜,在座的没人乐意去品她的真心。
刘行副笑了笑,没接她的话, 而是给旁边她带来的厨娘子夹了一筷子菜。
赵行头与她相识甚久,曾也做过对头,在她将话说出口的时候, 便听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祝芙生做菜太市井,上不了台面, 没人比得上她们姜家培养出来的接班人。
“安娘, ”赵行头翻了个白眼, 扭头与带来的徒弟范安娘说话:“来尝尝这个,你上次炒这菜,便是火候没到位, 这便是火候到位了的最好滋味。”
没人搭理, 姜静荃也不觉尴尬, 端坐着在那儿品茶。
反倒是她身旁的姜妙苓脸上臊得慌——姑姑只嫌人家做的菜市井, 可她尝了这一桌子的菜, 火候、调味都是极好的。
人家祝芙生是在市井间开食肆, 不是上大宴做宴席, 自然是贴合市井风味、能够下饭最好。
她尝着这菜,心中觉得芙生手艺不差, 做宴席大菜想来也是能做的极好的。
但这些都是她心里想的,是不敢驳了姑姑的面子说出来的。
因此, 她也是沉默着垂头吃菜,动作、声音都放轻了些。
丰乐斋后厨,因着刚开业,那十种颜色的如意十样鲜馄饨在冬至日着实吸引人, 店里生意是极不错的。
这时候,芙生就开始庆幸,得亏在开业之前她又买了两个签订死契的婢子桂圆和银橘。
不然的话,人是真的有些不够用!
今日的生意,委实火爆了些。
“想来,明日就不会那么忙了!”
糖水打包带走很方便,价儿又算不得贵,又单独设置了柜台,无论是堂食还是带走,都是从那边取餐出餐。因此,也是今日最忙碌、消耗最快的。
今日卖的最好的糖水是陈皮红豆沙圆子、桂花糖圆子、芋泥牛乳圆子这几样,胡香娣这两年做惯了糖水,也就芋泥牛乳圆子因着在文州府时牛乳价贵,从来没用来做过糖水,如今是第一回 ,略略生疏了一点。
其他的,可难不倒她。
偏生没料“圆子”一类的卖的恁般好,提前备下的圆子不够用,如今又得先做……
分给她的桂圆虽然名字里头带个“圆”字,但实在是手上功夫略笨,圆子做的没有那么快、那么好……
这便让胡香娣倍感压力,甚至瞧着在灶那头充当烧火小厮的祝贺文都有些不顺眼。
“你别把头发燎了!”
在国子监当了官后,祝贺文的穿着比之以前,更加有文人气质了,加之许是这段时间编撰经文多了,眼神也没以前好了,坐在灶边烧个火,瞧着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把脑袋伸进去,顺带手的给自己烫个时髦的发型呢!
方才没开始做新的圆子之前,胡香娣看他这个样子,只是发笑。
这会儿烦躁感上来了,再看他这模样,胡香娣便只想揪着他的耳朵,将他的脑袋扯得里灶口远些。
只可惜,手上忙着,没那个闲工夫。
祝贺文后知后觉的发现,为了将火挑起来些,他差点钻灶眼里头去了,赶忙撤回一个自己。
这时候,在前面兼职跑堂的筠生钻进了厨房。
“我在前头遇上了熟人,金穗她们也在前头遇见了熟人,”提起厨房门口放着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灌下去,他才继续说:“明日,估摸着咱们丰乐斋的包厢要被订满了!”
因着祝贺文在国子监任职的缘故,筠生有了入国子监读书的资格,日后再往上头考,也不用汴都、文州两地奔波了。
因此,他说的熟人,自然是这段时间以来,在国子监读书认识的新同窗。
但金穗她们认识的熟人……
芙生将炒好的时蔬盛入盘子里,嘀咕了一句——
“莫不是杨知府和吴通判家的人?”
金穗以前就是在糖水铺子帮忙的,在此之前,牙人说过,她是没有出过文州府的。从文州府搬到汴都,若是能遇上金穗都认识的熟人,那自然是以前铺子里干活儿时候的食客。
而之前在文州府的食客,如今能出现在汴都的,也就只有那两位大人家的了。
虽说那吴通判是被调到了大名府做少尹,但据说吴家本家的能量还是很大的,指不定早回了汴都呢?
还有那杨知府,那是直接被调回了京的,本就该在汴都的。
她这丰乐斋光明正大的开在云楼街上,迎四面八方客,会遇上他们两家其中一家的人,实属正常。
只是,外头金穗遇上的熟人,与她想的只是一家可不一样。
金穗和桃春两个啊,是在糖水档口遇上了杨知府的女儿杨润薇身边的一等女使,以及曾替吴二姑娘身边一等女使盏儿来买过糖水的二等女使蔻儿。
杨润薇身边那一等女使最是和善好说话,与金穗寒暄了几句,打包了几份糖水后,便就离开了。
可那蔻儿就不一样了。
瞧着如今人不算多,明明不如杨润薇身边的女使与金穗熟悉,偏偏要多聊几句。
不过,她这么聊,也不是没有好处。
话经她口入金穗和桃春的耳,竟是叫两人知道了不少曾经的通判吴霖一家的消息。
就比如:
如今之前的文州府通判,如今的大名府少尹吴霖,如今是带着一个姨娘在大名府那边的,为了方便家里儿女的嫁娶和读书,吴家的高大娘子带着孩子们回到了汴都。
而高大娘子带着孩子们在汴都,日子过的也不怎么如意。
吴家本家嫡长房这边,为了调吴霖回来,废了老鼻子劲儿,结果高大娘子生的吴玉娴与嫡长房的姑娘争长短,惹得当家主母不喜,在吴家家主跟前给她们那一房上了眼药。
而蔻儿伺候的吴二姑娘玉沁,因为懂事又长眼色,入了吴家主母的眼,如今日子过的极好。
且蔻儿现在是吴二姑娘身边的一等女使了,之前盏儿死了,她便顶了上来,如今更是越过瓶儿得了姑娘的喜欢,一个一等女使,都能配个粗使的婢子使唤了!
她叽叽咕咕说了许多,全然不顾金穗和桃春想不想听,兀自洋洋得意着。
得意完了后,更是一副看不上的模样,点评了两句金穗、桃春的主家是微末小官。
桃春脾气暴一些,被她那模样气的想要打人,生生忍住的。
可那一朝得势的蔻儿……她如今可看不懂她看不起的人的眼色了,依旧得意的催着打包快些,全然忘记了,若不是她废话太多,早就轮到下一位了。
反倒是跟在她身边提东西的干瘦小婢子显得略稳重些,只是见她们不说话了,用那分外嘶哑的声音问了一句。
“姐姐,你们主家姓什么啊?”
这句话挺正常的,可当她开了口,却是被蔻儿打了一巴掌。
“签了死契贱卖的小蹄子,上头妈妈不叫你乱开口,你记不住么?”
凶巴巴的,吓了正要给她递打包的金穗一跳。
“又不是什么大事儿,蔻儿姑娘何必动怒?”丰乐斋今日刚开业,蔻儿这人在她们家热热闹闹的铺子里头打人,委实有些晦气,金穗将打包往蔻儿手里头一塞,看向了那干瘦的小婢子:“我家主人姓祝。快与你蔻儿姐姐家去吧!”
金穗是个心软的,可被蔻儿搅合了好心情,加之不知为何,看那干瘦的小婢子,她升不起什么同情,干脆委婉赶人。
那小婢子听见姓祝之后,面色复杂了许多,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怪异,更叫金穗看着不舒服了。
但这回,蔻儿没添堵了。她眼神轻飘飘的落在小婢子身上,没有多说一个字,扭身离开的时候,那小婢子也不敢多逗留了,提着东西,跟在她身后走了。
“大户人家对待下人都这般么?”金穗看的直皱眉头,与桃春道:“还是咱们主家对咱们这些下人好!咱们都能吃到三娘子做的饭菜呢!”
“你是命好,遇上了好主子。”桃春感叹一句:“我也命好,遇上了我家娘子!”
说完,两人对视一笑,再次投入工作中去。
云楼街上,原本是整条街上生意最好的广源酒楼,今日虽也是客似云来,但从外头看着,总有一种不如丰乐斋热闹的感觉。
二楼,广源楼的少东家楚锦华站在窗边,看着不远处热闹非常的丰乐斋,听着身边的管事说着那新开业的丰乐斋的话儿,面上与那管事的紧张、不悦完全不同,满是闲适。
“老黄,”等到管事说完,他对这管事说话时,话语里头添了几分嫌弃:“你也是广源酒楼的老人的,不去忌惮云楼、白矾楼、桃源斋,反倒对着一个新开业、铺面不如咱们这儿一层楼大的地方起防备,莫不是晨起稀粥喝多了,脑子也给淹糊涂了?”
这广源楼,正是文州府那边都有连锁酒楼的那一个,只不过,汴都这边是大本营,这儿是主楼罢了。
与文州府那边只是个吃饭喝酒的地儿,顶多有两个赶趁娘子卖唱不同的是,汴都城这主楼广源楼营业的范围要广德多。
楼里头养着歌姬舞伎,更是有着固定合作的赶趁伴唱,只要愿意,甚至一楼的大台子上,还能请南戏班子来唱戏。
楼有五层半,外头特特扎了彩门子,精致华美非常。
楼里做菜的,甚至专门选的从前在宫里头当过御厨的,最次也是御厨的徒弟。
只一点比较特殊——广源楼从不请厨娘子做厨,更不许厨娘子包灶。
那是楚家老太爷要求的,说是女人做厨也做不出什么好东西,闹笑话。
因着这句话,不少厨夫分外捧广源楼的场。
也因为这个原因,厨娘行会与广源酒楼极其不对付——这是在汴都城里头独一份的。
“牌匾上头挂着厨娘行会的标识,不过是个厨娘子开的小店,成不了什么大气候。”楚锦华“啪”的一声打开了折扇,在这大冷天里,像个颅内有疾之人似的扇了扇:“曾祖父他老人家说的话,难不成还有假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 汴都新年
丰乐斋的生意很好, 哪怕第二日不如开业那日恁般的热闹,但来吃饭的人是不少的,后厨依旧是忙的不可开交的。
一直到除夕前闭店过年那日, 忙碌才算是进入了缓冲期,让祝家所有人都送了一口气。
“以前在老家,咱们都是自己送外送, 没想到在汴都,竟是有专门送外送的脚行!”
胡香娣说到这个, 总是万分感慨。
以前在老家时, 无论是摊子那会儿, 还是铺子那会儿,除却自己上门提的,需要外送的那种, 都是她亲自去送的。
最开始的时候, 她的确是想要多赚几个赏钱, 攒一攒私房。
到后来, 便是她对那些需要送上门的客最熟, 由她去送, 最方便也最快捷。
刚开业那天, 没有订餐送上门的单子,但瞧着那股子热闹劲儿, 胡香娣便盘算起这件事儿了。
她原本的打算是再买几个人,专供店里头对外送餐。
哪曾想, 她的想法还没有说出来呢,便有脚行上门来谈生意了。
也正是脚行上门,她才知晓,原来那些上门外送的闲汉也是可以汇聚起来, 创立下完整的外送体系,且不会出错的。
且这脚行,只要愿意出一笔推广费,他们还能帮忙向老客推销新食肆。
人家是专业的,对汴都城内外更为熟悉,胡香娣自然是觉得有专业的更好。
年前送了一段时间,没出过什么差错,反倒是因为他们的外送,加上出的那一笔推广费,叫丰乐斋的生意更好了、接到的外送订单更多了。
加上铺子门口那小小的、专卖梅生的绣品和曹三巧的头花的小门面,祝家在年前,是真的好好的赚了一笔,在这汴都的第一个新年,能够过一个肥年了。
“五辛盘、屠苏酒、椒柏酒、柑橘、鱼生、卤羊头,齐了!”
除夕这日正午,按照习俗,是要祭祖的。
祝家的祠堂很简单,里面供奉的只有祝老爷子的爹娘,但除夕祭祖可不能简单了,该有的规格必须给备齐。
杨铁娘和祝老爷子两人将东西一样一样摆到供桌上,出门看了一眼日头,这才招呼小辈们来祭拜。
倒不是没人帮她们二人干活,而是除夕嘛,要忙的事情且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儿要忙呢!
