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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

    第151章 ; 您先请回


    她认识的姜家人, 姜静荃被叫做姜行副,且听说她那“静”字辈,女儿家最小的那个行八, 姜九娘不可能是她;姜妙苓在“妙”字辈里头行十一,外人都是叫她姜十一娘的。


    且这几人说她是为了给姑姑出气,想来定是“妙”字辈的, 是姜静荃的侄女儿。


    毕竟,姓姜的, 会因为她而生气的, 也只有这个了。


    可这个姜九娘, 于芙生来说,真真就是个陌生人。


    芙生一脸疑惑,是真的不知道。


    那几人觉着, 都已经承认自己是被姜九娘花钱雇来闹事儿的, 都已经说出姜九娘了, 再说详细点。


    “姜家九娘子, 厨娘行会的上等厨娘, 名叫姜妙琴的那个。”


    只是很可惜, 哪怕名字说出来, 芙生依旧不认识,只能确定, 这的确是姜家“妙”字辈的女郎。


    自家有自家的事情忙活,芙生有一段时间没有关注过姜行副那边了, 只是前两日听说姜行副近些日子心情很不好。


    这到底是心情有多不好……或者是因为自己拿下了比赛的冠军一直气着?


    都半个多月了,这才买通人来闹事儿?


    芙生想不通,干脆用迷茫的眼神看向了言大人。


    言大人摆摆手,示意手下的人去将那姜妙琴给请来, 并在请人的这段时间里,先处理莫诚和他爹这件事儿。


    莫诚娘的死,查到底,是莫诚那个赘婿爹操作出来的,但又与另一个案件有着些牵扯,只有另一个案件清晰了,才会有明确的证据指向赘婿爹,才能正儿八经的定罪。可以说是一环套一环了。


    可另一个案件,中间有一环查不出来,无论从哪个方向查,都缺少关键性的证据……


    这也就导致了,莫诚娘的案子也只能暂时按着不动。


    莫诚在国子监祝大人家开的食肆丰乐斋里做活,丰乐斋又是背靠厨娘行会的,他本想着,莫诚先在那儿待着,他那赘婿爹再怎么的猖狂,也不敢将这份猖狂对准了有官、有行会做靠山的人家。


    哪曾想,这才多长时间,就上门去打人了。


    可偏偏当朝有律法,子告父,是大罪。


    “莫诚,牛福,你二人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言大人不想构成子告父的难缠局面,便只能两个人一起提问。


    偏偏那赘婿爹牛福最是懂得这个道理,上一回莫诚告官的时候,就差点用这一条让莫诚吃了大亏,这一回,他又想用同样的招数。


    他想用这样的招数,最简单的方法便是不说话,让莫诚先说。


    好歹做了这么多年的父子,牛福也是了解莫诚的——小崽子的娘死了,小崽子一心认为是自己动的手脚,只要他杵在这儿,便能够激怒他。


    激怒了,说出什么能够抓出把柄的话按死在子告父上,便就容易了。


    他不说话,微微昂着下巴,一副你们拿我没辙的死样子,恨不得用鼻孔去看人,就算不是莫诚,也能叫他这姿态气出个好歹。


    祝家的女儿也是读书的,更是读律法的。


    原本还在思索什么姜九娘、什么姜妙琴的芙生见言大人问完许久,都没有人先开口说话,侧头一瞧,牛福那气人的姿态就落入了眼中,即刻便清楚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大人!”大伯曾与她说的话她还记得,这牛福大早上上门添晦气,她心里也记着,赶在莫诚快要忍不住之前,芙生先开了口:“大人!这厮清早寻衅挑事,打伤我家伙计,还欺辱我婆婆,请求大人命他赔偿医药费,并当众道歉!”


    她这话出来,莫诚不用说话了,上头的言大人心中也松了口气——天知道,他方才已在心里组织语言,只为等莫诚不小心说了容易让人抓把柄的话之后找补。


    这下,轮到牛福傻眼了。


    “哪里是这么回事儿!”


    牛福是因为家贫才将自己伪装成老实人,得了莫诚外翁的欣赏,做了莫家的赘婿的。


    虽说如今将姓氏改回了本姓“牛”,又得了大笔的财产,又那么点穷人乍富的迹象,可他本质上还是一个死抠死抠的人。


    用不到自己身上的银钱,那便是亏了本,他不觉得自己在丰乐斋门口脑起来有什么错,且他还被推了个屁股墩呢!


    他不愿意道歉,也不愿意赔偿医药费。


    “这分明就是我和这个小崽子之间的私人恩怨!”


    他瞪着牛眼睛,试图把事情扭转回去。


    很可惜,连堂上坐的官心中的天平都是偏向莫诚的,又哪里愿意会如他的意呢?


    “牛福,今日可是出现在丰乐斋,堵了人家的门?”言大人一本正经的问。


    “……是,但我不是故意……”


    牛福不情愿的答,还说完心底最想说的,便被打断。


    言大人全然不看他,又去问莫诚:


    “莫诚是否为丰乐斋的伙计?”


    “是,小民与老板签订过文书的。”莫诚这会儿情绪已经缓和许多,一双眼不再去看牛福,只是死死的盯着面前的地面。


    言大人也瞧出他冷静下来了,转而继续问牛福。


    “牛福,今日可否打了丰乐斋的伙计莫诚?”


    “……是……不是,大人,莫诚是我儿子!”上一回,牛福便看出来这个铁面无私、被人成为阎罗王的言大人是站在莫诚那边的,没想到这次依然是这样:“大人,当爹的教训儿子,天经地义啊!”


    他依旧紧扒着父子关系不放,觉得那是不让他从钱袋子往外掏钱的最后一层保险。


    但他忘记了自己曾经说过的一些话。


    “言大人,小民的父亲是莫福,并非牛福,小民日子艰难,幸得丰乐斋聘用做活,小民受委屈可以,万万不能叫主家跟着小民一起受委屈!”


    莫诚毕恭毕敬得说出这样一段话来。


    而这段话,与当初牛福说的话,差不多是一模一样——


    “言大人,小民姓牛,小民的儿子自然也姓牛,此小儿口口声声称自己为莫诚,而非牛诚,又怎会是小民的儿子呢?还望大人明鉴。”


    当初自己扭曲事实的话,如今算是一比一的复刻出来,又落入自己耳中。牛福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处,反而恼羞成怒,认为莫诚果真是生来便与自己作对的冤孽,合该生来就溺死。


    那时他用这邪门歪理,外加有人帮忙,硬是叫那莫氏的案子被按下、被搁置。


    如今,言大人站在莫诚那边……牛福知道多说多错的道理,一时间恨恨的闭了嘴。


    他自己干过什么事情,心里清楚的很。只要没说错话,他们这边抓不住把柄,又查不清楚,也只能拿他没办法。


    “赔!赔多少?”


    莫家的资产到手之后,他便着手变卖,打算等年后便往西域去做生意了。


    若不是变卖老宅子时才发现,那是莫家的祖产,虽过到他的名下,想要变卖却是还有一纸原始文书需要出具。


    而那文书不在他的手里,极有可能在莫诚手中,派去摸查莫诚屋子的人一无所获……他才不会又找上莫诚呢!


    谁晓得莫诚做工的丰乐斋的小老板那么不怕见官,又没见血,又没怎么样的,居然把他们全送官了!


    眼瞅着要过年关了,如今想想,那破房子卖不了就卖不了,不过几十贯钱的破屋而已,还是舍一丁点钱财,保开春后能成功离开的好!


    这么堂,这言大人,让他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一贯钱够么?多了我可没有!”


    他现在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只想掏钱了事儿,赶紧走人。


    此类情况,一贯钱是多了些的,但这是牛福自己提出来的,言大人也没有说不行。


    姜妙琴还没有被请过来,言大人干脆问起了第三批人是怎么回事。


    这一批人里头,连山上的姑子都请下来了,其中还有个言大人少时便见过的老熟人——隐入小净天尼寺出家的空望法师。


    小净天尼寺里头,除了自愿上山清修的,还会收留不少苦命人……虽还没听原委,可言大人并不觉得,第三批人上这么堂所告之事,会与清修的比丘尼有什么关系。


    想来又是哪个苦命人了。


    “大人!”见总算轮到自己这边了,梁老员外情绪激动,二话不说,扑通跪了下来:“大人!老朽要状告京畿县县丞胡堇胡伯渊苛待发妻、威胁虐待嫡出长女、虐杀嫡出长子,侵吞嫁妆财资,斩断亲人通信联络,致使老朽几十年不得那苦命的女儿半分消息啊!”


    梁老员外年纪大了是肉眼可见的,时人皆认为,年长且身体康健者为福寿之人,当地官府都是要多关注几分的,且当朝有律法,年迈者上堂是不用跪,甚至可以赐坐的。


    这般白发苍苍却精神奕奕的老者扑通跪下,神情悲切、双目通红、声音嘶哑的状告,言大人耳中听着他所说之言,嘴上已经赶紧让人将梁老员外扶起来了。


    “京畿县县丞胡伯渊?”


    “是,正是,此人原名胡堇,后字胡伯渊,祖籍文州府灵秀村,发妻梁氏金花,正是老朽的女儿!”梁老员外被扶着坐下了,但情绪依旧是激动的,伸手将一旁的哑尼莫愁拉了过来:“这是老朽的外孙女香萍,那胡堇对外宣称长女远嫁,实则是将孩子毒哑,并以老朽的女儿金花来威胁孩子,让孩子根本不敢出现在人前啊!”


    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


    而听清楚要状告的对象的确是京畿县县丞胡伯渊后,言大人的表情变了——牛福的事儿,背后所牵扯的另一个案子,以及那查不出来的一环,真是与这个胡伯渊有关系。


    那个案子寻出的线索,莫名落到了这个胡伯渊的身上……可胡伯渊此人老实、踏实,官位很小,甚至不起眼,十多年如一日的上值下值,除了小儿子不争气外,实在是太干净了,根本查不出什么。


    可若这人的“太干净”变了……那便是突破口。


    今日这乌泱泱挤了满堂的人,便就成了他的福气了。


    岳丈告女婿,哪怕这胡县丞是个官,也是必须要到现场的。


    “来人,去将梁翁所说的梁氏金花好生请上堂来,再将胡家人一并带来!”


    言大人下了命令,又忽地想起牛福来。


    今日这案子若是能有突破口,指不定也能将牛福和莫诚的案子一并办了。


    他派出去的人可是回禀过他了,牛福变卖资产,意图离开汴都呢!


    “牛福,你且留下。”


    正当理由是没有说的,但让牛福留下来,是必须的。


    牛福想要说些什么,可早有懂眼色的衙役直接将他嘴堵了,在边边角为他弄了个给板凳,让他先窝窝囊囊的坐在那儿了。


    “姜妙琴还没有被带过来么?”言大人略显烦躁的问了一句。


    胡家有几口人,他还是清楚的,一会儿审起案子,有可能回再叫旁人来,他更是明白,这会儿堂上已经聚集了十来人,本就乌泱泱的,若是只加不减,好好的公堂,怕是能成菜市场。


    而如今,现场唯一能减下去的,便是今日审的第一个案子的那些人。


    偏偏那姜家九娘姜妙琴,到现在这会儿了,也不见人影。


    他问,自然有人出去看过后回来答。


    但外头不见人影,除了再派人去催,也并无他法。


    好在的是,再次派人过去还是有些成效的。


    在城郊的胡家人被带过来之前,满脸不情愿的姜妙琴终于被请了过来。


    原是她不愿上公堂,想着自己是为了给姜静荃出气,跑去找了姜静荃,这才耽搁了时间。


    通过官差之口,芙生也总算是知道了姜妙琴这么做的根本原因——


    姜妙苓和姜静荃闹翻了,从姜家大宅搬了出去,搬回了只开了间分茶店的亲爹亲娘家。


    姜静荃这段时日以来成日生气,左骂右骂,骂的最多的便是“祝三娘不知与十一娘说了什么,教坏了十一娘”。


    姜妙琴一来是自以为了解根本原因的想要替姜静荃出气,从而恶心丰乐斋;二来是觉得姜妙苓离开了,姜静荃定是要培养新的接班人,上赶着冒出头的想要表现表现,从而让本就喜欢自己的姑姑更高看自己。


    因着不想闹上公堂,故而才选了个恶心人但会引起留言的闹事法子。


    但她也是没想到,芙生会直接送官啊!


    她去找姜静荃这个疼爱她的姑姑,可根本没见着人,女使询问了始末,进了屋子后,更是连出来都没出来。


    被官差带走前,她还看见早早成婚的那几个堂兄堂姐带着几个今年不过四五岁的侄女进了姜静荃的院子。


    姜妙琴这会儿,人都还是恍惚着呢!


    人来了,指认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事情便很好解决了。


    挨板子、赔偿金、当街道歉,流程不要太清晰。


    芙生本想着,留在堂上听一听外家的事儿,哪曾想,那头姜妙琴的板子挨完,言大人直接对她下了“逐客令”。


    “丰乐斋是食肆饭馆,祝娘子便带着罪魁祸首,早些回去道歉澄清吧!堂上人多……”


    若不是他最后说了句“堂上人多”,芙生还没意识到他在“逐客”呢!


    “三娘,你且回去看着后厨,今日糖水只晨间你煮了一回,定是不够的。”胡香娣也叮嘱了一声。


    留在这儿,的确帮不上什么忙。


    事情究竟如何,等家里人回去,也能够得知。


    “姜九娘子,请吧!”


    道歉澄清也是很重要的,芙生走到被女使搀着的姜妙琴面前,皮笑肉不笑的示意道。


    这姜家人……果然大部分都如姜静荃一般,颅内有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 事情真相


    领着姜妙琴回丰乐斋门口当街道歉的时候, 因着是腿儿回去的,姜妙琴脸上的表情还挺委屈。


    芙生愈发觉得,这人怕是颅内有疾!


    坏事儿是你自己干的, 如今不过是叫你去道个歉而已,还委屈上了?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 回到丰乐斋后,她先瞧见的, 是专门在丰乐斋等她的姜妙苓。


    她如今穿着, 比上几次芙生见到她时要朴素多了, 结合方才在堂上得知的消息,与姜静荃闹掰的事儿,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身边跟了一个婢子, 是头一回在自家店里见到她时, 她身边跟着的那个。


    且她不是空手来了, 还带了份礼。


    “三娘, 因我之故, 叫九姐姐找人红口白牙污了丰乐斋清白, 对你不住!”


