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 素斋比赛
“梁行副要见我?”
恰巧锅里的菜炒完了, 芙生将后头的菜交给包灶的李厨娘,净了手,脱下围裙解下襻膊, 将自己收拾齐整了,这才往前头去。
因着怕是要说什么私密话,兰生早将人安排到二楼没有人的小包厢去了。
不过, 有意思的是,与梁行副一同来的那个男人并没有进屋, 而是像尊门神一般, 在小包厢的门口站着。
见芙生过来, 他略点了点头,便将路给她让了出来。
只是,他依旧没进屋。
芙生不识得他, 但猜到了他为何不进屋——想来是梁行副有事情要与自己说, 不方便叫人听到, 故而他才守门的。
加入汴都厨娘行会已有一年了, 芙生还是头一次见这位梁行副。
之前只听说过她的名字, 以及一系列的事迹。
今日一见, 果然是个分外和善的。圆脸圆眼睛, 一瞧就知道,年轻的时候是个甜姐儿。
“梁行副。”
冲着梁行副行了个万福礼, 在她的点头示意之下,坐在了她的对面。
早在进来之前, 芙生就知道了今日将辣子鸡丁换走的人正是这位梁行副,向来是辣椒新奇,故而问一问吧!
果不其然,刚一坐下, 梁行副就直接切入了主题。
“你这辣子,是从哪儿得来的?我找了这么些年的好番椒,都没能找到这般品质的。”
她真的很是好奇。
辣椒她也找了很多年了,但从番商那儿找到的,种出来的味道都一般。
要么不香,要么不辣,要么只有辣……挑挑拣拣好些年,最后弄出来的那些只适合用来泡泡菜。
做油辣子,或者是炒菜,顶多算是个点缀。
这次与自家官人从外地回来,听下面的徒弟说,丰乐斋的厨娘祝三娘手艺极不错的,铺子里头无论是家常菜还是大菜,亦或者卖的糖水,味道都很不错。
故而,她这才早饭都没吃,拉着官人来了。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她的运气竟然这般的好。刚一进门,便就遇上了有人嫌菜辣,不愿意吃,疑似要闹事儿。
辣子鸡丁啊!
她都多少年没吃过了!
大宋哪哪儿都好,就是辣椒还是番邦的东西,基本没有引进,甚至没有普及。
她多么一个嗜辣的人啊!
人家怎么就能找到这么好吃的辣子呢?
“这个,是我兄长在老家的同窗送他的……花儿。”
芙生没想到,梁行副居然私底下在找辣椒。
不过,她也没有什么好奇与怀疑。
之前她在书坊买过一本介绍食材的书,也不知是何人所著,上面就记录的有番椒。
只能说,很早就有人知道番椒可以入菜,只是没人用过罢了。
梁行副这么一个在行会里面特立独行的厨娘子,知道番椒,一点都不奇怪。
“我之前买过一本书,上面写了番邦来的辣椒能入菜,恰巧见兄长的花儿挂了果,果子的模样就是辣椒,便试了试。但之前不多,故而没在铺子里推过辣椒做的菜品。”
芙生算是解答的比较细致了,梁行副听的也连连点头。
芙生说的那本书,她家中也有一本,以前在书摊上淘到的。当时看了那书,她便认定本朝是有辣椒出现的,故而才会去找。
可惜的是,找到的那几种总是令她不满意。
“你这辣椒可还种?明年若有多的,可否卖我些?”
丰乐斋推出了辣菜,不用问便知道,今年定是没有多余的卖给她的。
虽然她是行会的行副,但也没有那个资格去与人家强硬的要东西。
她会买,也愿意等的。
“如果您要,明年我会多种些,给您留些。”
芙生并不觉得,辣椒这个东西日后会变成自家独有。
毕竟,古人只是古,不是傻。
都已经有些在书上写过番邦来的辣椒这种蔬菜了,以前只是没有人尝试着吃,如今有了,还大肆推出……只要火热到一定程度,自然会有人去寻原材料。
现如今,她手里的辣椒只有一个品种。
说不准,等后头一发酵,那些想要赚钱的商家一找,这品种旧能丰富起来了。
“那感情好,”梁行副笑眯眯的:“我家其实也有几种辣椒,就是味道不怎么好,不适合入菜,倒适合腌咸菜,或者弄泡菜,赶明儿我叫我家老二给你送点过来。”
果不其然,能有书籍记载辣椒,旁人家自然也是有的,人家只是没找到适合放在菜里的那些品种罢了。
“多谢梁行副。”芙生道了谢。
梁行副连连摆手说用不着。
本以为梁行副找她,只是说这件事情,哪曾想,梁行副摆完手,即刻正经危坐起来。
“三娘啊,”她语气带了几分严肃的与芙生说话:“今日吃了你做的菜,我觉得,有个比赛你倒是可以去参加一下。”
比赛?没听说这汴都城要举行什么与厨艺相关的比赛啊?莫不是外地的?
芙生一头雾水。
所幸梁行副也不是个喜欢说话说一半的,见芙生一脸懵,她便清楚,十一月那场由皇室支持、兴国寺全权举办的素斋比赛,芙生这里是没有接到一丁点儿的消息了。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行会里头那些就爱论个出身、论个师门,若不是她也是行副之一,且刚巧在这个节骨眼上与官人从外地回来了,怕是这比赛,她也无从得知呢!
“兴国寺筹办的素斋比赛,来年开春,那些大娘娘小娘娘们会带着外邦来访的公主游幸兴国寺,倒是要用斋饭的。因是皇家贵人,又有外邦贵人在,兴国寺本不是擅素斋的寺庙,又没能够说动小净天尼寺的最擅庖厨的空望法师下山来,便只能办这么一个比赛了。”
将这些基本情况说完,喝了一口水,梁行副才开始说最重要的部分。
“这素斋比赛,虽明面上只是为了来年开春招待贵人,可实际上好处大着呢!行会将厨娘分了三六九等,那些王公贵族能够知道的厨娘名号就那么几个。这回比赛,除了兴国寺的主持外,还请来了几个裁判,无一不是王公贵族。就算拿不到明年开春的素斋承办,但比赛上亮个相,也能把名号打出去。”
除了往宫里头选厨娘,以及那七年才举行一次的厨艺大比外,普通厨娘子能够亮相于人前,能够往更高处走的机会并不多。
行会里头那几个,尤其是如今变得愈发刻板的姜静荃,只想将自家的小辈推出来,把消息锁在自己唇边,把机会捏在自己手里。
她那几个徒弟对这事儿提不起丝毫兴趣,在行会里问了几个人,都怕得罪了掌着钱财和机会的姜静荃,没有一个果断的说愿意的。
这让手里捏着一个推荐名额的很是无奈。
想往上走,却怕得罪人,这辈子都走不上去了!
恰巧今日在丰乐斋吃饭,还见了这将自家食肆开的红火的祝三娘,她便想试一试,这祝三娘会不会怕东怕西的不敢去。
“我这儿有一个推荐名额,你若是愿意去,我便将你的名字填报上去。”
说完,她便盯着芙生的脸看。
芙生很是惊喜,没有一丝丝的犹豫:“愿意,我当然愿意!”
可说完这话之后,她又突然想起来,梁行副也是有徒弟的。
“行副的徒弟不参加么?”
她觉得,还是问上一句比较好。
梁行副原以为她是因着姜静荃她们而怕了,没料到她担心的是自己抢了别人的机会。
“我那几个徒弟啊……”她摇着头笑了笑:“各自有志,皆是往自己喜爱的方向发展,不愿意参加这个的。我这个做师傅的,只要保证她们没走歪路就是,其余的,就让她们自个儿去闯!”
有了梁行副这句话,芙生便放心了。
“谢谢行副给这个机会!”
她笑得灿烂极了。
见她没有顾虑的答应下来,梁行副心中就有数了。
“且等着比赛的消息!”她站起身来,往外走去:“若对素斋拿不定分寸,可以去小净天尼寺住上个四日。空望每三日亲自下厨做一次素斋,去住四日,便能够吃上了!”
提醒的话语落下,她招呼了门口的官人走。
“卫峤,走吧!别杵着装门神了!”
得到机会,芙生很欢喜。
不过,听见“卫峤”两个字,她只觉得分外的耳熟,好似听谁说过来着。
祝咏文进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她这副模样,嘴里还嘀咕了一声卫峤的名字。
“三娘,你嘀咕什么呢?卫峤?那不是殿前司巡检么?他娘子梁雪吉就是你们行会的梁行副,刚刚走的那个啊!”
他这一言,芙生总算想起来是从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了——九月里筠生中了秀才,家里给他庆贺时,他说他日后想进巡检司,朝着如今的殿前司巡检卫峤看齐,日后成个神捕,还能因为查案什么的,破例去去别的地方。
当时爹爹祝贺文便笑他没见识,说巡检司大多收武举出来的,少部分直接聘,极少部分才是文臣。
为了反驳爹爹的话,筠生还翻了书,点名了文臣进了巡检司,也是能稳步向上的——至少就有巡检司出身的,后来做了开封府推官的。
当时芙生是听了个乐子,只是筠生提到的次数多,故而这个名字分外耳熟。
“原来是这样啊!”
她知道梁行副的美名,也知道梁行副的官人是个官。
但她还真不知道梁行副的官人是谁。
“你啊!”祝咏文没想到,自家侄女这般不闻窗外事:“烧菜之余,也听些旁的吧!”
芙生不以为意——她敬佩的是梁行副,与她官人没什么关系的。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事,回来的晚,更新晚了。睡醒后多更几章。
第142章 ; 上山寻访
梁行副既然说了可以去一趟小净天尼寺, 尝一尝空望法师做的素斋,从而为十一月的素斋比赛收捡一些经验、汲取一些灵感,芙生作为一个听劝的人, 自然是要去一趟的。
可她单独一人前去,家里谁都不放心——虽说小净天尼寺是个尼姑庵,且只招待女香客。可无论怎么说, 小净天尼寺都是在城外的小静山上。
小静山虽是个汴都人口中分外安全的山,但位置终究是偏了点儿, 在祝家长辈的眼中, 就是个荒郊野地。
哪怕芙生带上双杏, 两人年岁加起来都没有三十,多加一个人,反而是更不放心了。
一番考量之下, 最终跟着芙生一块儿去小净天尼寺的, 除了双杏歪, 还有明姐和桃春。
原因无他, 整个家里, 就只有明姐最闲。
以前在文州的时候, 除了家里人, 她没什么相处惯了的朋友,便只能有两种选择——要么在家里铺子中帮个小忙, 要么去大姐惠姐那儿玩,剩下的时候, 除了那两种选择外,便就是在家中与三嫂嫂曹三巧一起扎头花。
看着吧,倒是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充实。
可在汴都,她相处惯了的朋友就多了。
这朋友一多, 常出去游湖踏青、赏菊礼佛。
用杨铁娘的话来说——这就是一街溜子、大闲人。
家中男丁不方便陪着一起去小净天尼寺,女眷呢,后厨、铺子什么的,各有各的忙。
可不就一番考量之下,最终的最佳人选便是明姐了嘛。
“我对吃素的不感兴趣,小静山在城外,这小净天尼寺我是真没来过。”在通往小净天尼寺的山路上,并不喜欢爬山的明姐扶住路旁的一棵树,整个人一个大喘气:“我是真没想到,到这小净天尼寺来,必须得自己腿儿上来啊!都说小静山是小山,这山小么?这什么山路啊,但凡再修宽一点点,那些抬滑杆的轿夫绝对能把生意做到这儿来!”
旁的山寺都是能做滑杆上山的,明姐是真的没想到,小净天尼寺这边不行。
若是早知道,她就……她就跟她娘换一换。
只要不炒浇头,单纯的煮个面条,她还是会的。
但来都来了,她也爬到了这半山腰了,没有那放弃了往回走的说法。
抱怨的话虽然在嘴上,但她也没有让芙生或者桃春、双杏扶,捶了捶自己那灌铅似的两条腿,大手一挥,便继续向上了。
“二姑妈!”
芙生见她走的都快手脚并用了,快走两步追了上去,将人扶住——虽说这山路上并没有其他人,但手脚并用的爬,还是有点……奇怪。
“桃春姐姐,姑太太平日里不锻炼身体的么?这山算不得高啊!”
双杏背着一个装着换洗衣物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颗方才在山上摘得野果,小声的问了旁边的桃春一句。
桃春也背着包,手里头还拿着跟路边捡来的直溜木棍,虽比明姐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娘子不喜攀高,礼佛多选汴都城内的寺庙。”
因着这个原因,桃春日日与明姐待在一处的,也许久没有登过高了。
“不过娘子意志坚定,再难的事儿都能挺过来,别说是区区一个爬山了。”
正是因为她一直在明姐身边,她才清楚,成功当上寡妇有多难。
和成功当上寡妇的难度比起来,爬个山而已,简单的很!