就像芙生,刚刚她才将片好的鱼生叫菊生端给翁翁婆婆,这会儿她正在炸各种丸子,一边炸一边提防烧火的筠生偷吃,叫她白做工。
这会儿,翁翁婆婆叫了,虽说手头上的活儿还没有做完,也先放下东西熄了火,先过去祭拜了祖宗再说。
对于祭拜祖宗这件事儿,两辈子都常做,但两辈子了,芙生依旧没能够学会那些跪在祖宗灵位前念叨的话。
旁人念叨的颇有节奏与韵律,哪怕是简单的对着祖宗牌位许愿,也能说的很好听。
可到了她这儿,干巴巴,格外的干巴巴,比隔夜的死面饼子还干巴。
胡香娣之前带着两个女儿去庙里上香的时候,偶然发现了芙生这许愿格外干巴得问题,也曾教过。
但怎奈何,一样都是说话,可是话到了芙生的嘴边,就仿佛是嘴边长了一层结界似的,愣是给想好的话过滤了水分,出来的依旧是干巴饼子。
“没事儿,好歹是通俗易懂,太翁太婆听见了,定会保佑的。”
在胡香娣再一次教导芙生许愿的话术与艺术时,杨铁娘阻止了她的教导,并替芙生的干巴巴许愿找了个由头。
其实她也是想不通的——芙生这个孙女,平日里虽算不上能说会道,但嘴巴是不笨的,人更是灵巧的。便一个烧香拜佛、祭拜祖宗时候的许愿学不会……想来,是更擅长直抒胸臆吧!
“太翁太婆一定会保佑我们三娘,来年丰乐斋生意大好,更是能够早早的接到请去做席面的单子!”
杨铁娘招呼着方才在厨房里头忙活的,这会儿继续往厨房去:
“夜里还要放炮仗、卖痴呆,且要你们这些小孩子满街跑着玩儿呢!早早将年夜饭备好,到时候早吃完早出去玩儿!”
卖痴呆,是一种当朝独有的习俗,除夕守岁,总有孩子坐不住的,便演变出了这种一边沿着街道跑,一边喊着“千贯卖汝痴,万贯卖汝呆”寓意卖掉愚笨,来年聪明的活动。
在老家时,街坊四邻的孩子们便是沿着甜水巷跑一跑,跑上个两三圈,累了便归家了。
如今在汴都,自家的房子位置好,贴近云楼街。
前些时日国子监放假后,筠生便找时间出去逛了逛,带回来的消息——今年除夕,云楼街上的云楼不歇业,特地在楼前扎了彩门彩台,要在除夕这天免费请百姓们看药发木偶和傀儡戏。
两样都是极有意思的,这样的热闹,别说是家里的孩子们了,连大人都不愿意错过,干活儿的速度可不就快起来了么?
需要早早准备的菜品,出了炸丸子之外,还有炸鱼、炸馓子。
原本年夜饭上准备的是红烧大鲤鱼,但前两日明姐出去访友回来后,带回了好长三条带鱼,说是友人送的海货。
昨日烧了一条,哪怕去腥增香的手法用足了,可那带鱼不是新鲜的,加之本身腥味也比较重,家里人都不爱吃。
好端端的食材浪费了也不美,芙生干脆选择了炸,加上花椒面增添一点风味,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至少,筠生挺喜欢,连吃了两块儿,被胡香娣抽了一筷子,才安分烧火。
芙生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啊,筠生都挨了不下十筷子了!
偏在打第二筷子的时候,婆婆杨铁娘说,过年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娘下手就更加不犹豫了……
果然,之前只有她在这儿炸东西那会儿,还是她脾气太好了!
“卖痴呆,千贯卖汝痴,万贯卖汝呆,见卖尽多送,要赊随我来!”
年夜饭后,出了家门,随处可见垂髫小儿提着竹骨纱灯,穿红着绿,头上插着代表吉祥的纸花儿,结伴绕巷奔跑,齐声扬声吆喝。
这时候,讲究“卖痴呆”的人家总会给塞上一块儿糖糕点心,欢欢喜喜的看着孩子跑远。
这些小娃里头,多的是六七岁的孩童,精力极其旺盛,从街这头喊到街那头,也不带丝毫疲惫的。
菊生拉着曹三巧,带着棠生,跟着卖痴呆的那些小娃娃去玩了,三叔祝秉文放心不下她们,也跟着去了。
祝老爷子和杨铁娘听说对街尾有个说书先生讲古,更爱听那个,便相携而去。
胡香娣被摆摊子卖香花香粉的吸引了目光,祝贺文便陪着她去看了。
芙生这边,她并着梅生、兰生两个姐姐,还有大伯父祝咏文和哥哥筠生,一行人走走看看,但最终的目的地依旧是云楼。
却不曾想,还没到云楼呢,倒是有一个地儿团聚了一群人,瞧着热闹的紧。
兰生爱热闹,觉得里面可能是在表演戏法,拉着姐姐妹妹便往里头挤,倒是叫祝咏文和筠生两个慢了一步。
但费劲儿挤进去,却不是演戏法的,而是家庭伦理大戏在除夕夜的云楼街上上演。
她们挤进来的晚了些,这场大戏已经到了收尾的时候,除了看见一个如同狼崽子一般凶狠的瞪着对面男人的少年外,前因什么的都不清楚。
但,姐妹三人都从这少年的身上瞧见了杀气,直到一个面色苍白、走路都需要人扶的妇人叫了一声“阿诚”或者是“阿盛”,那少年身上的杀气才散了,又瞪了对面的男人一眼,才扶着妇人离开。
三姊妹看的云里雾里,只能瞧明白当是两边儿有什么仇怨,也没来得及打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不远处喊了一嗓子“云楼的傀儡戏开始了”,人群哗啦啦便散了。
倒是在外围没挤进来的祝咏文打听清楚了,愁眉苦脸的。
“爹爹?”梅生扯了扯祝咏文的衣袖,素白的小脸上全是担忧。
祝咏文看了她一眼,却更加愁眉苦脸了。可云楼那边的傀儡戏开始了,药发木偶也快了,后头更是有烟火,祝咏文扯出笑脸,说先去瞧了热闹,回家再说。
只是……回家再说,是指他对着杨铁娘和祝老爷子说。
芙生和梅生两个去后头厨房煮宵夜解馋,路过老两口门口,听见祝咏文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才弄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儿——都是招赘的弊端闹得!
原来那遇上的家庭伦理大戏,是有关于中年赘婿见妻子柔弱又病了,上无长辈,下头只有个年岁不算大的孩子,钻着律法的空子,打算吃绝户,妻子还没有死,外室肚子里还是都揣上了,用的还是妻子娘家的钱……
祝咏文是打算给梅生招婿的,且梅生开过年过了生日就十三了,已是到了可以慢慢相看的时候了。
眨眼十三,再眨眼十四,再再眨眼就十五了,离十六七八岁也不远了……祝咏文心底本就有些焦虑,加之梅生性子在几个姐妹里头是最好、最软和的……以彼推己,他越想越担心、越想越伤心。
这会子与爹娘说,更是将情绪上头表现了个淋漓尽致。
“我去煮宵夜,大姐姐你与大伯说。”
祝咏文哭号的声音听上去实在是颇具喜感,芙生认定,自己进去会憋不住——虽说大伯真的是个慈父。
因此,她选择一个人去煮宵夜。
梅生叹了口气,叩响屋门后,推门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祝咏文:我的女儿,恁般柔弱,日后要怎么办啊!
梅生:爹爹,我还小,我也没那么柔弱。
祝咏文:我的大娘啊!弱质纤纤,被人欺负了怎么好!
梅生:我有力气,也有手段的,爹爹。
祝咏文:我的梅生,若是遇上豺狼怎么能躲过啊!
杨铁娘:你当大娘的兄弟姊妹不存在么?他若敢,砍死就好!
梅生:爹爹,不如到时候去父留子吧!
祝咏文:我儿聪慧!甚好!
不知何处的大姐夫:!?
第133章 ; 接到宴席
不知那夜大姐姐梅生说了什么, 第二日大伯祝咏文略显没休息好的疲态,第三日便满血复活,第四日就拉着兰生将年前的账全都盘了一遍, 第五日恰好是初五,五路财神日,他就更加兴奋了。
五更天便爬起来, 叫上芙生,大开店门, 挑起鞭炮, 放了云楼街过年期间歇业铺子里的第一响。
在带着淡淡火药味的鞭炮声里, 搬出开市酒,摆上供品,开门迎财神, 图一个开市吉利。
同街卖酒的李家听见鞭炮响, 瞅着自家还没点的鞭炮, 捶胸顿足, 后悔起迟了。
但丰乐斋这边已经点了, 更改不了的, 他们只能赶紧点响了第二炮。
随着这一家又一家的商户将鞭炮点响, 云楼街新一年的生意,红火热闹了起来。
许是大年初五那天的财神迎的好, 开过年后,丰乐斋的生意一直很不错。
哪怕因着时令, 更改了两次菜单,食客依旧买账。
芙生日日在后厨忙活,后来因为堂食和外送叠加在一起,忙不过来, 招了一个因是外地人没靠山,接不到宴席订单,鼓起勇气找地儿包灶的中年厨娘。两个人一起忙,这才叫芙生略松了一口气。
日子过的精彩,一时之间,叫芙生差点忘了,作为厨娘子还有被人邀请着去做宴席这一回事儿。
可她终究年纪小没靠山,轻易是不会有人来请她做席面的。
时入六月,天气逐渐热起来,自家冰窖里头有存冰,她干脆研究起与暑日更相配的冷饮甜品来。
正在她用大姐姐梅生逛街买到的薜荔果做出木莲冰,又加了红糖、脂麻、胡桃、枣干、山楂丁,制成了一碗用料丰富的红糖冰粉时,有人来请她上门做席面了。
“夏荷初开,最适宜赏荷小聚,我家姑娘请了几位闺阁好友同乐,自是要摆上一桌,开个小宴的。”
来的是杨润薇身边的一等女使荷香姑娘,她是个笑起来很甜的姐儿,与人说话的时候,面上的笑容就没掉下去过。
“姑娘想着丰乐斋的糖水极好,又想起在丰乐斋吃过的祝三娘子的好手艺,便想请了三娘子去府上做这小宴的席面,还列了府中能备下的食材单子来。若三娘子愿意接,六月二十七,我家娘子便遣人来接三娘子过府去。”
她说的极细,拿出的单子上头列出的食材种类更是繁多,牛乳、鲜果一类的便不提,单单上有银耳燕窝一类的都写了上去,便足以证明,这场小宴杨润薇是很重视的。
之前芙生便听说,杨家回京后,杨润薇便与茂德郡主的儿子、广平侯府的世子订了亲。
若只是普通闺阁好友,自家厨娘做些小食、做桌席面出来,也足够了。
偏要从外头请厨娘,偏请到了她头上……
芙生记得,杨知府在做文州府知府前,已是外放多年,一家人皆是跟着一块儿的。
想来那些闺阁好友中,有那么一两位“闺阁好友”曾以这一点笑话过杨润薇……许是吃食品位方面……这才叫她没有去厨娘行会请一个出名的厨娘子,反而找了她的。
“杨大姑娘肯赏脸,三娘自是要应下的。”
不论如何,这对于她来说,都是一个好机会。
出师后、在汴都有了这第一次的接席面,开一个好头,后面才会有人来寻着名儿来找她嘛!
她不指望行会那边能给她分到活儿,她只指望凭借着丰乐斋打出去的口碑,熟客带动生客的叫她有机会将“祝三娘”这个厨娘子的名号打出去。
送走荷香姑娘,芙生便在空闲的时候,凭借着荷香留给她的食材单子,开始研究起六月二十七那日的小宴要做什么菜。
要雅,要能以花入馔,要新奇有趣且好吃。
好在的是,杨润薇给的食材单子确实丰富,不然的话,且要伤脑经呢!
汴都虽大,但圈子就那么小。
芙生这边接了杨润薇一桌小宴的单子,一日还未过去,行会那边便有人知道了这件事。
不通过厨娘行会请厨娘子做厨,行会那边是不管,也不抽成的。
但少不了议论。
尤其芙生之前因为是十岁出师的事儿,在行会内部曾引起过议论。
本以为她会一直挂靠行会开她那小店,哪曾想,才将将半年而已,便有人找她做席面了——她如今还不满十一呢!