    她是来致歉的。


    虽说搬出了姜家大宅, 可官差派人去捉了姜妙琴,一来一回, 都是路过她爹娘开的分茶店的。


    瞧见了恁般景象,她自是找人打听了。


    而没有人去遮掩, 这么一打听,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不就清清楚楚?


    她与姜静荃闹翻,是因为观念不同。


    之前因为比赛输了的事儿, 连着被训斥了好几日,她倒是也能够忍耐。可在她调整好心情去找这位姑姑的时候,却听见她在与家中一位长辈闲聊姜家祖上那位汪夫人手札中记下的菜式。


    以前根据手札学着做菜的时候,家中长辈皆与她说,是祖上传下来的秘方,因着年代久远,故而才残缺了些。


    可在姜静荃她们的闲聊中,那讽刺的语句与不屑的模样里,才叫她听得,那原来是姜家祖上那位汪夫人窃取抄录而来的,故而才残缺不全。


    这本该是以之为耻的事儿,可屋中两人,无论是哪一个,皆是得意洋洋。


    而她们在姜家大宅里聊这些,外头竟是连一个守门的女使都不留,全然不是姜静荃的习惯与作风……那便只能说明,在姜家,大多数人都是知道这个“秘密”的,被隐瞒的,只有极少数人。


    女使婆子都司空见惯了,故而才不会守门,才不会在瞧见她过来了,连一个阻拦的都没有。


    那时,她想印证自己的猜想,悄悄离开,去姊妹间问了一圈儿。


    结果,十几个姊妹,不知道这件事儿的,连一个巴掌的数都没有。


    而她,便是这不知道的范畴之内的。


    当是十姐姐便是笑着与她说的。


    说之所以不告诉她这个长辈眼中的金疙瘩、接班人,是觉得她与她爹娘一样,老实的格外蠢,知道太多,怕是能毁了做厨的那一颗心。


    菜式没有研究出来,是不可能将其中的事情告诉她的。


    那些话,就像是一根刺,扎进了姜妙苓的心中。


    虽说她早早被姑姑姜静荃带在身边,可她并不是完全脱离了父母的,她的启蒙是由父母开展的,全然接受不了姜家的这种行为、这种态度。


    以前只觉得姜家不收外徒,是怕损害家族利益与传承。


    可在知道了这些之后,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分明是怕自家的秘密被外人知道。


    她接受不了,也忍不了,干脆就与姑姑决裂了。


    闹得很不好看,带着自己的几件衣裳,便从姜家大院搬回了父母身边。


    在自家的分茶店里,日子过的顺心,但她也实在没有想到,因为姑姑的心情不好,姜妙琴居然能够想出这样的招数来恶心人。


    “这些薄礼,寥表歉意,请三娘务必收下。”


    她清楚,姜家人就算是道歉,也不会真心实意。


    而这件事,终究是因为她而带给丰乐斋的无妄之灾。


    她心里歉疚地很。


    “这与你何干?”芙生是真不觉得,这件事是因为姜妙苓而起:“她们有这个心思,无论早晚,都是会这么做的,只是赶巧遇上了你这件事儿而已。”


    上回与姜妙苓聊得算是投缘,只可惜在姜静荃的阻止之下,两人没能够继续聊下去。


    “双杏!给这位官爷打一碗糖水,一块儿盯着这位姜妙琴姜姑娘,好生在咱们丰乐斋门口道歉!”


    将双杏叫来,姜妙琴道歉的活计,便全权交与她了。


    道歉无非就是那么几句话,姜妙琴此番道歉,唯一的区别便是有官差看着、声音大些、多重复几遍而已。


    没什么新意,还不如与姜妙苓聊上两句。


    果不其然,等到她与姜妙苓聊完,她将姜妙苓送出来的时候,外头围观姜妙琴道歉的人已经很多了,不少都在说她只会讲车轱辘话,一点诚心都没有。


    姜妙琴急哭了——不是她后悔了,而是她怕了,嫌羞了。


    “十一娘!”


    见姜妙苓要带着婢子离开,她急切的叫住,没有往后说,但意图很明显——她想让姜妙苓替她解围,最好是能将她带着一起离开。


    但姜妙苓只是看了她一眼,让她好好道歉,转身便走了。


    “十一娘!”姜妙琴怒了:“同出一族,你这般冷心冷情,就不怕我告诉姑姑么?”


    也是脱口而出,说完便后悔了。


    可说出去的话便如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见姜妙苓再一次看过来,她反而不后悔了,梗着脖子,等着姜妙苓的回答。


    因着天赋比旁的姊妹高,姜妙苓与同字辈的姊妹之间的关系其实很一般。


    对于姜妙琴,她只知道是个颇能讨姜静荃欢心的,如今看来,姜妙琴还不如跟着她那在外地做官的爹爹离开汴都呢!


    “姑姑若是管你,你便不会在这儿。”


    留下这么一句话,再次与芙生道别,姜妙苓直接离开了。


    “姜九娘子,还有三遍呢!得诚恳些哈!”


    方才一直没说话的官差开始催了。


    不情不愿也无可奈何,一对眼睛盯着,姜妙琴眼睛一闭,继续开始道歉了。


    模样有些滑稽,但也实属活该。


    糖水柜台上的糖水不多了,芙生给双杏使了个眼色,回到后厨忙活去了。


    *


    暮色沉沉,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已然不见,整个天幕都黑了,在衙门那边的人才将将回来。


    这一回,又多了一个人,正是芙生曾见过的那位疯疯癫癫的梁金花。


    家里的几人已经吃过暮食,给他们留的饭菜,正在锅上温着,有菜有肉,还有芙生专门准备的素斋。


    一行人狼吞虎咽一番后,芙生才知晓了衙门断案后,翻出来的所有真相——包括胡家梁家的,包括莫诚家的。


    甚至,还牵扯出来一个令芙生意外的人家——吴家。


    胡伯渊,也就是胡堇,他身边的那个洪姨娘与吴家有亲。


    牛福,也就是莫诚那个赘婿爹,新娶回家的美娇娘,也与吴家有亲。


    虽是七拐八弯的亲戚,查案的人稍一个遗漏,都会发现不了,除非诛九族,不然细察不到的那种,可人家就是的的确确有亲,偶尔还有联系。


    当初文州府那边查出来的走私拐卖,源头便在汴都这边,那时端了好几户人家,甚至连汴都极有名的荣氏商号,都被端了一半。


    吴家虽有牵扯,但属于无伤大雅的那种,


    因着切实的证据指向的不明显,且宫里还有位娘娘,官家便让暂时压着,慢慢追查。


    汴都这边,主要负责这追查的,便是言大人。


    查了许久了,因着跨越年份比较长,总是在一些小的环节上缺少一部分,不得已只能继续拖。


    在莫诚因为他娘的死闹上了公堂的时候,言大人调查的时候,从中发现了不对,也发现了关联的地方。可却依旧是缺了一块儿,虽查到了胡堇的身上,可胡堇太“干净”了,又拖慢了进展。


    直到今日状告胡堇,从梁金花、胡香萍、胡博的事儿上头,才把所有事情给串联了起来。


    说的简单点,当年的胡堇一直外放,且职位极低,达不到他的预期,便在任上认识了走私拐卖脉络里头的罪犯一,通过罪犯一的介绍,与吴家搭上了线,吴家为了让他不脱离掌控,便让他与洪姨娘认识,从而将人纳进门。


    因着胡堇实在是个小喽啰,从外地调入京畿县之后,能够在整条线里头帮上的忙不多,靠自己的能力也爬不上去,在连续搞砸两次任务后,便被安排到了后方,主要保管一部分资料。


    可偏偏,他藏资料的时候,被梁金花的儿子胡博瞧见了。


    胡博认为他这么做丧良心,劝说不通后,便想着大义灭亲,将爹爹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怎料,预想出来的美好蓝图蒙住了胡堇的双眼,恰巧洪姨娘怀孕了,大夫说是男胎,胡堇想着自己不会没儿子,一不做二不休,便将人给药死了。


    若他做的不留痕迹,便也就罢了。


    可心细如发的梁金花和胡香萍皆是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一旦杀了人,很难收住手,可家里发妻一脉一连串都死了,很容易引起官府的注意。


    胡堇本想的是,过上几年再将人弄死,但又怕外人说他凉薄,容不下发妻一脉,好名声毁了,未来更没希望了……


    思考许久想不出好法子,干脆在洪姨娘的劝说下,给梁金花和胡香萍都下了药,一个是药疯,日后养在府里,就说是因为儿子刺激疯了,好好养着,还能博一个好名声,一个是毒哑,送到城外最严苛、最看钱财办事儿的庵堂去,到时候就说大女儿远嫁了。


    计划是想好的,药也成功的下了,偏在送胡香萍去庵堂的时候出了意外。


    哑了的胡香萍跑了,跑去了小净天尼寺。


    无奈之下,胡堇便只能与胡香萍谈条件,若她安分,梁金花便能活,若她不安分,梁金花即刻死。


    胡香萍是个孝女,加上刚开始那十来年,一直有洪姨娘的人在小净天尼寺外监视,无依无靠的,成了忘愁的她才将所有事儿咽在心底。


    这两年,监视少了,恰巧又遇上了“熟人”,她才借着给明姐补衣裳,往外传递消息。


    ——是的,在见到芙生第一面的时候,她便觉得眼熟,后来与明姐相处了几日,虽对话有些鸡同鸭讲的味道,但她也得知了芙生的娘叫胡香娣,这才有了补衣裳之外,又送了葫芦荷包的事儿。


    梁金花虽然有些疯,但那是药疯的,断断续续的话里头并不是不能够提取出来信息。


    胡香娣虽然哑,但她的手语空望能够全程给翻译出来。


    更别提,言大人的人将胡堇藏起来的资料也翻了出来。


    胡堇的定罪,轻而易举。


    而胡堇这边定罪了,从他的案子里头提取出来的部分信息便也能给牛福定罪了。


    牛福是在四年前和走私拐卖的人搭上的,因为同样属于小喽啰,有关他的那些资料,全都在胡堇那儿。


    这条捋顺,捋出来了牛福下给莫诚外翁和娘的药是从哪里来的,他犯的其他罪暂且不提,忘恩负义、夺财还宗是可以坐实了的。


    “这都是什么人啊!”


    芙生也是没想到,这事儿和在文州府时听了一耳朵的案子牵扯到一块儿去。


    “那吴家那边?”


    有关自家的,那些人是个什么结局,她已经弄清了。


    可吴家那边,却是只在细说的时候提了一嘴,没说会怎么样。


    “吴家有个妃子,”杨铁娘喝了口茶:“算是皇亲贵胄,牵扯出来的事儿,可比咱们这些市井小民多,衙门且要费些时候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 坏运好运


    的确如婆婆杨铁娘所说, 吴家那样的大家族,宫里头还有个妃子娘娘,想要处理, 衙门且要费时间将有关吴家的证据全都汇总起来,由言大人往上提交。


    因此,小半个月后, 胡堇一家判了死刑,梁金花的情况稳定了些, 忘愁胡香萍带着小哑尼鉴心还俗, 与胡大舅舅和梁老员外他们一起启程归乡的时候, 吴家那边才算正式开始被处理。


    事情闹得极大,宫里那位吴家的娘娘直接被贬成了庶人,送去皇家寺庙中清修去了。


    吴家一共四房, 除了四房的大娘子姜静荃与夫君义绝, 发表了些大义凌然的言论, 且因常年忙于娘家的事, 吴家那些事情她丝毫没沾惹, 娘家愿意保, 自己又捐出了嫁妆的一半, 堪堪得以保全外,剩下的, 该砍头的砍头,该流放的流放, 每一个落着好的。


    哦,不,也有落着好的。


    比如,吴家那些来源不正当的下人。


    这一类的下人, 数吴霖那一房最多。


    有些是签下的阴阳契书,自己将自己给坑了进去;有些是落了把柄在人家手中,被迫签了死契;还有的是得罪了吴家,不敢反抗,也没有余地反抗,从而成了死契奴才。


    胡外翁和梁老员外他们对吴家的下场并不感兴趣,一个忙着回乡将那犯了事儿心虚,和家里断了联系的恶心玩意儿胡堇从族谱上除名,一个忙着带女儿外孙女回家,马车准备好了,跟着一起走的镖局通知到了,便果断地离开了。


    但祝家人住在汴都,吴家这轰轰烈烈的抄家,还是看了个全程的。


    包括那些被解救出来的下人们。


    本朝律例,除了自愿签死契卖身的下人,以及家中养着的家生子外,其余的仆人,皆是聘用制,不能强迫、打杀。


    芙生和梅生被兰生拉着去看这么个热闹的时候,姊妹三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吴家人,这是虱子多了不怕咬没胆子是真的大啊!


    只不过,最让她们意外的,还是她们在那些被解救出来的“下人”里面看见的熟人。


    不是之前常来买糖水的吴玉沁身边的蔻儿,而是……


    “二娘,三娘,那是不是张婆子?”


    梅生眼尖,在人群里很是容易的锁定了一个又矮又瘦的老婆子,不大确定的问出声来。


    她倒是还记得张婆子是哪个,可兰生和芙生全然想不起来了。


    “哪个张婆子?‘张’可是个大姓,大姐姐好歹说清楚些。”


    两姊妹齐刷刷一脸懵的看向梅生,摆明了是记不起。


    “就是小时候,咱们家隔壁那个,成日平哥儿长、平哥儿短,突然一家子搬走,咱们家还买了她家抵押出去的房子的那户啊!”


    如此一说,两人总算是记起来了。


    “卖特别难吃的胡饼的那个张婆子,成日里眼睛歪着看人的那个!”兰生道。


    “玉娘她婆婆,那个埋汰的脏婆子!”芙生接上话。


    而想起了是哪个,再去看的时候,便能够从那婆子身上找出相似的地方了。


    “还真是她!”当时张婆子一家消失后,因着她家人缘也不好,很快的,巷子里便没什么人再提起她们了,说的人少了,哪怕是芙生,也渐渐忘了:“当时以为是搬走了,后来那服苦役的张四郎也没能回来,都以为张四郎是去找她们了……这感情是被吴家带走当奴隶去了啊!”


    张家以房抵债搬走后为何杳无音讯,总算是有了合理的解释。


    芙生她们几个都挺唏嘘——张婆子一家子即恶心人又坏,难不成这就是她们家的恶有恶报?


    听说官府的政策是给遣送回原籍……倒也能落个落叶归根……


    伸长了脖子,姊妹三人都想瞅瞅张家其他人,却不曾想,突然间,那佝偻着身子的张婆子突然嚎叫起来。


    “我的平哥儿!我的四郎!儿媳妇唉!玉娘唉!留下我一个人,有啥意思唉!”


