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霍桢延怎么也料不到, 她会憋出这么心灰意冷的一句话。
这是往哪儿想去了?
“是我们,不是你们。”霍桢延纠正道。“你在保证书里写的‘下次遇到困难会主动汇报,寻求支持’,这么快就忘了?”
季婕啊了一声, 差点反应不过来。
都是她应付交差的场面话, 写完就忘, 哪里会记得很清楚。
大老板要求就是高。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嫌她不汇报?
“还有, 你这是什么表情。”
霍桢延实在看不惯她凄凄惨惨地扯着嘴角,一副孤立全世界的可怜样,单手上去把她捏成个嘟嘴葫芦, “没有人怪你。”
季婕被迫抬起头, 跟他大眼瞪小眼。感觉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滑稽。
“谁跟你说的这种话。”他手上竟还用力, “还是你自己想的?”
“我自……”
“不准想。”
季婕双臂扑腾了两下,把自己从他手里解救出来, 郁闷地揉着脸,“知道了。霍雨晞在家么?”
“在。”霍桢延道, “刚进去, 先别找她。”
“好吧。”她低声地说,“我有点不舒服, 想回房间了。”
霍桢延看她脸色确实不好, 一视同仁地先放她回去了。然后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就一直在想这个事。
她身体哪里不舒服?
还是他让她不舒服?
话也没说好。想想觉得不行,霍桢延又去找人,结果遇上贺凌风,在她门口抓耳挠腮的。
霍桢延先发制人,“你在学校跟她吵架了?”
能在这儿碰见他, 贺凌风根本不吃压力,“你不也在家里跟她吵了么。”
“……”
霍雨晞一上楼就看到两个没用的男人在门口罚站,很酷地翻了个白眼。
晚饭谁都没下楼吃,谁想在这儿聚齐了。
霍雨晞说,“起开。”
“哦。”贺凌风闪了一下,腾出位置,没话找话地说,“你手里拿的什么啊?”
“月经棉条!这你也要?”
“哈,你赶紧进去吧。”
他尴尬地摆手,转头对霍桢延说,“哥,咱俩都给她气得来月经了?”
“……”霍桢延望着这样的弟弟,很难不心累。
“你滚回去睡觉行么。”
**
季婕坐在马桶上回复完乔聆的消息,起身时才发现月经提前了。
家里没储备卫生巾,订外卖又太慢了。正好霍雨晞说过来,她只好厚着脸皮让人带两包。
霍雨晞进来解救她。虽然现在天气已经完全不冷,还是把之前买的暖贴也给她带了过来。
“谢谢。”季婕整理好,把暖贴反着贴在睡衣里,摸了摸小肚子,有些沉默。
“你怎么蔫成这样。霍桢延骂你了?”霍雨晞说,“你都不知道解释的么。”
“没什么好解释的。”她望着霍雨晞,“不管怎么样,事情终究都已经发生了。”
她看起来还是很坚强,只是素来平静淡然的眼睛里有某种易碎的东西,深深浅浅地聚集。
“可以原谅我吗?”她一字一顿,不苟言笑道,“你知道的,我是个蠢货。”
“……”霍雨晞深吸一口气,受不了说,“你确实有点蠢了。”
季婕无言地低下头。下一秒,被她的双手按住双肩,猛地前后摇晃,脑浆都要被摇匀了。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霍雨晞试图把她晃醒,“叫你中午来广播站的人是我。你连控制台上的按钮都不认识,我以前给你介绍你都在走神!你找得到怎么开麦克风么?”
“……啊。”季婕老实承认,“我确实不会开。”
“哼。”霍雨晞说,“而且我很确定,下班以后所有设备都关掉了。如果学校里没有闹鬼,只可能是有人趁我们谈话偷偷进来过。”
当时气氛有点沉重,她们两个都讲话讲得很专心,又有帘子遮挡视线,没注意到也不奇怪。
别人不清楚情况,但是她看到麦克风亮着就知道,她俩这是被暗算了。也不知道是冲谁来的。
出了这种事,霍雨晞心情恶劣,再得知亲哥一早就清楚她的底细,心情更复杂了。哪里顾得上那么多,只有先把自己收拾好再来找妹妹。
还想着她平常挺聪明的,说不定已经把搞事的人盘出来了。
谁知道聪明的妹妹快把自己内耗死了。
“室内没监控,外面还没有么。”霍雨晞说,“明天去学校调走廊录像,看一眼就知道是谁进来过。你跟我去。”
“我愿意跟你去……可明天不上学,我们能进去么?”
“啧,你哥都是校董了你还担心这个?”
“哦,也是。”直接快进到破案,好不习惯。
她习惯的是为最坏的结果做打算,“那如果监控里也查不出来呢?”最后嫌疑还是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那也会有下次的。”霍雨晞冷笑,根本只关心破案,“别让我逮到她。”
“……哦。”
季婕不知道说什么了,脑袋空空的,“那好吧。”
“如果真查不出来,学校里可能会有人蛐蛐你。”霍雨晞也想到这点,“你很在乎别人的看法?”
“没有很在乎。”
她顿了顿,双手放在温暖的小腹上,小声说,“但我在乎你的看法。”
霍雨晞一乐。看她这副样子,还挺新奇的。
“我的看法就是,你偶尔不聪明的样子有点呆萌。”
霍雨晞倒在她床上,拨了两下刘海,“顺便也有点侮辱我智商了。”
季婕看了她一会儿,也默默地躺下去,跟她头抵头地贴着。过了几秒两个人都觉得好肉麻,又分开了。
“我没想到你今天会这么消沉。”霍雨晞说,“你之前猛追蔚朝的时候上去说亲就亲,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脸皮很厚的。”
季婕不愿回想,“你跟他又不一样。”
“我当然不一样。”
霍雨晞顿了顿,好奇道,“跟人亲嘴是什么感觉?”