“那户部杨郎中家的千金可真是在小地方养废了,凭借着淑太妃的姑婆婆和郡王世子妃的姑姑,攀上了广平侯世子的婚事,也终究是眼界窄,请了个外乡人来做官家千金小宴的席面,是真不怕丢了自家的脸。”
说话的是姜静荃。
虽说姜家培养厨娘子、把持行会,算得上是厨学之家,但这是姜家女儿的出路,姜家的儿郎,有一半还是走科举路子的。
更别提,姜静荃嫁的夫家也是为官的,虽她官人不袭爵,只是四房,但夫家也是有爵位的。
这些叠加在一起,才有了她总拿鼻孔看人、规矩极大的本钱。
她官人与杨润薇的爹爹杨恪安同在户部为郎中,日后升迁是有着绝对竞争关系的。
虽说她与官人感情一般,但两人有一个儿子,官人的职位越高,日后能为儿子铺路的范围越广。
因此,每每有人与她提起杨家人时,她嘴上虽不说,但心底的不屑是真的。
如今这会儿,在她自己的房间内,屋里除了她,便只有姜妙苓和另一个妙字辈的姜家姑娘姜妙琴,都是极其听她的话的好孩子,闲言起来,她便多了好几分的随意。
每每遇上姜静荃说这样的话,姜妙苓总是沉默不语的,姜静荃不专门点出来问她,她便是一个字也不多说。
可姜妙琴不一样。
她的父亲是科举出身,外放做官已经好些年了。这两年常寄家书回来,叫她多多讨好姑姑姜静荃,盼望着能够借姜静荃夫家的力,将他给调回来。
因着这个,姜静荃每每说话,她都是要捧着的。
“姑妈若是不喜欢,侄女截了那祝三娘的席面便是。这汴都,也不是家家都如姑妈家清贵懂礼的。”
她平日里叫姜静荃都是极亲近的“姑妈”二字,哪怕关系远不如姜妙苓与其近。说话也是顺着说,虽说不算聪明,说出来的话放到外头去,是要招灾惹祸的,可架不住常常肃着一张脸的姜静荃爱听。
“九娘,越说越没规矩了。”虽是斥责,却说的轻飘飘的:“不过一个乡下来的毛丫头,成不了气候。若是……”
姜静荃想到,夫家大房嫂子的嫡幼女正是适婚的年纪,亲事还没敲定下来。
若是那杨润薇这次丢人后再次次丢人,只要操作得当,她便能将那好婚事替大嫂子谋划来。
届时,她们四房便能从大房手中拿到好处,连带着姜家也能得到好处。
“你这丫头牙尖嘴快,出了这屋子,可别胡咧咧。”
轻飘飘的瞥了一眼姜妙琴,她叫上姜妙苓,往行会的厨房去了。
*
六月二十七,天晴落小雨,菡萏蒙细纱。一早,杨府的轿子便来接芙生了。
芙生带着双杏和桂圆,拿上自己的专属厨具,坐着轿子便往杨府去了。
这是她头一回独身去与人做席面,早先便商定好的,钱五贯、绢五匹,虽比不上师父何娘子的价儿,但在着汴都地界儿,从无单独做席面经验的,又是个小宴,这个价儿已经是很合适了。
杨家宅子在凝辉街一带,离云楼街颇有些距离,晃晃悠悠了小半个时辰才堪堪到了门口,又换了软轿,走了一刻钟,才算到了正地儿。
“祝娘子,”引路的嬷嬷掀起轿帘,请芙生出来:“大姑娘在后院莲池边设宴,大厨房远,便劳烦您在这边小厨房做席面了。这小厨房是大姑娘单用的,娘子放心用。”
一出轿子瞧见的便是精致小院,显然不是大厨房。听过嬷嬷的话,见院中房子却有烟囱,的确是厨房,芙生这才嘴角噙笑的点了头。
以前去过杨家在文州府的宅子,但当时杨家没有自己租宅子住,而是住的知府宅,属于公家的宅子,制式有规定的,瞧不出什么风格来。
如今看杨家在汴都的宅子,仅仅是个充当小厨房的小院子,便能看出分外明显的风格——白墙黛瓦,竟有几分徽州府那边建筑的影子;小桥流水,假山鱼池,则是添江南风情。
想来,这便是按照主人家的喜好改过的。
那嬷嬷又说这小厨房是杨润薇单用的……今日这小宴的席面,更要往雅致里做了。
随着嬷嬷往里走,瞥见小厨房内食材的同时,芙生已在心中删减增添一番,将原本定的菜单换了几道菜。
杨大姑娘这小宴午食左右才会开宴,左右她时间充裕着呢!
芙生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带好围裙净好手,率先对着那盆新鲜活泛的小河虾下手了。
这回小宴,方才删减增添下来的最终菜单,定下的是六人雅席。四碟冷观,四道主馔,一味汤羹,两道饭食,三款点心的那种。
四碟冷观中,最需要提前腌制的,便是那道梅香糟虾。小河虾糟渍,加青梅酒提鲜,最是解腻开胃的一道佐酒小食。
荷香姑娘给的食材单子上写了,杨大姑娘准备的酒饮是碧筒酒和紫苏熟水,梅香糟虾最能与这两样滋味相配。
“桂圆,去将嫩藕洗出来备用;双杏,去找位女使姐姐,托她取几多鲜嫩荷花来,要入馔!”
手下动作不停,一声吩咐,小厨房其他人也动了起来,一时间颇有些热闹滋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 文州厨娘
杨润薇今日的小宴, 除却两位关系颇好的手帕交、两个勉强算是有交情的千金外,还有一位不得不请的“祖宗”——正是她那炮仗性子、浆糊脑子的准小姑子,广平侯府的宝贝疙瘩程沅。
也不知这程大姑娘是听了哪个的胡言与教唆, 她与广平侯世子程澈初初定下婚约时,准姑嫂二人相处的是极其愉快的。可突然有一日就变了,这个准小姑子言语间开始嫌弃起她这个准嫂子养于穷乡僻壤, 没见识过好东西,好滋味的吃食、体面的席面更是不知何模样。
这若是旁人, 哪怕是准小姑子, 杨润薇那是要翻脸的。
毕竟, 她还有姑婆婆杨太妃和做世子妃的姑母护着呢,也不怕什么的。
可偏偏是程沅这个没脑子又被家里宠成个傻白甜的……她与她讲道理,讲着讲着, 莫名其妙成了争执, 程沅鼓着一张脸, 非说若是她能请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厨子, 做出不输汴都厨子手艺的宴席菜品, 她就相信, 她就当众道歉。
若不是程沅气鼓鼓又不服气的模样真真儿的, 还赌咒发誓主动写下了一纸赌约,更找了中人作证……且杨润薇也想成从这个嘴属蚌壳的准小姑子嘴里翘出来究竟是谁挑拨……她才不大热天的弄什么赏荷小宴呢!
有这时间, 窝在房里听身边女使说书不好么?
“杨姐姐这临水阁子装饰的倒是雅致,也不知请的文州来的厨娘子怎么样。”
圆脸圆眼模样精致的程沅已是被茂德郡主教训过的了, 但她赌约都写了,叫她不来,她是做不出的。
且她兄长之前去过文州,说那边的广源酒楼同属楚家广源楼, 却是饭菜滋味很一般,比不上大名府的广源酒楼,更是与汴都的广源楼没法比。
广源楼多出名啊!和云楼、白矾楼等名楼都能并列一下的。
楚家广源楼名下的酒楼,据说是文州府最出名的酒楼了,她兄长都瞧不上的……一个出自文州的厨娘子,她可不信能做出多好的席面来。
她都没听说过的人。
说不定,赌约她能赢呢!
想着,程沅不禁有些期待起小宴的席面来了。
她看了一眼在与张家二姑娘说话的杨润薇,蹭到了她的身边去,拉了拉她的袖子。
“杨姐姐,我饿了。”
被娘亲训过,还被哥哥私底下教训了一顿,程沅其实知道自己做错了的,但她舍不下自己那张脸,别别扭扭。
杨润薇不和傻子计较,看了眼荷香,见荷香点头,便知小厨房那边随时能上菜,便就引着几个姑娘往专门收拾出来的圆桌那边去。
“今日这席面我嘱咐过,要厨娘子做的贴合荷塘意趣,菜单我瞧过了,厨娘子颇废了些心思的。”
在桌前坐下,杨润薇的话音刚落,开席的四道冷观便已上了桌。
荷香自这些姑娘们到园子里来,便一直跟在杨润薇的身边,这会儿跟着厨房那边传菜过来的,是杨润薇身边的另一个一等女使荷月。、
她记了每一道菜,自是要为诸位姑娘介绍一番的。
“今日酒水两品,碧筒青梅酒,紫苏熟水,各位娘子自选。”
将青荷卷作筒的青梅酒与冰镇过的紫苏熟水摆放到各位姑娘手边后,荷月这才开始一一介绍先上桌的四道冷观。
“琉璃脆藕,嫩藕切片,蜜渍冰镇,通透如玉,清甜脆爽。”
“菱芡雪脯,鲜菱水煮,芡实蒸熟,取肉佐蜜,软糯可口。”
“粉炸荷衣,鲜荷入馔,薄糊浅炸,梅粉调味。花香袭人。”
“梅香糟虾。河虾糟渍,青梅提鲜,解腻开胃,佐酒佳品!”
她说的细致,杨润薇她们听了,将菜的名儿都对上了。
杨润薇举杯示意,六人共饮后,便纷纷动筷。
因着是六人的小宴,姑娘们吃的,还要求雅致,芙生在摆盘的时候,都是按照画儿布了景的。
杨润薇瞧着欢喜,又瞧见程沅盯着花儿画儿一般的菜色摆盘,微微睁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相信文州出身的厨娘能做出看着不比汴都厨娘差的菜的样子,心中更欢喜自得了。
“阿沅妹妹怎么干瞧着不吃阿?”她给程沅夹了一筷子她看的最久的粉炸荷衣:“这做厨的祝三娘虽是文州府出身,听说下个月才满十一,但出自她手的菜,味道可是极好的。”
裹了薄薄蛋面糊糊炸过的新鲜荷花花瓣,上面撒了芙生自制的甘梅粉,薄酥衣晕染着甘梅粉的色彩,瞧着与粉白渐变的花瓣儿无甚区别。
都已经落入自己面前的小碗了,程沅没有不吃的道理。
她夹起那炸的颜色刚刚好的荷衣,一口咬了下去。薄脆的面糊酥衣咔嚓碎裂,油香清润不腻,没有炸物的闷气;内里荷花花瓣软嫩绵柔,没有了生花瓣的清苦,独留丝丝清甜。附着在酥衣外的甘梅粉并不抢味儿,反而是在酸甜之下透出荷花香,花香之中裹挟着香甜。
“有,有点水平。”
程沅脱口而出,声音不大,说完之后反应过来,她应该就算觉得好吃,也不说出口来的。
警惕的瞥了杨润薇一眼,瞧她似乎没有听见的模样,这才伸筷子去夹那琉璃脆藕。
这时候,芙生这边,小宴的四道主馔也已经做好,由女使婆子端出去了。
这四道主馔里,虽莲房鱼包是席中压轴,但却是芙生做惯了的菜。
席面上的大菜,师父何娘子教给她的第一道,便是这莲房鱼包。这一回她也做的极其顺手,只不过是将那调味儿的素高汤,换成放了莲、菱、菊熬制的三鲜清汤而已。
而剩下的三道主馔,蟹酿橙这种雅宴标配的珍馐不难做,用鲜芙蓉瓣儿与嫩豆腐同煮的雪霞羹更是顺手,唯有碧筒蒸肉,稍稍麻烦了一点点。
碧筒这名字听着猜不出究竟是什么,实际上放在这道菜里,就是用来裹肉的嫩荷叶。
而碧筒蒸肉,说的通俗些,不过是做的分外精细的荷香粉蒸肉。
米是现炒磨成粉的,五花三层的肉是提前腌制过的,略略加了些许果子汁,增添了口感与香气,最后将五花肉片上裹满米粉,紧紧的包在嫩荷叶中。
掌握着火候,蒸好出笼时,荷香、花香、肉香、米香交织,碧绿的嫩荷叶变成深色,叶子油光浸软却不烂,等上了桌,掀开叶瓣,那是能将人香个跟头的。
芙生在家做过这道菜,那是脂腴糯软不生腻,荷韵漫齿满口香,吃了一块儿还想再吃的。
回想起那滋味,想着进了七月,荷叶什么的便更多、更好买了,心中定下下月菜单上加上这一道,她便低头忙活接下来的一味汤羹和两道饭食了。
小鸡二色莲子羹已在慢炖,鲜藕鲜莲子与上等白米同蒸的玉井饭更是快要闷好,她现在忙着做那枣箍荷叶饼呢!
上等蜜枣切碎裹在薄薄的面皮中,做成荷叶的形状,下面垫上新鲜的荷花花瓣,蒸好后,饼子里浸润了花香,微甜不腻的。
等着饼子蒸上,她便可以忙最后三道甜品……准确来说,是两道甜品了。
毕竟,为了确保养杨大姑娘她们吃上冰镇过的荷香银耳莲子羹,她可是早早的将那银耳羹做好,如今放入冰鉴中冰镇着呢!