    她挣脱了队伍,一头撞死在了吴家大门口。


    没有人知道她如何想的,也是在人群快散的时候,芙生她们听见有了解内情的人闲话,说是那婆子的家人,只剩下一个孙女,孙女一直想跑,跟着大女使出去了几次后,像是找到了什么办法,说是哪怕做逃奴也在所不惜,却不曾想,在吴家倒台之前,先冲撞了府里的贵人,被打死了。


    “张玉娘……唉……”


    若是她没有被张婆子教歪,以着师父何娘子的性子,就算她出不了师,也会留她给庆奴姐姐打下手。


    偏偏时也命也,一家子自己作,愣是将路走死了。


    这事儿,姊妹三个回去后没跟任何人说,但在心里,都下定决心,日后若有了孩子,教导的时候定要朝着正路上赶。


    一代不歪,代代修直溜,才不会有恁般的后人。


    *


    自打官府抄吴家落幕,那走私拐卖的案子完全结束,汴都的天似乎都更加亮了些。


    芙生这边也觉得坏运皆被送走,好运多多盈门了。


    开过春后,三月里兴国寺的素斋做过后,“丰乐斋祝三娘”这个厨娘子的名号算是完完全全打了出去,仅在中秋之前,三月到八月的五个月里,找芙生做席面的订单越来越多。


    等到中秋过后,芙生每月里的席面订单,差不多能够平均每月三个。


    虽不能与师父何娘子每月里的平均数比,但汴都厨娘子多,能得这么个成果,已然是非常厉害了。


    进入十月,行会那边考核,无论是名气还是手艺,经过行会上头一个行头三个行副的评分,最终以三比一的大好局面,让芙生成功晋升成了高等厨娘子。


    开过年,芙生还在为即将到来的新科举准备吉祥菜,准备趁这个风头火爆火爆生意呢,姜妙苓先带着好消息过来了。


    这一年里,因为吴家事情的牵扯,姜静荃哪怕还是行副,在行会里头的权柄却没有那样的重了。这也给了姜妙苓机会,全然脱离了出来,单独接宴席、练手艺,立住了自己的口碑。


    她是有天赋在的,没了姜静荃带来的压抑与规矩,反而进步的更快了。


    如今常驻的是她爹娘开的分茶店改成的福苓轩,外头渐渐没人称呼她为姜家十一娘了,请她去做席面的,大多称她为“福苓轩姜二娘”。


    他爹娘一共两个孩子,她行二。之前跟着大宅的同辈姊妹们一块儿排,才被叫做十一娘的。


    与姜静荃闹翻了,姜家老宅那边放话说,姜妙苓若想回去,必须三步一叩首的回去请罪,并到祠堂反省已过一月才行,又说姜静荃新收了一个名叫姜韵喜的“韵”字辈小女娘,极有天赋的,姜妙苓回去了也不能是接班人了。


    了解清楚、想通了后巴不得离得远远的,姜妙苓可不就果断让人叫她福苓轩姜二娘了嘛!


    她比芙生大四岁,早就是高级厨娘子了,去岁十月的考核,也是三比一的压倒性得分,成功成为了作头。


    如今,她手里的消息,可是比芙生灵通很多的。


    “科考过后,城外青松书院要办曲水流觞宴,主要为了吃的,一个厨娘子忙不过来,要不要一起?”


    两人如今私交甚好,甚至有一种姜静荃越看不顺眼,两人关系就越好的错觉。


    实际上,主要还是厨艺交流让两人有了更多的话题。


    现如今,姜妙苓来找芙生,都是直接到后面院子来等的。


    她今日得闲,穿的一身裙裳皆是不方便干活的,若是不看手,衣领袖边滚得一圈白绒绒的兔毛衬的她不像个厨娘,倒是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娇女。


    棠生极喜欢她,哪怕她是在与芙生说话,棠生也凑在一边,拿自己袖子上那一圈儿白毛毛与姜妙苓的放在一块儿比,比着比着,便被姜妙苓很是顺手的揽入了怀中。


    芙生方才在做新口味的三元饼,三层夹心,她换了好几种不同的口味,只想做出一款既好看又顺口的。


    新进炉子的才烤上,方才那一炉苹果、梅子、山楂酱夹心的被她端了过来,放在了姜妙苓的面前。


    “尝尝,苹果酱用的是你上回教我的做法。”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靠在椅背上歇气,她回答了方才姜妙苓的问题:“去呗!不过着青松书院也真是有意思,旁人科举后办曲水流觞,多是为了请那些今科考试的举子,对对诗、联联句,偏生他们书院有趣,曲水流觞宴是为了吃,叫那些老学究知晓,怕是会被喷个狗血淋头!”


    也是去岁一年接的宴席多,城里城外的都有,芙生这才知道了这家青松书院。


    真真是极有意思的——一书院的老吃家。据说,哪怕是进京赶考的举子,只要是在青松书院借住的,无论备考压力再大,也是要在那儿吃胖的。


    不过,这把曲水流觞宴办成字面意义上的“流水席”……也真是刷新了芙生的见识。


    “可不止呢!”姜妙苓捂嘴笑:“哪怕你不愿意去,我也得与你家订糖水,到时候带过去!人家山长点明了要你家的糖水开开胃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 故人鹤安


    “糖水开胃?


    这个说法新奇极了。


    虽说丰乐斋的糖水里头也有酸甜可口, 喝着能与“开胃”挂上钩的,但若真用来开胃……怕是多喝两口,后头上桌的菜品就吃不下了!


    不过, 送上门的生意没有不做的道理。


    “青松书院那边可说了糖水要哪几种?”


    姜妙苓既然能这么说,青松书院那边定是将品类说过的。提早知道他们要订哪几种,到时候采买食材之时, 也能提前备好,届时不至于手忙脚乱。


    果不其然, 她这话问完, 姜妙苓便从袖中去取出了一张纸, 正是青松书院山长所写,写的正是他们要订的糖水。


    “三月十九的席面,恰在考试之后, 放榜之前。”见芙生正认认真真的去瞧那单子上头写的东西, 姜妙苓又从腰间解下来一个荷包:“这是糖水的定钱, 做席面的钱, 等回了青松书院的山长, 将文书签下来, 订钱才能到手。曲水流觞席……他们书院是真有创意, 传酒诵诗的模式,更换成菜品, 只怕到时候菜品种类得定的多一些了……”


    姜妙苓一边念叨一边感慨。


    芙生靠在椅背上,看着老梅树枝桠间透出来的天, 感慨是同样的。


    曲水流觞……按照青松书院的意思,若是场地过大,那么那些荤油重的菜式便不大合适了。


    荤油重,三月里天气还没有回暖, 场地大的情况下,一通顺水流下去,怕也只有离上菜口近的几个能吃到混油不凝结的菜了。


    “调锅卤味吧……”芙生嘀咕了一句。


    *


    “你是真明智!”


    三月十九日,到了青松书院后,看着在原本定下的规模之上扩大了将近一倍的曲水流觞席位,在去找青松书院的山长询问怎得突然扩大场地之前,姜妙苓如此夸了芙生一句。


    芙生准备了三锅卤,不同的口味,在做菜的时候,也能随时调整味道。


    之前她准备的时候,姜妙苓觉得可以增加凉菜数量,卤味过多,也许会被书院这些读书人挑刺宴席不够雅。


    尤其是与山长沟通菜单的时候,山长一道确切的菜都没有定下来,只说相信她们两个厨娘子,让她们自己定……这边让人更加的心里没底了。


    可现在,忽然之间,曲水流觞宴的场地扩大了,人数变多了……这总情况之下,哪个还去管那劳什子的文不文、雅不雅啊!


    备下的食材都又可能不够,上桌的菜品,顾得上味道和口碑就是了。


    反正书院除了茶水,还准备了上好的酒。


    做出来的菜,美味且下酒就是了!


    不过,再怎么样,该去找山长询问清楚的话,还是要问清楚的。


    前日来做最后一次确定的时候,场地还没有这般大的变化,如今才不过相隔了短短一日的时间而已,怎得就这般的翻天覆地了?


    让跟来的帮厨将带来的东西搬去书院的厨房,芙生与姜妙苓两个寻了人帮忙带路,直接找到了山长。


    山长脸上略带着些尴尬——前日做最终的确定时,他没有骗人,只是昨日文和书院的山长找来,提出了合并宴会,他没有拒绝而已。


    青松书院素来比不上文和书院,头一次文和书院的山长上门来求,他一高兴便答应了下来。


    也正是高兴,他只记得让书院的厨房多准备了些食材,全然忘了通知两位厨娘子——他这儿食材是备了,没有接到通知的两位厨娘子带的东西可没有多备。


    “姜娘子,祝娘子。”山长自知理亏,面颊涨的通红,只能拐弯子将事情处理了:“忘记通知您二位,的确是我之过错,我定奉上赔礼。今日这席面,多了文和书院的人,还需您二位担待,您二位若还需要什么,尽管提出,我定让书院的管事在您二位用之前采买回来。


    虽说厨娘子很少有临近席面时撂挑子的,但今日这事儿,追根溯源,错处全在他这边。


    山长心中并无底气,自是怕芙生和姜妙苓撂挑子的。


    好在的是,无论是芙生还是姜妙苓都很在意自己身为厨娘子的名声。今日这曲水流觞席面,也不是不能做。


    山长已说若缺什么,定会派人去采买,两人对视一眼,便只拟了个单子,上头写着缺少的东西,以及采买这些东西那些铺子最好,交由山长后,就往厨房去了。


    “场地大了,有些荤油大的热菜,变得调整一下了。”


    这曲水流觞席重新布置的样子,两人也看了,虽说因着人多、场地扩大,上菜的口不止一个了,但照着那流水的速度,菜品流到最后一人面前时,荤油大的菜定会凝固。


    “还是读书人会玩,”芙生压低了声音:“去岁中秋后,杨太妃的蟹宴,用的也是脱胎于曲水流觞的席面,但人家是围坐在一起,借用小型水风车,叫菜品在流水桌上回转起来,不是这般随着流水坐,一人一个角的……”


    照实话说,若是自家爹爹兄长想要弄一个这样的席面,她可是会直接上手打的——叮叮咣咣下来,不一定能吃好,只可能喝多了抒发些“诗情”,若是遇上酒品不好的,怕是能成为撒酒疯的现场!


    两人皆不怎么看好这场席面的完整性与娱乐性,尤其这场所扩大,还是昨日临时扩的,但她们只是厨娘子,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是了。


    而现实果然如两人所预料的那样。


    前半场吃好喝好、联词赋诗好不热闹,一大堆人一起,算得上其乐融融,那些菜式顺水流下,哪怕到最后部分热菜略有些凉,也无人在意。


    可到了后半场,因着山长准备的美酒太多,有些不甚酒力且酒品不好的,便闹了起来。


    一会儿要席面开始前吃过的糖水,一会儿嫌菜冷了没了口感,一会儿说自己怀才不遇,一会儿又要糟过的鸡爪鸭掌来下酒……


    若不是宋朝没有花生,也没有炸花生米这样的下酒好菜,芙生估摸着,早就嚷着要糟花生米了。


    “姑奶奶,两位姑奶奶,前头嚷着要鸡脚鸭掌这样糟过的下酒货啊!您二位就给编出来四……两碟子吧!”


    管往前头传菜的小管事苦着一张脸,神情中满是焦急。


    但他再怎么急,厨房里没有食材,也是白搭。


    “山长说不吃鸭掌,我们定下的菜式里,食材便没有鸭掌。鸡爪倒是有,一刻钟之前上桌的那道吉掌满堂,便是鲍汁煨凤爪,那道菜是一人一爪的,食材早用没了。”


    吉掌满堂是芙生做的,食材中的鸡爪全是她用了的,有没有剩下的,她最为清楚。


    “那……那鸡翅膀呢?卤上两碟子,也成啊!”


    青松书院在城外,之前补的那一次采买,一来一去赶上了,那是因为宴席还没开始,送回来的时候,两位厨娘子带着人还在做前头几道菜。


    现在这个时间,若是再去采买一次,怕是宴席结束,都未必能赶上。


    “梅卤翅尖,冷碟,第三个上的席面,金沙藏翼——咸蛋黄脆皮鸡翅,两刻钟前送上去的,方才盘子才回来,吃的干净的,她们都不用刷碗了。鸡翅膀……自然是用完了。”


    这两样,是姜妙苓做的,用了多少食材,她清楚的很。


    小管事的面色瞧着更苦了。


    前头喝大了闹起来的,是几个家里不好得罪的,山长又喝大了,副山长只叫他想办法。


    这食材用没了,他也没那个脸怨怪厨娘子,只能求着厨娘子想办法。


    后头还有两道菜没上,都是主食,不符合前面的那几个喝醉了闹起来的人的需求。


    “蒜泥白肉,旋煎羊肠,凉拌豆腐皮,目前剩下的食材里头,能做下酒菜的就这些,还是从厨房里大家伙儿一会儿的饭里头挪出来的食材。”


    席面上的菜都已经到最后两道主食了,想要食材,自然是得从一会儿的“员工餐”里头先往外挪了。


    “这……”


    小管事有点儿犹豫——厨娘子说的这几道菜,连食材类型,都与前面发酒疯的那几个要求的不一样啊!


    芙生一眼就看出了他心里头想的是什么,干脆将话说的更直接了些。


    “若觉得不行,云楼街街头有一家专卖糟鸭掌和辣脚子的,不怕被巡街的差爷抓,快马加鞭,一来一回,半个时辰的时间,也是更够赶回来的。”


    半个时辰,一个小时,还是冒着被巡街的差爷抓去打板子的危险,快马加鞭的情况下。


    若是有这个时间,他倒不如去给两位厨娘子买食材!


    “……醉成恁般模样,想来只要味道好,也吃不出到底吃了什么……”小管事认真思考了下,小声嘀咕一番,最终拍板定了下来:“那就祝娘子说的这几样,麻烦祝娘子和姜娘子快些做出来了!”


    定了下来,他便拔腿就跑。


    他得出去与副山长说一声——哪怕菜品换了,也得去说一声。


    芙生说出来的三道菜都不是什么复杂菜式,荤的一人一道,素菜谁有工夫谁做。


    没花多少时间,在那小管事再次来催菜之前,三道菜便端了上去。


    “娘子!”因着后面没有旁的活计要忙了,双杏好奇那曲水流觞宴究竟闹成了什么模样,干脆跑到前面去看了一眼:“真是开眼了,原来那些读书人疯起来,普通市井醉汉都比不上!”