一路上到小净天尼寺门口,最终脸不红、气不喘的,只有芙生和双杏两个。
若不是有比丘尼迎出来,明姐想要保证自己的端庄,她早就一屁股在门口的石墩子上头坐下来了。
瞧着芙生半点事儿没有的模样,明姐就在那儿想,怎么她没遗传到娘那强悍的体质呢?
遗传到了的芙生有着一把子力气不说,明明瞧着平日里也没怎么锻炼,爬个恁般高的山,就像是在平地走似的。
这状态,不知道的人还要以为她是坐着轿子上来的呢!
“四位施主,请随贫尼这边来。”
因着要在小净天尼寺住整整四天,招呼她们比丘尼听了之后,便要将她们带到专门为留宿的香客准备的禅房去。
年年这个时候,到小净天尼寺来上香且留宿的香客就不多,因此,芙生她们倒是能选一选到底住哪间。
挑了间向阳的屋子,将带来的行李放置好,四人去烧了香、拜了佛,与小净天尼寺的住持空见法师闲话了几句,这才回了屋子。
一连串忙活下来,本就累得慌的明姐一回到屋里便歪在了床上,半点形象也无。
不过,她倒是记得芙生说过的,来小净天尼寺是为了那空望法师,以及小净天尼寺的素斋。
“三娘,你方才怎么不问问空望法师?”
在明姐看来,主动去找一找是好的。
可空望法师不一样啊!
芙生出发之前便打听过了,小净天尼寺的空望法师与旁的比丘尼不一样,她是因专攻素斋而被排挤,想要找一个能供她清清静静研究素斋的地方而不得,故而才上了小静山的。
她不喜欢被人打扰。
当然,如果是偶然遇上,那便不算。
主动去找,只会让她觉得打扰。
她在这儿要住四天呢,小净天尼寺又不大,总能偶然遇上的。
“二姑妈,我们是来礼佛、吃素斋的,其他的事情,不急。”
走了一路,她不是不累,只是累的不明显。
这会儿脚底板有那么一丁点儿的疼,窗外景色不错,倒是能歇歇脚、赏个景儿的。
且如今时间还早,她打算等时候晚一些了,再出去逛逛。
与此同时,空望那边也得到了芙生她们的消息。
她早几天便收到了老友送来的信,信中写十一月有一个素斋比赛,问她要不要参加,还与她说有个很看好的后辈要参加这次比赛,也许过几日就会到小净天尼寺来尝尝这边的素斋。
为了清净,她才躲到这山上来的,信里头问她参加不参加,全然是客套。且她最不喜欢和皇亲国戚什么的搅合到一块儿去,这比赛是为了挑选来年给皇亲国戚准备素斋的厨子,她更是不可能去了。
不过……能让梁雪吉都说是很看好的后辈,空望还是小小的期待了一下的。
等了两日,不曾想没见着人来。
还以为不回来了,今日倒是得了消息。
上了小静山,找到小净天尼寺来,却没有直接与主持提出要见她,可见是做足了准备才上的山,人也是个很有分寸的人。
“忘愁。”
空望朝着门外喊了一声,一面容清秀却略显老态的比丘尼从门外进来,静悄悄的,不曾张口说半个字——原是个哑的。
“你和鉴心去松下听风为今日住进来的四位女施主引一引路,咱们寺虽不大,但从禅房到饭堂的路,还是有些饶的。”
忘愁揖了一礼,静悄悄的退了出去,等出了空望住处的院门,拉了门口数蚂蚁的小比丘尼,比划了两下,得到小比丘尼鉴心同样的比划,这才一同往芙生她们住的禅房“松下听风”去。
*
汴都城内,姜十一娘院中小厨房。
自从得知素斋比赛的消息后,姜妙苓被姜静荃拘着,日日在小厨房中琢磨菜式。
之所以选在这小厨房,为的就是防止旁人发现。
在比赛的消息没有因瞒不住而大肆传出去之前,姜静荃不想丁点儿风声从自己手底下溜出去。
只是,这样拘在小厨房里,姜妙苓闷得慌不说,姜静荃自己也不大方便。
她派出去帮她打听消息的人若想回禀,便只能往这儿来。
有的消息她不想姜妙苓知道,可她又不放心为恁般重要事情做准备的姜妙苓脱离自己的视线,因此,哪怕她到门外去听手下人的汇报,也做不到让里头的姜妙苓完全听不到。
“查清楚那个梁雪吉知道消息后去哪儿了么?”
她也是昨日抽出时间到行会去,才知道梁雪吉与她官人从外地回来了。回来之后,到了行会一趟,便被赵行头告知了十一月的素斋比赛的消息。
那厮也是行副,性子虽被人称作活泼,但在姜静荃看来,就是古怪。
以前年轻的时候,她们倒是勉强能和睦相处,年纪越大,她就越觉得相处不来,且她总觉得,时常不在行会的梁雪吉是处处与她作对的。
这次比赛,若想稳拿胜券,在这消息还没传开的时候,自然是她们越早知道、越早准备的越好,胜算才更大。
她怕梁雪吉知道了,回到她家那武馆一说,满城的厨子都知晓了,都能提早准备起来了。
“大娘子,那梁大娘子近些时日都在家中武馆,要么追着梁太翁喝败火汤药,要么追着卫小娘子教训,从行会离开后,若说不一样的地方,那便是去了云楼街丰乐斋吃了一顿饭,花费了些时间。”
出去打探消息的手下回禀的很是详细。
听见前半段,姜静荃撇了撇嘴——那个梁太翁便也罢了,年轻时也算是个人物。可那卫小娘子……啧啧……也不知道梁雪吉是怎么教养的这个女儿,成天舞刀弄枪、学艺摸尸的,居然嚷着要做个女仵作!丁点儿没有女子本该有的贞静娴淑!
她家官人还觉得卫峤官职虽不算特别高,却简在帝心,想要为儿子求取那卫家疯丫头!
一想到这个,她就恨的牙痒痒!
而听见后半段,她的眉头更是皱了起来。
“去了丰乐斋?”一双眼死死的盯着手下:“丰乐斋的祝三娘近些时日在干什么?”
这话问的实在唐突又荒唐,一个厨娘,日日待在后厨的,她这手下就是个普通的、探听消息的婢子,哪里来的恁般大的能耐,跑到后厨去瞧一瞧人家在干嘛。
只能说赶巧,芙生出门了,不然这个手下根本打听不出来。
因早就知道姜静荃会问什么,手下回禀的同样很详细。
“祝三娘今早与甜水巷戚家大娘子祝氏一起,带着两个婢子,往城外小静山去了,向来是往小净天尼寺上香去了。婢子打听过了,那戚家大娘子祝氏,是祝三娘的二姑妈。”
“戚家那个祝大娘子?那个宁平郡王府大归的寡妇赵芳晴帮忙赶走戚家那些不要脸的族亲,前些年在汴都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姜静荃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手下老实点头。
“正是那位,前些年汴都闹得动静大,就打发了宅子里的旧仆,只留了个贴身的婢子回老家守寡去的那个。婢子今日打听,才知道原来她与丰乐斋祝家是一家,她二哥祝贺文高中,如今在国子监任职,祝三娘就是那祝贺文的小女儿。”
当初觉得芙生是个没靠山、没背景的乡巴佬,姜静荃根本没叫人仔细去查芙生的底。
今日听到这些,她有些后悔没早早去查了。
这个祝三娘,哪里是没有背景、没有助力,只是那些背景喝助力,现阶段的她根本用不上罢了!
只不过,这会儿更需要关注的问题不是这个。
“你确定她们去了小静山?”姜静荃再问了一遍。
手下头更低了,回答的斩钉截铁。
“婢子亲耳听见丰乐斋的人嘱咐她们,去小静山的路上慢些,要注意安全。的确是去小静山了。”
“哼!”姜静荃冷笑一声:“这哪里是去了小静山,这分明是去找空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 大小哑尼
姜静荃显然是火气上来了——无论是梁雪吉还是空望, 亦或者是被梁雪吉通知了比赛的芙生,她都是不喜欢的。
但她们说话的声音太大,小厨房里的姜妙苓听见了, 且因她们提到了“空望”,从屋中出来了。
虽说空望如今已是出家人,但汴都厨娘行当里, 只要是干的时间长的,哪个不知道她?
只做素膳便能名声远扬, 后来更是避世入山, 专门研究素斋。
姜妙苓之前便想过去一趟小净天尼寺, 向空望法师请教一下,但她只不过是与姑姑提了一句,姑姑便说空望法师喜静, 不会乐意旁人去打搅。
可丰乐斋的祝三娘去了。
有人去了, 再多她一个, 似乎也不是不行?
这些时日她练习素膳, 虽说做出来的成品, 帮她试菜的那些人都说很好了, 但姑姑一直不满意。
虽然嘴上没说, 但姜妙苓心里清楚,姑姑这个吃过空望做的素膳的, 是觉得她做出的滋味不如记忆中的味道。
且比赛一开始,参赛的人就多了, 天知道会不会出现一匹黑马。
姑姑想让她做出最好的,这才能力压众人。
只是……连续的练习,她的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
她觉得,她需要换个环境, 或者有个专擅此道的能人指点一番……
“姑姑,”鼓足了勇气,姜妙苓打断了姜静荃她们的对话:“既然已经有人去小净天尼寺打搅空望法师了,那不如侄女也去。这些时日练习的头脑发昏,侄女觉得,若能有人指点一番,定会有不少长进。”
因着是鼓足勇气说的,她说的快极了,在姜静荃变脸之前,话就已经说完了。
“你们都先下去。”
虽说心中不悦,姜静荃也没有在一堆女使下仆面前落了姜妙苓的面子。
在她心中,姜妙苓是她精心培养的姜家希望,日后是要做姜家厨娘子里头的领头人的,万不能在下仆面前跌了面子,丢了体面。
等到该走的人都走了,脸色已经不大好看的姜静荃将侄女拉近了小厨房里。
厨房里,台面上,还放着方才她做出来,姜静荃说“差点味道”的素烧鹅。
姜静荃瞧见那道菜,想起去了小静山的芙生,眉头锁的更紧了。
素烧鹅是空望的拿手菜之一,如今那祝三娘跑去了小静山找空望,无论能成不能成,这道菜都得从十一娘的素斋备选中摘出去——那祝三娘做的菜虽市井,但也是有几分功底的,若是得了空望的指点,怕是十一娘烧制这道菜是比不过那祝三娘的。
“不准去!”
目光从素烧鹅上头挪开,姜静荃严肃的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但方才姜妙苓说的话,她还是放在心上了的。
“既然脑袋昏沉沉,想要有人能够指点一番,明日我带你去见二姑婆。”
姜静荃所说的这位二姑婆也是个人物,当年在宫中当厨娘的,因手艺好,专门掉到慈荣昭温太后的小厨房去,做了专属的厨娘。
慈荣昭温太后信佛,常年茹素,故而这位二姑婆最擅长的就是素膳。
当年空望也是登门求过拜师的,只是二姑婆以年事已高,且空望不是姜家人为由,根本没见她。
虽说如今二姑婆年纪大了,鲜少下厨,但手艺还在,指点一番小辈还是可以的。
“好。”
姜妙苓清楚,就算她再说一箩筐的话,姜静荃也是不会愿意让她去小静山的。
只是,她有些怕二太姑婆——二太姑婆与姑姑姜静荃很像,甚至还要更甚。
可能有人能给她点拨一二,已经是很不错了。
“姑姑,那我明日早起,再做一份素烧鹅,一会儿拿去给二太姑婆尝尝。”
让二太姑婆来指点她是更改不了的了,她只能想着拿一份更好的素烧鹅去见二太姑婆,这样才不会被骂。
“不用,”姜静荃再一次严肃的表达了自己的态度:“素烧鹅从菜单上划下去,素斋比赛会提供的食材少,但做法有百种花样,明日去找了二姑婆,问过再重新定一个,补全准备的菜单上面的十个菜。”
她的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姜妙苓也无法再说别的了。
素烧鹅她练了有小半月,忽然换了,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好。”
依旧是一个字,说完就没有下文了。
倒是姜静荃,侄女说不说话,她都能继续说下去,且没说几句,都能加上几句“大道理”。
与此同时,小静山小净天尼寺,芙生她们四个已经跟在忘愁和鉴心一大一小两个比丘尼的身后,往寺中的饭堂去了。
忘愁和鉴心都是哑尼,一个听得见无法开口,一个听不见从而无法开口,引路便是单单纯纯的引路,无法交流半句的。
但离饭堂那便越近,芙生能够嗅到的饭菜香味就越浓。
寺中自然是食素,素斋的香气与荤食全然不同,只要烧制的好,那香味一点儿也不比荤食差。
“豆腐皮卷香蕈笋丝,过油后薄酱烧制,素烧鹅;香菇、木耳、腐竹同焖,三宝素焖……”
越来越近后,能闻到的味道越来越多,芙生倒是能够从那香气中判断出几样菜来。
她虽没有专门做过素膳,但做厨娘哪能不会素食呢?