剩下的两道豆乳浮花冻和荔枝薄荷茶糕,留下的时间,且够叫它们新鲜出炉呢!
小宴之上,那蒸肉已经将程沅吃迷糊了,全然忘了心中告诉自己许多次的“别说话”,连声夸起厨子来。
“杨姐姐,你请的这厨娘子好手艺,我之前怎不知行会有这么一号人物呢?这碧筒蒸肉,她做出来的居然不腥不骚,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还有一股子特别独特的花果香!”
她全然吃高兴了、吃上头了。
“还有那莲房鱼包,她做的这个味道,我没在旁人那儿吃过!味道独特,但丁点儿不难吃!小鸡二色莲子羹也是,那鸡脯丝明明飘在碗里,却像是融入汤中不存在似的丝滑,鲜嫩的很!杨姐姐,你把这厨娘子的名字、住址告诉我,下次我若办席面,我定去请她!”
她如今,只觉得芙生做的菜,格外的顺她的口。
等玉井饭和饼子上来,更是主食就着菜,吃的更开心了,点心糖水都放在一边,还没顾得上动呢!
“文州府来的厨娘子。”
杨润薇用勺子搅拌着碗中的银耳莲子羹,嘴角噙笑得看向程沅,声音轻快极了。
“嗯,叫什么?家住在哪儿阿?”
程沅没有反应过来,依旧愉快的问着。
直到,杨润薇依旧慢悠悠得喝着银耳莲子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投在她身上的目光满含笑意。
她后知后觉的停顿了吃饭的动作。
实话说,她吃饭的样子蛮可爱的,能激发起旁人想要一起吃的食欲,杨润薇笑着看着她,看的挺开心。
但反应过来的程沅就不大开心了——她明明打算不说出来的啊!怎么就说出来了呢?
可这个文州府的厨娘子手艺好合她的胃口……不自觉地往嘴里塞了口饭,她做出了决定。
“是富昌侯府二姑娘与我说的你的不是,她说她隔房堂妹与你有旧,说了好些,特别真。”
她将与她“细说”杨润薇的人给卖了——被娘亲合哥哥训斥过后,她便反应过来那富昌侯府二姑娘拿她当猴儿玩,只是面上挂不住,才嘴硬。
但比之这个,她更爱美食美酒,卖了就卖了吧!
“富昌侯府?”杨润薇挑眉,心中有了数,便愿意答这傻子准小姑子的问题了:“云楼街丰乐斋祝三娘,她年纪小,但的确是个好厨娘。”
“开食肆的?”
不止程沅,好几人都起了兴致。
“倒是可去店里尝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 再接宴席
杨润薇的小宴, 最终除了那五贯钱和五匹绢外,芙生又另得了一匣宫样绢花和一篮鲜果。
一匣子宫样绢花是程沅给的,粉的红的嵌珠子的, 格外精巧的八支不同花样的绢纱堆成的花儿。
一篮子鲜果是杨润薇叫人拿给芙生的,顶好的上等紫杨梅,比芙生在市井买的要好上很多。
而这一次宴席, 虽没有即刻给芙生带来新的宴席订单,却叫丰乐斋的生意又好了不少。
小宴上的其他千金们暂且不提, 单单一个程沅, 便给丰乐斋带来了不少收益。
她一来便是到二楼开个小包厢, 无论带人还是不带人,皆会点上几个菜。而在吃过店里的糖水、面食、馄饨馉饳后,偶尔她还会叫女使来订餐, 或是暮食, 或是宵夜, 或叫外送郎送到家去, 或叫家丁来取……总之, 自那日小宴后, 她倒是成了丰乐斋的大主顾了。
行会那边听说芙生接到了宴席订单, 还派人过来问了一句,打听到是个小宴后, 便没有然后了。
派人来问的姜静荃得到下面人的汇报后,更是没放在心上。
“小宴而已, 姑娘家家的乐子,不用放在心上。”
撇下这么一句,姜静荃便去忙新来请她的那几家大宴的事儿了。下属见她这般不放心上,更是没再注意丰乐斋那边的动向。
整个七月, 芙生都是照旧在丰乐斋后厨忙活。
进了八月,也没有什么新宴席来找她的影子,恰逢中秋将至,她干脆研究起花样月饼了。
之前在文州府时做过,也知道当朝没有月饼这一说。
目前看来,那放在如今算是新奇的东西,并没有侵占汴都这边的市场。
她且能在这一年打出“丰乐斋月饼”的招牌呢!
后厨后头小天井那儿的烤炉,芙生都叫三叔多砌了两个,为的便是在烤制月饼的同时,也不耽搁其他菜品、点心的出餐。
除却烤制的月饼外,她还弄出了各种口味的冰皮月饼,是真的打算大干一场的。
哪曾想,在中秋之前,有人到丰乐斋来找她了。
“三娘子!”桂圆从前面上菜回来,面上满是兴奋,瞧见芙生在热锅爆炒,略提高了点音量:“前头来了位娘子,说是要请您去做席面呢!”
距离上次杨大姑娘的小宴已经过一个多月了,日日忙于丰乐斋,近些时日更是日日忙于月饼,芙生猛地听见有人请她去做席面,还有些没能够反应过来呢!
加之后厨切菜、炒菜、传菜的声音混杂,哪怕桂圆说话的音量拔高了不少,芙生根本没能够听清楚。
“什么席面?”她将锅中的炝炒藕丝盛到盘中,皱着眉头回问了一句:“哪个包厢要席面?把菜单拿来!”
她只听见了关键词的一半,比如娘子,比如席面,其他的重要字眼全都吞在了后厨的热火朝天里。
“再来个人,上菜了!”冲着外头招呼了一声,她才又对着桂圆说话:“桂圆,你过来点,离得太远了听不清!”
桂圆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三步并作两步的绕开众人到了芙生的身边,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回,芙生听清楚了,眼睛微微睁大。
“来请我去做席面的?这么突然么?”
她也不擦台面了,匆匆到水池去净了手,脱下围裙便往外头去。
而那来请芙生去做席面的娘子,已被因糖水充足而到外面帮忙的胡香娣迎去了二楼空置的小包厢中。
芙生到的时候,胡香娣已与那娘子说了有一会儿话了,见芙生过来,笑着将交谈的位置让给了她。
“三娘,这位胡贵姐胡娘子,是慕名来寻你,请你中秋去她家府上做家宴的。她家长辈家乡在文州,听说了你这个手艺极好的文州厨娘,便专门来请你了。”
走到芙生的身边,胡香娣简单将情况与她说了说,这才推门出去。
芙生心里有了数,再与屋内这位胡娘子交谈,便直到那些该着重说,那些提一句便可以略过了。
方才进屋的时候,芙生没有仔细瞧这位胡娘子,这会儿小包厢内只剩下她们二人,面对面坐着,略打量了一番,虽说这位娘子长相算不上出挑,却莫名叫人觉得面善。
而因为这份面善,似乎说话时都能多几分耐心。
“祝娘子。”
胡贵姐来之前便知道,这位姓祝的文州厨娘年纪小,没料到见着真人,若不瞧脸蛋,单单瞧个头儿,竟是与她的个子差不多的。
个头长这般高,想来是有一把子力气的,怪不得做厨娘呢!
“祝娘子,既是我上门来请你去家中做中秋的席面,那我便开门见山的直说了。”胡贵姐从袖中一张纸,平铺到了芙生的面前:“家父是文州府人,近些年来年纪大了,很是想念家乡,怎奈何身负皇恩,有官职在身的,不得空回去,便愈发思念家乡风味了。前些时日出去赴宴,听闻了你的美名,便想着请你上门去。”
她话说的好听,手指还在平铺着的那张纸上头专门指出来一项。
“这些是家父思念的那些家乡风味,他能想到的,便都写了上去。其实我也仔细瞧了,不少菜色都是汴都也有的,想来只是味道差别。只这一个杂菜面片,家中也按父亲说的做过,可父亲一直说味道不对……”
芙生瞧过纸上的内容,正如胡贵姐虽说,上头的菜色,文州府有,汴都也是有的。
那些菜色,说白了,厨子不同,做出的味道不同,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地域区别。
只一个杂菜面片……这道面食,外头饭馆摊子上是没有卖的,哪怕是在文州府,也没有。
在文州府那边,杂菜其实是上一顿剩下的菜,一碗面片儿里头有什么菜,取决于上一顿烧的菜剩下哪些,以及手边的菜园子有什么菜最应季。
芙生想,旁的地方想来也是有这中面食的,只是不叫这个名字而已。
剩菜烩面片儿,也不是不能做,就是得知晓想吃的这个人的具体口味。
“胡娘子,令尊有说过,所想念的那种杂菜面片里头,具体有哪些菜么?且,令尊是文州府哪里人?”
文州府可不小,底下的县、镇可多了去了,府城百姓做饭,城南城北都是两个味道,跟别提与别处了。
她总得弄清楚这位胡娘子亲爹的口味,才能更好的准备宴席菜品啊!
可提起这个,胡贵姐的脸上带上了几分尴尬。
“家父离开文州很多年了,提起家乡,多说故人,我只知他是文州人,在府城读过书,旁的是不知的。”
胡贵姐自小长在汴都,没有去过文州府,对那遥远的文州更是不感兴趣。
前些年嫁人了,也就是年节回家看爹娘的时候,会听父亲念叨两句。
今年她父亲念叨的多,恰巧她又听说了芙生这么一个文州厨娘,这才来请的。
不过,家乡具体是哪儿她不知道,但她父亲念叨过多次的杂菜面片里头放了那些东西,她还是清楚的。
“那杂菜面片里头放的东西不多,都是素菜……”
说到这个,她脸上的尴尬没了,说的也细致了很多。
后厨那边,胡香娣已经回到了她的岗位上,并与杨铁娘说起了今日来找芙生的那个胡贵姐。
“……要我说,杨大姑娘的席面做完,三娘的名声也传出去了,方才我与那位胡娘子聊了聊,她家在城郊近郊的枣木巷那边,那么远的地方都能找来,想来是极其相信咱们家三娘的手艺了。”
拿着银签子给莲子去芯,胡香娣手底下的动作比她说话的速度还快。
“都说万事开头难,开头第一关过了,是小宴,第二关来了,是家宴,指不定,第三关就能做大宴了呢!”
她对芙生充满信心,已经开始幻想日后的顺风顺水了。
倒是杨铁娘多想了想。
“文州的?哪儿的?姓胡,别是灵秀村的。”
文州府那边,胡姓最多的便是灵秀村那一带,其他地方也有,只是没有灵秀村那么多罢了。
说到这个问题,胡香娣能说的便多了。
“闲聊那几句的时候,我也问了问,”她摇了摇头,啧啧两声:“想来是特定时间思念家乡吧!那位胡娘子根本不知道自己亲爹老家在哪儿,只知道文州这么一个大地方。”
时人宗族观念还是很重的——当然,祝家这种与宗族那边已经决裂的特殊情况除外。
一般远在他乡,无论如何,都是要将家在何处、有何亲人都说清楚的,为的便是日后客死他乡之后,能够有机会葬回故里。
像这样连亲女儿都不知道老家在哪儿……委实有些奇怪。
“真不知道到底是哪儿的人,居然不盼望着百年后魂归故里。”
听胡香娣这么说,杨铁娘也是感慨一句。
她和祝老爷子可是早早的便想过了,哪怕如今要在汴都生活,等到日后百年,若是有机会,也是要葬回家乡的。
“不过,别人家的事情,咱们也没必要管,三娘若是接下这席面,到时一切顺利便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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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 胡家家宴
城郊近郊的枣木巷芙生是第一次来, 因着距离云楼街远,胡家是派了辆牛车来接她的。
因着要到胡贵姐的娘家做席面,她还是简单的打听了一下这户人家的。
汴都城做官的, 少有住在枣木巷那么偏远的地方的,芙生起初也好奇,后来打听到那位胡翁的官职, 这才明白了胡贵姐的娘家为何会在那儿。
——原来这位姓胡的老官人是京畿县县丞,正八品的官职, 虽说已经年近六十, 但却一直坚守在岗位上。京畿县离汴都很近, 就在汴都城外不远处,牛车半个时辰就能到。故而在哪里任职的,若想住在汴都城内, 大多是在城郊枣木巷这一带或租或买房子的。
别看这京畿县丞的官职小, 从文州府这种算得上比较偏远的地方考上来的、没有背景的进士, 又不像祝贺文这般恰巧遇上官家改革清源, 能够谋到临近汴都城的这么一个官职, 那是极其不容易的。
有些与这位胡翁一样年纪的进士, 不少都在偏远地方做官呢!