“……”
有情况吧。季婕警觉,“你怎么好奇这个?”
“今天下午第一个来班里关心我的人,居然是蔚朝。”
霍雨晞轻轻叹气,“就想起以前的事了。我真的喜欢过他几天。”
在“段宝妮”这个名字横空出世,降落到她家之前。她跟蔚朝确实经历过一段叫人心动的时间,像偶像剧一样。
她一开始被亲爸骚扰的时候,是蔚朝出现帮她的。只不过他以为那是街上的流氓。
可后来在学校里遇到他,总是伴随着不愉快的事件,段宝妮只是其中的一项。
喜欢蔚朝的女孩实在太多。他又处理不好那些麻烦,就搞得她的生活也很麻烦。
再后来,她有了乐队,时间自己都不够用呢,谈恋爱的话还要分给别人。想法就更淡了。
“你不要为了找人亲嘴就跟他谈啊。”季婕担忧道,“实在不行你亲我吧,我也有嘴。”
“……都说了不要侮辱我智商!我突发奇想问一下而已,谈不了一点。”
“好吧。”季婕又说,“其实没什么好亲的,他嘴唇太薄了,没有弹性。”
“……”
霍雨晞忽然爆笑,笑得蜷起身撞她,刘海飞了也懒得再理。
季婕并不知道哪里戳中她的笑点,但是也跟着笑。觉得小肚子暖暖的,血液循环,连带着全身上下都很暖。
“你可能不知道,”霍雨晞在她身上擦了一下笑出的眼泪,“你其实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我知道啊。”季婕说,“但我不会对发现我魅力的人感恩戴德以身相许。”
“啧,阴阳我?”
“没有。我很单纯地表扬我自己。”
“……”
她们聊到很晚。起初还围绕着学校的人和事,后来就天南海北地不沾边了。
季婕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上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就忽然失去意识。
霍雨晞也没吵醒她。等她没声儿了就小心地起身,关灯出来。
贺凌风早回去睡觉了。深更半夜,霍桢延却还在坐在外面公区的沙发里,撑着头,垂眼凝视膝上已经翻完的书,是一副等待的姿态。
看起来还很忧郁。
霍雨晞起了点鸡皮疙瘩。
“你怎么还不回房间?”她主动出声。
霍桢延起身,“聊完了?”
“嗯。她已经睡着了。”
霍桢延便又坐回去,招手让她过来,“现在我们可以聊聊了?”
“哦。”
反正还不困。霍雨晞心情也平和了许多,就把这段时间的事,尤其是今天的事,都跟他完完全全地讲了一遍。
她自己承受着亲生父亲的勒索,自己接外快找工作,甚至还在季婕的牵线下有了一个小小的乐队。
“你宁愿自己活得捉襟见肘,把零花钱和收入都拿去补贴外人,也不告诉我。”
霍桢延叹气,说“外人”说得理所当然,“霍雨晞,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当哥当得很失败。”
“其实我也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她诚实道,“但我就是……没法儿再心安理得地享受家里给的一切了。”
她家跟别的家不一样。她家很好。
连贺凌风半路进门都能得到很好的照顾,更别说她就出生在这里,待得更久。
她就是缺了点贺凌风的那种厚脸皮。
“而且我也不是小女孩了,想自己处理自己的事。总不能随便出了点什么问题就找你,一辈子都让你帮我吧。”
她低头揉了揉耳朵,有点烫,显然是觉得讲这种话太难为情,“再说……因为我有个做什么很厉害的哥哥,所以我也想等做出点成绩,有点厉害之后再给你看。我不想给你丢脸。”
兄妹两个很久没有这样深聊过。
霍桢延动容,顺着她的话说,“可就是因为你有个还算厉害的哥哥,所以你不用再要求自己,必须成为什么样的人才行。否则我厉害还有什么用?”
“你永远都可以找我帮忙。这辈子不管遇到什么问题,找我都是应该的。”
霍桢延抚摸她的脑袋,“因为我一辈子都是你哥。”
霍雨晞嘴角撇了撇,没挡住眼泪掉下来。狼狈地低头,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无声抽泣。
霍桢延张开手臂拥抱她。抱了两秒她又觉得肉麻了,破涕为笑,说句好烦啊,用头使劲抵一下,把他撞开了。
霍桢延被她撞得直笑。
她小时候跟人干架,最喜欢用脑袋顶人,像头小牛犊子,霍锦阁逢人就说女儿有个铁头。
这才像他妹妹。小时候的活泼劲儿又回来了。
“那爸爸那边怎么办?”
“你自己去跟他说。”
“好吧。”
霍雨晞平等地也在他身上擦眼泪,“但是你大半夜还坐在这儿,应该不是等我吧?”
她刚才出来的时候感觉到了。很玄妙的感觉。
而且霍桢延找她谈话,要么是在书房,要么会去她那里,也不会坐在这个地方。
这个……一眼就能看到段宝妮的房间的地方。
“你好像特别在意她。”霍雨晞说,“是喜欢她么?”