以前跟着师父何娘子出去坐席面的时候,又不是没有遇见过祝家让另外做几分素菜的。
像素烧鹅、三宝素焖这样的基础菜式,她还是能够辨的出的。
她嘀咕的声音不算小,前头领路的小比丘尼鉴心听得清楚,转过身来,跑到芙生的跟前,冲着她竖起了大拇指。
她上辈子学过一段时间手语,与听障人士交流是不成问题的,但问题是,她学的是现代的手语,拿到这古代是行不通的。
这时候的手语并没有固定的模式,全都是听不见、说不出的人自己琢磨出来的,大多只有熟悉的人才能看的懂,少部分因为表达的分外清晰,其他人也能够猜得出。
好在的是,鉴心这个竖起大拇指是什么啥意思,芙生还是知道的。
且十分好回应。
她冲着鉴心也竖起了大拇指,获得了鉴心一个甜甜的笑,而后便被她拉着,进入了饭堂。
寺中的饭堂是与厨房连在一起的,且还是开放性的厨房,里头的比丘尼们在做什么,只要进了饭堂便能够看的清清楚楚。
已经做好的斋饭里,的确有她闻出来的那两样。而她没有闻出来的两样则是凉拌百合木耳和百合梨汤。
这两样与那两样比起来,气味要小的多,闻不出来也很正常。
在灶间忙活的比丘尼有三位,芙生没见过空望,自然也不清楚在场的到底有没有她。
不过,今日这素斋倒是很不错。
芙生认真的看着菜,全然没注意到,方才便拉着她的鉴心松开了她的手,走到了灶间那边比丘尼的面前,用手比划了几下。
而那个比丘尼,正是换了身衣裳过来做饭的空望。
空望与鉴心相处的时间长,自然是能看出她的手语表达的是什么意思的。
她看了芙生一眼,对老友的眼光肯定了下——有个好鼻子,老友又吃过她的菜,证明有着好手艺,瞧见眼神清亮的,倒是个好孩子。
“饭在这边,吃多少自己盛,饭菜都一样,吃多少盛多少,不能浪费。”
刚将整好的杂粮饭端上来的比丘尼这么说了一句,又指明了碗筷的位置后,便忙着去叫寺中的师姐师妹们了。
芙生很想尝一尝这闻着就香的素斋,麻溜的去拿了碗筷。
双杏和桃春两个早就饿了,见芙生动作了,自是跟上。
只有明姐,她真的不大爱吃纯素菜,还是不用猪油炒的那种。手里拿着芙生塞给她的碗筷,她心里犹豫极了。
可惜的是,再犹豫,也敌不过肚子里头打起鼓来。
“算了,尝尝,就当这几日是纯吃素清肠胃了!”
小声嘀咕了一声,明姐跟在三人身后去打饭了。
而嫌弃的是她,吃的最开心的也是她。
“这素烧鹅,还有这个三宝素焖!绝了啊!”
以前她也曾吃过城里酒楼的素烧鹅和三宝素焖,但那滋味,远不如这个好!
素,但不寡淡;用油炸过,却又不腻口。
之前到底是为啥不愿意吃纯素菜呢?
明姐一边吃,一边思考这个问题。许久之后,她总结出来一个原因——都是那个死了的鬼东西以前虐待她!不然她才不会后来养成了不吃纯素的习惯!
她陷入了自己的情绪,吃饭反而更加的认真了。
“怎么样,能尝出来什么?”
正吃着呢,身后突然响起这样的询问。
芙生本就在细细品味其中滋味,没太反应过来,下意识便回答:
“素烧鹅用的是自制的山核桃油,多了一种独特的坚果香;三宝素焖里头加的香蕈是小南蕈,要更香一点;凉拌百合木耳用麻油调味,滋味更加丰富;至于这百合梨汤……梨有些老了,煮出来的汤不够清甜。”
她没能够尝出来梨汤中梨子的品种,估摸着是山中野梨,在树上长得老了些,用来煮甜汤的确是不够清甜。
不是刻意找茬。
“倒是长了条好舌头。”空望赞了一句:“有个好鼻子,又有条好舌头,厨房还有剩的食材,一会儿上手做一道我尝尝。”
说完这话,她便慢悠悠的往另一边的桌子去了——那边有她的碗筷。
芙生回过神来了,但这并不耽误她又愣神了一下。
“空望法师?”
本想着这几日凭运气慢慢遇,没想到,这便遇上了。
“娘子,快吃饭呀!”见芙生一时忘了继续吃饭,双杏催了一句:“吃完好给空望法师做菜呀!”
作者有话说:
不行,回家太晚了,又卡文了,四个小时没写完一章,我先睡觉去了,醒来后继续写,啊~
第144章 ; 一只荷包
空望都已说了是剩下的食材, 芙生自是做好了心理准备。
因此,哪怕瞧见两颗土豆、半个冬笋、一根红萝卜时,她也没有丁点儿的紧张。
这点子食材虽少了些, 却是能做一道滋味极其不错的素膳呢!
且这三样东西,也不需要什么过于复杂的制作方式,土豆泥仿蟹肉、红萝卜泥仿蟹黄、冬笋丝仿蟹腿, 略略调味,炒至金黄, 鲜味塞真蟹, 正是素膳中颇为叫得上名字的素炒蟹粉。
这菜好做, 用不了多长时间,且为了保证能得到更加真实口感,两样泥, 芙生专门留了细微的颗粒感。
“空望师父, 您尝尝。”
素炒蟹粉端上桌的时候, 空望她们那一桌都还没有吃完饭, 鲜香味随着放下的盘子越来越近的时候, 不仅是空望看了过来, 旁边的几个比丘尼也都投来了目光。
因着食材不多的缘故, 芙生也不过是炒了小小一碟子。
碟子是素白的,衬得碟中的素炒蟹粉色泽更加金黄, 看上去是极好看,且分外有食欲的。
刚出锅的热气腾腾让鲜香更加浓郁, 压过了方才那一波斋饭逐渐冷下去的热气,直直的窜入了鼻腔。
“色与香是都有的,便得试一试味了。”
看见成品的那一刻,空望对芙生的满意便又加了一分——功底不错, 若是非要因为素斋而指点的话,也的确是只需要简单指点一下的。
用勺子舀了一勺放入口中,入口绵糯似蟹膏,清腴无腥气,齿间轻抿,鲜味儿从舌尖蔓延至舌根,细微的颗粒感增加了它的口感,纵然食得满口,却丁点不觉厚重糊嘴。
空望更满意了。
老友这是送了个高手来让她指点啊!
想来悟性应是极高的,不会让她因教学而犯愁。
“大家也尝尝。”
在小净天尼寺待的时间长了,寺里每一个师姐师妹以及晚辈们,都成了一家人。
菜品这种东西,一个人说好不算好,许多人说好,那才是真的好——虽说众口难调,但能被大多数人都赞一声不错,那便是真的不错了。
空望不是觉得自己一个人的评价不够,而是想起了芙生的年纪,以及她自己小时候——十岁刚出头不多的小娘子,多被夸一夸才好。
芙生的手艺没问题,菜炒的也没问题,自然是收到了一致好评。
唯一美中不足的一点便是——因着食材太少,这成品也太少,只能略略尝一点点味道,根本就不够分的。
“普通素斋想来你是没什么大问题的,在这儿住四日?那明日起,到这儿来,我教你几道那些皇亲国戚筹办的素斋比赛最爱的压轴菜。”
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不过,芙生一丁点儿都不反感。
就像空望说的,普通的素膳,只要吃过、琢磨出食谱、肯下苦功夫去练习,她大多是没什么问题的。
可那样背靠皇室与兴国寺的比赛,是必须要有些能够镇场子的菜的。
像罗汉斋、素佛跳墙、鼎湖上素、素烧鹅这样的大菜,虽说她也能做,但能够得到空望这样的素膳高手指点,那岂不是更好么?
“多谢空望师父!”
芙生应下的极快,且第二日一早,便早早的到了这饭堂,等着和空望学手艺了。
空望倒是没有教芙生什么独家所创的素斋大菜,只是教了市面上能叫得上名字的那几款大菜的基础款。
一来是,这种比赛,必须要基本功扎实,菜式求的是一个万变不离其宗的“稳”字。
二来是,好的厨娘是要会自己融汇变通、创新菜式的。若是一味求稳,去学旁人创新出来的东西,也许短时间之内不会出什么岔子,但时间一长,定是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算得上基础的菜式在这几日内指点透了,等到芙生回去,在比赛之前,自己琢磨研究一番,不怕不能够创新的。
这样的话,就算是比赛的时候遇上什么突变的赛事、突发的情况,按照自己的思维、自己的想法去更改,总是比手里捏着旁人的创新,一时间无法下手、只能麻爪的强。
这是空望在上小净天尼寺之前拜的最后一个师父教她的道理,她一直觉得非常实用。
且她只指导芙生基础,创新什么的都让她自己来,芙生也忙活的不亦乐乎……可见孩子心里也是有成算的。
她们这边其乐融融,短短的四天,一个愿意教,一个愿意学,有关于素斋这方面,那叫一个进步的飞快。
可另一边,同样是指点,却一直充斥着压抑。
“这做素斋,不是叫你乱来的!说了多少次,还记不住?”
姜家二姑婆坐在摇椅上,身后一个女使捏肩,腿边一个女使捏脚,姜妙苓做好的菜端过来,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入口中,不过嚼了两下,眉头便锁得能夹死苍蝇。
“这空山观翠最重要的是清淡,淡,才能体现出食材的本鲜,也更加能符合贵人的口味。谁让你多加的盐?”
她声音算的上平和,也没有起身,依旧是那么惬意的靠着,身前身后的女使手上的动作也没敢停,只是呼吸放的轻了些。
可姜妙苓却是大气都没敢喘的站在旁边,微微垂着头。
一直到这位姜二姑婆说完了,她才敢解释两句。
“太姑婆,慈荣昭温太后娘娘口味清淡,可这菜学了后,是要用在比赛上的……”
这几日,这位二姑婆教给她的菜,做出的成品看上去极为精美,味道也是很不错的,就是太淡了……以至于吃在她这么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口中,可以称得上寡淡。
姜二姑婆为人刻板又严厉,这话在她教她的最开始几天,她一直没敢说。
可今日,在这菜端到这位二姑婆的面前之前,她叫身边的两个女使都尝了,都是太过寡淡,她这才敢说出来的。
只可惜,话没说完,就得到了二姑婆一记狠厉的眼刀。
这眼刀让她后半句话吞回了肚子里,而责骂训斥的话语也即刻扑头盖脸的砸了下来。
“比赛是谁办的?来年是谁要吃?静荃是怎么教导的你,竟是将你教导的这般小家子气?皇室中人什么口味,是我清楚还是你清楚?你见过慈荣昭温太后么?还太后娘娘口味清淡?我虽有些年没有外出做厨了,也比你这种毛丫头稳妥!以为出师的早,有几个人追捧,便不得了,能上天了……”
一句话,得来了一箩筐的训斥,与姜静荃会将下人遣散出去后再教训不同,姜二姑婆是直接厉声责骂,当着一院子下人的面。
姜妙苓有些后悔,她不该将这话说出来,也不该在菜中多调味——何苦招骂呢?
二姑婆骂过之后,这件事是不会完的,想来晚些时候,姑姑也会知道了。
且……等到比赛的时候,怕是打下手的人,又会换成姑姑身边的了……
*
四日匆匆而过,芙生跟着空望学到了不少,而明姐则是在小净天尼寺玩得很是尽兴。
她从前从没来过这儿,虽说来的那天嫌弃山高路窄不好爬,但在小净天尼寺住了几日,她发现这山上是真的好玩儿——比她之前去过的尼寺都好玩!
且寺中女尼也很是好说话,愿意带着她到处游走。
寺中的素斋也好吃,虽然没有丁点荤腥,但却格外下饭,她都觉得自己胃口变得更好了呢!