这位胡翁, 能在这京畿县丞的位置上稳打稳扎的做下去,哪怕多年没有寸进, 也是极有能耐的。
“祝娘子,两位姑娘, 这边请。”
芙生依旧带的是双杏和桂圆两人,这两人与她也算是有些默契,有时候不用她说话,一个眼神便能知晓她要什么, 芙生用的很顺手。
胡家出来迎她的,是胡贵姐这个请她来做席面的人。
芙生丁点不意外。
毕竟,站在挂有“胡宅”的宅子门口,从外头便能看出,胡家的宅子不算大,仆人女使应当也不多。
果不其然,胡贵姐带路,进了二门,绕过两个回廊,便到了大厨房了。
站在大厨房的位置往里看,没什么多的假山造景、花园景观,便能瞅见几个显然是住人的院子——规模还不如文州府那已经被抓的羊溪村杜员外家的宅子呢!
“祝娘子,我娘家仆人少,厨房这边便只有洪妈妈她们几个,我将身边的多福留下,若有什么缺的,尽管与多福说。”
因着是中秋,胡贵姐还要去陪着父母家人,将身边的贴身女使留下来后,便就离开了。
胡家的大厨房不算大,两个灶眼、三个小炉子,并一个管事并做饭的洪妈妈,带着两个小女使和一个烧火丫头。
胡贵姐说人少,但芙生做一桌宴席,有这么些人,全然是够了的。
只是,那位管事的洪妈妈的眼神让人不大舒服,似乎生怕芙生贪了厨房里的东西似的,死死的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芙生在做文州府风味的酥香茄饼时,不过是往锅里倒油,她便提着一口气的看,仿佛芙生放的不是油,而是她的血。
“洪妈妈,”任凭芙生再怎么的好脾气,被她这样的目光盯久了,也是会生出不耐的:“一会儿要做家烧河鲤,您看着是个极其妥帖心细的人,定是比旁人更细致,更懂府上主家的心,麻烦您将那活泛的河鲤处理了,一会儿且要用呢!”
方才也不是没给她吩咐活计,但她全都推给了手底下的毛丫头,甚至连胡贵姐留下的贴身女使多福都敢使唤。
见此,芙生便清楚,这个洪妈妈怕是个在胡家主家面前极其得脸的。
再吩咐她做事,便是好听的话堆砌的更多了。
这会儿,厨房中其他人都在忙着,连胡贵姐留下的多福都在清洗新鲜百合上面那层薄薄的泥垢。洪妈妈虽还想盯着芙生用油用菜,将这活计派给下面的小丫头,可转这脑袋看了一圈儿,并没有哪个能够空出手来做这个。
且芙生说的话儿的确好听,洪妈妈自认掌管着厨房,又能够上灶做菜,府里哪怕是主君,那都是一直吃着她做的菜的……她是极其得脸的存在,最是清楚这府中上下每一个人的口味,自然是最清楚家烧鲤鱼怎么处理鱼最好吃。
她瞥了芙生一眼,心里开始嘀咕——若不是她不是文州人,做不出来主君要的那个味道,哪里用二娘子从外头请个厨娘子来做啊!
“祝娘子这话说的贴切,这府里头还真就只有我最懂主家的心思和口味!”
喜滋滋的,洪妈妈总算是端着那在水里活蹦乱跳的鲤鱼,到外头井边去处理了。
“娘子,”别说是芙生了,就算是双杏、桂圆,也被洪妈妈那不错眼的目光盯得难受,这会儿她出去了,双杏便压低了声音,拿着择的干干净净的菜凑到了芙生的身边来:“将那鲤鱼交给她,真的行么?”
不是双杏担心,而是那洪妈妈自从她们进了这厨房,就没干过一丁点儿的活儿,全是指挥旁人干。
且她看上去并不怎么干净……发髻油光光的,虽有股子桂花头油的味儿,但那油光程度,看上去实在是太过了些;袖口处油渍叠加,虽说做厨的人袖子上沾点厨房油污是常事儿,可家中都是做厨的,双杏也没见家里那个人袖子如同她那般的……
自家娘子如今算是接席面的事业起步时期,可不能沾一丁点儿不好!
虽说双杏还有活儿要干,但她并不介意再多杀一条鱼!
“无碍,”芙生亦是压低了声音:“杀条鱼而已,洪妈妈不会弄出什么事端来的。”
洪妈妈这个人,若说好懂,那是极其好懂的。
她将自己看的很高、很重要,是需要捧的。
方才说了恁般贴合她心意的话,这会儿处理那条大鲤鱼,她自会更加的上心。
“咱们动作麻利些,将宴席上的菜品做完,还要做那最重要的杂菜面片呢!”
胡贵姐定的,将杂菜面片放在了最后面,说主要是让胡翁尝个味道,中秋这种阖家团圆的大日子,还是要吃的好一些。
芙生理解她的这种定法——若是先上了面片,哪怕吃的再少,也是占肚子的。
胡翁年纪大了,作为儿女,自然是愿意叫他吃些更好的。
厨房里,厨房里忙的一派火热,厨房外,洪妈妈杀鱼、清洗的格外认真。
胡宅饭厅,因着胡贵姐说一会儿就能吃饭了,一家人正聚在这儿说话呢!
胡家的主君字伯渊,平素邻里都尊他一声胡翁或者胡县丞,有那关系不好的,或者是背后语人是非的,提起他全名的时候,才是叫一声胡伯渊。
他虽年近六十,瞧上去却分外年轻,像是四十多不到五十的样子。留了一把长须,日日精心修剪的,看着颇具文人的风骨。
今日中秋,他换了一身新衣,头上更是别了一支金桂添喜气,胡贵姐站在他身边,拿着从丰乐斋买回来的月饼让他尝,旁边坐着的一个贵气妇人则是叠声赞叹女儿贵姐有孝心,并捎带着说旁边吃月饼吃的正开心的儿子胡继文也是懂事的,还知道替父亲尝尝这月饼好吃不好吃呢!
妇人说胡贵姐有孝心的时候,胡伯渊脸上的笑容还是足的。
当她说到那吃月饼吃的极其开心,连他们说话都没插一句言的儿子胡继文时,胡伯渊脸上的笑容就淡了。
“今日中秋,本不该说恁般扫兴的话。”手里捏着月饼,胡伯渊却没再吃了,而是目光沉沉的盯向胡继文:“阿文与贵姐双生,如今也足足二十了,偏生文不成武不就,连个秀才都考不中!以前想着,等他考中了进士再娶妻,哪怕是庶女,也能攀个汴都的高门,高娶个千金回来。如今,若想高娶,就算是娶个庶女,也只能是商户家的了。”
他说起这个,心情就不大好,偏生胡继文还嬉皮笑脸的看着他。
“爹,我不如您聪明,多考两年就是了。若是娶妻……不如让我娶那巷口的豆腐西施吧!”
胡伯渊是在表达不满,偏生他被惯坏了,鲜少被责骂的,真以为是要给他娶个媳妇儿回来。
“您是县丞,咱们家在这片儿也算是门第高,就算那豆腐西施眼界高,也是能愿意的!”
能被叫豆腐西施,那娘子自然是生的美的。
巷口的豆腐西施,胡家人自然是见过的。
“你个孽障!”胡伯渊可看不上那卖豆腐人家的姑娘做儿媳妇:“你娘虽只是我的姨娘,但也是正经耕读人家的姑娘,你居然想要找个卖豆腐的!”
胡伯渊明明决定今日不生气,指责儿子两句,也只是说说而已,但火气上来后,全然不是他想要控制便能够控制的住的。
猛地站起身来,那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朽木!朽木也!博哥儿十岁上便是秀才了!若不是……早知你是这般蠢材!当初就该……”
胡伯渊真是气极了,什么都嚷了出来,但他的没能够说完,便被打断了。
“博儿!”
一声呼唤,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去了角落,原是一开始就坐在角落、头发花白的妇人叫嚷起来了。
她瞧着年龄很大了,站起来的时候也略有些踉跄,撞到了旁边小桌上的茶水,撒了一身。
原本坐在角落是极其安静的,除了她身边的仆妇,没人能注意到她。如今这么一叫,胡伯渊那边全然是停了。
“夫人糊涂了,你们也糊涂了不成?还不带夫人下去换身衣裳!”
胡伯渊厉声斥责,他身边的贵气妇人赶紧为他顺气。
“伯渊,姐姐这般糊涂了,不然今日这团圆饭送去她屋里吧?”
原以为胡伯渊会同意,未料到,她这话音落下,便得到了胡伯渊一记眼刀。
“贵姐今日请了厨娘来做饭,主母不在饭桌上,莫不是想传出我宠妾灭妻的名声来?”
说完,他便冲着仆妇摆了摆手:“赶紧带夫人下去换衣裳,一会儿便该吃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 梁氏错认
胡宅不大, 饭厅距离大厨房这边更是近的很,甚至只隔了两堵墙和一个道儿。因此,那一声喊“博儿”的嚎叫, 在大厨房这边的人,皆是隐约听见了的。
“这是什么声音?”
芙生一边将前菜冷观放到托盘上,让多福找女使来上菜, 一边嘀咕了一句。
多福听见她这句嘀咕了,没有说话, 只是出去叫人。
洪妈妈也听见了, 照着她的性子, 当时会替她的主家说上两句,说明一下情况的。
可她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也不盯着芙生做接下来的事情了, 扭身往外面去。
美名其曰——出去帮帮多福姑娘。
不晓得的, 还以为那多福不是去叫女使过来端菜, 而是去上刀山、下油锅了呢!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厨房门外, 芙生摇了摇头, 开始炒菜。
家宴与小宴不同, 主馔共有六道, 除了已经在蒸锅中快要蒸好的那两道蒸菜,砂锅上慢炖的烧肉, 以及那慢烹入味的家烧鲤鱼外,芙生还加了两道热炒。
待这两道热炒出锅, 六道主馔、一品汤、四道点心便能上桌了。
看了眼和好放在一旁的面,芙生端起洗的格外干净的鲜百合。
“双杏,火烧大,要炒菜了。”
“唉!好嘞!”
双杏轻快的应了一声, 给灶下来了一把猛火。
饭厅那边,方才的闹剧已然散场,多福来叫了女使去传菜,菜上桌后,更是添了几分和乐景象。
“这是卤拌猪肝?”
因着胡贵姐保证了这次请来的厨娘是文州人士,定下的席面里的菜都是文州那边会有的风味,胡伯渊对这次的家宴很是期待。
文州那边是卤拌猪肝并不是凉拌卤猪肝吗,而是将猪肝切成薄片,入水汆烫熟,再用咸淡适宜的卤汁凉拌。这样做出来的猪肝很嫩,经过卤汁的浸泡,更是入味。
以往胡伯渊想吃,只能形容给洪妈妈,叫洪妈妈做来吃。
可洪妈妈不擅长烹制内脏,每每做出来的成品,且不说咸淡滋味不合适了,连最基本的去腥都不大能做好。
胡伯渊看着端上来的这道菜,想着贵姐说过,这厨娘子在汴都的厨娘行会都是挂了名的,便就放心的下筷子了。
“好!”
入口嫩而不腥,卤汁咸淡合适,还带着一股子淡淡的辛辣滋味。
总算不是洪妈妈做出的那种不是老了,就是太嫩,亦或者是略带腥臊的味道了!
“贵姐找的这厨娘,的确有些水平。”
胡伯渊点评了一句,筷子已经往旁边另一道蒜泥猪耳上面伸去了。
年龄越大,除了那口心心念念的杂菜面片儿,他是愈发的不爱吃素菜,冷观中的素菜皆是被他略过,只往冷荤上头伸筷子。
家宴上的几人,无论哪个,哪怕是胡伯渊极其满意的女婿,也而不敢出言制止什么的。
也就是坐在他身边的洪姨娘——也就是胡贵姐和胡继文的亲娘,那位瞧着分外贵气的妇人偶尔会夹两筷子素菜放到他的碗中。
只可惜,等到六道主馔上桌后,哪怕洪姨娘会给胡伯渊夹菜,胡伯渊捡着自己爱吃的下筷子,筷子几乎不碰碗,哪里会吃碗中的菜?