沉稳成熟如她哥,理应能听出这是句玩笑大过试探,理应马上骂她瞎想。
可是霍桢延迟疑了。
就是因为这瞬间的迟疑。对视两秒后,霍雨晞倒吸一口冷气,“不用回答了。”
人生果然需要对冲。有了这个意外收获的惊吓,她自己的事都显得没那么吓人了。
霍桢延也收到些许来自妹妹的惊吓。
他都没敢细想过的一句话,就这么被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并不是默认霍雨晞说的就是事实,而是他本人听了都很震惊。
他喜欢段宝妮?
他吗?
“……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根本没发现!就刚才,凭感觉猜的。”
霍雨晞开始细思微恐,“元宵节前,你是不是还带她出去吃大餐了?就带她一个人。你们那么早就在约会吗?”
她当时就在家呢。两人回来下车时她在楼上,正好能看见。季婕戴着她送的冷帽,布料的褶皱堆在后脑勺,他给人家往上拉了一下。
她当时想,还挺温柔的。
加上刚才从房间里出来的异样直觉,才前后联系起来,得出这个惊人的结论。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立刻观察了一下霍桢延的嘴唇。还好,不算薄的。
“不是约会。”霍桢延无所察觉道。至少对她来说肯定不是。
“啊……”霍雨晞点点头,懂了。
还在单恋阶段。
“可这样是不是……呃,不太好?”她有些迟疑道。
其实客观地想,她哥人不错,老大年纪了才第一回 动心,挺难得的。
而且像她这样喜欢抽象艺术的人,对各种类型的感情接受程度很高。小时候去国外玩还参加过lgbt彩虹游/行,对自由浪漫奔放的氛围很是向往。
别说年龄差了,哪怕她哥爱上的人是个男的,是二次元纸片人,是一只猫一棵树,她也会在惊讶过后点点头说支持自由恋爱。
可这个人偏偏是也跟她关系不错的妹妹,她才觉得有一点别扭。想了半天说,“这是不合法的吧?”
虽然只是谈恋爱的话,似乎也并没有合不合法这一说。又没有血缘关系。
这归根结底是个唯心主义问题。
霍桢延想回答她,这很荒谬。
怎么会聊到这一步来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我也认为这样确实不好”,“我并没有想要对她做什么”,“她也是我的妹妹,就像你一样”。
但是他经过须臾的沉默,张开嘴,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是——
“段飞红和你爸没领证。”
“……”
又来一个大八卦!霍雨晞没想到,居然还猝不及防吃了口上一辈的瓜,“真的?为什么没啊。”
当然是因为他亲爸那个克妻的命格了。
霍桢延无奈地想。
不说迷信,他们家族生意做了好几代,多少还是会信一些的,起码会有忌讳。
前三任妻子都出意外或病故,怎么说都很难不让人多想。
“大人的婚姻,不是你爱我我也爱你就能决定的。”霍桢延掂量着说,“他们的情况也特殊,要考虑的因素很多,很复杂。”
“那就说简单点。”
“我不允许。”
“……”
“哦。”好精彩的一家人。霍雨晞不理解但尊重,“那你自己的事,也自己看着办吧。”
作者有话说:
为了一己私欲出卖老爸隐私就这样(bushi
第32章
无论从身体还是精神上都很疲惫的一天结束了, 季婕睡得很沉。
好在睡前的聊天令人放松,她没做什么坏梦,也暂且放下担忧和迷茫,让自己进入深度休息状态。
旧的组织随着血块一起剥落。身体里发生的变革轰轰烈烈, 却又悄无声息。
隔天按照约好的, 她和霍雨晞去学校调监控。
监控室里值班的安保员神色戒备。学生是没有资格调动学校内部资料的, 但权力和财富有。
霍桢延早打过招呼。这在他眼里真的就是小孩之间的矛盾了,只要大框架里不出错, 他也同意放手让她们自己解决。
霍雨晞直接让人给校长打电话,顺利接过鼠标往前拉时间轴。才发现就这么巧,她们昨天中午在广播站里聊天的那段时间, 前后半小时的监控被人裁剪, 不翼而飞。
又盘问安保。见她们似乎有些来头, 他支支吾吾地吐露,“昨天中午有个女学生也来过监控室, 但我没看见她干什么。我出去抽烟了。”
“她长什么样?”
“是个穿校服的,长头发的姑娘。”
这说了跟没说差不多。
如果是钱的事, 季婕想那她们问出价格来继续加码就好了。但出乎意料的是, 霍雨晞挥挥手,“那好吧, 我们走了。”
“真的不继续查下去了?”