更别提,她将衣裳给跌破了,那个叫忘愁的哑尼替她补,破的地方绣了很是漂亮的花儿,她不过夸了句好看,那忘愁便又送了她一个精致的葫芦荷包。
虽说料子不是顶尖的,但颜色搭配的好,倒是能与她不少衣裳相配着带出去呢!
“三娘,”从小静山上下来,明姐还有些依依不舍:“你下回什么时候想过来,二姑妈还陪着你来!”
这几日,芙生都忙着学手艺,是真没注意到明姐玩的有多开心。
这会儿坐在牛车上,倒是注意到了她这分外良好的精神面貌,以及格外依依不舍的神情。
“姑妈若是想来,随时过来便是,小净天尼寺风景还是不错的,也是个礼佛的清净地儿。”
芙生这话说的分外真心实意。
小静山上风景不错,小净天尼寺坐落在风景之中,也怪不得空望师父会选这个地方出家。
“那倒是!”明姐点了点头,很是认同她的说法:“冬日里天冷,年前想来我是不会再上山了,明年开春,倒是能约上人多去几次。我瞧那尼寺背后有一大片桃花林,等开春了,花一开,定是特别好的踏春圣地呢!”
她将小净天尼寺周围跑的透彻,不仅是尼寺背后有一片桃花林,从寺庙往上走,还有许多梨树,越过梨树,更是有着瀑布小谭……
她是真心觉得,以前那么些年没来小静山,真真是亏了!
甚至她觉着,家里人也定会喜欢小静山那边的。
等牛车到了云楼街丰乐斋,回到家后,她首先便是去与杨铁娘说这次在小净天尼寺的见闻。
恰巧杨铁娘也不忙,任由她像小时候一样撒娇卖痴。
胡香娣早见过小姑子的这些小女儿情态,只是笑着看了两眼,便打算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可目光从明姐腰间挂着的荷包上略过的时候,却被那葫芦荷包吸引了视线。
“小妹,你这荷包是从哪里来的?可真好看。”
作者有话说:
昨天卡了半宿,今天总算不卡了,等我吃个宵夜继续写!
第145章 ; 小二莫诚
丰乐斋前厅, 因着在比赛之前还是需要多练习一下素斋菜肴的,芙生回房间略收拾了下,便过来找负责采买的祝咏文和兰生两个了。
在丰乐斋开起来后, 采买这件事便交到了她们二人手里,这么长时间以来,丁点差错都没有出, 可谓是丰乐斋的最强后勤了。
不过,在芙生将需要的食材说完, 兰生这边记下, 祝咏文在那儿研究那几家的素菜更好些的时候, 店里的一个小二吸引了芙生的目光。
“二姐姐,大伯,那个人……是新来的么?”
芙生虽然常在后厨忙活, 但自家点里头有哪些人, 她还是认识的。
可眼前这个小二, 虽说她瞧着有那么一丁点儿的眼熟, 但她能确定的是, 这人不是店里原有的小二, 而是这几日新招的。
丰乐斋生意好, 新招一两个跑腿的也正常。
只是,在她与二姑妈明姐去小净天尼寺之前, 店里找了相熟的牙人,招了两个人了。
这人, 瞧着干活麻利,是比之前招的那两个瞧着机灵的多……可这人是怎么来的?
上次辣子鸡丁那回事儿,派出去跟着食客的男仆回来可是说了,那个食客从丰乐斋离开后, 去见了广源楼的黄管事……
别的芙生倒是不怕,她就是怕这又是个别家派来的探子,不知道的情况下招揽到店里,日后生出什么事端来。
毕竟,小二和食客可不同。
食客顶多是在饭菜上桌之后,弄出些事情来。
而小二,点菜传菜的,中间给下些黑手,到时候解释都解释不清。
“哦,你说莫诚啊?”兰生抬头看了一眼:“翁翁婆婆都同意留下的,他情况与旁人不大一样,比较复杂,我这还有一笔账要算。大伯,你给三娘讲一下。”
莫诚?
听见这个名字,芙生更觉得耳熟了。
她看向了祝咏文。
祝咏文凑近了些,声音略压低了点。
“去岁过年的时候,除夕那夜,到云楼去看热闹的路上遇见的事儿还记得不?”
芙生记性不错,略略在脑海中翻找了一番,一下便想起了去岁除夕那夜那个如同狼崽子一般凶狠的少年——的确和现在跑堂小二莫诚是同一张脸。
只是这会儿的莫诚,比之除夕那个凶狠少年,要更加的瘦削些,脸色也更苍白些。
她记得,当时还有个面色苍白、站都站不住的妇人叫他“阿盛”还是“阿诚”来着,如今和“莫诚”这个名字一比对,还真就是一个人。
那晚,她是个大姐姐梅生一起挤进去看热闹的,但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后来大伯去打听了一下,说是什么凤凰男和可怜母子什么的。
但因不是自家的事儿,且那些街坊说的也不清不楚的,便再没有关注过后续。
如今……时隔将近一年,这人倒是出现在自家店里当小二了?
芙生满脸疑惑。
“看来是记得!”祝咏文继续说道:“之前打听过一耳朵,消息都是不全的,这回大娘遇上他卖铺子葬母,回来告诉我们,与我们商量,我这才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儿!”
“卖铺子葬母?”
听到这个词儿,芙生就有些听不懂了。
既然手里头有铺子,怎么可能沦落到卖铺子葬母呢?
但凡将那铺子给赁出去,买一口薄棺的钱也是够了的呀!
“这里面还有事儿!”
芙生的表情祝咏文看懂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小子的爹是个赘婿,还是头中山狼,在岳丈死了、娘子病了之后,便就显露了原型,将莫家的财产几乎全都霸占到了自己手里,还在外头养了好几房貌美的外室。后来被莫诚那小子发现,便直接撕破了脸。也不知是傍上了谁,将母子二人打压的,手里头只剩下云楼街上的小小一个铺面,租不出、卖不出的,硬生生将莫诚小子的娘给熬死了!”
说到这儿,祝咏文叹了口气:
“要我说,找赘婿这种事儿,那是真的不保险!莫诚小子的娘死了后,他没钱,报官,却不知何时,官府那边,那赘婿和他娘的和离登记都做了,上面登记的还是她娘自知不贤淑、有恶疾,出了孩子,其他的什么都没要,早成了两家人,划分的干干净净!就算是告,那赘婿半点罪责都没有。铺子租不出去,他便只能卖铺子葬母,大娘回来与我们说的时候,他贱卖倒是卖出去了,但回头去买棺材的时候便遇上了贼偷,给他偷了个干净……大娘带我去时,恰好遇上他走投无路,大娘心善,给了他钱,叫他把他娘葬了。本想着这事儿到这儿也就结束了,哪曾想,那小子非说他不能白收钱,非要打工抵债。”
果然,亲生的和亲自生的是不一样的。
那赘婿爹是丁点儿不管这个儿子的死活呀!
芙生深吸了一口气,又闻:“打工抵债天经地义,但他的情况……”
她不是没有同情心,只是那莫诚的情况有些不一样,也不知道那个赘婿爹会不会再来找他的事儿。
祝家这么一大家子人呢,虽说她爹大小是个官……可纯纯的教育性质的文官,有时候作用并没有那么大。
她怕家里沾染上麻烦,出什么事儿!
祝家人不是糊涂蛋,自然是清楚这一点的。
“这正是留下他的原因!”
祝咏文再次凑近,声音更小了,若不是芙生耳朵灵,只怕是在这略显嘈杂的丰乐斋里,是根本听不见他说什么的。
“乐伯青,就是经常来找你爹的那个家伙!他不是在开封府那个被人成为铁面阎罗王的言大人手底下嘛!从八品的录事!莫诚这小子因去报过官,结果报了一圈儿,因那赘婿在律法上头没什么问题,一切白搭。那言大人近些时日手头上的事儿忙完了,闲了下来,关注到了这事儿,且在调查呢!听说他来了咱们家,便叫乐伯青来说了一声,让先将人留下跑堂,不至于饿死,还能安全些。你翁翁婆婆想了想,做好事嘛!还有官府的人来说过,便先留下了。”
乐伯青,芙生知道,一个不知怎得,缠上她爹的老乡,与他爹一科的进士。
大伯祝咏文看他很不顺眼。
铁面阎罗王言大人,芙生也知道——准确点来说,整个汴都就没有人不知道的。
能让他关注到的事情……芙生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既然这样,那就好。”
有官府作保,人又勤快,芙生也能接受店里有这么个人当小二。
“今日舟车劳顿,我得歇一歇。”
家里的牛车没有弹簧减震,哪怕路再怎么的平整好走,一路坐牛车回来,芙生也是腰酸背痛的。
“今日暮食我来做,且等我去先睡一觉。”
学了四日东西都不觉得累,这会儿回家了,她是真的有些乏。
“去吧去吧!”
兰生将方才忙的账算完,拨拉着算盘珠子,挥手让芙生赶紧去休息。
祝咏文也一样。
“快去!后厨还有个李厨娘呢!这几日也没错出什么岔子!”
*
十一月初三,代表着可以入场参加比赛的名帖送到了芙生的手中。
因着是梁雪吉这个行副推荐的她,名帖上面,除了芙生自己的名字外,还有梁行副的名字。
“帖子上写了,除了自用的厨具之外,只能带两个打下手的。”细细的看过之后,带谁去,芙生很快就定了下来:“双杏,桂圆,你们俩到时候与我一起去!”
双杏本就是在文州府那边的时候便买来培养的助手,名字都是师父何娘子顺着银杏的名字取的。
上月通信的时候,信中写道,银杏如今是师姐庆奴最合拍的助手了。
而桂圆,她胜在老实听话,几次叫她打下手,也是极其趁手的。
因着之前两次做席面带的都是她们,芙生这次的选择,众人一点也不意外。
“比赛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十三,你娘自打知道你要比赛,总是求神拜佛保佑,明姐爱玩,也跟着跑……那日你爹爹倒是休沐在家,你翁翁抄书的活计也可以停一停,到时让他们送你去!”
丰乐斋生意好,停业一日,谁都舍不得,自然是叫有空的送芙生去了。
其实芙生自己带着双杏、桂圆俩人去,也是可以的,但杨铁娘这个婆婆拍板定下的事儿,又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的事儿,她还是会听从的。
“好,”她应了下来:“这几日我将基础再练一练,到时候尽全力,拿一个好成绩!”
她并不敢打包票自己一定会赢,毕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但既然机会都拿到了手里头,她自然是要尽全力的去比试一场的。
旁的不说,这场比赛对她来说,又是一个打开知名度的好机会。
丰乐斋的好生意让她“厨娘祝三娘”的知名度有了一定的传播;之前做的席面,也叫她算是有了“宴席不错”的赞美。
但想要成为汴都知名的厨娘子,这些还不够。
总得有个平台,让她站到更多人能瞧见的地方,能够接到更多的宴席单子才是啊!
素斋比赛,从她知道了可以参加以来,她便清楚,这是个顶好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 比赛开始
十一月十三, 天清气朗,算是冬日里一个极好的天气。
芙生穿了件窄袖长棉褙子,方便于干活的, 头发梳成双垂髻,简单簪了绢花后,便是带上了暖耳。
她本是打算就这么出门, 身强体健的,加之穿的够厚, 她是真不觉得冷。
可有一种冷叫娘觉得你冷。胡香娣硬是翻了条厚实的毛披风出来, 给她围上了。
“去了比赛现场, 咱们就大胆的做!你的手艺,家里信得过。无论拿不拿得到名次,都是好事儿!毕竟, 你还小呢!”
胡香娣近来有些心事, 但这并不妨碍她给女儿鼓气。
“这比赛不叫外人进去瞧, 不然家里人也能去看看热闹。”
作为女儿, 芙生这段时间自然是看出了胡香娣有心事。
她与二姐姐兰生聊过这个, 可胡香娣这个亲娘不说, 她们也不好问, 只能等着素来开朗的胡香娣自己相通,再说出来。
“嗨!”胡香娣一摆手:“去不了就去不了呗!家里店还要开呢!就算能去看, 也不好耽搁了生意啊!”