还是等那一品汤上了桌,竹荪菌菇鸡汤,竹荪与菌菇浸润了鸡肉的荤香,他才愿意多吃点素菜。
等到点心快上桌的时候,后厨这边,芙生开始做那杂菜面片了。
杂菜面片做起来简单的很,唯一的难点便是——这位胡翁想要吃到记忆中家里的味道。
从胡贵姐那儿得知,胡翁的家乡应是在府城附近的某个村,或者是某个镇上。
那些地方,以前跟在师父何娘子身边去做席面的时候,几乎都去过。
又根据胡贵姐菜单上面专门写的卤拌猪肝——文州府城附近爱那么吃的,也就不多几个地方,范围又能缩小一半。
据此,芙生定下了鸡油爆香、笋汤提鲜的杂菜面片做法。
这不是因为杂菜面片要上家宴才这么做的,而是文州府城附近一带喜欢这么做。
就拿老家灵秀村来说,那里的杂菜面片,里头就爱放这些。
村里爱养鸡,还养的极肥,鸡油这种出自肥鸡身上油脂,几乎家家都有,比之猪油、羊油、豆油什么的,最是热饭、做个杂菜面片儿时爱用的。
灵秀村依山傍水,山上有竹林子,若是不调滋味,一年四季都是能吃上笋子的,拿笋子煮个汤提鲜,更是方便的很。
至于里头的菜……除了芙生专门从家中带来的干黄花菜外,其他的都是就地取材,有什么加什么,并放入专门提前炒好的素菜,与揪的薄薄的面片儿一烩,喷香!
“啊哟!瞧着都是素菜煮的,怎么闻着这么香!”
洪妈妈一直盯着芙生怎么做,想着若是学会了,若是主君说好,日后她也能凭借这个讨赏。
本来就是家常做法,芙生也没在意。
这会儿做好了,她的一张老脸笑得如同绽放的花儿一般的灿烂,见芙生分装到小碗里了,挤开正欲上手将小碗端上托盘的多福,亲自忙活起来。
“多福姑娘今日也忙了一整日了,想来也累了,这点子小事儿,便让老婆子来忙活吧!”
之前除了杀鱼那会儿,动作要多慢便有多慢。
这会儿,倒是麻利的很了。
多福显然清楚洪妈妈是怎么样一个人,没有与她争,转而端起一旁刚热好的甜米酒——那是胡贵姐想要喝,专门叫她热的。
她跟在喜气洋洋的洪妈妈身后,眼睛直瞅着洪妈妈的脚底下,一副生怕洪妈妈下巴抬太高,脚下一个趔趄,将托盘上的东西全都跌到地上碎了的模样。
“娘子,还是咱们家好。”桂圆蹭到了芙生的身边,声音低低的:“这胡家,说规矩森严吧,松散的很,说规矩松散吧,又有条条框框约束着,真是好没意思!”
胡宅旁的地方没去,但在这大厨房呆着,桂圆真是万分的感慨。
洪妈妈盯着芙生做菜,桂圆那边,与她一起洗菜的那个小女使,实际上也一直盯着她呢!
她们只是洗菜而已,那小女使盯的,不知晓情况的,还要以为她们是在洗金子或是洗银子呢!
“娘子,”抱着芙生的胳膊叹了口气,又直起身来:“我替娘子将围裙和襻膊解了吧!想来胡家是不会给准备茶点了,娘子坐下歇息歇息也好。”
上回在杨大姑娘的小宴,做完席面后,可是替她们准备了茶水点心,以及鲜果的。
这回到了胡宅,从头到尾,连片茶叶都没见着。
方才芙生渴了,还是喝的凉白水。
那洪妈妈只知道盯着,见着人渴了,只当没看见的。
芙生任凭桂圆和双杏替她解下围裙和襻膊,找了张凳子,在大厨房外头的树荫下坐下了。
她可不敢坐里头。
也不知道洪妈妈给那几个小女使吩咐了什么,一双双眼睛盯得,仿佛她缺厨房里头那么点东西似的。
双杏和桂圆收拾完,也是将她们带来的东西全都搬了出来,一起坐到了厨房外头。
——两人觉得着胡家的下人恁般防备她们,小气的过分,想来是以己度人。芙生的那套刀具,还有那套银制厨具,那可是专门找的师父打的,且值钱呢!除了刀具厨具,还有旁的,也是值些价儿的。她们可怕,若是留在里面,被那几个翻了怎么办!
一时间,胡家的小女使在厨房里面,被刚做厨过的热气屋子蒸着;芙生她们在屋外阴凉处,虽说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暑气,但有风儿,一吹,可是比屋子里头更舒服的。
原以为,以着见着的胡家的状况,应当是不会叫她去,另再给什么东西了,等洪妈妈她们上完菜回来,她便可以带着双杏和桂圆,再坐来时坐的牛车回去了。
可洪妈妈和多福两个回来,却是叫她去一趟饭厅那边。
说话的是多福,话说的好听,说是胡翁请她过去说两句话,叙一叙同乡之谊。
这食客要见厨娘的事儿不罕见,芙生理了理衣裳,便也就去了。
胡家的饭厅虽与大厨房那边只隔了两堵墙和一条道儿,可跟在多福的身后,按照胡家大厨房通往饭厅的路来走,却不是跨过院墙和小道那么简单。
从大厨房的那一道院门出去,穿了一条半的回廊,又走了一段鹅卵石路,才能到饭厅开在另一边的院门。
芙生也是对设计这宅子的人服气了。
明明有最近的距离可以开门,偏生要如此设计。
怎么不设计着从大厨房的院门出发,绕宅院一圈儿,再进入饭厅啊!
她就没见过这般不合理的设计!
见到胡伯渊的时候,他面前的小碗里已经空了,瞧着便知道,他对这杂菜面片极为满意。
“祝娘子小小年纪,手艺倒是不俗。”张嘴便是夸了一句,胡伯渊的眼睛在芙生的脸上打量了一番,似是好奇的询问道:“娘子姓祝,不知是文州府哪里人?怎得到汴都来了?”
因知晓胡伯渊是文州人,芙生没有多想,只当是寻常闲聊,是眼前这上了年纪、思念家乡的老翁想问一问是不是同乡。
至于问她为何到汴都来……文州府的厨娘子到汴都来闯荡的极少,她之前的,没闯出什么名头,但据她所知,都是因家中搬迁才到了汴都的。有此一问,也正常。
不过,关于家乡,怕是要让这胡翁失望了。
“奴家是文州府城人士,家父去岁科举,榜上有名,这才搬来了汴都的。”
“榜上有名搬来汴都的?”胡伯渊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看来是留京了啊!可真是好啊!”
他当年考中,好不容易等来授官,却是被外放,想尽办法的要调回汴都,没人脉的情况下创造人脉,最终也就是调到了京畿县去,一个正八品的京畿县丞做了十来年,不得寸进。
这直接留京做官……不管如今是几品,是什么职位,哪怕没有靠山与背景,日后的前程也是比他好的。
他心中感叹一番时也命也的话,心里发酸发苦,干脆将话题又转回了面前的杂菜面片上。
“祝娘子这杂菜面片,最妙的便是里面加的黄花菜,不知是从何处学来的?”
芙生嘴角的笑容顿了顿。
若说方才聊的话,她能当作是闲聊,这会儿说到黄花菜,却是不会了,开始带了一丁点的警惕了。
倒不是这黄花菜有多特殊,都是随手抓着放进去的一把菜而已,全然不是这碗杂菜面片的最具特色之处。
她放,不过是之前吃过胡香娣煮的,觉得加进去可以丰富一下杂菜面片的内容,没什么特殊的,哪怕是芸豆她娘花婆子,做的时候偶尔也会放。家常菜而已,本是不该拿出来特地说的。
“杂菜面片是咱们那儿家家户户都会做的,我这也是与长辈学来的习惯。”
没打算和胡家有什么深交,芙生便直说是长辈。
“哦?冒昧问一句,不知祝娘子的长辈姓什么?哪里人士?”
问起长辈姓氏籍贯,芙生更警惕了——虽不知为何,但芙生内心那丁点儿的警惕就是消不下去。
“姓杨,是家中婆婆,府城人士。”她将杨铁娘扯了出来,目光看似轻飘飘的落在胡伯渊的脸上,实际是仔细盯着的。
“想来与祝娘子一样,都是在厨艺上有所建树之人。”
胡伯渊脸上的表情轻松了起来,芙生看的分明。语气也轻快了几分,任凭谁都能够听出来。
见他这般变化,芙生心中一沉——这人怕是有什么猫腻,且是有关于家乡的。
只是,还不等她细想,也不等胡家人与她辞别,意外先来了。
“香萍!”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妇人在盯着芙生看了许久后,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扯住了芙生的衣袖。
“香萍,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娘……”
“梁氏!对着请来的厨娘子发什么疯!”
她的话没说完,便是胡伯渊的一声怒斥,吓了芙生一跳。
胡贵姐见惊着了请来的厨娘子,自家父亲又动了气,赶忙上前来帮忙。
看着芙生身上釉青色的衣裳,一边帮着她挣脱那梁氏的手,一边安抚已然动气的胡伯渊。
“爹爹,大姐姐最爱釉青色,祝娘子恰好穿的这个颜色的衣裳,身量又高,怕是大娘子瞧见了,认错了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 香萍香娣
从胡家脱身, 芙生是略有些狼狈的。
但狼狈不是什么大事儿,胡家道了歉,给了赔偿, 不过是皱了衣袖、乱了衣角而已,不算什么大事儿。
真正叫芙生重视的,是哪个被胡伯渊说年纪大了、犯了糊涂的梁氏。
胡伯渊对着她致歉的时候, 只说梁氏是发妻,年纪大了, 早年又病了一场, 人有些糊涂了。
可她瞧着那梁氏可不像是病了一场后, 因年纪大了而糊涂,反而像……精神状况不大好。
且她喊出的那个名字……香萍……梁氏的夫家姓胡……胡香萍……
文州府的,姓胡, 胡香萍……怎么与她娘胡香娣的名字恁般的像呢?
虽说, 她娘的亲妹妹叫胡倩娘, 名字里头并没有那个香字。
但, 也许呢?
坐在牛车上的时候, 芙生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个。
她记得, 她娘曾经说过, 她外翁有一个兄长,早些年是中了进士的……只是, 那个大外翁是叫胡堇,而她听到的胡翁的名字, 似乎是胡伯渊来着。
盘算着可能性,等牛车到了丰乐斋门口,芙生东西都没拿,也没有等双杏和桂圆, 下了车便往后厨去找胡香娣了。
这会儿天色已晚,白日里月饼卖的不错,糖水也卖的不错,胡香娣正在煮下一锅绿豆沙。
瞥见芙生进来,满面笑容的抬头,正要与她说一说今日月饼的销量,便先瞧见了芙生发皱的衣裳,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银桔,过来看一下锅。”
她将银桔叫来看锅,快步走到了芙生的面前,将她手动的、原地的转了一圈儿,检查一番后,发现没受什么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是去给人做席面么?怎得好端端衣裳皱成这样?那家厨房里头有人打架,你去劝架了?”
天知道她方才瞧见芙生衣裳皱巴巴的狼狈样,脑中想出了多少种可能性!
她家三娘也就是看着个儿高些、力气大些,实际上只是个刚满十一岁不久的孩子啊!
孩子,是最容易受伤的!
不管怎么样,这会儿胡香娣的心中,对那请芙生去做厨的胡家,印象已经不怎么好了——怎么还能让请去做厨的娘子这般狼狈呢!
“没有没有,”芙生赶紧按住胡香娣的手,将人从后厨的另一道门拉去了天井:“娘,你与我过来,我有话问你。”
芙生的模样瞧着带了几分神秘,胡香娣不由的好笑。
“什么事儿?在里头问不也一样,还神神秘秘的。”
但她也没有拒绝和芙生一块儿到天井那儿去,还推着芙生往老梅树那头走。
“这儿安静,有啥事儿尽管问。”
她还以为,芙生要问她今日哪款月饼卖的好,有没有新的、来上门请她做席面的人呢!
“娘,”芙生看着胡香娣的眼睛:“你识不识得一个叫胡香萍的人?”
胡香娣面上的表情原本是轻松且愉快的,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呆滞了一瞬,转而是惊喜,眼睛瞧着都亮了几分。
“胡香萍?识得啊!我堂姊就叫这个名儿,比我大五岁,小时候对我可好了。我的名儿就是跟着她的字辈起的,原本你小姨母也是,但你外翁外婆觉得香倩听上去像相欠,仿佛欠了什么人什么东西似的,才给你小姨母改了名字。”
她脑中念头一转,想到了一种可能。
“莫不是你今日做席面的胡家,就是你大外翁家?他家那位思乡的老爷子是不是叫胡堇?是不是还有个叫梁金花的老太太?”