“不用了。”
季婕点了点头, “好,你来决定。”
其实无论看不看,她们心里都有人选。
跟她俩有过节,还熟悉广播站操作台。程云翘身上的狼人属性强得冒绿光。
原文里的段宝妮对霍雨晞戳破这桩身世,也只是自卑心作祟,想对她说看吧, 你也没比我优越到哪里去,并没有过要把人搞得身败名裂。
后来消息在校园网上大规模传播,也是由程云翘主导的。
现在被她找到更高效便捷的散播途径,事情便依旧那么发生了。
冥冥之中有种“命定”的既视感。
“我才不要为了她多花一分钱。”霍雨晞说,“再说就算看到她进去了,只要没拍到她把手放在开关上,她还是能赖掉,不清不楚地结束。”
“这倒也是……”
“不该听到的也都听到了,把她抓了也不能把全校记忆都抹除。”
而且说实话除了她俩,别人都是看乐子,并不关心是谁在做局。
霍雨晞说,“她不就是想看我们俩翻脸,想看我当丧家之犬?可她根本不了解我们,也不了解我们家是什么样的。以己度人,能干出这种事,只会显得她很可怜。”
季婕佩服她的心态。果然人不谈恋爱的时候脑子最清楚了,“对。只要我们没乱,她不管做了什么,用了什么手段,最后都是失败的。”
霍雨晞狡黠一笑,忽然挽住她的手臂,“那我们不如也恶心她一下。”
周一上学,依然是三个人一辆车。但这次下车她们没有各走各的,从踏进校园就开始手挽手,笑意盈盈,亲密无间。
同课的话要坐一张桌子上课,不同也要跑来找人,课间靠在彼此肩膀上休息。
中午一起吃饭,给对方夹菜。午休时在外面花园里乘凉,两个人还把长头发分出来,编在一起拍照,玩儿的不亦乐乎。
平时都是相当独立的两个女孩,在经历打击,明明最该反目的时候,出乎意料地好到快要融为一体了。
在旁观者眼里,这一幕还是相当有冲击力的。
“我去,你俩这干啥呢。”贺凌风看了都有点受不了,“连体婴啊。”
乔聆闻讯跑来,十分羡慕,果断加入。三个人手挽手走在路上,感觉像回到初中,她快乐得想要蹦着走。
“……”
贺凌风又觉得竟然有点好玩,蠢蠢欲动了,“带我一个。”
怀疑他是想趁机挽乔聆的手,霍雨晞说,“你滚啊。”
季婕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他像平白挨了一拳,闭上嘴巴不吭声了。
其实那天他下车就后悔了,感觉不该那么气急败坏地说话。
他想再解释一下。但最近霍雨晞跟她形影不离的,他都插不着空。
好不容易等霍雨晞去上补习班,而季婕没课的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起回家,他才终于能有机会开口,声音有点别扭地说,“你是不是还生我气呢?”
季婕当然会说,“没有。”
但是他觉得有。
“我跟你道歉。”贺凌风说,“我不是针对你……我自己都还没爸没妈没人管呢。你知道吧,我就是急了。人一着急就是什么话都会说的。”
他本来没想煽情的,可这话一说出来,眼眶还是有点发红,“我没爸也没妈,我是我哥的小孩。”
他小时候也皮过,闯祸过。被独自丢在霍家的时候,也恐惧过。那些五味杂陈的时刻,都是霍桢延带他走出来的。
他已经对霍桢延养成了毫无保留的信任,并且急于向季婕诉说,这个哥哥是值得依靠的。
“我以前闹出事来,也总想着自己承担。觉得一人做事一人当,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还觉得很光荣呢。”
贺凌风说,“但是现在回头想想,那不叫成熟,叫自负。明明有更好的解决方式,能降低损失规避风险,为什么不用?难道就因为拉不下脸,还是怕挨骂,不敢跟大人开口?别人什么样我不知道,但延哥不是那种人。”
季婕想不到自己一把年纪还要被这么个小男孩开导,心里有点想笑。
吵几句嘴而已,她真没记恨贺凌风。
“我也不是要面子。”她说,“我只是觉得事情没那么严重,没必要跟大人说。”
贺凌风见她接话,一下子心情好起来了,继续道,“非得要事情很严重的时候才能跟大人说?那不就太晚了。”
“不是非得一个人残血扛下所有,才叫光荣的,让坏事干脆别发生不是更好吗?一个人总有考虑不到的地方,有时候你还是得相信大人的阅历,他们办事办得多了,确实比我们想得周全靠谱。”
“嗯。”季婕没有反驳,“好吧,我知道了。”
“真知道啦?”他缓了口气,见妹妹乖乖地听他说话,给人当哥的微妙虚荣心节节攀升。“那我给你道歉,你接受不。你有想要什么东西我给你买,就当给你赔礼了。”
“接受了。”季婕说,“那你给我买一个月酸奶。”
“嘁。你就这点出息。”
“你买不买?”
“买!”他呲出一口白牙,高兴地挤到季婕身边,好险把她挤到车窗上去,“喝喝喝,给你买一年的。”
季婕被挤得扁扁的,微弱发声,“我要水果味的。”
同龄人之间总是比较好说话的。
这件事情的影响在家里基本上已经过去,只剩下唯一的大人还在饱受困扰。
霍桢延又不跟她们一起上学,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忙,每天能见面的机会就更少。
霍雨晞的胡言乱语给他添了个大难题。
原本只是觉得自己的身体有问题,现在好了,他连心也不干净了。
他过去一段时间里试图控制距离,主动减少对季婕的关注,减少到霍雨晞跟他联系的频率,保持一致,并将其视为公平对待。
可现在,精心保持的正常兄妹距离变成了一种心虚的刻意的避嫌。
霍雨晞心结解开,又愿意跟他说话了。他顺理成章把和季婕联络的频率也提上去,可对方给予他的反应已然不同。
他关注到季婕给他发的短信里,甚至都没有标点符号了。
没有逗号,没有句号,也没有感叹号。
尤其是没有感叹号——霍桢延觉得问题很严重。
在家里碰面,他说什么季婕都只是一味“好的”。对他客客气气的,感觉随时都要给他鞠一躬。
想找她谈话被推脱有作业要写。给她找来这个年龄的孩子会喜欢的东西,无论是吃的还是玩的,她都会自然地接受,表示愉快。但是仅此而已。
想让她高兴似乎很容易,但这高兴并不会对她产生多大的意义。
连同她的愤怒,忧虑和恐惧,都那么轻,那么淡。没有什么能真正留在她心上,真正得到她的珍惜。
什么都不能。谁都不能。
霍雨晞先看不下去了。
她感觉自己被冷暴力误伤真的很无辜,整天看她哥一脸忧郁的在家里乱晃很伤眼睛。也不知道妹妹究竟在闹什么别扭,连她满身心眼子的大哥都解不出来。
平日里对什么都淡淡的人,一旦钻起牛角尖来也是很要命的。
最后,霍雨晞下定决心,邀请她哥去看dawn的首演。季婕也早答应她会去。
她试图用神圣的音乐将两人洗涤正常。
**
季婕再一次想到住校。