说完,便是推着芙生上牛车。
云楼街这边离兴国寺且有段距离呢, 哪怕拐上了凝香大街这条主街道,也是需要七拐八弯的走上另一条街,再走上许久,才能到的。
芙生这算是比较远的参赛者了, 自然是越早出发越好。
而这条街上,参赛的不止芙生一人。
云楼名气大,东家自认楼中厨子最擅长的不是素膳,便没有掺和进这次比赛中去。
可广源楼不一样。它的名气不如云楼,不是最顶尖的,且与皇家没有什么太大的牵扯,或者说是合作,自然是希望能够拿下这次比赛的第一,在明年开春的素斋上好好表现,从而得到更多机会的。
芙生的牛车路过广源楼门口时,广源楼的少东家楚锦华正在吩咐今日被他派去参赛的三位师父。
是的,三位师父。
因着可以带两个打下手的人的缘故,广源楼便钻空子,仗着外人不知道他家楼里的厨夫究竟有哪些,直接派遣了三个厨子,而非一厨两助。
“愿三位师父能够得胜归来!”
见丰乐斋的牛车已经朝着兴国寺去了,且这会儿时间的确也不早了,楚锦华微微一笑,做了那一箩筐话的最后收尾。
广源楼只有厨夫没有厨娘,且因老东家定下的规矩,请的要么是从宫里头出来的御厨,要么是御厨的徒子徒孙,这些厨夫中,鲜少有不高看自己一眼的。
“少东家放心!我们三人的师父都是从宫里出来的,且比那些泛泛之辈强些!且我们也打听了,这次参加的厨娘也不少。厨娘,小台面还行,去给人做个席面还行,比赛,哪有比得过我们这些正儿八经的厨子的?”
同样的,他们也是看不起厨娘的。
汴都近些年来比赛很少,上一回的比赛,胜出的是个厨夫,这边给了他们莫大的信心。
全然忘了,上上一次的厨艺比赛,胜出的可是厨娘。
为厨,比拼的是手艺,无论男女,只要手艺到位,皆有胜出的可能,与性别可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的。
这人没有收着音量,说的这些话,顺着十一月的寒风,飘到了芙生的牛车里。
“娘子,他们也太自傲了吧?”双杏很不喜欢那人说的话。
她只知道,娘子告诉过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世界上厉害的人海了去了。虽不能过于的自谦,也不能过分的自满。
最重要的是,不能因为性别就看不起人。
那人分明就是看不起厨娘!
“民间俗语,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芙生将身上的毛披风松开了些,总算不闷不热了:“比赛,比的是真功夫,可不是说一两句话就能定胜负的。”
收到名帖后,她可是打听过的,这次参加的人不少,除了云楼和白矾楼没有派出厨子参加比赛外,其他的,但凡能拿到参赛资格的,全都报了名。
总共三十个名额,厨夫、厨娘各占一半。
广源楼这种背后地里使手段被发现的……他们派出的厨夫,芙生并不感兴趣。
她更感兴趣的是姜行副的侄女姜十一娘。
这次,她也要参加。
丰乐斋开业那日,她随姜行副来吃过她做的菜,但她还不知道那姜十一娘的水平究竟如何呢!
毕竟,因着都是十岁出师的缘故,刚到汴都厨娘行会的时候,她可没少感受到姜行副微妙的情绪。
虽不知为何,那微妙情绪断断续续,甚至后面偶尔遇上也感受不到了。
但姜行副给她种下的对姜十一娘的好奇,真的不是一般的深!
约莫半个时辰后,牛车总算是驶入了兴国寺外围。
今日有比赛的事儿,自这比赛的消息大肆传开后,知道的、好奇的人可不少。
虽说明确要求了不许随便围观,没有名帖、不是厨子,根本进不去,但这并不妨碍有想看热闹的在这边挤着。
想看热闹的人多了,挤的人多了,路自然就让不出来了。
这还是在兴国寺门口的路颇为宽敞的情况下。
若是路再窄一点,怕是牛车都进不了兴国寺外围。
“三娘,前面车是过不去了,差爷开了条道儿出来,别家参赛的都下车走了,咱们怕是也得下车去!”
赶车的祝贺文挑起了帘子,与芙生说了外头的情况。
透过祝贺文掀起的帘子缝隙,芙生往外看去——果真,凑热闹的人太多,还有专门过来摆摊子的,负责的官差根本赶不走人,只能开了条专供参赛者走的路。
所幸兴国寺近在眼前,不过略走几步,不是什么大事儿。
“双杏,桂圆,拿着东西,咱们下车走着过去。”
芙生将名帖掏出捏在手中,先一步下了车。
本该是在寺门口检查名帖放行,因着看热闹的人多,直接换成了在官差们开出来的那条小路的路口先检查第一次。
芙生只能感叹——果然,无论什么时候,都不缺看热闹的人啊!
因为有名帖,芙生被放行的速度是很快的。祝贺文和祝咏文两人也不能将牛车就这样堵在路中间,干脆往外头赶了赶,挑了个僻静的地方停下。
因着这次比赛明确的说过,流程简化,没有那么复杂的一轮接一轮,芙生大概算了下时间,前前后后估摸着是两个时辰的功夫。
两个时辰,兄弟二人找个茶楼,略等些时候就是了。
这头,他们顺利的找好地方歇脚,那头,芙生再一次被查验了名帖后,成功的带着双杏和桂圆进入了兴国寺。
兴国寺专供皇室礼佛,常来的都是皇亲贵胄,或是与皇亲贵胄沾亲带故的豪门望族,平头百姓鲜少来的。
芙生到汴都的时间不算久,平日里忙于后厨,汴都的寺庙,仔细算一算,也就去了个城外的小净天尼寺。
与小净天尼寺的充满野趣不同,兴国寺更添庄严肃穆。
被小沙弥引着踏入寺门后,仿佛一瞬间便进入了另一番天地。外间的熙攘吵闹全然不见,只剩下厚重庙墙隔绝下的宁静。
专供皇亲礼佛的地方,规制更不是寻常寺庙可比。
以前在文州的时候,她也曾随胡香娣去过几次庙里,去的还是文州最出名的寺庙。那时她便觉得寺中威严,可若是拉出来和如今眼前的景象相比,却又是全然比不上的。
又进了一道门,迎面便是两尊石狮子,莹白透润,在天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晕。
“娘子,那是玉的么?”桂圆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看了,终是压不住,格外低声的问了一句。
芙生不识得玉的品种,但瞧那光泽,应当是玉石。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因为,她已经听见交谈说话的声音了,想来快到比赛场了。
果不其然,小沙弥带着她又拐了一个弯,跨过一扇门后,那瞧着分外明显是专门布置的素斋比试现场就到了。
没有因为是冬日而将赛场设置到室内,而是在宽阔的广场上垒了三十口灶。等到比试的时候,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能尽收台上人的眼底。
“倒是能杜绝作弊。”芙生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的确是一大好处,但设置在外头,也有不好的地方——天冷,菜容易凉。
若是大家同一时间完成菜品,台上人品尝有先后,后端上来的,菜容易冷掉。
倒是可以用炉子热着……可有的菜,热一热,口感便不如刚出锅了。
“祝娘子,按登记进入的先后顺序,您在这口灶。”
正想着,小沙弥将她带到了地方。
因她进来的还算早,分给她的灶头比较靠前。
且很有缘的是,站在旁边灶头前的,便是姜行副的侄女,那位有过几面之缘的姜十一娘。
两人见过,自是点头、微笑的打了个招呼。
不过,芙生比较奇怪的是,这位姜家十一娘姜妙苓的神情算不上好。
不是瞧见她后神情不大好,而是从一开始,神情就不大好,一副有心事又忌惮什么的模样。
且,跟在她身边的两个人,都不是芙生之前见过跟在她身边的,其中一个年岁大些的,芙生曾在姜行副身边见过。
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又瞥了一眼,因着比赛更重要,芙生将注意力放回台面上。
这会儿,台面上除了基本的调味料外,是空的,命题的食材并没有放上来。
“双杏,把我的刀具摆出来,”看了眼身后陆陆续续来的人,三十个灶头快要被占满了,芙生吩咐一声:“比赛快要开始了,马虎不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 难分伯仲
自然是马虎不得。
双杏比芙生更加紧张, 恨不得多张一双眼、一双手。
而后续参赛的厨子来的更快了,在芙生将一切准备工作做好,系上围裙和襻膊后, 最后一位参赛者就位,比赛正式开始。
皇室和兴国寺一起筹办的比赛,上头坐着的评委, 自然是皇室中人与兴国寺的主持。
厨夫、厨娘两个行会,能来的, 也只有两位行头, 底下的行副, 没一个能够进来的。
“……此次赛事,虽不分场,但亦有上、中、下三赛, 食材由寺中统一提供, 一赛一给!一赛主题是, 豆腐!”
和所有的比赛一样, 在冗长的一大段废话之后, 主题才快速的被说了出来。
上头的中贵人话音落, 便有沙弥端着食材送到每一个灶头前。
主题是豆腐, 其他的辅助配菜,也是给了不少。
这是道很好做的主题, 恰好旁的食材都有,芙生没有思考多久, 便选中了八宝素豆腐这道浓汤大菜。
这菜不是她与空望学的,也不是这个时候的,而是一道脱胎于《随园食单》中的八宝豆腐的全素。
剔除掉鸡肉和火腿,用嫩豆腐碎、香蕈末、口蘑末、松子仁、南瓜子仁、笋尖碎、银耳碎、板栗碎同入浓菌高汤, 小火慢烩。
只要保证全程汤不沸,便能保证成品滑如脂膏,无孔无洞,入口绵密鲜甜。
瞧着食材多,好似一道功夫菜,实际上看的是火候。
将浓菌素高汤吊出来,把食材全都处理好,入了锅,剩下的便是看着火候等了。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芙生这边瞧着要比旁人闲许多。
高台上的人瞧下面最是清楚,她这样的举动,难免不叫人多生出几分好奇来。
这次的评委中,便有杨润薇那位姑婆,先帝的淑妃、宁王府的杨太妃。
她算是这高台上辈分最高的一个,且因为杨润薇的缘故,略直到芙生的名字。
瞧见下面有个厨娘子与旁人不一样,人家都在忙活,而她只守着一口锅,便问身边的女使是谁。
得到答案后,想起“祝三娘”、“祝芙生”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后,这位老太妃的多瞧了芙生好几眼。
甚至等菜品出锅,盛到几位评委面前的时候,她还专门细细品了品那八宝素豆腐。
“鲜嫩胜燕窝。”杨太妃评价了一句,笑眯眯的看向奉菜上来让点评的芙生:“怪不得你一直守着一只锅子呢!做如此丝滑羹汤,可不就得看着火候。”
芙生这道八宝素豆腐滋味本就不错,有了杨太妃这句可谓是高的点评,自是得了个上上等。
上、中、下三场的比赛并不淘汰人,而是最终根据单场比赛得到的评价,来择出优胜。
一共五个评级,上上等、上等、中等、下等、下下等。
第一场便拿到上上等的评价,这无疑是给了芙生信心,让她燃起了斗志。
“……一赛结束,二赛开始!二赛的主题是,菘菜!”
菘菜便是白菜,是市井冬日里最常吃的一类菜,最好做,也最不好做。
做不好,便是太过市井平常,上不了皇室素斋的席面。
“娘子,我瞧他们有做素甜烧白的,有做一品菘菜罗汉煲的,还有直接做加了菘菜的素佛跳墙的……”瞧着芙生不像方才一赛时那么快的下手,双杏问了一句:“咱们做什么?”
芙生心中其实已有几道菜的方向,这会儿只是在考量做哪一道最好。
上一道菜算是羹汤,由用了素八宝,这一道菜便不能重复了,免得失了新意,也叫人家以为她只会做这一种品类。
至于素甜烧白……根据她的推测,一赛豆腐,二赛菘菜,这三赛极有可能是主食,而糯米是最上等的选择。
所以不能做素甜烧白。
且最重要的是,得创新。
用菘菜做的素膳就那么多种类,方才她用余光瞥过,出名的那几种,几乎都有人做了。
就像旁边的姜妙苓,虽只是略瞅了一眼,她也瞧出,她是在做如意翡翠菘菜卷。
也许要更金贵些,但根据她的准备,大抵是不会越过菘菜卷这个品类的。
“做松茸佛手白玉掌。”
眼睛瞥见案上食材篮里的干松茸和鸡枞,芙生想起了空望师父与她略略讲过的一道菜,是基于寺庙常有的素斋大菜佛手菘菜的基础,加加减减,改良得来的。
空望师父做那改良菜的食材,这儿不齐,但换了干松茸和鸡枞,也是极鲜美的。
“双杏,去将干货泡发,桂圆,处理些山药白果来。”
思考的时间比旁人略久了些,想清楚做什么了,芙生的动作便加快了。
双杏和桂圆是极其听她的话的,自是她说什么,两人便忙活什么,一派其乐融融。
而与她们的其乐融融不同的,便是隔壁姜妙苓了。
一赛的时候,姑姑专门换给她的两个婢子并没有插言一句,那道群珍豆腐兜,她做的极其顺畅,拿到了个上上等的评价,郡王妃甚至还赞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她本是极好的心情的,可这二赛的不过才刚开始,她不过才将菜品定下,这两个婢子便开始指点了。
不是说她不仔细,便是说姑姑说过,这道菜应该放什么东西,亦或者是将姜二姑婆给搬出来,提醒她要遵循食材的本味。
那两个婢子又不是厨娘,姑姑和太姑婆又在这儿,姜妙苓自然是不会听她们的,继续按照自己心里的标准来做——反正她们也不懂,看不太出,就算是看出了,顶多是回去之后告她一状,让她被训斥几句罢了。
可絮絮叨叨的小声提醒总是让人觉得厌烦。
更别提,旁边还有芙生主仆的对照组。
姜妙苓不由的想念自己的那两个婢子。
若是她们在,这会儿她也不会心中升起恁般厌烦。
“十一娘子,你……”
“闭嘴!姑姑教的,我都记着!”