说着,她开始碎碎念起来。
“若真是大伯,那胡贵姐岂不是大伯与大伯娘后生的堂妹了?怎得没跟着大姐姐的字辈起名儿?唉!不管为何,都不是我一个小辈能管的。这长辈同在汴都,少不得上门去问候一番,更要与家中通信一番,这么些年,大伯的消息忽地断了,连信件都不曾再有过,也不知是为何……”
她的碎碎念,芙生听进去一半,但从知道胡香萍是亲娘的堂姐,虽然那胡堇和胡伯渊两个名字对不上,可那胡家的大娘子的确姓梁……
“娘,你先别急。”胡香娣这会儿欢喜的情绪上来了,不自觉地开始原地转圈圈,芙生一把拉住了她:“那胡翁据我所知,叫胡伯渊,不过他地大娘子的确姓梁,只是瞧上去有点不大好。那胡贵姐是府里头一个姓洪的姨娘生的,且我瞧着,那家里是那个姓洪的姨娘当家呢!”
这话出来,胡香娣面上的笑容即刻收敛了。
“姨娘当家?”
她面上换成了一副不可思议,甚至是有些愤怒的表情,声音也拔高了些。
她们家没有纳妾的规矩,但这并不代表着别家没有。
胡香娣的反应有些过大了,芙生询问的声音都轻了几分:“是怎么了么?”
“怪不得!怪不得啊!”胡香娣冷笑连连:“我瞧那胡贵姐应该有二十了,怪不得自二十年前起,大伯的家书就越来越少,直至没有了呢!”
她这话没头没尾,芙生没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只能追问。
而这一追问,胡香娣语气之中的讽刺就更重了,甚至连大伯都不叫了。
“那伯渊,想来是胡堇的字,他高中那年我年纪小,才四五岁,长辈的名字弄清楚便很好了,哪还能弄清楚什么字什么号的。你外翁一个乡下农人,自然不会与我们说这些。”
她鼻子里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后,才又继续说话。
“胡堇当年娶大外婆是高娶,我听你外翁讲过,两人当年也算是才子佳人一段佳话。但你大外婆的娘家爹是一方员外,家中条件极好的,比我们胡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当初胡堇为了娶到你大外婆,可是亲自去道观,请了真人,替他向苍天请了誓的,说什么终身不纳二色,从一而终,赌咒发誓的恁般厉害,加上又是个老实读书人,才打动了人家梁员外!”
话说到这儿,不用胡香娣说下去,芙生也清楚后面的话了。
甚至也大概明白了这位大外翁与老家断联的原因。
但,似乎有些牵强……
不仅芙生这么觉得,胡香娣也这么觉得。
要是胡堇真的相信那什么直达天听的誓言的报应,便没那个胆子纳妾。
“三娘,你在胡家瞧见你香萍姨母和博舅舅了么?”
一下子消息塞得太多,胡香娣不想站着了,一屁股坐在老梅树下的石墩子上,还顺手将芙生也扯着坐了下来。
芙生摇了摇头,但想到在胡家饭厅的时候,的确瞧见一位只顾着吃饭的郎君。
“娘,那位博舅舅多大?”
她娘能够将这么个人给提出来,代表着她娘知道,甚至有可能见过。
若是知道,那位郎君倒是能对上。
若是见过,按照她所知道的,胡堇自从高中,便再也没有回过家……那年纪便对不上了。
“比你娘我大两岁多,今年当是快三十有二了。”
三十有二……芙生仔细回忆了一下胡宅中那个只顾着吃饭的郎君的样貌。
很是年轻,瞧着顶多二十刚出头。
“没见到,胡家家宴上,瞧着是胡翁晚辈的,除了胡贵姐外,只有一个一直吃饭、万事不管的郎君,看着顶多二十刚出头的样子。”
“那是对不上……”
胡香娣沉思起来,
一场家宴,若说堂姐香萍不在可以解释为远嫁,或者是已有家庭不方便回娘家来,毕竟香萍堂姐今年已快三十有五,若是成婚早的话,说不准都是要做祖母的年纪了,在自己家过中秋的可能性很大。
可堂兄胡博不在,那就有些奇怪了。
若是已然高中外放,按照当朝律例,以及科考报喜的规则,高中那年便会有喜虫儿回到籍贯地文州府灵秀村去报喜,就算是大伯胡堇不愿意联系家里,胡家宗祠那边也是能够收到消息的。
可这么多年来,灵秀村胡家自大伯胡堇之后,再也没能迎来喜虫儿报喜的动静……
“我得去……”胡香娣噌的一下站起身来,想要去做什么,但话说了一半,复又坐下了:“不行,若真有不对,上门去便是打草惊蛇,我得先找个人帮我查一查……”
大伯胡堇作为她家这一房的长房,又是科举高中的,族里头是极其重视的。
因此,当年他携家带口远赴汴都,后头只有书信,再没回过家,甚至父母亡故都是弟弟一家料理,族中众人也只当他是有难处,后联系不上,更是心焦。
胡香娣这人看重证据,得切切实实的证据到手,才能决定下一步的动作。
大伯胡堇一直是家里头的骄傲,也是她们家被成为“耕读人家”的底子。
凭私心而论,她当然是不愿意这个大伯真成了不堪之辈的。
但自小翁婆爷娘教导的道理,她的道德底线也不能接受包庇。
若这好端端在汴都,却近二十年不联系家中的伯父真的如她所猜想的那样……告知乡里长辈一声,是必要的……
至于会如何处理……
胡香娣如今心里头挺乱的。
芙生瞧见她心烦意乱的模样,心中哪怕有疑,也没再询问。
银桔虽常给胡香娣打下手,但还没有独自做过糖水,她看锅还成,但旁的,芙生还是不放心的。
看着胡香娣且还要思索一会儿的模样,芙生静悄悄的起身,到后厨煮糖水去了。
她与胡香娣说话的声音虽不大,但杨铁娘耳朵灵,还是听见了些的。
那是儿媳娘家的事儿,她也不好多管。
但芙生心中没得到解决的疑问,她看得出,也能够以一言便解决了。
“那梁员外如今虽八十有五的高寿,且还康健的很呢!女儿多年没联系,只当是山高水远,书信断了。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这不是个例,便也就未派人找寻过了。”
芙生从她身后的橱柜上拿□□糖时,她随口提了一句。
芙生手一顿——如今得到的信息串联起来,她想到了一种极其荒谬、狗血且冷血的可能。
只是,人家家中何种情况,她这个外人不清楚,也不敢乱说。
想来娘会找爹爹或者二姑妈帮忙打听,到时候跟着一起听听,便能够知晓自己的猜测准不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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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 九九重阳
胡家的消息, 打听起来容易,但能够打听到的内容却是不多。
祝家在汴都没那么多的人脉,能将人家家里头内容消息打听的一清二楚。
胡家没人在汴都是什么重要人物, 鲜少有人关注他家怎么样的。
祝贺文和明姐两个都想法子打听了,但得出得结果就那样——胡家主君是京畿县丞,大娘子梁氏早年得病, 如今早已病糊涂了,家中还有个妾室洪姨娘, 因大娘子病糊涂了, 故而一直掌家。
至于家中的孩子, 打听来打听去,也没打听明白胡家到底有几个孩子,知道最清楚的, 便是那日来丰乐斋请芙生去做厨的胡贵姐。
外人只说, 胡贵姐从城郊嫁到了城里, 官人是巡检司的小官儿, 日子过的还可以, 且胡家一家关系挺和睦的。
不想打草惊蛇, 便只能继续慢慢打听。
而胡家那边, 自打中秋那日家宴之后,许是因为枣木巷在城郊, 离云楼街这边远的缘故,祝家是没有人再遇见过胡家人了。
因着没有弄清楚, 胡香娣暂时没往老家寄信。
而日子也是过的飞快,眨眼间便到了九九重阳节。
中秋月饼卖的不错,到了重阳这天,自然是要卖重阳糕的。
除了重阳糕, 自然还有重阳节特定的酒菜,附带酒菜赠送的红绢囊茱萸,算是一种节日特色,也算一种丰乐斋的营销手段。
“重阳糕,重阳糕,步步登高,前程高升呐!”
和卖月饼那日一样,丰乐斋在门口摆了两张桌子,专门卖打包带走的重阳糕和菊花酒。
重阳糕芙生做了九种样式,塑成小狮子、小鹿、小象等造型的,捏成菊花、蝴蝶、如意柿等模样的,每一款都寓意吉祥,唯一的相同便是上头都插了彩色小纸旗——这算是当朝重阳糕的一个特色。
至于菊花酒,瓶子做的精致,里头的酒分两种,一种味道醇厚但不醉人,一种烈而不烧,价格定的不算贵,前者深受小娘子们的喜欢,后者则是大官人小郎君们更为喜爱。
可以单独买,也可以搭配着买,每一种都有不同的活动。
旁边梅生和曹三巧两人管着的小铺面还会搭着一块儿卖些重阳绣品。
因着之前中秋月饼打出去的名声,这回重阳,自是不愁卖的。
“上回中秋是各色月饼点心,这回重阳,重阳糕都让她家做出了九种花样,如今看来,这丰乐斋的确是不容小觑的。”
广源楼二楼,楚锦华捏起一块小厮从丰乐斋买回来的九样重阳糕,看着上面塑的栩栩如生的小象,感叹了一句。
之前中秋的时候,广源楼推出了中秋桂花饼与团月酥,那都是往年中秋,广源楼卖的最好的两款点心。
哪曾想,他这边才挑起旗子开始做活动,离广源楼不远的丰乐斋就开始卖月饼。
起初,他并没有当回事儿。月饼月饼,他只当是中秋时候那些酥饼店里头都会卖的、里头包着桂花馅儿或者糖馅儿的小饼。
那种小饼,市井上常见的,与他们广源楼的中秋桂花饼根本无法相提并论,更别提一层层起酥、咬起来外皮掉渣的团月酥了。
可是,卖了半日,他家这边渐渐人少了,反而是丰乐斋那边人多了起来,且见去卖了月饼的人都在交口称赞……楚锦华这才叫人到丰乐斋去买了一包回来。
一共十二种味,浆皮的、酥皮的,还有一种据说叫冰皮的,每一样都做的很精致。至于馅料,咸味的、甜味的,甚至还有肉的。
那肉馅儿的,做出来也不像是馅儿饼,外皮酥脆,内里丰盈多汁,就是一款点心。
当时,他就把广源楼的厨子叫了来,叫他们尝过后研究。
研究完之后,师父们只说能做,但今年肯定事来不及了,研究着做出来,也错过了中秋这日的好时候。
甚至后厨面点最厉害的蒋师傅还说,这丰乐斋的厨娘今年能研究出十二种馅料来,明年指不定就能研究出二十四种。
广源楼太忙,哪怕是面点厨子,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研究新品出来,叫他这个少东家再招两个新人来。
招新人?
符合广源楼用人标准的新人,哪里是那么好招的?
这不,他广源楼还没招到符合心意的人呢,丰乐斋这边,重阳节又弄出新花样了。
九种样式,去买回来的小厮还说,这九种样式的重阳糕,每一种内里夹着的馅儿都是不同的。
丰乐斋那边影响了广源楼这边重阳糕的生意,偏生两家店的定位是不同的,那边走的是平价、市井路子,他们这边走的是面向达官显贵的方向。
若是下场计较,反而丢了自家面子。
“拿去给后厨的厨子们尝尝,这个简单,现在时间还早,趁早弄出些花样来,比不上云楼也就罢了,叫一个小小的丰乐斋比下去,日后还有什么面子?”
不想压力到自己身上,楚锦华干脆将压力往自家厨子身上堆。
往窗边的摇椅上面一倒,手中捏着的那块重阳糕也没有放回去,而是放入口中吃了起来。
“这米粉筛的的确细,梅子酱酸甜可口……”
细细品味了一番,楚锦华心中开始盘算起来——广源楼不请厨娘子到底是对是错?
虽然不想承认,但似乎面点这东西,他尝过的那些,都是厨娘比厨夫做的更紧致、更细腻些。
“唉!”
叹了口起,他继续看起了楼下的人来人往。
与他不同的,便是姜静荃。
她今日没在厨娘行会,而是在家中。
重阳放假,她的官人和儿子也皆在家中休息。
桌上放了一包重阳糕,是她官人买回来的,说是之前听同僚夸赞丰乐斋的月饼,今日重阳,干脆去卖了包重阳糕回来。
她官人吴四郎并不关心她厨娘行会那边的事业,故而不知丰乐斋是哪个人所开,自家大娘子眼中是如何看待。去丰乐斋买重阳糕的时候,瞧见丰乐斋的招牌上有厨娘行会的标识,回来后便在闲聊时候夸了一句,说这丰乐斋做的重阳糕味道好。
夫妻二人面对面闲话的时候,姜静荃脸上一直挂着一种得体但分外浅淡的笑容,等吴四郎离开了,她脸上的笑容即刻消减,目光中也带了几分轻视。
哪怕清楚上月丰乐斋的月饼卖的极好,且芙生也再次接到了席面,她心中也有了那么一丝丝的警惕,但更多的还是瞧不上。
“官人就会乱买东西,把这点心拿出去分了。”
自家做的有重阳糕,上好的材料,她亲自下厨做的,模样也精致,才不会吃从外头买的。
这若不是吴四郎买的,她都不会让这点心在桌子上放这么久。
女使清楚自家大娘子这会儿心情不美,轻手轻脚的进来,将桌上的重阳糕纸包拿了出去,打算几个小姐妹分着吃完。
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一次,每每主君买了大娘子不喜欢的东西,等主君离开后,大娘子都是让她们下面这些女使拿去吃了的。
“这回的糕瞧着可真好看!”