她有考虑过自己直接向学校递交宿舍申请。但是想想霍桢延在学校高层的影响力,估计到最后还是要送到他手里盖棺定论的,没什么意义。
贺凌风的话在她心里起了作用。
她对现在的处境很陌生,不上不下地卡住了,进一步是融入,退一步是逃离。
按照以往她的性格,肯定是选退一步的,能轻松很多。就像她前两次谈恋爱的经历,在她工作太忙,无暇兼顾感情与现实的时候,最先舍弃的就是感情。
但她现在却在犹豫——
这种犹豫本身就让她不安。
跟人打交道太累了,找到一个合适的距离很不容易。她理解贺凌风和霍桢延希望她融入这个家庭,是在为她着想,可她不知道该融入到什么地步。
万一她又像小时候一样天真地付出自己的全部,等下次遇到别的问题,需要取舍时别人反悔了怎么办呢。她又会变得很可笑。
要逃走吗?且不说是否能得到允许,她还是很希望自己以后的社交圈里有一个霍桢延这样的人在,不管是家人,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他就像一棵大树,枝繁叶茂,根深蒂固。在他庇荫下顺利成长的人赞颂着他,路过的人听到都会心生向往。
她可能不需要庇荫,但仍然希望自己的世界里有这样一颗树,只要想到就会觉得安心。
季婕想她还是太贪婪了,又想自己是否不应该太固执。
其实来到这里之前,她也才不到三十岁,还很年轻。还有一大半的人生没有经历。
拥有稳固的内心是很好,可太稳固了,容不得一丝变化,似乎又不太好。
用“我就是这样的人”的标签来限制自己,会阻断继续成长的可能性。
这似乎是一种懒惰。或者说,一种对变化带来的不可控性的焦虑。
她不愿意就这样转变性格。现在的性格是她经过那么多年的磨合,才为自己量体打造的,最舒适的铠甲。她舍不得,也不敢丢弃。
她想事情时,手上总是要做点什么。
暮色如纱。春夜里,霍桢延看到她站在锦鲤池边,用渔网捞起水面上的浮叶。
“这些事情会有人来做。”霍桢延接过她手里的长杆,把网收回来放在一边。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闲的。”
“……”
她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太好,抱歉地抿了一下嘴角。其实她没有呛声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
“这些鱼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她没话找话地转移注意力,“你说跟你一样大。”
“嗯,是我出生的那天。”霍桢延想,“算是庆祝小孩出生的礼物?还是鱼苗的时候就放进来了。”
他的母亲也是个有仪式感的人,懂得浪漫,跟霍锦阁两个人是自由恋爱,曾经有过一段非常幸福的时光。
霍锦阁在爱人过世的第三年就娶了新的妻子。说是联姻,但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若非动心,也不会答应得那么爽快。
“你不怪他吗?”季婕问。
这问题有些难回答。但霍桢延没有敷衍,“我又不是圣人。”
那会儿他刚开始接手家业,在股东会上话语权堪比一只蚂蚁。霍锦阁都比他强些。父子两个活得风雨飘零。
霍锦阁能把霍雨晞的母亲娶进来,也算是为掌控家族的长远计划做贡献了。爱上联姻对象对他来说是件好事,能让自己当工具人的事实不那么痛苦。
他只是很容易爱上一个人。
霍桢延又理解又不理解的。
季婕想到自己当初谈恋爱,好像也是稀里糊涂的,发现有点好感就在一起了。
她不知道那点好感算不算是爱,只知道那肯定不足以维持一段长久的感情。
“爱是很短暂的。”她也忧郁起来,“比季节更替还要短。”
小小年纪强说愁,倒像是受过多少情伤。
霍桢延道,“可这个世界上还存在很多只有一个季节的地方。四季如春,无尽夏日,或者终年冰雪不化。”
“可我只喜欢秋天。”她偏偏挑着说,还瞥了他一眼,抬杠似的。
“这个世界上有四季如秋的地方就好了。”
霍桢延笑起来,感受到心脏的跳动异常活跃,往下压了一下,没压下去。
他的心不干不净地跳着。他甚至不想控制,神经在这种轻微的震荡中快乐地颤栗。只是因为她故意和他拌嘴,就感到快乐。
“你笑什么?”季婕问。
他轻轻摇头,答非所问道,“春天就要过完了。”
唯求春风,请勿惊动秋花。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句是歌词来的
无情的风,请别惊动我心上的人
给哥整微醺了哈
其实小季小贺两个人也很有意思,可以作为对照组来看
一个是太独立了不允许自己依赖,一个是太依赖了要学会独立
第33章
季婕撒了谎。
她并不喜欢秋天。
秋风起, 病来袭。她小时候有鼻炎和哮喘,虽然都不严重,但一换季就开始折磨人,从早到晚不停地咳嗽流鼻涕, 头晕脑胀, 喘不上气来。
家里觉得都是小毛病, 不用给她治,只说这个季节就是这样。她也以为是天气不好, 每年都是自己硬抗过去,只一味地讨厌秋天。
后来定居在城市里,有暖气空调, 有厚衣服, 有二十四小时药房, 她才知道秋天可以过得这么舒适。只要多注意一点,多珍惜自己一点, 四季都可以过得很舒适。
可是那份隐隐约约的讨厌,已经刻在她心底里。
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为了顶嘴, 居然还能说出“只喜欢秋天”这种话。真叫人老脸一红。
好在霍桢延把她当小孩看, 并不会跟她计较。
仔细想想,他的性格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宽容, 仁慈。除了偶尔有一些过度的保护欲, 也没有很大男子主义,跟贺凌风说的不一样,他应该很好找对象才对。
他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性格的外在表现形式或许有千万种,但底色一定会是相同的。季婕认为,他选定的另一半,肯定也是个爱家顾家的人。
原文里没有写到霍桢延的婚配。如果真有那么个人, 也不知道出国前她还能不能见到。
真有那么个人的话,来到这种重组好几次的复杂家庭里,应该也很难融入吧。
“霍雨晞说周六有场演出。”霍桢延说,“她的乐队首演。”
“她邀请你了?”季婕一愣,点点头,“那还挺好的。”
霍雨晞原本就不用瞒着他,不用担心表现不佳,会被看扁。
哪怕她把一切都搞砸,霍桢延也只会帮她收拾残局。
“嗯。你是跟她一起去准备,还是等演出开始再去?”