终究还是忍不了,姜妙苓小声斥责了一句。
那婢子面上挂不住,但再怎么样,姜妙苓也是主子,只能不情不愿的闭了嘴。
因离得近,姜妙苓的训斥声,芙生听见了。
可芙生还忙着手中正在做的菜,正在炒制那最重要的、给白玉掌提味儿的素馅呢,哪有功夫管旁人的事儿。
她这素馅调好,用切过花刀的菘菜片包上,还要上锅蒸呢!
从蒸锅中出来,还要淋面。
她且忙,就算是旁边吵起来,也没那个功夫分神去看。
甚至后头不知哪个耐不住性子的厨夫嘀咕了句“那些厨娘只会花架子”,专心于菜品的芙生也没能听见,还是比赛结束后,双杏告诉她的。
因着芙生思考的时间略久了些,工序又比较复杂,这二赛没能像一赛那样,是最先端上去的。
赶在规定的时间内做完,将菜端上评委席,很凑巧的,竟然成了压轴。
也不知是上一道菜打动了她,还是杨润薇与她说过什么,杨太妃似乎很喜欢她。
“方才瞧你思索了许久,后头更是忙得头也没抬,我便估摸着你的菜要后头上了。”
用清茶漱了口,在女使的伺候下,杨太妃夹起了小碗中的白玉掌。
“这是根据佛手菘菜改出来的吧?”
菜品端上来的时候便说过名字,杨太妃是记得的,这会儿对着栩栩如生的五指佛手样式,轻易便联想到了佛手菘菜。
芙生盈盈一礼。
“回太妃娘娘的话,正是根据佛手菘菜改出来的,娘娘慧眼。”
她回的好听,杨太妃猜对了,心里高兴,便细品这改出来的新菜式了。
普通的佛手菘菜,哪怕做的再好,也回因口感单薄而略逊色一筹。
而这改良过之后,松茸自带的浓郁山野鲜香打头阵,白果的味甘中和菘菜的清味,山药绵软的口感增加了整道菜的层次感。
并着栩栩如生的佛手造型……
“色香味俱全!摆上桌子,也能叫那些外邦人长长见识!”
评委们都是很满意的,再一个上上等也到了手。
“娘子,”回到灶台前,略打听了一圈儿的双杏压低声音,将打听到的消息与芙生说了:“一赛二赛拿了上上等评价的,加上娘子,总共有四个,姜行副的侄女姜十一娘,文松茶楼的大师傅常师父,还有一个是华林尼寺的澄宁师父,余下的,拿到一个上上等的都不多。”
有了这个消息,芙生直接锁定了最终的对手。
姜十一娘虽不知其功力到底如何,但好歹认识,如今瞧来是真的不俗。
文松茶楼的常师父,她听说过——据说格外擅长茶馔,没想到素膳也做的这般好。
华林尼寺的澄宁师父……这人,在小静山上的时候,她听空望师父说过。空望师父笑称,若不是她出了家,这位澄宁师父当是尼寺中做素斋的第一人。
虽说拿了两个上上等,想着对手,芙生的压力还是来了些。
而三赛的主题,也正如她所猜测的那样。
“……三赛,主题糯米!”
看着面前摆着的洁白糯米,芙生庆幸上一轮没做素甜烧白。
不过,上一轮没做,这一轮芙生也不打算做。
倒不是她瞧不上这道菜,而是她余光所瞥见的,开始做这道菜的人,已经不止一个了。
素甜烧白,自然是甜的。
恁般多的人做甜,她便要避开甜味的菜品。
一个味道吃多了,评委也是会觉得腻烦的。
咸味的、用糯米做的菜品……芙生一边想,一边在配菜蓝里头挑选配菜。
干香菇、无芯白莲子、熟板栗、金针、枸杞……
双杏没有敲出来芙生打算做什么,倒是桂圆看出来了。
“娘子是要做那个油饭么?我去将干荷叶给娘子泡上!”
是的,芙生要做的便是用糯米做的经典主菜——荷香板栗莲子油饭。
也就是如今十一月,是冬日,外头包的那一层得用干荷叶。
若是在夏日,用新鲜的荷叶包上,那股子清香味儿会更浓郁,也会更正宗。
挑选这个,不仅是因为经典,更是因为寓意好。
不少人觉得这道油饭寓意和合圆满的。
想要用糯米玩出花头,比赛给的时间可不够。不如着重调味,做一道经典的油饭来的实惠!
油饭蒸上锅,芙生心中便有了数——她有信心,这道菜品,至少能拿个上等。
旁边的姜妙苓也一样。
这三赛一开始,她就给两个婢子摆了臭脸,那两人顾及着她的身份,没敢再多啰嗦。
这让她突然醒悟——往常她也应该硬气些的。
而正是因为没有人在她的耳边啰嗦,她这道素豆沙炸糕才会做的顺心,让她有了最次拿个上等的底气。
这两人,对自己的菜品估摸的不错,皆是拿了好成绩的。
只是,这两人也没有料到,在这最后一轮比赛中,只有她们俩拿了上上等。
“祝三娘,姜十一娘,两人三场赛,皆是上上等,难分伯仲啊!”
参赛人员都在下面,评委席上僵持住了。
两人成绩一样,让几个评委再评判一下高低,没有哪个能评判出的。
“那怎么办?”
问题抛出,显然是要旁人想办法。
场面僵持,皇室贵人评不出高低,干脆都不做评价,厨夫行会的行头没想到平分秋色、难分伯仲的是两个厨娘子,根本不想说话,赵行头因着两个都是厨娘行会的,也不轻易表达意见。
最终,只能兴国寺的老住持来了。
“不若……给那两位厨娘子……”老住持犹豫了一下,吐出来两个字:“加赛?”
作者有话说:
刚睡着的时候,被手机的地震预警给吓醒来,感觉到摇了两下,睡不着爬起来码字了,持续加更中,我还在写……
第148章 ; 花落芙生
老住持提出的加赛得到了一致同意, 而现场也不需要这般多的人在,干脆将其余选手都遣散了回去,只留下了需要加赛的两个人。
外头的人不清楚里头究竟是什么情况, 瞧见恁般多的人出来,还以为最终的结果也出来了,不等官差们阻止, 呼啦啦一群人便围上去打听。
惜败的这二十八人里,有如常师父和澄宁师父那般, 输了比赛自我反思, 认为芙生和姜妙苓胜出是菜做的好, 自己还需要继续努力的,自然也有心中七个不服、八个不忿,觉得留下的两人只是靠运气的。
祝贺文与祝咏文两个与芙生约好, 他们在空旷的地方等芙生回来, 便没有在人最多的时候挤过去。
可一直到人群都散开了, 两人皆是没瞧见芙生在哪儿, 去问官差, 官差也不清楚。无奈之下, 只能询问车子与他们停在一块儿的广源楼来参赛的厨子。
广源楼曾意图对丰乐斋使下三滥的手段, 虽没成,祝家人对他们也升不起什么好感。
尤其是祝咏文。
以前在文州府时, 他曾是广源楼在文州的广源酒楼的账房,那新官上任的少东家三把火烧完, 卸磨杀驴的将他给撵了,他心中本就有气。
到了这汴都,还遇上广源楼这种瞧着光明磊落,实际上分外不要脸的操作。
他能有好感, 那便就怪了!
那三个厨夫嘴里骂骂咧咧、不干不净的,若不是找不到旁的参赛者问,兄弟二人也是不愿意去寻他们的。
“丰乐斋祝三娘?”
兄弟二人本就猜测,问过后,这三个厨夫态度不会好,没曾想,不是一般的差。
为首主要参赛的那厨子嘬了嘬牙花子,脸上的忮忌已然藏不住,语气却是嘲讽:
“人家运气多好,得了太妃的赏识,搁里头与另一个走了狗屎运的厨娘子姜十一娘加赛呢!”
轻飘飘一句话,将两个厨娘子自身的努力全都飘了过去,仿佛芙生和姜妙苓两人靠的不是实力,而是那些贵人的“顺眼”。
“狗嘴吐不出象牙!”
话难听,祝贺文和祝咏文听的不顺气,知道芙生没出来反而是好消息后,对着那三个厨子拱了拱手,白眼一翻,嘀咕着便往旁边去了。
芙生是在行会挂名的厨娘,两兄弟自然知晓姜十一娘是谁。
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他俩干脆又回了方才喝茶等待的茶楼。
“要我说,咱们三娘还是争气!”
祝贺文日日要去国子监上职,在家中待的时间有限,虽说知道小女儿厨艺厉害,但究竟厉害到何种程度,他不算特别清楚。
反而是祝咏文,自打与兰生一起搭班,成了账房、掌柜兼职采买后,对芙生的厉害程度再次上了一层楼。
丰乐斋生意好,菜品味道也佳,但总有客人能够吃出哪个是芙生做的,哪个不是。
而芙生做的菜,受到的好评也更多。
更别提,芙生总是挤出时间来研究新菜。
不仅新菜,几次节庆弄出来的新点心,更是朝着一次弄出来十几种花样去。
旁的店,若是到了一个新地方,想要站稳脚跟,至少得两年。
如今,丰乐斋从开业来算,到目前为止,不过才一年多,便差不多站稳了脚跟。
其中,芙生的好厨艺占据其中很大一部分。
也就是芙生没有打开汴都的宴席大市场,若是打开了,怎么可能今年才接了两桌席面?
“是啊!”祝贺文有时候也会从家中带吃的到国子监去,同僚得知是女儿做的,都夸他好福气:“三娘想做汴都有名的厨娘子,接席面,像她师父何娘子在文州府那样响当当的,这次过后,怕是能起步了!”
他是真的为这个女儿骄傲。
那姜十一娘据说是汴都厨娘传家的姜家培养出来的,他家三娘能与她打擂台,真是不错!
祝贺文喜滋滋。
茶楼三楼包厢里,与祝家兄弟二人的喜滋滋不同的,是姜静荃紧锁的眉头。
“平分秋色,不分伯仲?”
她的表情复杂极了,心情也差极了。
可她是询问出声的,打听了消息的婢子并不敢不回答,只能将方才说过的话略略润色了几分,润的好听些了,再次说出了口。
“也不是平分秋色、不分伯仲,十一娘子的实力,姜家上下谁人不知?那祝三娘不过是运气好了几分,恰又去与那小净天尼寺的空望学了点子东西,临时抱了抱佛脚……”
婢子的本意是想让姜静荃不要动怒,免得怒气没处撒,最后落到自己身上。
可姜静荃在念叨过“平分秋色”和“不分伯仲”两个词后,一双耳便如同塞了湿漉漉的棉花,哪里还听得进去婢子在说些什么。
“我本以为,梁雪吉那样横插出来的厨娘子,几十年难出一个……这才不过十几年,怎么又出了一个!”
人在外头,杯子盏子不是自家的,姜静荃强忍着怒气没有砸。
婢子的话再好听,她设想的再好,也敌不过芙生是个真的有实力的。
瞧着开了个店,日日炒的是家常菜,想来也没少挤出时间来,去练习那些大菜!
“真是我小瞧了她……早知道……早知道……”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可跟在她身边的婢子都听得出她的意思——她是后悔在一开始的时候没将祝芙生给按死,叫她成长了起来,还入了梁雪吉的眼。
“但愿十一娘争气些!”
深吸一口气,她又开始了预设。
她将姜妙苓带入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觉得,若是这次姜妙苓没有胜出,便会如她这般,一辈子心里憋着一口不服的气!