    去看了一眼,双杏也算是开了眼。


    “……两个蓄须的踩在流水里头互扯胡子,一个面白无须的爬上了假山,还有一个,蒜泥白肉顺水而下,被他抢了盘子,嚷着说他吃的是鸡翅膀……”


    从双杏口中出来的形容委实有些令人瞠目结舌,芙生挑了挑眉,转身去取了山长送到厨房中来、让她和姜静荃带回家的宴席同款酒,开坛闻了闻。


    “怪不得醉成那样呢!这酒喝了不醉,才该直呼怪哉呢!”


    芙生摇了摇头。


    姜妙苓间她表情不对,净了手走过来,凑到坛边闻了闻。


    “呵,真珠泉?山长还真是大手笔啊!文人三碗醉的东西,用来席面上畅饮……大手笔!”


    厨娘做久了,自家也开的有店,市面上售卖的酒水,两人都能闻得出来。


    真珠泉,汴都高档官酒,曲料投放的量大,发酵的足够充分,酒色清亮,酒劲特足,有着少饮即醉的美名。


    文人圈子里,更是称该酒为“三碗醉”。


    若说其他的酒将外头的人喝成恁般模样,许是有掺了假的。


    可若是这真珠泉,那便是非常正常的事儿了。


    且真珠泉价贵……听说青松书院的山长也是出身望族,还真是颇有财资!


    “赶明儿我拿它回去做菜!”


    祝家人酒量好的,只一个杨铁娘,可她更爱甜口的羊羔酒和黄柑酒,不爱真珠泉。


    这酒到了芙生手里,变成了烧菜的佐料了。


    “之前那管事说,从大厨房出去,绕到后面有片菜地,若有需要,可以随便摘用,我去看看有什么能摘来咱们自己吃的。”


    原本的“员工餐”食材少了一部分,荤的减少,芙生便想弄点菜蔬,做成荤素搭配的。


    韭黄、蒜苗、莴苣什么的,都是荤素搭配的好素菜。


    书院这边接席面,定然是不会管饭,只会多给酬谢。


    但忙了一天,不吃饭便回家,也是坚持不住的。


    “我去焖饭。”


    姜妙苓将酒坛子搬回原位,招呼着自己的婢子,便去忙活“员工餐”里的主食了。


    芙生用汗巾子擦了把汗,顺着带有标记牌的小路,朝着菜园子便去了。


    当她站在菜园子前的时候,她再次感叹——不愧是曲水流觞席面着重于吃的书院,这菜园子,能比得上外翁家下乡的大菜园了!


    韭芽蜷嫩,芥苔生黄,菘叶青嫩铺满畦垄。


    青笋破泥,蒌蒿浮翠,菜畦边上还蹲着一个人……


    嗯?


    菜畦边上还蹲着一个人!


    她们带来的人都在大厨房,大厨房原本的人,因为前面太闹腾,被借调过去帮忙控场。


    这人……是从哪里来的?


    仔细瞧瞧,是个穿着儒衫的读书人……


    芙生微微瞪大了眼睛——该不会是那曲水流觞宴上喝醉了的,趁着没人发现,跑到这后头来玩泥巴吧?


    毕竟,他蹲在那儿,从背后看,两条胳膊在微微动着,瞧着便像是在对着面前的土地做什么。


    “这位郎君?你在此地作甚?”


    芙生后退半步。


    在没有确定这个人是否醉酒、是否酒品不好之前,她是不会上前的。


    芙生的声音响起,那人的动作停了,下一瞬,便起身转了过来。


    “小可来此看自己的盆栽,惊扰了娘子,实在抱歉。”


    这一转,这一说话,芙生确定了——这人不是个醉鬼。


    退后的半步迈回来了,提着的一口气也松了。


    “无妨,本是我突然前来。”


    想来是书院的人,芙生客气了一下。


    只是,眼前这人略有些眼熟,不知在何处见过,声音也耳熟,似乎在何处听过……


    她多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眼熟,当目光转移到这人怀中抱着的栽种着辣椒苗的花盆后,总算是想了起来。


    “宋鹤安?”


    虽说辣椒如今芙生已让二姑妈的庄子上大规模的种了,但依旧是大部分自家用,小部分梁行副那边要了,姜妙苓也要了些研究,根本没有市场化呢!


    且眼前这人手中抱着的花盆中,那辣椒苗虽未开花挂果,肉眼可见的与她家那些不是一个品种。


    爱好种菜、人长得眼熟、声音听着耳熟,可不就是兄长筠生之前的那个同窗嘛!


    就是……


    “你怎么长这么高了?如今也搬来汴都,在这青松书院求学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 青皮甜椒


    筠生许是还不到蹿个子最快的时候, 如今的个头也就比芙生高那么一丁点儿,但凡芙生穿一双底子厚一些的鞋子,他便没有芙生高了。


    芙生记得很清楚, 宋鹤安是与她兄长筠生一个班、一个斋舍的同窗,之前瞧着两人的身高也差不多,可如今……怎么不过几年的时间, 个头便错一个头了?


    “我比筠生大四岁,之前是个头没长起来。”宋鹤安略解释了一句, 往前两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近了些:“去岁中了举子, 便赴京赶考,借宿于青松书院。未料在此遇上三娘子,不知筠生如何?”


    芙生是真不知宋鹤安的年纪, 以前在文州府的时候, 虽筠生每每从书院回来, 总是会提起这位舍友, 可说的大多是趣事儿, 名字都只是简单提上两句, 又怎么会细说人家的年龄呢?


    十七岁……筠生之前说过宋鹤安分外聪明, 只是志在司农寺,书院的小考分外会控分。去岁考中举子, 今岁前来科考,实属正常。


    “兄长年岁还小, 国子监的师父嘱咐他再读几年,如今还在读书呢!不过,他倒是时常念叨你。既也在汴都,不如宋郎君去我家坐坐, 与兄长叙叙旧?”


    这话,是大实话。


    到了汴都国子监之后,筠生在家时,时常感叹新的舍友不如宋鹤安有趣,宋鹤安会读书还会种菜的,简单的开个小灶、吃点好的,也都能做到。


    新的舍友,家里头娇养着,别说是与他一块儿开小灶了,见着个囫囵的菜蔬,都要惊奇许久的。


    不仅如此,那位祝家人只听其名没见过其人的新舍友,为人刻板还有着无穷无尽的好奇心。


    两样丝毫不搭的性质融合在一人身上……筠生觉得相处起来略有些头疼,也实属正常。


    宋鹤安与筠生是有着书信往来的,只是之前为着备考,到了青松书院这边借住后,差不多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只读圣贤书,也就是这两日,因着考完,也歇息够了,这才活泛了起来。


    “三娘子相邀,筠生乃故友,自是要去。”宋鹤安又是一礼:“云楼街丰乐斋,之前信中筠生提起过,改日定上门叨扰。”


    这人,之前见过几次,除了夜半山里遇上那回,因着场面略有些混乱,少行了几次礼,其余的时候,礼数总是分外的周全,大有一种“礼多人不怪”的感觉。


    抱着个花盆,该有的礼数也不缺,芙生只好也行了一礼。


    不过,方才那些客套都是故人重逢的一些交流,芙生最想与他说的,还是他手中那种在花盆中的辣椒。


    “宋郎君,你这盆番椒,仿佛与送我兄长的不一样……”


    没有挂果,芙生是个厨子,不是个专门研究种菜的农人,还真瞧不出到底是哪个品种。


    她只能根据那辣椒苗宽大肥厚、油亮厚实、整体呈宽卵形的叶片,以及粗短的叶柄、蓬松宽大的株丛判断出不是家中种的那种辣子。


    毕竟,家中如今在二姑妈明姐庄子上种的那些辣椒苗可不是这样的,那些辣椒苗的叶片是窄长偏薄的,叶子尖端分外尖锐,叶色偏向于浅绿,叶柄细长,株丛修长而紧凑。


    两种辣椒苗从视觉上便能明显的分出不同来,是哪怕没有挂果也能看出的。


    “这是我从之前认识的一个番商处得来的。”宋鹤安丁点不意外芙生识得他手中的番椒,甚至因为芙生问起这由他精心养护出来的苗,笑意盈盈:“那番商说是圆椒,去岁种出来得了几个果子,有苹果般大小,青皮,果形倒是不如那番商说的恁般圆润,反而像个灯笼,生吃没有旁的番椒的辛辣味,偏甜脆,只可惜去岁那株养的不大好,今年这株的长势倒是不错。”


    “青皮甜椒?倒是个有趣的食材,不知……今日我还有事,不知来日可否与你谈个合作?”


    从宋鹤安当年送给筠生的那盆辣椒盆栽起,芙生就觉得他是个妙人——为了种东西,居然买到了旁人弄不到的种子。


    她这边还在想着如何将普通辣椒,以及梁行副给她的哪几种滋味不怎么好的辣子养好呢,他这边连甜椒的种出来了。


    虽不是红、黄二色的彩色甜椒,只是在后世最普通的青皮甜椒……但有总比没有强。


    青皮甜椒都出来了,按照宋鹤安对他的种植副业的上心,种出彩色的来,只会是时间问题。


    作为一个厨娘,丰富食材种类是很有必要的——她所知道的美食数量不少,可有些因为没有食材的缘故,根本复刻不出来。


    虽说这宋鹤安想要走的是仕途,立志进的是司农寺,可与他谈个合作、打好关系,日后他若真进入了司农寺,司农寺那边若是有什么新东西出来,就算不能直接买,但得到了消息,也能在流入市场的时候得到第一手的消息。


    芙生的一双眼根本没从辣椒苗上挪开几分,宋鹤安自是猜出她想要谈的合作是什么。


    于宋鹤安来说,有人欣赏他种出来的奇怪蔬菜是一件好事儿,且这些菜蔬种出来,本就是要用来烧菜的。


    他厨艺不怎么好,家里婆婆的手艺做不出他想象的味道。


    芙生做出来的东西,托筠生的福气,他尝过好几次。


    是个不会浪费食材的好厨娘子。


    “好。”他应了下来,并提出告辞:“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事儿,自然是没有的。


    但芙生能出现在这儿,定然是今日青松书院曲水流觞席面的厨娘子,来这菜地,定然是食材不够,前来摘取的。


    若再聊下去,他有信心能聊上小半个时辰,可那便耽误了人家的正事了。


    行了一礼告辞,芙生也快速的在菜园中摘取了需要的菜蔬,快步回到厨房,猛火热锅,做出美食来填自己那早已饿了的胃。


    不过,那都不是大事儿,这一回席面,最大的事儿还是结算工钱。


    因着人是山长请来的,副山长熬了浓浓的醒酒茶给山长灌下,把当日席面的乱象与副山长说了,这才将人送到了芙生与姜妙苓的面前。


    这位山长是真的很容易通红了双颊。


    之前因着自己办的事儿不地道、不周到,脸红的如同苹果,这会儿,本就醉酒脸红,又因着闹剧和闹剧造成的麻烦来给两位厨娘子结算最后的工钱,脸颊更红了,与那红彤彤的辣椒有一比了。


    带来麻烦,自然是要赔罪。


    芙生和姜妙苓坐着马车离开的时候,除却本该结算给两人的银钱外,还一人得了两坛子真珠泉、两篮鲜果和一份上好的海鱼干。


    真珠泉和鲜果也就罢了,那上好的海鱼干对于两人来说,才是好东西。


    虽说汴都有鲜鱼吃,更有海边的咸鱼干卖,但像这般干净的、品质好的,也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


    “这些量不多,自家做来吃却是尽够了的。”回到家后,芙生将海鱼干交给婆婆杨铁娘,叫她先收起来:“今日只想歇着,改日爹爹休假在家,哥哥也在的时候,一家子人齐了,我用那鱼干做些好吃的,一家子享用了。”


    虽然没打算现在就做,可芙生的脑袋里已有了不下五种的做法。


    什么辣椒炒鱼干、蒜苗芹菜炒鱼干、香煎鱼干、鱼干蒸五花肉、鱼干瘦肉粥、鱼干煲仔饭……


    虽说那些量不足以将所有种类都做出来,但捡几样滋味最好的做,还是够用的。


    “大姐姐呢?”伸着懒腰往卧房去的芙生问了一句。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平日里这个时候,大姐姐梅生当是在屋檐下逗着棠生玩的,今日路过,竟是没见人影,连棠生也不不在这儿。


    怪不得今日到家后,觉得家中分外安静呢!


    檐下只有一个拿着纸张在写写画画的菊生,她本是极认真的忙着自己的事儿的,听见芙生问了这么一句,将桌上的纸反扣下来,朝着芙生挤了挤眼睛。


    “三姐姐,我知道,你过来,我悄悄与你说。”


    神神秘秘的模样,瞧着像只可爱狸奴,也成功的勾起了芙生的好奇。


    脚下的步子一拐,她便来到了菊生身边,坐了下来,把耳朵也凑近了些。


    菊生见她这般的配合,喜滋滋的附耳低语道:


    “五娘闹着要爬二姑妈家的金杏树摘果子,还非要大姐姐陪她,大姐姐不会爬树,家中无人有这个空余,恰巧莫诚来家里,便随她们一块儿去了。”


    听之前,芙生是真的好奇。


    听之后,芙生拿手指头戳了戳菊生的额头。


    “就这个,用得着附耳低语么?


    莫诚自打官司赢了之后,言大人那便断案,将牛福弄去的莫家家产还给了他。


    有了家产,自然也没有留在丰乐斋跑堂了。


    牛福卖出去的那些莫家家产,能买回来的,他都买了回来。


    如今,在云楼街另一头,经营着一家布料坊——那是他们家原本的产业,之前因为牛福的缘故,坊里的老伙计全都散了,如今莫诚将布料坊买了回来,那些人自然也就回来了。


    布料坊从买下到如今开始重新经验,花费了不少时间。


    但哪怕再忙,他也时不时的往丰乐斋跑,给坊中伙计定饭,常借着布料、刺绣与大姐姐梅生搭话的。


    家中几个长辈都能瞧得出,他来丰乐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梅生本就到了说亲的年纪,且莫诚不是个差的,知恩图报且正直,时间长了,哪怕是大伯祝咏文,也大有了顺其自然的趋势。


    反正,梅生每日活动范围也就那么几个地儿,偶尔外出,要么是去汴都绣坊看看有没有什么时新的话样子,要么是去庙里上香添香油钱,偶有姊妹们一起外出游玩,不怕出什么事儿。


    家里人都知道的,那用的着恁般小声?