“我没有参与,只是去看演出。”
“好。”霍桢延说,“那周六晚上早点回家,我带你去。”
“……好的。”
季婕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场演出,被邀请的人似乎只有她和霍桢延两个。
段飞红两口子又玩了一趟回家,全家人在餐桌上短暂地聚齐。她爱笑,偶尔笑声会很浮夸,但也很热闹,透出稀缺的蓬勃生命力。
霍锦阁跟这么有能量的老婆在一块儿,整个人也神采奕奕的,把孩子们的学习呀交友呀挨个问了一遍,又提到暑假的夏校行程。
贺凌风有点闷闷不乐,因为他没有申到她们去的那个大学的补录批次。
“小风可以去别的夏令营嘛,也有其它好玩的地方。”霍锦阁说,“或者跟我们一起去瑞士度假,夏天卢塞恩山区里还是很凉快的。”
“是哦,”段飞红欣然附和,“欧洲的度假小镇里有很多家庭旅行,每家都好几个孩子。诶呀那些小女孩们都好阳光好漂亮的,你们年纪差不多。”
贺凌风郁闷地摇了摇头。他心里已经有一个好阳光好漂亮的女孩,可惜他自己不争气,没能跟上人家的脚步。
“我吃好了。”霍雨晞率先起身离开,“晚上跟同学约了一起玩,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霍锦阁有些担心地看着她,由于前些天发生的事情,欲言又止。
但再看大儿子气定神闲的模样,又觉得应该没什么事,继续跟老婆讨论旅行去了。
季婕安静地吃自己的晚饭。
晚上九点,她悄悄下楼,来到后院。霍桢延靠在车边等她。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从后门偷偷摸摸地走。大概是怕其他人发现自己没被邀请,会失落吧。
但这样就像……偷情?私奔?
怎么没一个好词,她摇摇头赶紧丢掉。
今夜的风是温的。她穿着露肩的长袖t恤,霍桢延也没说什么,只看着她问了句,“腰上是什么?”
他竟然还关心她的穿搭。季婕老实回答,“Dawn的应援物料。”
是乐队自己设计的,一条黑白印花的丝巾,花纹里藏着乐队的名字。可以绑在头上当头巾,可以当抹胸穿,酷酷的,但她不会弄也怕掉,就把它系在牛仔裤上,垂落大腿一侧当个装饰。
霍桢延点了点头,又说,“我怎么没有?”
“……”我天呢。
季婕想,也是很努力地想要融入年轻人了。
“那给你吧。”她解下丝巾,慷慨地递过来。“我包里还有一只乐队发夹。”
霍桢延迟疑地接过,显然对这种装饰品的使用方法感到陌生,“我该怎么戴?”
季婕观察并思考对策,少顷又将丝巾从他手中抽出来。他下意识地勾起手指,丝滑的面料像水一样从指缝溜走。
“这样吧。”她把丝巾折成三角,帮他绑在手臂上围,“这样也可以看到。”
霍桢延今天穿着短袖,滑溜溜的丝巾直接包裹在皮肤上,还有手指轻轻碰触的温度。柔软的发香丝丝缕缕地萦绕。
他别开了头。
“紧吗?”季婕抬眼问他。演出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勒得久了会影响血液循环。
“刚好。”
霍桢延抬起胳膊看了看,像西部牛仔的风格。
她们喜欢的乐队是这种风格?
季婕点点头上了车,关好门,安全带自动递送。她一边拉下安全带,一边又怕他支持妹妹心切,提醒道,“勒的话就拿下来。我可以重新给你系。”
“知道了。”他笑道,“怎么把我当小孩?”