只可惜,姜妙苓与她是不同的。
加赛的这一场,老住持叫沙弥查看了剩余的食材,因着那些贵人都不说话,他便定下了最后一赛的主题——南乳四喜素狮子头。
这一回主题定的不是主要食材,而是做出来的成品是什么。
老住持本想选的是素佛跳墙,可一道佛跳墙做下来,少说也得个把时辰。
如今天色已然不算早了,干脆就换了素狮子头这样做起来比较快的。
同样的南乳四喜狮子头,个人的习惯不同,做法自然是不同的。
如今只有她们两人比试,略瞟一眼,便能够知道对方要做哪一味。
芙生瞧出了姜妙苓要做的是传统老味的豆腐素狮子头,姜妙苓也瞧出了芙生要做的是香酥面筋素狮子头。
两样全然不是一种风格,前者更为软糯,后者自是更加紧实。
两人清楚了对方要做什么,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忙碌着手底下的活计。
芙生这边,双杏和桂圆自然是老样子,什么都听芙生只会。
姜妙苓那边,为了自个儿的清净,再次在一开始的时候给两个婢子甩了脸色——招不在新,可能俩婢子怕姜妙苓输了后,回去与姜静荃说是她们影响的,还真就再一次的非常乖巧了。
一时之间,现场分外的安静。
安静到,除了两个厨娘下厨的一些响动外,便只有老住持拨弄佛珠的轻微响动。
一直到两边的狮子头一起出了锅,现场才再次动了起来。
杨太妃年纪大了,其实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
可今日这素斋,宫里头交给了她这个老太妃,她便得让这比赛尽善尽美。
狮子头被切成小份分给几个评委,都是南乳风味的,最大的区别便是做成狮子头的食材,一个是纯豆腐,一个是加了面筋。
“你们两人的手艺不相上下,”杨太妃尝完,用清茶漱过口,与旁边的人商量后,目光温和的看向两人:“但这狮子头,并不是分不出高下。”
见两人齐刷刷看过来,她指了指还有剩余的菜品。
“不若自己尝尝?”
人少,她也有心思多与两个小娘子说几句。
自己做的菜,自然是尝过味道的,杨太妃这样说,两人自然是去尝对方的菜。
这还是芙生第一次吃姜妙苓做的菜。
甫一入口,南乳酱香便充斥了唇舌,口感温润,质地软糯绵密,的确是好功夫!
老豆腐做的豆腐素狮子头,若是掌握不好分寸,炸的时候便容易散开,就算躲过了炸的那一道环节,等到最后烹的时候,也是会出现问题,或是影响口感的。
但姜妙苓做的,分寸把握的刚刚好,一分不多,一寸不少。
就是……这调出的南乳酱,似乎可以再放一点糖进去,提鲜。
芙生怕自己尝错了,又尝了一口,打算将自己的发现说出来。
不曾想,姜妙苓先了她一步。
“是我输了。”
她直接认了输,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一丝不甘。
“三娘的狮子头外壳微酥,基地更有嚼劲,但我自认狮子头做的不输她。我输在了调味。”
她坦坦荡荡的将自己的不足之处说了出来。
杨太妃她们看向了芙生,意思是让芙生说。
毕竟,她们也看见了芙生方才张口欲要说话的样子。
芙生不喜欢姜静荃,觉得这位姜行副大抵是颅内有疾。
之前没怎么了解过姜妙苓,如今看来,倒是与姜行副不一样,很是坦然,让人心生些许喜欢。
“十一娘的调的味儿里头,应再加些许白糖提鲜。”她将自己方才想要说的话说了,转而又说起另一番大实话:“且十一娘的豆腐素狮子头做的极好,若是我们做一样的狮子头,恐怕我未必及她。”
这话是真心的。
老豆腐做的素狮子头,之前练习的时候,她也曾做过。
不说假话,她做出的,真不如姜妙苓做的分寸刚刚好。
杨太妃她们笑了起来。
“我就说这两个孩子自己能品出来吧?咱们汴都的厨娘子,各有各的能耐!”杨太妃拍了拍旁边郡王妃的手:“公布这次的结果吧!”
杨太妃是长辈,郡王妃自是要恭敬。
她应下了杨太妃的话,只是这次比赛的结果,且有宫里派来的中贵人,那用得上她这么搁郡王妃呀!
“曹都知?”郡王妃往旁边已然准备好的中贵人那儿看了一眼。
宣布比赛结果的绢帛上已被他填上了“祝芙生”三个大字。
“走吧,祝娘子,姜娘子,与咱家一块儿,出去宣布结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 事聚一起
中贵人带着出去宣布了最终结果, 素斋比赛胜出的,是丰乐斋的祝三娘。
这个消息落在祝咏文、祝贺文兄弟二人耳中,便是天大的好消息, 足以鸣炮贺喜的那种。
可落在姜静荃的耳中,便与“欢喜”二字沾不上半个铜板的关系,甚至在瞧见侄女姜妙苓在与芙生说话、道喜, 本就难看的脸色便更加难看了。
她没亲自上前,只叫婢子上前将姜妙苓叫回来。
本与芙生相谈甚欢的姜妙苓面上的笑容倏然间便僵硬了下来, 那婢子又是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 她便只能强撑起笑意, 与芙生道别。
瞧着她那模样,芙生估摸着,等她回去之后, 少不得被那姜行副训斥一通, 甚至引发出一些旁的事情。
姜妙苓有些怕姜静荃, 芙生是能看出的。
而她骨子里是个只要勇气足够便能够立起来的人, 芙生也看得出。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芙生只希望她不要出什么事儿, 且能够完全立起来——若不立起来, 再让姜静荃这位颅内有疾的行副管束下去,再好的人, 也会歪,也会废。
只是, 芙生没预想到的是,一些旁的事情,是先在她家发生的。
比赛当日宣布了最终结果后,隔了七日, 芙生才接收到了兴国寺来年春素斋承办的正式聘书。
这都是好事儿。
可在她收到聘书的第七日,家里头起了点……变故……
十一月二十七,天大雪,晓风割面,霜凝阶前,最是吃锅子的好时候。
这几日一直在落雪,芙生提早便与大伯祝咏文说好了,这两日开始卖各色暖锅。
有菊生这个画画技能点亮的,还有三叔祝秉文这个悟性高的手工艺人,芙生想要的那种暖锅,早半个月便做好了。
且不仅暖锅,祝秉文还做出了加了两层保温板的保温木盒,如今已是与外送郎的脚行合作上了。
各色暖锅芙生是先给家人做了,才定下哪几样上菜单的。
正是因为吃过,祝咏文这个专跑冬日采买订货的,在肉类食材这方面,他便定的多了些……
给丰乐斋送食材的肉铺老板是个责任心极重的,且量大、天冷,他怕送货不及时,耽搁了丰乐斋的生意,干脆比往日提早了不少。
外头天才蒙蒙亮,他的货就送到了。
好在芙生日日皆是早起,在靠近后门的后厨房里头练习使用三叔做的切肉卷儿的手动机子,及时的听见了肉铺老板的叫门,这才没让老板在寒风中多等。
这事儿不是什么大事儿,签了肉铺老板的单子,叫男仆将食材全都搬到前头厨房那边去就是了。
可偏偏,在肉铺老板走后,一辆马车与肉铺老板的驴拉板车擦肩而过,停在了祝家门前,且从车上下来了个让芙生觉得不可思议的人。
“大舅舅?”
正欲关门的手顿住了,芙生瞪大了眼睛。
从那马车上下来的,正是胡家大舅舅胡青山。
虽说只是一年多没见,但在他乡遇见故乡亲人,欢喜之意还是自内心深处蒸腾而起的。
“天寒地冻,大舅舅这般早的来,想来是冻坏了,快快进屋烤火!”
虽不知胡大舅舅为何突然到汴都来,但这并不妨碍芙生将人往屋里迎。
“三娘且稍等,派人去支会你娘一声。”
马车上还有人,胡大舅舅让芙生派人去叫胡香娣,自己转身去扶车上人。
恰巧习妈妈过来,芙生遣了她去。再一回头,那马车上又下来了三人,其中一人是自己的外翁,剩余两人芙生不认识,但瞧一人与外翁年岁差不多,一人须发接白却精神奕奕,显然是比外翁年长许多的,便以“翁翁”、“太翁”的称呼叫了。
等将人迎进门,胡香娣收拾妥当出来了,她这才知是怎么一回事儿。
原来是那日自小净天尼寺回来,胡香娣在明姐身上瞅见了一个花样工艺极为眼熟的荷包,与记忆深处堂姐香萍惯常做的那种一模一样,只是针脚更细密、手艺更好些。后又见了明姐那条被补过的裙子,上面绣的花是堂姐香萍根据老家山上的一种野花改出来的花样子,很是独特的。
凭借这两点,胡香娣猜测起了明姐所说的那个哑尼忘愁的身份。后又借着去寺中上香祈福,与忘愁见了几面,正式的确定了身份。
只是那段时间,芙生忙于准备比赛,便没有将这件事与芙生说。
而说的再准确点是——事以密成,在老家的人来之前,祝家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几个长辈而已。
在弄清楚这些后,从老家来的另外两位没见过的长辈是谁,芙生也摸清楚了——一个是梁老员外,也就是大外婆梁金花的亲爹;另一个是梁员外,也就是大外婆梁金花的亲弟弟。
之前听胡香娣说大外婆梁金花的亲爹梁老员外还活着,芙生算了算年纪,以为是个走路都需要人扶的风烛残年的老人呢,哪曾想,这般精神奕奕,做了恁般久的马车赶路过来,都不见疲态的。
想来,那胡伯渊,啊不,现在应该说是胡堇,被这梁老员外打一顿,都不一定能够反抗的过。
“你们聊,我去做饭。”
一下子信息往脑子里塞得太多,有很大一部分还想不大通。
按照胡香娣的说法,已经派了牛车去接小静山上的忘愁过来了。这会儿会客的厅里全是长辈,火炉的热气一烘,头脑就容易发昏。
她在这儿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干脆扯上姊妹几个,尤其是年岁越大、魔童属性愈发清晰的五妹棠生,一块儿到厨房去了。
为了方便一会儿的备菜,去的是丰乐斋那个大厨房。
平日里,为了安全,菊生年岁大些也就罢了,棠生这个上蹿下跳、精力极其旺盛的小娃,是从来没叫她进过丰乐斋的大厨房的。
因此,今日将她带进大厨房,她是瞧什么都新奇。
好在的是,亲姐姐菊生能够将她给压制住,她倒是没有乱碰什么东西,只是话有些多、有些密。
“三姐姐,这个是用来做什么的?”
“三姐姐,这个红色的大豆子是大红豆么?”
“三姐姐,这个菜为什么要切的这么碎,大一点不可以么?”
……
三叔三婶两个话没有那么多的,在生了菊生这么个话少的孩子后,生出棠生这样一个碎嘴子娃娃……用三婶曹三巧的话来说,就是本该遗传给菊生的那张嘴,长了一大半到棠生的嘴上。
连曹三巧都有些怕这个闺女缠着她说话!
对此,芙生一直很认同。
棠生正是什么都好奇的年纪,有时候问出来的问题是很好解答的,可有时候问出来的问题,已经不能用“难回答”三个字来形容了。
就比如这会儿,问了一大圈,见都能得到回答后,她开始询问为什么用红豆煮不出绿豆汤,而绿豆煮出来的汤能够是红的。
芙生从科学与水质、品种的不同给她简单解释了一下。
结果,棠生表示听不懂,问题更多了。
一时间,芙生的脑子里全都是什么红豆、绿豆。
虽不影响她做菜吧,但略有些影响她听旁人说话。
“三娘子,外头有个人嚷着喝了咱们家的绿豆沙中毒了。”金穗急慌慌从外头跑进来,声音略大了点儿。
丰乐斋已经开门营业了,今日的糖水是芙生煮的,这会儿外头已经卖上了。
金穗作为专门管着糖水柜台的女使,除却前头没了货,轻易她是不会到后面厨房来的。
也就是说,金穗与芙生每日的接触并不多。
她喊得是绿豆沙,棠生在芙生边上一直说的是绿豆红豆……
“嗯,绿豆用对了的确可以解毒。”
芙生没能反应过来。
片刻后,在耳边上飘的话入了耳,她才忽地停下了手上的刀,抬头看向金穗。
“绿豆沙中毒?”她的脸上满是不解:“咱们家冬日里……咱们家最近哪日卖过绿豆沙么?”
糖水柜台上卖什么,是芙生定下的规矩,绿豆沙解暑,丰乐斋的糖水柜台只夏日卖,冬日寒冷,豆沙类卖的大多是红豆沙。
前段时间她忙活比赛的事儿,的确是怎么关注柜台上卖了什么。
但家里人都是心中有数的,订货本她昨日才看过,没见采买绿豆啊!