    “你就装模做样的逗我玩儿!”芙生揉了揉菊生的脸:“成天不知道在写写画画些什么……写你的东西去吧!”


    作者有话说:


    主线是三娘芙生,其他姊妹的情感、或者其他发展,正文完结后会有番外哒!


    第156章 ; 二甲十三


    话说那日宋鹤安说会来拜访, 隔了几日,便挑了个筠生放假在家的日子来了。


    久未见面的故友,筠生自然是万分高兴, 拉着宋鹤安说了不少汴都趣事,以及换了地方读书的新见闻。


    因着宋鹤安才刚刚参加完科考,筠生计划两年后举子试中的话, 三年后那一届便下场考试,干脆问了他不少的今年科考的消息, 两人一聊就是大半天, 瞧着倒颇为其乐融融。


    不过, 宋鹤安也没有忘记芙生所说的合作,青皮甜椒的事儿与芙生细细聊了,因他培育出来的、随身携带的苗有且仅有一株, 便只将种子卖给了芙生——虽说已至三月末, 可若想育苗, 时间全然是来得及的。


    除此之外, 宋鹤安还卖了两种果蔬的种子给芙生。


    一种是柠檬的种子。当朝虽有柠檬, 时人常常称作黎檬子, 会用来制作蜜饯, 但只有梅子大小,味极酸, 属于现代柠檬的近亲。宋鹤安卖给芙生的,是他用黎檬子和酸橘嫁接出来的大果种子。按照他的说法, 这种黎檬子的果子只比酸橘小点点,如鸡子般大小——的确是很接近现代柠檬的大小了。


    芙生也用黎檬子做过蜜饯、做过糖水,但实在是个头太小、皮儿太厚、籽儿太多,处理不到位便是味道发苦。


    因此, 宋鹤安给的这种黎檬子种子种出来的成品她很期待。


    哪怕从种子开始种,直到长出果子,且需要大把时间呢!


    若说柠檬种子让芙生欢喜,另一种种子,则是叫芙生惊奇了。


    宋鹤安称之为番柿子,说是认识的番商与他交易的时候,当作搭头送给他的果子,红色、多汁、味甘美,他觉得不错,便留了一个埋进土里试着种了种。


    本是没料到会种活的,结果种起来比青皮甜椒更为容易。


    为了方便日后再种植出新的,他带了种子上京赶考,如今也搭着将种子卖给了芙生。


    同样是需要大把时间去种植才能得到结果的,但一想到恁般多的番茄做的美食,芙生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因着她没什么种植经验,旁人没种过,更是没有什么经验可谈,芙生干脆聘了宋鹤安指导。


    也算是让等成绩出来的宋鹤安有事情做,能够调节一下等待成绩的焦灼心情。


    炎黄子孙、华夏儿女,在种田种菜这方面的天赋,不是蛮子外族能够比的。


    虽说一开始对新奇事物有着一定的排斥与质疑,没有经验的情况之下,略有些不敢下手。


    但一旦有人与他们讲清楚、说明白,接受程度与上手速度便快多了。


    “三娘子,祝翁,杨婆婆,这些种子这般种植,大抵是出不了错的,但因着种子是头一次留种,比之那些种老了的品类,出苗率终是没那么高的,但只要出了苗,按照我写下的法子来精心养护,那便不成问题。”


    因着种子不多,如同之前的辣椒一样,芙生是先种在宅子后院的菜地里的,等到种出来,留得更多的种子之后,再挪到旁的地方扩大种植。


    虽有二姑妈明姐的庄子在,但那个庄子能够种东西的地方不多,且已经种植了辣椒……如今,不算铺子里的收益,单单是芙生外出坐席面攒下的钱就已经有很大一笔了,芙生开始考虑着自己买一个庄子了。


    不需要像明姐的庄子恁般的精美雅致,哪怕偏一点也无妨,只要地方开阔,能够种东西便够了。


    只是,置产是件大事儿,且还需要好好磨一磨。


    不过,宋鹤安这人是真的适合进司农寺,单凭他在农业方面的强大兴趣,以及那分外积极的动手能力,兴趣、目标、事业三合一的话,的确是能够走的长远的。


    如今成绩还没出来,殿试还未进行,且得等最终是个什么结果了。


    毕竟,按照正常惯例,只有前两甲的进士才有极大的几率留京,像祝贺文这样的情况,那真就是只有那么一届。


    四月初,集英殿唱名放榜,皇榜一出,汴都又是一番热闹景象。


    祝家今岁虽无人科举,但因着宋鹤安这个故友的缘故,筠生一早便于去凑这个热闹了。


    因着放榜之后,定会有人定席面,芙生没有去凑这个热闹,而是在家正常烧菜。


    一开始,筠生跑去看榜,家里人还没什么反应,可当他走了半个时辰后,杨铁娘后知后觉的想起一件事儿来。


    “都说有那巨贾商户为了攀上一个读书人女婿,常会做那榜下捉婿的事情,鹤安那孩子孤身一人上京赶考的,筠生也是一个人去看热闹,若是遇上那榜下捉婿的事儿,一股脑的被人捉走了……”


    说这话的时候,杨铁娘手上揉面的动作都略略停顿下来了。


    刚到汴都那年,与祝贺文闲聊时,他曾与家里人说过汴都那榜下捉婿的胜景。甚至有那迫切想要改换门庭的,连他这样瞧着显然是成婚了的都不放过,若不是他嚷着自己已有了三个孩子,怕是都被人给捉走了。


    宋鹤安今年十七,在许多人家眼中,正是成婚的好年纪。


    筠生虽年少,但个头儿比平常同龄人高许多,架不住有那猪油糊了眼的,什么都没弄明白,也给他捉了。


    “老大……前头一顿事儿,老大都忙昏头了……老二……不是,老二今日有事不在家啊……”杨铁娘嘀咕了一句,抬眼瞧见在门边玩竹编蚂蚱的棠生,更换了呼唤的人:“老三,手里的活儿先放一放,带上咱们家两个男仆,赶紧去将俩孩子接回来!莫叫人给捉了去啊!”


    祝秉文木工手艺不错,起初来汴都的时候,只能做点小玩意儿挑出去卖,如今几年时间下来,已经能接一些家常用具的木工活儿了。


    他今日就在做一套家常用的桌椅板凳,已经做了有两日了,过两日便要交工。


    但他手脚麻利,耽搁些许功夫也不妨事的。


    榜下捉婿的疯狂,他听二哥说过,但没见过。


    如今去一趟,也能见识见识,日后筠生若是高中,也能有点儿经验不是?


    “四娘,看着点五娘,别让她乱动这些木头!”


    嘱咐了在檐下写东西的菊生一句,祝秉文即刻叫上家中两个男仆,往放榜的地方赶去了。


    因着他比筠生晚出发了半个多时辰,当他带着人赶到地方的时候,榜单已经贴出,下头的人群里头也乱成了一团。


    他原本想着到了之后先瞧一眼榜再找人的,可眼前的情形,哪里留给他看一眼榜单的时间?


    “大郎!筠生!鹤安!你们在哪儿?”


    眼瞅着已经有那捉婿成功的,祝秉文赶紧让跟着来的两个男仆与他一起喊起来。


    按照这些商户捉婿的流程,一旦捉回去,那是即刻拜天地、入洞房的。


    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不认都不成——一旦不认,人家钻空子告你一个淫辱少女,那可是要被夺取功名,且吃牢饭的!


    祝秉文虽不理解如此离谱的空子为何朝廷不更改,但朝廷的律法就在那儿,这种榜下捉婿的事儿,又不止是官府在干……民不举官不究的,眼前最重要的,还是将两个孩子给找到。


    为了更好的找到人,祝秉文努力的往人群里挤。


    可他在挤,旁人一样也在挤。


    “你这人,懂不懂先来后到?”


    还没能够进去几分呢,他便被一圆圆胖胖的中年男人一手肘推回原本的地方。


    那人年岁并不大,却留了一把好胡子,身上的衣裳虽不扎眼,但细看却全都是好料子。


    祝秉文出发之前还在做木工活计呢,走的急,虽粗略的打理了自己一番,可身上还沾着些许刨花,那人眼睛尖,砖头看向祝秉文的时候便瞧见了,原本想要说的话在嘴里过了一圈儿,最终化为了不屑。


    “木工商户还来榜下捉婿?”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瞧不上,却也带着些许好心的劝说:“榜下捉婿,少说也得家资上千贯,才能留得住那些进士当女婿。你这么去捉,就算捉住了,最终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如同上一科榜下捉婿的刘大官人似的!若不是那刘十九娘机灵,怕就被吃了绝户了!”


    这人说的刘十九娘,祝秉文恰恰知道。


    去岁成功义绝大归,请芙生去做了三日流水席面,宴请亲朋街坊,以除去晦气。


    那三日的流水席面,芙生赚了整整八十贯,并八匹上好的鹅溪绢,另一匣子刘记的香粉和十对儿象真堆纱攒珠子的花儿,是去岁芙生接的席面里头赚的最多的。


    且因为在刘家做了整整三日的流水席面,刘十九娘为何会义绝大归,芙生也弄了个明白,回家后家里人问,她便也说了一嘴——反正刘十九娘巴不得所有人都知晓她义绝大归的真相呢!


    无非就是商户榜下捉婿,家中财资颇为可观,暂时留住了那进士的心,还没赐下官职的时候,万分的体贴,一外放去做官,那是乡下订了婚的原配出来了,亲娘那边两情相悦的表妹也出来了,仗着山高皇帝远,欺负刘十九娘一个生了孩子正在坐月子的女人,结果被刘十九娘反击,义绝之后,携女大归了。


    那一家子品行低劣,刘十九娘受了委屈,偏生她能得到最好的结果就是义绝大归,而那进士因为并没有触碰到确切的律法,依旧外放做着官,最大的影响怕也就是个名声有损、不好升迁。


    可身为一个家贫的农家子,经过科举,经过刘家资金的帮扶,官位虽小,但已然坐稳了,已经算是改换了门庭……


    只能说,榜下捉婿的风险是真的挺大的。可惜的是,风险再大,那些商户也想借此博一个不一样的前程。


    “这位大官人,我才多大?子女且年幼呢!我不是来捉婿的,我是来接人的!”


    方才在围着的人墙瞅了一圈儿,只有这块儿最好突破进去,祝秉文方才瞧见一个人影,看上去非常像是他家大侄子,貌似被什么人给拉扯住了。


    他且急着去救人呢,只能继续往人群里头挤。


    却不料,那圆圆胖胖的中年男人听了后,眼睛亮了——家里人是木匠,那可不是一般的好啊!这样的人家,教出来的孩子要更老实些,当了女婿,也不会有什么过重的花花肠子。


    “兄台!”称呼即刻变了,脸上笑容也大了几分:“兄台家的孩子也是今科举子,得中了进士么?家中可有婚配?我家有一女,年方二九,正值妙龄,温柔贤淑,针织女红样样精通,兄台……”


    竟是将祝秉文也当作了香饽饽,想要通过祝秉文来认识个靠谱的进士,从而来做自家的女婿。


    他这模样,瞧上去如狼似虎的,看着圆胖没什么力气似的,偏一双手却如同铁爪,死死的拉着祝秉文的胳膊不放。


    “三叔!是三叔么?救命啊!”


    筠生的叫喊声透过人群隐隐约约传来,祝秉文可不敢再叫人缠住了。


    “我家侄子是来凑热闹的,今年才十三,只是个儿长得高!家中老母怕他因个头儿被捉了去,故而才来找他的!大官人且放手,我家侄儿恁般叫唤,定是有人弄错了,要将他捉去!”


    说完,他用力甩了甩胳膊,圆胖男人听了,也松开了手。


    趁此机会,不停圆胖男人还想说些什么,祝秉文叫嚷着,顺着筠生声音飘来的方向去了。


    一路衣裳都挤歪了,到了地方,果不其然,不仅是宋鹤安,连筠生都被几人拉扯着。


    筠生看见他,眼睛都亮了。


    “三叔!三叔!这些人不信我们是来凑热闹的,非要捉了我们去!”


    此一言一出,祝秉文便清楚,在这些人开始捉女婿的时候,哪怕是宋鹤安,都说自己是来凑热闹的。倒是聪明孩子。


    只可惜,两人长相俊秀,哪怕是筠生,个头与一旁拉扯着他的男人差不多,浑身上下透着读书人的气息,没人愿意相信罢了。


    “住手!住手啊!”祝秉文只能大大的喊了一声:“这两个都是我的之子,一个十三、一个十四,都只是刚考过了童生,跑来凑热闹的啊!”


    不管周围的人相信不相信,话先撂了出来,后头怎么解释,那便是他的道理了。


    果不其然,即刻便有人开始质疑。


    “一个十三,一个十四?这般高,你哄鬼呢!”


    而这话,很好答。


    “我娘五尺六寸,孩子个儿头随他们婆婆了!”


    祝秉文一边说着,一边挺了挺脊背——他的个头儿也不矮,不然方才便不会远远的在人群中瞥见筠生的身影。


    五尺六寸,一米七七,一个女性这个身高,在世人眼中的确是很高的个子了。


    若说她的子孙个头高,也说得过去。


    正在拉扯的人犹豫着,手上拉扯的动作停下了几分。


    祝秉文趁热打铁继续真真假假胡编乱造:


    “我家兄长,也就是孩子他爹,二十多年的老童生了,算命先生说我家孩子颇有读书的前途,恰巧刚过了童生试,故而来蹭蹭好运气,嘿嘿!”


    他做出分外老实的模样,最后一声“嘿嘿”笑,更叫他添了几分傻气,看上去是个老实人无疑了。


    筠生和宋鹤安赶紧学着他的模样一起笑。


    三人笑容有一种同出一辙的傻气,又听祝秉文话里那老童生、才中了童生的话,那些拉扯的人手上的力道更松了一分。


    也就是趁着这个时机,宋鹤安和筠生挣脱了出来,站到了祝秉文的身边,两个男仆也过来了,护着他们往外挤。


    “唉!”


    见人挤着离开,那些原本抓着宋鹤安和筠生扯来扯去的,心中不甘,又想追上去。


    偏生这时候,另一边炸起一声惊呼。


    “他是二甲十八的蒋进士!我听他亲口说的,他是二甲十八的蒋进士!”


    这是有人没能够将自己的身份给瞒住,被人给嚷出来了!