“……”
哼。
季婕觉得他不领情,不跟他说话了,拉下镜子给自己戴发夹。很简洁的款式,黑色碎钻拼出D-A-W-N的大写字母。
拿在手里也觉得很酷的,但可能是钻太闪了,实际她戴起来有种富家千金感。
好看。她一会儿一瞥镜子,偷偷照了一路,虚荣心得到满足。
霍桢延一会儿一瞥她偷照镜子,也看得很满足。
开场前二十分钟。季婕到后台来探班,给即将登场的主唱加油打气。
主唱正在穿靴子,穿着黑色背心和工装裤,长发连同刘海一起辫成蝎尾,涂了暗色的口红,帅得没边了。起身给她一个拥抱,又扳起她的脸蛋打量,选好位置歪头印上一个唇印。
“这是主唱的标记。”
化妆间里响起一阵口哨声,吉他手还给即兴配了段和弦。林疏也坐在角落里,望着她们腼腆地笑。
季婕被围观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朝他挥挥手,“加油Willow!Dawn加油。”
回到台前,观众池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靠前的位置没有坐席,大家都站着跟随音乐摇摆。狂欢的气氛里,霍桢延帮她拿着饮料,“见到她了?怎么样。”
“嗯,状态很好。”季婕接过饮料一口气喝了半杯,不知怎么很紧张。好像即将上台的人是她。
紧张得像她大学时第一次做期末汇报,在课堂上讲ppt,全程都声音发抖,劈叉好几回。
后来讲得多了慢慢熟练了,也能做到面不改色,但她还是保留着每次上台都先预想最差情况的习惯。当然,仅限于她自己。
她希望今晚演出顺利,希望不要有意外发生。
主持人暖场报幕。在全场的欢呼声里,干冰烟雾弥漫,四人乐队上场。
霍雨晞走在最前面上台,神态平和,看起来自信又明媚。鼓点先响了起来,每一下都精确又从容,给整首歌的节奏奠定基石。
键盘和吉他配合进入,时机堪称完美,协力为她的歌声铺垫。
快到她了。霍雨晞抬手握住麦克风,准备进歌,袖子上的流苏忽然被乐器架勾住。
到底是初次上台,缺乏临场经验,她脸色一沉,用力扯了两下都没能扯出胳膊,扯得麦架摇晃。
舞台下近处的观众也看到这个小插曲。季婕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节奏还在推进。霍雨晞又试了一次,心里着急时,余光忽然瞥到台下,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
然后是她旁边高出一截的男人。
霍桢延脸上看不出任何焦急的色彩,表情很淡,眼神很定。
他手臂上缠的什么东西?
霍雨晞蓦地很想笑,干脆地换手取下麦克风,脱掉外套,连着麦架一把推倒,丢弃没用的枷锁。只穿着那件黑色背心,露出精炼的手臂线条。
她举高麦克风,动作刚好卡住前奏的最后一个节拍。明亮干爽的摇滚嗓,唱出第一句——
“Kill that butterfly!”
全场沸腾的尖叫加入,成为她歌声伴奏的一部分。
季婕的心跟着她的歌声起伏,绽开一朵烟花。
太好听了,比彩排时的任何一次都精彩。她已经找到了作为主唱和dawn风格融合的最优解。
Dawn连演三首新歌,每一首都在将气氛推向新的高潮。霍雨晞的表现也肉眼可见地进步着,越来越松弛自如,间奏时走到舞台最前缘来,弯腰和观众击掌。
拥挤的前排,大家争先恐后地朝她伸出手,期待着主唱的青睐。
“要吗?”霍桢延问。
太吵了,季婕还没听清楚,一双滚烫的大手已经握住她的腰,把她稳稳地托举起来。她不自觉地伸出胳膊。
“啪!”
霍雨晞精准地捕捉到她,大力地击掌,还给了她一个额外的飞吻。
“哇哦哦哦——”她身边的陌生女孩已经沦陷在主唱的魅力里,“太燃了吧!Dawn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带劲的姑娘,你们认识吗?她刚刚亲你诶!”
“……”
季婕被放下来,双脚着地,骄傲地介绍,“她是Lucia,是乐队新主唱。”
“Lucia?在拉丁语里是光明的意思,怪不得跟dawn很合拍啊。”路人女孩已被圈粉,“下一场我必须拉姐妹来看!!”
霍桢延笑着听完她们讲话,忽然带头,“Lucia!”
激动的乐队迷立刻响应,整个live house回荡着她的名字。
“Lucia!”
“Lucia!”
霍雨晞在台上大笑,唱完一句的空档,指了指他。
霍桢延举高手臂,啪地和主唱击掌。爽快又响亮。
季婕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笑的,有感觉的时候脸已经好酸。
她看着霍桢延望向妹妹的眼神。那其中的骄傲,信任,疼惜,都让她感同身受。
气氛最顶点,机器砰的一声发射,彩带漫天飞舞,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芒。
季婕忽然抽离,愣愣地看着这个热闹得梦幻,幸福得不真实的世界。
袭击她的是一阵汹涌的渴望。
平稳的心被倾覆,被吞没。
好快乐……
好想逃。
Dawn最后一首歌结束,换了乐队上场。
季婕沉默地转身,却不是往后台走,而是往离开的出口方向。
霍桢延察觉异样,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跟了出来。看到她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垂着脑袋,手里喝完的饮料纸杯被捏得很扁。
“怎么忽然不高兴了?”霍桢延在她面前蹲下来,看到她的发卡有点歪,摇摇欲坠想往下掉。
“没听够?回家让她再给你唱一首。”
她缓慢地抬起头。看清她脸上的表情,霍桢延的笑意也消失了,“是哪里不舒服么?”
“我想去学校住宿舍。”季婕说。
她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
掐指一算,今晚有加更~
依旧是九点
第34章
这是她第二次提到住校。霍桢延心里把可疑的选项过了一遍, 放轻声音,“是不是家里有人跟你说了不好的话?没关系,告诉我。”
“没有。”她说,“我只是不习惯跟你们在一起。”
“住了半年才发现不习惯?”
“……”
季婕眼眶泛酸, 嘴角向下撇着, 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 “……没有人教过我。要怎么习惯?”