“四娘,带着五娘去找婆婆去,告诉婆婆一声。”
一边擦手,芙生一边叮嘱菊生把棠生带到大人身边去。
“拿到素斋聘书后没发生什么,我还以为没人来找麻烦呢!感情在这儿等我呢!”
芙生下意识觉得,这应当是那家用的下三滥手段,就是因为她得到了开春后兴国寺素斋的机会。
率先怀疑的便是广源楼——毕竟有前科,且那儿的厨夫,看不起厨娘不是一日两日了。
这种事情,就算最后达不到他们想要的效果,也能够恶心人。
真是够恶心的!
“金穗,从后门出去报官!”
她可不是非要靠自己的力量扭转局面的犟种,自家身正不怕影子斜的,若不报官,岂不是将衙门当摆设?
她都能够预想到外头有多乱,可不想一不小心误伤了自己。
只是……
“老子是你爹!你个杂种,算计老子!还不允许老子教训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外头的情况,显然比她想象的更乱。
嚷着绿豆沙中毒的那人她没第一时间见着,反而是先见着了个满口“老子”的中年男人。
试图逮住莫诚的脖领子动手的,不用想都知道,这是莫诚那个中山狼赘婿亲爹。
赘婿爹在左,因为是动着的,格外吸引人的目光。
绿豆沙在右,因为嚷的是中毒,脸色的确不算太好。
“什么事儿啊!”
芙生嘀咕一句——这大清早的,送她惊喜呢!事聚在一块儿,显热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 全部送官
“老子是你爹!”
“绿豆沙有毒!”
“老子是你爹!”
“绿豆沙有毒!”
“再怎么着, 老子也是你亲爹!”
“啊啊啊啊!丰乐斋的绿豆沙有毒!”
因着莫诚只是对着他那赘婿爹一味发狠攻击,丰乐斋门口,恁般激烈的叫嚷, 明明是两回事儿,却嚷的像是一回事儿一般的在对骂。
芙生只觉得脑仁疼。
“诸位。”
她出来有一会儿了,但下面这群人根本没有看她一眼的, 甚至连看热闹的,都没有一个尊重她这个出来了解、解决问题的。
眼瞅再闹下去, 这边父子俩能来个决斗, 那边嚷着中毒的嗓子得废, 而自家丰乐斋今日是别想正常营业了,芙生将声音拔高了点儿。
“诸位可否莫再唱独角戏了?”
这句话喊得,可谓是气沉丹田, 也总算是有了一丁点儿的效果。
左边已经发展为互搏的父子俩停顿了一下, 莫诚倒是想起来这是在丰乐斋的门口, 想要住手, 但他那个爹见他想要收手, 反而厉害了起来, 试图行使作为亲爹的权利, 教训儿子。不得已,两人再次纠缠在一起。
右边喊着绿豆沙有毒的, 抬头看了芙生一眼,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芙生半分, 叫嚷声停了一瞬,便又起来了。
莫诚那个赘婿爹为何今日上门来找莫诚的麻烦,芙生无从得知。
但嚷着自己中毒的这伙人是受了不知什么人的指使,专门跑来闹事儿的, 根本没跑了。
市井大众就爱八卦热闹,有时候根本不管是真是假,只要是个瓜,都要来吃一口。
吃了瓜后,无论弄没弄明白,都是要现场谈论一番,回家后再谈论一番,最后传的愈发离谱的。
那互搏的父子俩可以先不管,但这个嚷着中毒的,必须得先管一管。
“绿豆沙中毒啊?”
估算过金穗将官差带来的时间,闹事儿的不理她,她只能也和他们一样,唱独角戏了。
反正都是唱给围观的群众,声音足够大就行了。
“哪天卖的绿豆沙啊?八月买的,放到现在吃,可不就要中毒嘛!”
方才芙生想过了,今日这绿豆沙中毒的一伙人,想来不是广源楼派来的。
毕竟,广源楼和丰乐斋同在云楼街上,也不是芙生大言不惭,而是以着广源楼那边对丰乐斋的关注成度,是不可能的不知道丰乐斋的绿豆类糖水早就下架了的。
派人来的背后之人想来是没有做背调,甚至连提前一天让这嚷着中毒的人真的来店里吃个饭都嫌麻烦,直接选了今天这么个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寓意的日子,直接上门的。
这个点儿,云楼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里不乏有丰乐斋的食客。芙生一说这话,不乏有想起来丰乐斋自八月后就没再卖过绿豆类糖水的。
不管前面这几个怎样的哀嚎,议论的人里面有谈论这个,并有出声开始讽刺嚷嚷绿豆沙有毒那几人的,芙生这话说的就值了。
而芙生嚷嚷这句话的效果也是显著的。
“什么八月买的?就是昨日买的!不是绿豆沙,那就是别的沙!你家的东西有毒哟!谋财害命哟!”
方才不搭理芙生的人开始搭理了。
“那是什么沙?冷的热的?甜的酸的?什么时候买的?买的价儿时多少?谁人看见了?”
掐着手指头算时间,金穗将官差带来还需要一会会儿的时间,芙生干脆多说了两句。
也就是这个时候,杨铁娘从后头出来了。
“对啊!说清楚!我家婢子可没有见过你的!”
杨铁娘也是没想到,开业这么长时间,除了广源楼派来的那个人外,没有什么人来这样找事儿,芙生比赛赢了那几日没有人来这样找事儿,莫名其妙的,在今天,家里有事情要忙的时候,这样找事儿的居然来了。
胡家的事儿,经过细说,已经让杨铁娘听了一肚子气。
自家又有这样的事儿,气头上的杨铁娘若不是还有一丁点儿的理智牵着,都已经想要打……教训人了。
哦,不,也是有打……教训人的机会的。
“哪儿来的瘪三?欺负我家员工!”
瞥见莫诚那赘婿爹想要往莫诚的脑袋上招呼,杨铁娘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将莫诚那个赘婿爹推搡了出去,把莫诚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不是单纯的因为莫诚是自家店里的伙计,而是憋了气没处撒,又偏生看见了个更加令人生气的,顺手便将气给撒了。
杨铁娘的力气是极其大的,这么一推搡,那赘婿爹一屁股就坐地上了。
恰巧芙生瞧见了金穗带着官差过来,赶紧开始找补。
“好你个来撒泼的无赖!不过推你一下,你便装模作样,一屁股坐地上了?莫不是想要讹我婆婆这么个老人?!”
官差挤开人群的时候,恰好是芙生这句话的尾音落下。
赘婿爹都愣了——欺负老人?谁家老人恁般大的力气,将人一推一个屁股蹲的?
但官差根本没给他机会。
不仅是芙生有着极快的应变能力,杨铁娘同样也有。
在看见官差的时候,她就做出了相应的调整。
赘婿爹虽然瞧着不是个力气特别大的,但正值壮年的中年男人和头上略有白发的年老妇人,不知底细的情况之下,大多数人还是偏向于年老妇人的。
更别提,金穗在请官差来的时候,说的便是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在闹事儿。
本就是有目的的来控制场面的,现场又是这样的情况,可不就直接冲着赘婿爹去了。
赘婿爹被控制住了,另一边嚷着中毒的也没放过。
虽没直接将人给押住,但好歹是把人从地上提溜了起来,没再老长一条躺地上了。
而且,那将人提溜起来的官差也是个妙人。向来是当差的时间长了,能够品出来那些是真站不住,那些是装的,在将人提溜起来之后,无比的耿直。
“站得住自己站好,当我们这些当差的是架子呢!”
一句话,甚至把人提溜的更好,往地上杵了杵,差点没杵出医学奇迹来。
“祝娘子,你家婢子说这是闹事儿的,这事儿你想怎么办?”
因为之前比赛的事儿,芙生也算是小小的出名了一把,官差呢,尤其是巡查云楼街这一片儿的,几乎是都识得她的。
而递上来的这两个选择,也很简单——在这儿私了,还是上公堂公了。
在这儿私了的话,就是现场开始扯皮,由他们官差来断案。
上公堂公了的话,那便是所有人往衙门跑一趟,叫开封府的推官按照朝廷的律法来。
“送官!”
芙生记得大伯与她说过,莫诚的事儿,开封府推官言大人接手在查……而那个言大人人称阎罗王,是个极讲公正的。
私了,没有公堂之上的说服力大,日后围观的这些人传成什么样都有可能。
上公堂,顶多是浪费点时间,她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出来的结果按了衙门的章,公信力都要高些。
因此,她回答的格外干脆。
“全部送官!”
*
开封府堂上,乌泱泱站了许多人。
芙生干脆地“全都送官”,最终来的却不仅仅是丰乐斋门口闹事儿的几人,还有自家后院那一众原本在说话的人。
她知道,以着胡家、梁家的事儿,上公堂只是时间问题,迟早都要上的。
可她没想到,不过是才将忘愁接来,“交谈”了一番,听说前面要送官,后头的人一致决定,干脆一起。
这也就导致了,开封府推官言大人坐在堂上,看着下面泾渭分明的三伙人,百姓、流氓、尼姑全都有的,还略微怔愣了一下。
“先判哪个?”
言大人能够瞧出,这至少是两拨事儿,最有可能是三波事儿——毕竟,他最近和另一个案子并在一块儿查的莫诚之母案里的两个重要人物都在堂上,单独占据了一派呢!
凭借往日断案的经验,最好断的案子,当属那个嚷着自己中毒了的。
但若人家不从这个案子开始断,想试着将那个“中毒”了的给拖死……那他也没办法。
还好:
“先从这所谓的绿豆沙中毒开始吧!”
芙生也觉得,这个最好断,能为后面的节省一点时间。
毕竟,她的材料准备的非常齐全。
“禀大人,最上面这本是我家每日进货清单,中间这本是每日糖水菜单更迭记录,最下面这本是每样糖水卖出数量记录。”
为了方便查账,也为了防止出现如今日这样的状况,以前还在文州府的时候,家里头做生意都是会这般详细记录的。
更别提:
“另外,我家糖水每日留有少量存样,这几人堵在店门口叫嚷昨日买的绿豆沙吃了中毒,且不说我家自进入九月,糖水档口便不卖绿豆类糖水了,就算还在卖,也有存样供检查。丰乐斋是食肆饭馆,经不起这般污蔑,还望大人明察,还我丰乐斋一个公道。”
旁的菜可能不留样,糖水,在祝芙生的要求下,都是会留一小份样品的。
反正如今家中是有冰窖的,存放起来也方便。
闹事儿的傻眼了——让他们来闹腾的人不仅没告诉他们丰乐斋的祝娘子会果断报官,也没告诉他们,丰乐斋的糖水还会留样啊!
几人垂着脑袋,自认为隐晦的交换着眼色,殊不知,全落在了言大人眼中。
三本厚厚的册子奉上,言大人不过略略翻看了一番。
丰乐斋的老板将人提过来送官的,惯常来说,这食物导致中毒,便是没影儿的事儿。
而下面这几人,实在是太明显——也不知是谁找的。
心中有了结果,但流程还是要走一下的。
“什么时候买的糖水?买的是什么糖水?几时吃的?几时发现自己的中毒了?”
一连串问出四个问题,且问的突然,言大人全然没有给他们留反应的机会。
“本朝律例,平白污蔑他人者,去衣杖十,污蔑他人损坏名誉者,去衣杖十,损坏他人名誉且意图谋划金钱者,去衣杖十……”
问完问题,又直接报起了刑罚。
足以看出,言大人对这样明了的案子,也想快速解决了。
去衣杖十,那便是要脱了衣裳裤子,光着屁股蛋,在众目睽睽下挨板子。
许多人都分外在乎的。
“大人……”
这几人是收了钱专门找晦气的,可不是想光着屁股众目睽睽下打板子的。
到了这会儿,人已经松动了。
“数罪并罚,总共去衣杖五十,游街道歉……若认罪,按本朝律法,只杖二十。”
言大人慢悠悠的继续“本朝律法”。
“大人!”
光屁股蛋挨打并游街和直接挨打哪个合算,还是分得清的。
至少装中毒的那个,就分外分得清。
“大人!我们就收了半贯银子!是姜九娘!姜九娘想要给她姑姑出气,花了半贯银子,让我们给丰乐斋祝娘子添堵的啊!”
同伴见他就这么吐了出来,不得不跟着一起嚷——毕竟,若不嚷,这有着阎罗王称号,办案手段让人想不到的言大人让他们去衣受杖怎么办!
芙生却是疑惑起来了。
她想过有可能是姜行副,但这姜九娘?
“姜九娘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14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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