    “快!去那边!二甲十八,能留京呢!”


    想要追祝秉文他们的人即刻换了方向,总算是嚷祝秉文他们成功挤着离开,飞奔蹿上了牛车。


    “天神奶奶啊!这汴都榜下捉婿的风气,可真是不一般!”


    挤进去的时候衣衫散乱,挤出来的时候,最外头那层衣裳差点被扯掉,祝秉文也是服气了。


    “大郎,日后你参加科考,发榜的时候,定要让家里的男仆来看结果,万万不敢自己前来了!”


    祝秉文算是悟了——家中有婆子仆人,这种事情,还是不要自己来做了,安全!


    筠生和宋鹤安两人也没好到哪里去,皆在整理衣冠。


    听见祝秉文的话,一个劲儿的点头。


    等牛车远离了放榜的地方,祝秉文才松了一口气,终于腾出空来问结果了。


    “看清楚了没?是什么成绩?”


    他下意识觉得,宋鹤安当是考上了,且成绩不俗的。


    “可好了!”筠生比宋鹤安更激动:“二甲第十三名,不出意外,能够留京的名次呢!”


    作者有话说:


    信誓旦旦在码,的确码了,写的不合心意,又卡了我马上放假了,最近不卡就多更,毕竟每日现码的我大方向不卡,这两天总是写着写着卡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在码的那章目前卡不大出来了,且看我明早捋一捋


    第157章 ; 红烧牛腩


    二甲十三名, 稳扎稳打留京做官的名次。


    这样的好事儿,自然是要庆贺一番的。


    恰巧芙生研究出来的“贺登科”这一桌子菜今日还没有上过桌呢,便借着给宋鹤安庆祝, 开了二楼一个小包厢,菜走大堂上二楼,一定程度上也能吸引不少人。


    毕竟, 色香味俱全的菜用色与香勾搭了食客的胃,总是有人会多问一句的。


    “广告”早就打出去了, 偏生这类庆贺的套餐菜, 不是家里筹办的, 总是更偏向于找云楼、白矾楼这样名声在外、楼宇轩昂的大酒楼,广源楼也算是有名,在选择范围中都要次一截, 更别提丰乐斋这样只有两层高的食肆饭馆了。


    而这样的法子, 起到的作用还不错。


    且不说大堂里那些被吸引的食客, 单是听闻了丰乐斋散出去的“广告”前来询问这“贺登科”套餐的两人, 在闻见、看见往二楼端的菜品后, 果断地定了下来, 并说一会儿便与友人同来, 为的便是与友人一同庆贺。


    毕竟,进京赶考的举子来自天南地北, 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在汴都有亲戚的。


    共同借住、一同复习的情谊,为考中的友人庆贺一番, 好好出来吃上一顿,还是足够的。


    芙生没想过与云楼、白矾楼这样鼎鼎大名的酒楼抢生意,从一开始打出去的“广告”写的便是物美价廉,赚的是那些兜中银钱不足以支撑大酒楼里吃一顿的人。


    贺登科中的菜品, 每一道菜名寓意都极其的好,但食材选择上偏实惠,用的是味道征服人,最适合这类人的选择。


    什么金榜题名、彩翼高飞、鲤跃龙门、玉笔登科……用的食材不过是猪蹄膀、鸡翅膀、河鲤鱼等一系列食材,华且实,宋鹤安这个食客都赞这么一桌子菜很是为普通举子、进士考虑,更别说那些吃喝的心满意足,走之前不忘连声夸赞的。


    “三娘子的厨艺,宋某佩服。”


    怕宋鹤安回借住的青松书院的路上遇到没捉上女婿堵路的,中午那顿饭吃完后,他便与祝老爷子在后院下棋。


    时间略晚了些,棠生缠着祝老爷子出门去逛逛,他便闲了下来,被筠生拉着去看芙生烤辣椒羊肉馅儿的酥饼。


    辣椒的辛香与羊肉独特的奶香融合,在芙生秘制调料的烘托下,团聚成散不开的荤香挤在酥皮面饼中,被烤炉一烤,好不吝啬的散出满屋香气。


    这种酥饼,芙生上回做过一次猪肉的,选的是五花肉做馅儿,家里人都觉得好吃,尤其是筠生极爱,但芙生自己总是觉得滋味不算顶好。


    今日她要做羊肉的,叫筠生知道了,可不就格外兴奋的过来收着了么?


    可酥饼出炉之后,哪怕牙齿破开层层起酥的外皮,内里丰盈多汁的香辣羊肉馅儿美味且烫口,吃下去极其舒坦,芙生依旧觉得滋味不是她心中顶好的。


    宋鹤安因被筠生拉过来围观,一起吃了一个。


    中午饭桌上那些菜里头有辣菜,吃的时候他便觉得滋味格外好,没料到下午这么一个小小的辣椒羊肉酥饼,滋味更胜一分。


    他愈发觉得,那些旁人不识得的菜,交到芙生手上,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因此,他的夸赞,是一万分的真心。


    真心的夸赞是能够听出来的,哪怕芙生还在想到底是哪里不够顶好,也诚恳的感谢了他的赞许。


    而在谢完之后,目光瞥见棠生不知什么时候丢在这边的小牛木偶的的时候,芙生的猛然想起她心中觉得不够顶好的地方在哪儿——是因为这馅儿不是牛肉馅儿的。


    一来是,她原本就爱吃牛肉馅的饼。


    二来是,牛肉没有羊肉膻气恁般的重,又比猪肉多了一股独特的奶香,用来做馅饼的馅儿,最是合适不过了。


    只可惜……


    “要是牛肉馅儿的就更好了!”


    当朝不允许宰杀耕牛,普通市井人家想要吃牛肉,实在是需要碰运气,须得等到有耕牛病死或者老死,才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可能买到。


    可她长这么大了,还真没有买到过牛肉。


    上一回见有人卖牛肉,还是在文州府的时候,几个不法分子借助宰杀耕牛吸引官府差爷的目光,后来便再也没有见过了。


    “三娘,羊肉馅儿已经足够好吃了,咱不做那违法乱纪的事儿哈!”


    筠生离她比较近,听见了她嘀咕的那些话语,想到之前在国子监听说的前段时间有厨子因私自买卖牛肉被打板子、罚苦力的事儿,赶紧叮嘱了一句。


    他家妹妹虽说身强体壮,力气比他还要大,但那打板子、做苦力的活儿,那里是女娘能去做的?要是真为了一丁点的牛肉受那个罪,不值当!


    “我也就是那么一说。”


    芙生又给筠生塞了个饼,恰好双杏和桂圆抬着李厨娘做的红糖酥饼出来了,忙上前帮忙去了。


    倒是宋鹤安,想着芙生方才说的话,陷入了沉思。


    五日后,等他再到丰乐斋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油纸包给芙生。


    芙生打开,竟是一块份量不大但也不算小的牛肉,腩肉部分,很是难得。


    “宋郎君,你这是……从哪儿来的?”


    作为厨娘子,芙生虽常在后厨,但也是一直关注着市场的,尤其是肉行那边,为的就是能够在第一时间拿到不常见的食材。


    近些时日,也没听说哪家肉行有牛肉卖啊?包括背靠官方的猪羊店,也没有牛肉售卖的消息啊!


    “你不会……”


    芙生无意打听宋鹤安那些神奇的人脉网,但本朝对私自买卖耕牛的罪责定的实在是严苛。宋鹤安一个新科进士,若是因为这么一丁点儿的事情耽搁了自己的前程,那便是得不偿失了。


    “正规来源,不会出事的。”宋鹤安解释了一句:“从青松书院的山长那儿得来的,之前我帮他作了几幅画,这算是报酬之一。”


    他这么说,芙生便放心了。


    青松书院的山长家里有些名头,能弄来合理合规的牛肉,也实属正常。


    毕竟,牛肉不好买是对着普通市井小民的,旁的地方不好说,但汴都的高门大户、皇室宗亲,若想吃的话,全然没有弄不到的道理。


    “今日小烙饼卷羊腿肉卖的极好,后厨面粉不够用,怕是做不了辣子牛肉酥饼,你看想怎么吃?”


    虽说宋鹤安将包着牛肉的油纸包递过来的时候说的是孝敬祝老爷子和杨铁娘的,但牛肉不好买,没得白占人家的便宜。


    “你是厨娘,随你。”


    宋鹤安知道芙生不会白收他的东西,但他也没什么头绪,本着芙生是厨娘的道理,不多插言半句。


    “后院的苗我去看看,再去找祝翁下棋了,上回的棋还没下完。”


    厨房的事情他不是一窍不通,但专业厨娘子厨房里头的事情,他是半分忙也帮不上。


    在丰乐斋里,他能帮上忙的,便是后院菜圃里头新种的哪几样东西了。


    为了确保自己能够成功的进入司农寺,到了汴都之后,他便不经意的结识了司农寺中的几个官员,近些时日,更是借着春耕夏种的契机,与那屯田案司农寺丞多了几分来往,还从他那儿学来了几种比较有效的肥料调配方法。


    这几种肥料的调配,有一种略微调整一下,格外适合家中菜圃运用,如今他还在找能够租赁的房子,待在身边种的东西,也就只有那盆青皮甜椒。


    恰好祝家的菜圃里面种的菜蔬有一部分是他也要种的,干脆上手调配一番,促进一下新种子新苗儿的成长。


    他颇为热情,芙生便也没有拒绝。在种菜这方面,宋鹤安的确比她在行。


    “红烧吧!”


    宋鹤安走后,芙生看着这一块卖相极好的牛腩,脑子里想出了好多种经典又好吃的做法。


    比如:


    番茄炖牛腩——很可惜,番茄这会儿还在地里,苗儿都没有长起来,更别说果子了。


    土豆炖牛腩——更可惜,当朝没有土豆这种农作物。也许日后宋鹤安通过他那一腔热血和神奇人脉,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够弄出来,但现在,就是没有。


    清炖牛腩——这个的食材倒是有,但今日暮食本就定下了清炖肋排,如今已经在锅上炖着了,再做清炖,一桌子上头两个清炖菜,不是她的风格。


    故而,红烧这种简单又通俗的做法,反而成了这会儿最好的选择。


    做出了决定,芙生便开始忙活起来。


    铁锅烧的滚烫,半勺猪油润锅,切成麻将快大小的、净过水的牛腩倾倒入锅中,发出刺啦一声响,等油脂慢慢逼出,肉色由鲜润的红转变成略带焦褐的紧致肉块,盛出备用。


    香辛料、糖色、老酱一样不能少,备用的肉块倒入,每一块肉都裹上枣红色的料汁、表面皆透着一层油润润的酱色的时候,便能倒入开水小火炖煮了。


    很简单的家常做法,等炖煮到肉块软烂入味之时,便是最为下饭的时候了。


    牛肉的香气与旁的荤香不大一样,宋鹤安带来的这块牛腩品质好,随着炖煮的时间越来越长,那种荤香之中透着一股子奶香的好滋味便传了出去。


    好在这是在自家的厨房,而不是在前头的大厨房里头。


    不然,这样不一样的香气,定时能将那些食客吸引的。


    毕竟,门口就已经引来了两颗小脑袋了。


    “四娘五娘,摆桌子去!”


    顺口给两人安排下去任务,芙生捞了坛子里的泡菜,打算做个解腻开胃的小凉菜。


    棠生拍着手就跑去找人帮忙搬桌子去了,菊生将簪笔插到她那还算茂密的头发梳成的包包髻上,将手中拿着的纸册子往腰上一插,对着芙生笑了笑,转身便帮忙去了。


    院子里说话的声音多了起来,芙生还听见了祝老爷子叫莫诚的动静。


    自打前两天大伯祝咏文认下莫诚这个女婿,大姐姐梅生与他开始走订婚的正经流程,他来的就更勤了。


    芙生本觉得两人发展的太快,有那么些许仓促。


    但梅生自己是欢喜的,且莫诚无父无母,也没什么旁的亲人,日后有祝咏文盯着,日子也能过的很好,更有祝家一大家子在,也不怕梅生受了什么欺负。


    “银桔!刘妈妈!进来端菜!”


    小凉菜拌好,锅中的牛腩也能出锅了,芙生对着外头喊了一嗓子。


    哪曾想,她叫了两个人,呼啦啦进来好几个。


    其中最积极的便是莫诚。


    “今日得了上好的樱桃,一大筐呢,三姨且去与大娘她们吃樱桃去,这盛菜出锅、端菜上桌的琐碎事儿,我来干就好!”


    这人在衙门还了他真相大白之后,一改以前在丰乐斋跑堂时候的死气沉沉,虽算不上活泼开朗,但的确是活泛了不少。


    “三娘,顶好的樱桃,果儿都咱们家院子里的大不少呢!快来!”梅生也站在门口,笑颜如花。


    芙生见的确不用她了,净了手、解了围裙,便与梅生一起出去了。


    外头石桌上,新鲜的樱桃如同凝了胭脂蜜露,颜色好看不说,香气也勾人的很。


    “咱们家那樱桃树结果还是太晚了。”瞥了眼墙边那颗挂满未红果子的樱桃树,芙生忽地想起来一件事:“昨儿妙苓姐姐与我说,姜静荃在收樱桃,要的量极大,都已扰乱市场了,也不知道要做什么……难为你们能买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 人工造神


    姜静荃收樱桃这事儿, 事先并没有传出来什么特别的风声,故而别说是芙生了,连比较了解她的姜妙苓也没搞明白她想要做什么。


    她那架势弄得极大, 芙生之前想要在丰乐斋新调整过的菜单上加一道樱桃毕罗,结果问了好几家鲜果店的老板,店里的樱桃全被定走了, 她只能买了四月里成熟的花红林檎,做了林檎毕罗。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是姜静荃定的, 只当是那家大的酒楼或者蜜饯局接了大订单, 直接买断了大批量供应的樱桃来用。


    可昨儿听姜妙苓说, 这事儿是姜静荃干的,那疑惑可就多起来了。


    姜静荃如今是个什么状况,但凡是在厨娘行会挂了名的厨娘子, 那都是分外清楚的。


    虽说她及时的和离归家, 与吴家那边, 甚至是与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断绝了关系, 还掏了钱交了罚银, 但吴家的事儿多多少少还是影响到了她的。


    加上姜妙苓与她闹翻, 毅然决然地搬出姜家大宅, 另起了炉灶……


    在如今的姜家,姜静荃的威望大大降低, 从而一定程度上也影响到了她在行会的影响力。


    自打吴家的事儿过去后,到行会去专门请她坐席面的数量急速缩水。


    旁的不说, 单单从今年开春来说,芙生接了六场席面,姜妙苓接了七场,而以往算是订单多的供她挑选的姜静荃却只有区区两场。


    芙生听姜妙苓说了, 姜家如今下面那些被姜静荃压久了的厨娘子都在抢姜静荃的机会,并讽刺姜静荃若不是有一个十岁出师的侄女,没人会拿她当回事儿。


    总之,姜静荃如今若是有什么好事儿找上门,以着她那分外顾及自己体面的性子,她当是会第一时间把那好事儿公之于众,从而的来满堂恭喜与喝彩的啊!