几个女使聚在院子角落的石桌旁,看着拆开的油纸包,等着分这看着好看、闻起来有一股子花果香的重阳糕。
恰在这时,姜妙苓从外面进来,本是来找姜静荃这个姑姑有事商量,瞧见她们聚在一块儿,桌上还放着包看着分外好看的点心,便走了过来。
“这又是姑丈买回来,姑姑不喜欢的点心?”
这种情况,姜妙苓来找姑姑姜静荃的时候见多了,倒也不意外。
放在平日,她也不会注意到,但今日这点心看着的确不错,便过来问了句。
她平日里与女使们相处都很不错,算是个温柔和善的主子,故而见是她来问,女使们笑着将还未动的重阳糕捧给她尝。
“是主君从云楼街的丰乐斋买回来的,大娘子没有胃口,便赏给我们了!”
丰乐斋姜妙苓自然知道。
虽说自姑姑说丰乐斋不足为惧后,她已经许久不曾听到姑姑提起过丰乐斋,以及那个与她一样是十岁出师的厨娘祝三娘。
但丰乐斋饭菜不错的话,她从行会其他厨娘子口中还是听过一二的,且上月那别出心裁的十二味月饼,她也是知道的。
姑姑看不上这个外地来的厨娘,不乐意吃她做的东西,她清楚。
可她有些好奇,一样的重阳糕,人家做出来的是何等滋味?
女使捧着糕,她也便顺手从里面拿了一块,放入口中尝了。
手艺很不错。
虽然姑姑说这祝三娘比不上她姜十一娘,但实话实说,祝三娘的手艺,实际上是与她不相上下的。
她只是没吃过祝三娘做的大菜,去岁丰乐斋开业的时候,吃到的人家做的家常菜,味道是真的好。
“十一娘,过来了怎么不进屋,在那儿与女使们搅合一团做什么?”
正沉思着,姜静荃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姜妙苓下意识地将手中的重阳糕包进帕子里,藏入了袖中,转身看向姜静荃时,面上已挂上了得体地笑。
“与她们闲聊几句。”简单的解释了一句后,她即刻岔开了话题:“姑姑让人给我传话,说是十一月有什么比赛,说的不大细致,故而来问姑姑一句。”
听她说的是这个,姜静荃皱着地眉头舒展开来了。
“进屋来,我与你细说。这件事要早做准备,才能拿到机会。”
姜静荃显然是很重视的,连在院子里提半句都不肯。招呼着人进了屋,还叫了女使看门,更是将屋门关的严严实实的。
“这是什么情况?”
凑在一块儿吃糕点的女使们说起小话来了,最先询问的便是这个。
里头地位最高的那个女使显然知道些内情,招呼着她们凑在一块儿,压低了声音。
“十一月的一个比试,最优者有机会给皇室做菜,后头更有好前程,大娘子全副心血都在表姑娘身上,可不就重视的很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 辣子鸡丁
十一月有个比试的消息, 如今也就是姜静荃这样内部高层知道,下面的普通厨娘根本没得到半点儿风声。
而芙生这样不仅仅是普通厨娘,还是被姜静荃看不上的普通厨娘, 自然是没有渠道得知这样的消息的。
忙过了重阳,十月只有寒衣、下元两个节日,与饭店食肆挂不上关系的, 故而芙生便忙起了别的。
去岁留的辣椒种子,今年让芙生在家中菜地里种了不少, 收获颇丰, 且又留了不少种——这回留下的种, 芙生拜托给了二姑妈明姐。
明姐在郊外有一个小庄子,能够种种菜的。
至于这收上来的辣椒?
芙生去岁便想过要用辣椒做菜,并在丰乐斋尝试售卖了, 如今辣椒收获颇丰, 且天也冷了, 她的时间也有空闲了, 自然是要做起来的。
这回, 和之前的酸菜类菜肴里头加一点点提个味儿可不同, 她推出了限量的辣子鸡丁。
但同样的, 因为辣椒如今除了祝家自家人外,根本没什么人食用, 芙生便吩咐了,在点菜的时候, 与食客说清楚,这番邦传来的辣子,是比旁的香辛料更加辛辣刺激的味道,让食客考量过后再点菜。
可因着这菜肴是限量, 依旧有人想都不想直接点了的。
就比如临窗而坐的这位食客。
他就是纯好奇,不听劝说,也不管自己能不能吃辣,便将今日限量的这份辣椒辣子鸡丁给点了。
他勉强也算是丰乐斋的老客,至少祝咏文瞧见过他好几次。
可祝咏文之前瞧见他,他吃的都颇为清淡……这次却点了个辣子鸡丁。
在他点完之后,祝咏文便进了后厨,将情况给芙生说了。
可菜是人家执意点的,若是不给做,那便是她们店家的问题了。
为了不把人给吃坏了,芙生只能将辣子鸡丁里头的辣子减了些量,确保炒出来香而不那么的辣。
只是,再怎么的香而不那么辣,辣子鸡丁这样的菜炒出来,想要丁点儿辣味都没有,那也是不可能的。
辣椒辛香与鸡丁荤香混合在一起,还带着一丝丝略有些呛鼻的椒香。后厨炒这菜的时候,无论是胡香娣还是杨铁娘,都说这道菜比之前试菜的时候,放量温柔多了。
但不听劝告点了这道菜的那位食客,还是在第一时间的叫嚷起来了。
“这菜怎么回事?怎得这般的辛辣?”
他不过尝了一小口,拿起茶盏便往嘴巴里头灌水,神情更是带上了一种受人蒙骗的错愕。若不是菜是他执意要点的,瞧见的人也不少,还真就被他这副表情给唬住了。
祝咏文一直注意着这人的情况,见他嚷了起来,自是第一个冲到了他的身边。
“这位大官人,辣着了吧?这番邦来的辣子,辛辣滋味格外的浓厚,瞧着您平日里来咱们丰乐斋,吃的清淡,但您执意要点,后厨那边只能给您减了辣!啊呀呀!怎得辣成这样?”
虽说之前瞧见过这人光顾,且还是好几次,但曾在文州府广源酒楼当过账房的祝咏文最是清楚,有些时候,竞争对手下的黑手是防不甚防且很脏的。
他怕这人是来搞事的,干脆嘴巴如同连珠炮,把话语权捏在自己手里,叫他插不进去话来。
“金穗!给这位大官人上一碗蜜水!”
后厨费时费力做出来的糖水可舍不得叫这一意孤行、疑似闹事儿的家伙喝,一勺蜜调制出来的蜜水,还是能上一碗的。
金穗那边听见祝咏文叫自己,动作更是麻利,没用多少时间,装了蜜水的碗就被祝咏文递到了食客的嘴边。
这食客的确是有闹事的心思的——他是收了广源楼黄管事的钱,让他悄悄地到丰乐斋来,找上一个合适的机会,闹一闹事儿的。但怎奈何,来了丰乐斋好几次,饭菜皆是合口味,也没有什么问题,他是真拉不下脸闹事儿。
但他收了黄管事的钱。
拿了钱就得办事儿。
今日来,本就是为了闹点动静出来,好叫那黄管事知道,他这边已经落实过了。
赶巧遇上丰乐斋出新品,还是限量的,且是他吃不惯的辛辣味道。
几样叠加在一块儿,简直就像是给他量身定做的“发难”套餐一般。
因此,他不听不顾的点了,尝了一口,的确香,但也的确将他这个不喜辛辣的人辣了个够呛!
都叫嚷起来了,却未料到丰乐斋的那个账房动作这般快,一碗蜜水直接下肚——他想继续斯哈斯哈的喊辣,都有些假了。
“这人与人是不一样的,有人能吃极酸,有人能吃极咸,有人能吃极苦,自然也有人能吃极辣。这辛辣滋味,许多人都吃不惯,大官人您平日来点的都是清淡菜,如今突然来上这么一口麻辣鲜香,可不就是不习惯么!”
更可恶了!这个账房话快的,他白白张口,没能将话说出去!
“你们……”
“我们店里这道辣子鸡丁啊,可能不适合您的胃口,所幸才吃了一小口,没将您给辣出个好歹来。要不您换一道?”
这么说,祝咏文是想试一试这人是不是来闹事儿的。
他的一双眼盯着这位食客的脸,盯得食客心中清楚——这怕是发现他故意的了。
“我……”
食客开口,这次祝咏文没抢他的说话机会,他却依旧没能够将话给说完。
“辣子鸡丁?”从丰乐斋外头进来的一妇人打断了他,且提出了一个请求:“我瞧你家这辣菜是限量,既然他吃不了,且只吃了一口,不如转卖给我如何?”
食客并未即刻接话,似是未料到事情会突然发展成此般模样。
祝咏文倒是反应过来了,但这会儿,这盘菜,是眼前这个辣到了的食客的,并不是他能够随意做决定的。
他和那妇人一样,目光都投向了食客。
食客半天没给个准确的答复,妇人干脆继续追问。
“莫不是你舍不得这盘吃不了的辣菜,或者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她的目光叫那食客咽了口唾沫——明明没说,却仿佛是知道他是要干什么似的。
“阿吉,怎么站在门口?”
还不等食客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从店外又进来一个人,中年男人,身量高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腰间还挂着一块黑沉沉的令牌。
祝咏文还没看清楚那是什么令牌呢,那食客倒是先一步同意了。
“能转卖,能转卖!”
他答应的飞快,直接将菜送到了妇人的手上。
“记得把账算到我们这桌。”
妇人与祝贺咏说了一句,带着后进来的男人,端着菜,到另一边的空着的桌子去了。
两个人自然不可能只点一份菜,眼瞅着那食客又坐回去吃饭,祝咏文给跑堂的小二使了个眼色,小二便去妇人那桌点菜去了。
至于祝咏文自己?
他到后厨去,与芙生说情况去了。
芙生对菜换给了另一个人不怎么关心,她与祝咏文一样,怀疑那食客有问题。
“大伯,找个人跟一跟那人,看看他一会儿吃完了会去哪儿。”
她这丰乐斋开了这么长时间,因为她是个外地厨娘的缘故,还没有人来上门找事儿呢!
芙生很好奇,这次这个怪怪的食客,若真是被人派过来的,那又是谁将他派来的。
“的确是这个道理,我已经叫人盯着他了。”
做生意,最怕同行使绊子。
丰乐斋开了这么长时间,生意一直不错,尤其是几次节庆点心卖的热闹。说没有人眼红,祝咏文也不信。
以前在广源酒楼做账房,他也算是见过些大世面的,饮食生意上会被人使什么绊子,他也清楚。
如今,祝家在汴都,除了祝贺文在国子监上职外,一大家子主要还是靠丰乐斋这个铺子的。
他可不能,也不会让这种可能性发生。
后厨没有他能帮上忙的地方,话说完,他便出去继续教兰生另一种记账方法了。
那个食客,在吃完饭后就迅速离开,而祝咏文吩咐过的男仆自然是悄悄跟了上去。
丰乐斋依旧是往常的热闹与平静。
他本以为,接下来的时间里,作为掌柜兼账房之一,他是不用再去后厨了。
却不曾想,那换走辣子鸡丁的妇人,吃完饭后找到了他,并询问能不能见见炒菜的厨娘。
“这辣子鸡丁风味极佳,可见厨娘功夫不一般。”妇人的圆眼睛笑成了月牙:“我姓梁,是厨娘行会的行副,想见见你家祝娘子。”
之前开业的时候,厨娘行会有个行副因不在汴都,从而没来,这件事情祝咏文是清楚的。
行副在行会里头的地位仅次于行头,祝咏文也清楚。
虽没料到这厨娘行会地梁行副会突然来访自家铺子,还点明要见芙生,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都是一件好事儿!
他可是听说过的,这个梁行副与行会另外两个行副不一样,洒脱的很,又不搞什么特殊。
这要是有什么好事儿找三娘的话……
“您稍等。”
祝咏文不敢耽搁,忙不迭地往后厨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130-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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