    大肆采购樱桃,却偏偏瞒着,不是她一贯作风。


    突然有这么一个行为,唯一的解释便是——她在憋着什么大事儿呢!


    “谁知道呢?这些也是莫诚从城郊一位老翁的果园里买来的,城中鲜果店散卖的,可没有这般好的货。”


    梅生喜食樱桃,自打鲜果店的樱桃被大肆收购,能买到的,便只有不怎么好的散货,以及那些价格格外昂贵的珍品。


    她虽自己赚钱,家中如今也算上的不差钱,但为了一口吃,耗费恁般多的银钱去买,在她看来还是不合算的。


    听着她的话,芙生点了点头,塞了颗樱桃到嘴里。


    想着姜静荃,芙生如今心中只期望,她憋出的大事儿万万不要影响到旁的厨娘子才好!


    自打她在行会的话语权降低,行会内部肉眼可见的和乐了许多。


    这种和乐是以前没有的,更是赵行头和梁行副都评价为“难能可贵”的。


    芙生虽不常往行会去,但厨娘行当本就不大容易,还易被那些厨夫说三道四,行会内部和乐,那是大好事儿!


    可是,姜静荃耗费恁般多的钱财收购樱桃,怎么可能不搞出来大动静呢?


    四月刚过,五月还没过半,她那蓄谋已久的大动静便显现出自己的真容了。


    “姜家下一任掌舵人姜韵喜复刻出前朝云诺夫人樱桃宴?”


    消息传到丰乐斋的时候,芙生正在大厨房处理一只格外肥硕的兔子——那是去岁成了婚、今朝有了身孕、嘴里格外没有滋味的杨润薇点的外送的原食材,是要拿来做一道双椒兔丁的。


    姜妙苓来找她的时候,她正在拆骨,听见确切的消息后,手里那把大铁刀都顿在了半空中。


    云诺夫人樱桃宴,芙生自然是听过的。


    这宴虽被命名为“云诺夫人樱桃宴”,却是厨神汪懋龄的一个徒弟方心娘的手笔,只因宴请宾客的人是云诺夫人,故而才得了这么一个名儿。


    方心娘被汪懋龄教导的时间不长,但天分极好,也曾被人称为能继承汪懋龄衣钵之人。


    可她与汪懋龄一样,后来归隐山野。


    汪懋龄好歹成了婚,虽不知后人的准确踪迹,但好歹还有后人。


    可方心娘不一样,终身未婚,隐居之后再也没了踪迹,连这最为出名的“云诺夫人樱桃宴”的菜谱都失传了。


    世人只是该宴共有九道菜品,但能有准确食谱的,只一道琥珀玲珑球,剩下八道,四道菜谱残缺,四道只剩下名字……


    芙生手中那本汪氏食谱倒是写了一页,但似乎因为是徒弟改良、创造出来的菜品,那一页写的全是汪懋龄对徒弟的夸赞,赞那几道菜,比她食谱中的樱桃入馔的菜更为精妙。


    这么多年来,不是没有人复刻这个,但敢信誓旦旦说全都复刻出来的,只这一家。


    芙生放下了刀。


    “姜韵喜几岁来着?”


    她隐约记得,姜妙苓之前与她说过,姜韵喜是她侄女辈的孩子,年岁不大来着。


    姜妙苓叹了口气,顺手帮芙生剥起蒜头来。


    “七岁,年初刚满的。”说着说着,她冷笑一声:“我瞧着这架势,她是想……造神呐!”


    她当初十岁出师,虽的确是有点天赋,但也是姜静荃拼尽全力逼出来的。


    只因当时孙行副的徒弟十二岁出师,抢了她在行会里头的话语权。


    如今,姜静荃在行会里头的地位因着吴家的事儿、因着她的闹翻而微妙起来,她想要再次夺到她所期望的话语权,就必须手中捏着足够多的筹码。


    “我早该想到的啊……”


    手底下剥蒜头的动作越来越快,嘴里头嘀咕的声音却越来越轻飘飘。


    当初她就是以着教出来一个十岁出师的她,从而名利双收。


    如今,她想要造出来一个七岁出师的姜韵喜,从而复刻当初的得意,可全然不是没可能的事儿。


    可……七岁出师……姜静荃也太将旁人的脑子当豆腐花儿了。


    就算是早早的学厨,从三岁起跟在师父身后头学,一日都不松懈的,也断然没有七岁就能出师的道理。


    更别提,姜韵喜才到她身边开始学厨不到两年……


    “人工造神,姜行副这是受了哪方面的压力?”


    芙生继续拆兔子肉,边拆边问。


    她终究是不如姜妙苓了解姜静荃,还以为是姜家内部给了这个颅内有疾的姜行副过大的压力,才叫她搞出来这样的事情的。


    “她向来是为了自己,从不吃家族里头给的压力。”姜妙苓叹了口气:“本家的姊妹与我说,那云诺夫人樱桃宴三日后宴请贵人、同僚品尝,她写的请帖里头,也请了你我呢!”


    “我么?”


    姜静荃不喜欢自己,芙生清楚的很。


    “那她这还真是所图甚大,连我都请了!”


    *


    五月十六,当芙生与对面的赵行头、旁边的梁行副大眼对小眼的时候,她再次确定,姜静荃所图甚大。


    是真心实意想要人工造神了。


    毕竟,赵行头也就算了,她和梁行副,那都是让姜静荃极其看不顺眼之人,还能被专门下帖子请过来,那所图能小么?


    “三娘觉得今日这樱桃宴会怎么样?”


    梁行副面前摆着一只抽绳收口的布袋,里头装的是炒得极香脆的瓜子儿,因着姜静荃说,云诺夫人樱桃宴的九道菜都是姜韵喜在对面水榭的灶上现做,面前的桌子上直摆了茶水,未摆点心果子,她觉得无聊,干脆解了腰间挂着的瓜子零食袋,开始嗑瓜子。


    她是个随性惯了的人,认识她的人都知道,且她人缘极好,只有来跟她要瓜子的,没什么说嘴她的。


    她见芙生坐在旁边,双眼发直,显然是在发呆,干脆将瓜子袋儿往芙生的面前挪了挪,找出了这么一个话题。


    “难说。”


    芙生一个穿越而来的厨子,到这个世界后,见识了并不逊色于现代的美食,体会了这年头厨娘子的顶尖手艺后,都不敢说自己能够七岁出师。日日勤学苦练了整整三年,仍然觉得自己略有欠缺。


    若不是举家搬入汴都,她自己都觉得,再晚几年出师才算好。


    所以,让她评价今日这场显然是为了造神的樱桃宴……她怕她说的话太现代,旁人听不懂也就罢了,若是传出什么不好的流言,那真就是不好收场了。


    “我也觉得难说。”梁雪吉抓了一把瓜子塞到芙生手里:“我本不想来的,外公他老人家想吃酸萝卜鸭肉锅子,料都备好了,只用一家人围在一块儿吃了,硬是被请了来!唉……”


    比起这目的性极强的樱桃宴,梁雪吉更想吃家里的鸭肉锅子。


    可惜,姜静荃这人太鸡贼,敲锣打鼓的去请她,弄得她不来还不行。


    芙生嗑了颗瓜子,甘梅味儿的,果仁饱满,极其入味儿,让她吃了后也想去炒一锅瓜子平时嗑着吃。


    可惜这年头没有花生,不然,蒜香花生、话梅花生、五香花生、麻辣花生、酒鬼花生……比起瓜子,花生才是她的最爱!


    “梁行副,”一颗瓜子吃开胃了,姜妙苓的座位不再她身边,她只能问梁雪吉了:“你说,按照对面水榭里慢悠悠的动作,咱们几时能吃上第一筷子菜啊?”


    吃开胃了,桌上又没有点心果子什么的,她现在就一个想法,什么时候能上菜。


    只可惜,眯着眼睛瞅见的对面水榭里的小小人影,那动作叫一个慢悠悠。


    “造孽啊!”梁雪吉摇了摇头:“七岁娃娃给咱们这么多人做菜,姜静荃这虐待童工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 围观造假


    姜静荃有没有虐待童工, 芙生不知道。


    姜静荃请了这么多人来,却在上菜之前,叫所有人只喝茶水, 饿了还得讨别人的瓜子来满足一下嘴,这却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听说她还请了贵人来……也不知道是哪个贵人,坐在哪儿, 待遇和她们这些人一样不一样。


    平日里,芙生嗑瓜子的速度还是挺快的, 可今日, 她这瓜子嗑的, 像是在数饭粒子似的。


    她甚至开始怀疑,姜静荃是不是打算将她们全都饿的够呛了再上菜,这样, 无论那七岁的姜韵喜做出来的樱桃宴滋味再怎么一般, 也能吃出万般的好味道来。


    “我瞧着, 那头水榭似乎要上菜了。”


    眯着眼, 梁雪吉看向对面充当厨房的水榭, 里头原本站在灶前的那踩着凳子的小小身影挪动了, 旁边站着等传菜的身影也动了, 虽瞧不出具体在干什么,但估摸着马上能吃到菜了。


    芙生本是在发呆的, 听见旁边的梁雪吉这么说,往外探了探脑袋。


    在这儿坐的时间越久, 她便越觉得姜静荃弄出来的这樱桃宴有猫腻。


    按理说,这样性质的宴席,要么直接私密厨房,以着不透露秘方的理由, 直接让厨娘子在大厨房那边做菜,走菜也从那边;要么在宴会现场砌出一个灶台来,让厨娘子当场做菜,让请来的宾客们见识一下做菜的厨娘子的好手艺。


    偏偏姜静荃弄了个四不像,隔着池子的水榭,还垂着薄如烟雾、软如流水的帘幔。


    虽能看得见水榭中那做出的小厨娘子,以及帮厨的下人们的身影,但也仅仅是身影了。


    芙生自认目力不错,可这么隔着池子隔着纱的,还真就只能看见个影儿而已。


    她如今是愈发怀疑那边真正做菜的,究竟是不是姜韵喜了。


    毕竟,通过姜妙苓说的那些话,她觉着,弄得这般朦朦胧胧,找个枪手替做,也的确是姜静荃会做出来的事情。


    “诸位久等!”


    正想着,消失许久的姜静荃满面笑容的出来了,身后跟着几个捧着盘子的女使。


    很显然,这姜韵喜做的樱桃宴,给客人们搞得是分餐制。


    “我家阿喜天资颇高,奈何年岁尚小,略略慢了些,还请诸位品尝这道丹砂脆玉笋。”


    随着姜静荃说话声音的落下,分餐制的小盘便摆到了芙生的面前。


    丹砂脆玉笋是一道冷盘,用新鲜嫩笋焯水过冰保持脆嫩,佐以切成小丁的樱桃,调配果香醋汁与麻油拌匀,酸甜解腻,是一道融合了果香与山野气的冷碟。


    这道菜考验的是火候、刀工和调味的。


    笋子不能焯过头,切成丁的樱桃不能切烂,要保证樱桃丁的完整性,果香醋汁与麻油的调和比例要合适,不能抢了樱桃的本味,也不能让人尝不出果香醋汁与麻油的香气。


    小小一碟子,瞧着很是精致漂亮,就是不知滋味如何。


    等的时间长了,又早早的被梁雪吉的瓜子勾的开了胃,早就饿了的,用筷子夹起一片沾着樱桃丁的笋片放入口中,果香醋汁的酸香并没有掩盖住樱桃丁的酸甜,麻油的香挂在笋片上,清香脆嫩的口感中和的很好。


    虽算不上顶顶惊艳,但也算得上是一道中规中矩的佳肴了。


    就是……这菜尝着,怎么与她之前吃过的一道桃丁笋片的风味……那么像呢……


    芙生以为是自己尝错了,又夹起了一片细细尝了尝。


    这么细细的品尝后,她便觉得更像了——这笋片尝着有淡淡的青梅香气,应当是在冰镇过的青梅水里头浸泡过的,而不是简单的冰水浸泡。


    恰在这时,一旁的梁雪吉放下了筷子,见她出神,凑过来与她说话了。


    “姜静荃果然作假,这是姜妙鸢的手艺,错不了。”


    梁雪吉声音极其的轻,但足以让芙生听清楚。


    由她这么一说,芙生送算是想起了之前尝过的桃丁笋片是何时、何地尝过何人所作了——那是她参加行会考核,与她同一批考高等厨娘子的厨娘姜妙鸢考核时候做的一道小凉菜。


    当时刘行副赞她巧思,也是将她那道菜让旁的参考的人尝过的。


    这个姜行副……果真是在造神……


    也不知这菜是姜妙鸢混在打下手的女使中做的,还是在旁的地方做了,从水榭往过来送的途中更换了的。


    芙生叹了口气,但她是真饿了,面前的菜又不难吃,干脆吃干净了不浪费。


    旁边的梁雪吉与她一样的心思,虽吃出来这菜到底是谁做的,知道姜静荃在造神,可菜是无辜的,饿着的肚子也是无辜的,一样全吃干净了。


    姜静荃在吩咐“枪手”做菜的时候,细细嘱咐过不许将自己做菜的习惯暴露出来的。


    “枪手”又都是极其听她话的好孩子,身边更是跟着她的人,定是会按照她的要求来的。


    更别提,她找的“枪手”都是姜家的孩子,姜家的厨娘做厨都是出自一脉的,就算是有人发现了什么,她也是有话将一切都掩盖过去的。


    瞧着众人尝了菜,皆是没有不满的神色。


    又见梁雪吉这个老对头、祝芙生这个新的心头刺皆是把小碟中的菜品吃的干干净净,她心中升起一丝隐秘的得意。


    瞥了一眼身侧的女使,女使往后退去,没过多少时间,便有女使端着下一道菜品出现了。


    “赤瑛醉银鲈,诸位请尝。”


    依旧是一道冷盘,切成薄片的鲈鱼蒸熟后放凉,樱桃捣烂后只取汁液,加上米酒与少许盐制成醉卤后,把鱼片浸泡入醉卤一刻钟后,夹出摆盘就是了。


    这道菜,只要调味得当,便不会难吃。


    芙生这次没有吃出来什么熟悉的滋味,只觉得调味格外的清爽。


    毕竟,姜家厨娘子的手艺,除了姜妙鸢这个一同考核的,她尝过的,也就只有姜妙苓的手艺了。


    其他的姜家厨娘,也就认识一个站在她家丰乐斋门口道歉的姜妙琴。


    但,姜妙琴早在去岁便被她外放做官的爹爹接走了,如今已然不在汴都。


    倒是梁雪吉,她再次尝出来手艺是谁的了。


    “这是姜妙荟的手艺,醉卤里头的米酒是她重新调过的,为了风味复合,往里头加了苹果汁。她调酸甜卤子最爱加苹果汁,改不掉的习惯。”


    依旧是悄声与芙生说了一句,只足以叫芙生一个听见。


    “你瞧赵行头,也尝出来了。”


    随着梁雪吉的声音,芙生往赵行头的方向看了一眼,赵行头的眉头微微蹙着,但很快就松开了。她将筷子放到了桌上,小碟中的鱼片再也没有动一筷子。


    芙生之前听人说过,赵行头虽做菜的手艺一般,但一条舌头生的极灵。


    她是行会的头,旧时候也是被称作厨母的,行会里头厨娘的手艺,想来也没有她不清楚的。


    可她出身宗室,能被推举成为行头的原因众多,最是要维护住行会的面子。


    姜行副作为行会的副行老,只要不做出严重危害了行会体面的事情,哪怕搞出来这样造神的事儿,赵行头也不会过多苛责管束的。


    毕竟,愿意被拉来做“枪手”的厨娘大概率都是姜家本家的,利益受到损害的也是她们,不是行会。


    芙生还是默默的将菜品吃完,但从这道菜往后,一直是她吃不出什么不同的,旁边的梁雪吉却能准确的说出这道菜是谁烧的。


    而赵行头?眉头皱了不止一次,表情调整也不止一次,可她没有发作出来,显然是不打算管姜静荃今日的造神了。


    至于姜静荃本人?一直到最后一道红玑琼花羹端上桌,她面上的笑容都没下去过。等到众人皆尝了碗中羹汤,她菜将姜韵喜给叫了出来。


    七岁的小女郎,略有些拘谨,头发不似旁的同龄女娃那般扎个三丫髻、双丫髻的,反而是戴了一顶牙白的小冠,一身体面厨娘子的衣裳,胳膊上的襻膊都是镶着真珠的。


    被姜静荃叫出来,全程看着姜静荃的颜色,几乎是姜静荃让她干什么,她便干什么。


    待她被姜静荃带着走到姜妙苓身前的时候,前面那些欢喜、恭维才变了味儿。


    “十一娘如今是能耐了,但也要晓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姜家,只要愿意寻摸、愿意培养,比你厉害的人有的是。”她一边说着,一边摸着旁边姜韵喜的脑袋,看向姜妙苓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屑:“阿喜七岁能做宴,你七岁时,能做什么?”


    自打发现姜妙苓的天分后,姜静荃便是将她单独养起来的,故而她与同辈的姊妹交流不算多,也不怎么熟悉同辈姊妹做菜的风格——姜静荃让她研究的,从来都是行会里厉害的厨娘子做菜的风格。


    因此,姜静荃丁点儿不怕姜妙苓发现并点破什么。


    而无论再怎么样,她都是长辈,姜妙苓是不能在这样的场合随意顶撞她的。


    虽说没有从味道尝出不对,但姜妙苓坐的地方能够更好的看清楚水榭那边。尽管水榭四周围着纱幔,但根据她的眼力,她是能够看出那边站着操作的人并不是一个的。


    “姑姑寻到爱徒,二娘自然是要祝贺。”


    一声“二娘”,直接将两人之间的关系拉开了——她是福苓轩的姜二娘,不是姜家的姜十一娘!


    旁边的人都听出了,姜静荃怎么可能听不出?


    “好啊!好得很!”


    她深深的看了一眼姜妙苓,鼻中喷出一股气,冷哼一声,这才带着姜韵喜这个新的“接班人”走向下一个人。


    她面上假笑装的好,懂行的、知道她弄虚作假的,因着她没有损害到旁人的利益,且厨娘行会的行头都没有说些什么,便也笑着祝贺了两句,让事情过去了。


    没有人拆台,唯一的不愉快是被姜妙苓气的,这一场樱桃宴,没人细算她到底靡费多少,但得到的结果……至少在明面上,是按照姜静荃所想而走的。


    芙生无法评价她这般做法到底值不值,她唯一想要探究的,是她的这般做法将姜韵喜捧到高处后要怎么收尾。


    可这樱桃宴才散,后续如何,且得等来日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 鹤安请求


    果不其然, 因着没有人揭穿姜静荃的“造神”,加之她格外会拿樱桃宴造势,在宴会结束之后, 姜韵喜这个七岁厨神娘子的名号一时之间在汴都广为流传。


    这样的火热之下,自然是有质疑的——七岁女童,虽说个头不如灶台高, 可以踩凳子弥补上去,但力气不大、学出时间定然不长, 却能做出几近失传的云诺夫人樱桃宴……


    不少人都觉得, 这实在不真。


    可这样的情况, 姜静荃早就是预料到了的。


    想来也是早早准备过,在市井间刚有这样的流言传出,便有了那正义之士, 拿“姜家本就是厨娘世家, 年少成名, 不算稀奇”这一类的话来模糊概念。


    索性姜家出了个七岁厨神娘子的事儿, 既不涉及民生, 有不关乎社稷的, 于普通百姓而言没有什么好处, 也没有什么坏处,遭人讨论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谈而已。


    那些正义之士的言语多了, 时间长了,普通百姓觉得无趣, 便也不谈论了。


    整个遭受讨论的时间不过短短七日,便被下一则能供茶余饭后闲谈的琐事儿取代了。


    至于七岁神厨娘子有没有人专门请去做宴?


    那自然是有的。


    只不过,姜静荃拿“阿喜还小,且还需要好好磨练, 太早接席面容易养坏了性子”为由,全部搪塞过去了。


    她找出的这个理由算是无懈可击,作为姜韵喜的师父,又是姜韵喜的姑婆,不想姜韵喜成了伤仲永之流,那是全然说的过去的。


    拒绝的次数多了,这样的话说多了,渐渐的,也就没有人不长眼色的上门请人了。


    至于同行之间怎么议论?


    用姜妙苓的话来说就是:


    “我从前从未发掘,姑姑的面皮恁般的厚,似乎假话穿久了,没有人去拆穿,她再强压着姜韵喜练习,迟早有一日,假的也能成真的!”


    姜静荃如今算是一意孤行的想要证明自己的正确性,性子都开始更加的歪、更加的孤拐了。


    就是可怜那七岁的姜韵喜,还不知道要遭受怎样非人的强压呢!


    樱桃宴虽没有那么的惊艳,但因七岁厨神娘子的事儿,一定程度上占据了芙生的生活,让她将近一两个月之内听到的消息全都是有关于它的,连出去给人坐席面,偶尔都要听上两句。


    若不是筠生与她说,宋鹤安如愿进了司农寺,成了司农寺的司农主簿,她差点都忘了宋鹤安这个常到家中菜圃看菜蔬生长情况的新科进士已经被授官了。


    她很早之前便知道宋鹤安想去司农寺,但司农主簿是个什么官,她还真不清楚。


    筠生与她说,司农主簿只要干的是记录各类粮种试验账目、收成簿册,审计育种开支,归档良种档案的活儿,但干上三年,再往上走,便能升迁至屯田案司农寺丞,正式主管全国新粮种引种、试验、繁育推广,成为司农寺唯一专职良种培育的官,达成宋鹤安最初的梦想。


    对此,芙生只能表示——宋鹤安这人,认定一件事之后,努力的方向是真的够准确,目标性也是真的强。


    授了官,有了正儿八经的职位,虽说宋鹤安的确还会前来看一看后院菜圃中菜蔬的成长情况,但比之以前,次数还是减少了许多的。


    之前他常来,如今次数减少了许多,芙生略有些不习惯。但因她自己也忙,有着这几年积攒下来的好名声在,城里城外找来的席面单子多的是,这种不习惯仅在她闲暇的时候出现过一瞬两瞬。


    时入七月,后院菜圃里种的那些番茄都成熟了,红彤彤的果子挂在枝头,显得格外喜庆。


    因着是在菜圃里头种植,产量并不足以芙生将番茄类的菜品推上丰乐斋的餐桌,故而番茄开始成熟之初,芙生便做出决定,将今年这一批番茄除了留种之外,其余的都是自家人吃。


    而在做过一次番茄鸡蛋手擀面后,番茄汁水丰盈的酸甜与鸡蛋的香气一块儿挂在筋道的面条上,一下子就俘获了家中每一个人,尤其是年岁颇小、最喜酸甜的棠生的心。


    如今,棠生也不日日嚷着要上高爬低、捉虫逗鸡了,兴趣居然转移到了菜圃的那些番茄苗上,一定程度上,算是让三叔三婶两口子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无论是祝秉文还是曹三巧,两口子实在是没有想到,两个女儿生成了两个极端。


    随着年纪越长越大,菊生更喜欢日日趴在桌前写写画画,上月里还说抄的书、作的画在书坊里头买上了价,孝敬了她们一人一双外头鞋行里头买的、质量颇好的新鞋。


    而棠生,似乎小时候小天魔星的模样成了这些年最乖巧听话的时候,若不是家里人多,看的住她,怕是早就上房揭瓦了。


    前些时候,两口子听说梁家的武馆是招收女学生的,两人已经打算,等今年底棠生过了生辰,明年开春便将她送去武馆学武,消耗一下那过多的精力。


    知道三叔三婶有这样的念头,芙生也乐得帮忙,已经与梁行副那边提前打过招呼了。


    那边说好了,等到来年开春招收新的学员的时候,定第一个将棠生的名字加上去,到时候叫女儿卫小娘子亲自带。


    梁雪吉的小女儿卫小娘子卫韫仪芙生是见过好多次的,棠生也见过她,倒是个能让棠生折服的好女郎。


    不过,这都是日后,如今最重要的,是突然上门来有事求她的宋鹤安。


    他带着食材上门,有牛肉、有鸡鸭、有鱼虾的,将食材摊开在芙生面前的时候,芙生还吓了一跳。


    旁的食材便也罢了……又有牛肉?


    来到这儿之后,她就吃过一次牛肉,那一回也是宋鹤安送来的。


    这一回又有?


    这牛肉……这么好弄到的么?


    宋鹤安这轻轻松松拿到她拿不到的食材的模样,让芙生一阵恍惚。


    “你这是……”


    因着与筠生关系好,且他在汴都也没有什么亲人的缘故,他是会来祝家吃饭的,虽然也有带着食材上门的时候,但从未这般丰盛过——瞧着不是来吃便饭,而是来办宴席的。


    全都是好食材!


    芙生不解的目光让宋鹤安拱手行了一礼。


    “某却有事情相托。”他略有些不好意思,面上也带上了些许薄红:“找厨娘子置办席面,本该提前告知的,但……事情略有些急,未能提前告知,却是鹤安的不是。”


    先道歉,后又将事情细细的说与芙生听,听完,芙生才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司农寺专司农耕事宜,不仅会培育新的粮种,也是会改良菜种的。


    像什么冬日里用暖室培育反季节的菜蔬,虽大部分都供给了皇家,只有少部分供给百姓,但在技术稳定下来,也是会将暖室培育蔬菜的技术教给普通百姓的。


    宋鹤安的下阶段目标是司农寺丞,但司农主簿往上升迁,会走向的岗位可不止是司农寺丞,加之同僚瞧见他种在花盆里的番茄,好奇那是什么。


    一来二去的,他便想将这番茄推上去,作为新的菜种,也算是他培育着养了这么长时间的一个收获了。


    哪曾想,不是所有人都如祝家人这般容易接受新事物的,哪怕是司农寺的长官,他们更重视的永远是能够填饱肚子的粮食种子,以及给皇室提供更为新鲜的食材,对于菜种,他们大有一种现有的就足够了,民间大肆推举起来再研究也不迟的感觉。


    像丰乐斋大肆地售卖起辣菜,得到了不少回头客后,他们才在今年年初开始研究辣椒。


    说是研究,其实也没怎么推进,属于有时间了研究一下下而已。


    宋鹤安拿出番茄,说是可以烧菜后尝一尝再评判能不能种植,结果司农寺的厨子说怕滋味不好、浪费了食材,不愿意动手。


    他认为,是那厨子水平不够,思来想去,便自掏腰包,打算趁着司农寺卿如今还在京中、且得两日闲暇,请芙生做一桌番茄全宴,让那群老顽固愿意培育这么个从番邦来的新品种。


    “如若可以,请三娘子将辣椒也用上。这些是请三娘子做席面的辛苦费。”


    也是进了司农寺之后,宋鹤安才发现,司农寺里头的老顽固太多了。


    年轻人觉得司农寺没什么前程,大多都不愿意到这儿来,上了年纪的太多,便想着求一个“稳”字。


    司农寺研究辣椒,也不去找拥有辣椒种子的祝家求种子,只是一味的“空研究”,哪怕宋鹤安算是个性子格外稳健的人,也被这些神奇的操作给气笑了。


    “好说,”芙生也是服气的,她爹爹在国子监,与司农寺不是一个系统内的部门,她还真不知道平稳地司农寺里头,是这么个情况:“也是你赶巧,这两日没有宴席单子,后院菜圃里头那些新一批的番茄还没吃呢,不然可做不了你这一单呢!”


    叫双杏将食材收去冰窖保鲜,收了宋鹤安给的钱,芙生应下了明日那一桌番茄全宴。


    宋鹤安没硬性要求要做什么菜,能够发挥的空间便大多了。


    他带来的鸡鸭鱼肉都齐全,芙生没用多少时间,便草拟出了一桌子菜。


    “大伯,二姐姐,明日我需要一份嫩豆腐做菜,要极嫩极嫩的那种。”


    草拟出来了菜单子,芙生便去找了祝咏文和兰生。


    大部分食材都是有的,但有少部分,且得现订呢!


    瞧着兰生在明日急需的订货单上写下她要的东西,芙生这才放心的回了大厨房。


    番茄全宴,不仅是赚钱,也能叫她名声更远扬呢!


    芙生如是想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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