原来家人是可以信任,依靠的。从没有人教过她这些。她被教过的只有反哺, 回报,养育之恩。
她被一件又一件的事情教会,人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别人不来拿走点什么她就该谢天谢地。
等她终于学会了, 又告诉她其实世界上还有可以互相依赖, 真心信任的家人。只是她比较悲惨,比较倒霉, 没遇到而已。
命运好幽默。
那她吃过的苦算什么呢,算她不会投胎?
她又把头越埋越低, 看不清楚神情。霍桢延心里涌起无名的焦躁, 托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好好说。”
季婕不得不望着他的眼睛, 才发现他单膝半跪在地上,视线齐平。他蹲得这么低,还是很大一块,用身体包围着她,后背挡住了路过行人的全部视线,为她阻隔出一个喘息的空间。
她感到安全, 于是生出一些破釜沉舟的勇气。
“我想离开这儿,我跟你们相处不来。”她说,“你们每个人都不一样,都很有性格。可我没什么性格,跟你们在一起太累了。”
“我知道,你们是因为我妈妈,因为要维持这个家庭的和睦才对我好的。可你也不用总是说我可以信任你,依赖你吧,太夸张了,连贺凌风也这么说。我不明白,你真的可以把我当家人看待吗?为什么可以?”
她不由自主地想要低头,可霍桢延根本不收手,她低不下去。困惑变成了质疑,看起来倒显得很倔强的样子。
“我真的只是不明白,不是在要求你必须也一视同仁地对待我。我知道,你们都在一起生活很久了,感情肯定深厚得多,你们那样才算是真正的家人。只是我……”
我也想要。
她说不出口,眼睛却一直在闪烁。
我也想要这样的一个家。像样的家。
刚看完小说的时候,她根本想不到一个重组了三次,没有多少血缘牵系的家里,会有爱存在。
她预想每一天都过得乌烟瘴气,要应对很多狗血和麻烦。可是并没有,那些狗血和麻烦没有哪一件是家人带给她的。
如果要面对的是谴责和嘲讽,即便铺天盖地,她也不会太难过。
可如果递到她面前的是怜爱和疼惜,只需要一点点就可以把人击溃。
霍桢延静静地听着她说完,“不是这么论的。大家对你好是因为,你原本就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虽然偶尔会做怪事。他在心里补充。
她无助地看着他,像每个孩子都会经历的迷茫青春期。霍桢延心生怜爱,语气越发珍重,一一列举,“他们两个不是都很喜欢你吗?总是去你房间里玩。父母也很喜欢你,经常会夸你,我也很喜……我们,都喜欢你。”
季婕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你为什么迟疑。”
“……”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鲁莽,还是轻浮?”她顶着丢脸的压力直说,“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讨厌的事吗?如果你对我不满,大可以直接告诉我。”
“没有。都没有。”霍桢延觉得她忽然发难的语气有种可爱的魄力,“这是从何说起?”
“因为你在故意疏远我,早上不理我,晚饭也不回家吃。回我消息的语气很冷漠,看起来根本不关心我在说什么。”她一口气控诉完,“你这样忽冷忽热,我根本没办法信任你。”
霍桢延怔了足足好几秒,一条贯穿前后的线索终于明朗。
原来是这样。
所以她取消标点符号来报复他。
是谁说自己没有性格的?
“不是故意疏远你。”他有着无法言明的理由,于是只能撒着违心的谎,“我只是最近工作太忙,有个重要的海外项目要亲自跟,每天要开很多会,见很多人。”
“真的吗?”季婕狐疑道,“可你不是还要忙着相亲吗?”同时推进两项大事,哪有人会这样虐待自己。
“不相了。”霍桢延克制着想要微笑的冲动,以免看起来像是挑衅,语气很正经地保证,“项目也马上就会结束。以后消息会好好回,也会准时回家和你一起吃晚饭。”
“……好吧。”季婕忽然哑火了。
干脆利落的保证让情绪戛然而止。让她的脑袋变得很空。
刚才说什么来着?
怎么说到这儿来着?
“现在好一点了么?”霍桢延也发现她眼神变清澈了,语气有些揶揄。
“……嗯。”她自己给自己接上话,说,“好吧,我可能是需要改变一下性格。”
霍桢延这样果断的承诺,显得她有点计较和小气。
反正人都是需要成长的。既然他改了,那她也稍微改一下性格,这样还算合理。
“你没有什么需要改的地方。”霍桢延却说,“大概就像你说的,只是还不习惯而已。”
“信任这种能力,不需要你变成另一个性格才能使用。这是你生来就有的能力。”
她所需要的一切,从最开始就都在身上,只是为了生存暂时封闭起来。就像沙漠里独行的旅人,为了走更远的路,不得不扔掉那些增加负重的,闪闪发光的宝石。
可现在她已经来到一片绿洲,拥有足够的补给,够她把沿途散落的宝石捡起来,轻盈地返回灵魂深处的故乡。
“你不需要为了迎合任何人,而变成另一副样子,无论是更乖巧还是更叛逆。”
霍桢延思考片刻,朝她伸出拇指,“我们来做个约定吧。”
季婕谨慎地望着他。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就告诉我。”他说,“我来帮你逃走。”
“……什么?”
“你想去哪儿,只要告诉我,都可以帮你安排。其他人那里怎么反应也交给我。你去就行了,不用担心别的。”
霍桢延说,“这个主意怎么样?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季婕愣愣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如果霍桢延一直强行要她融入家庭,要她学会信任,谴责她逃避的懦弱,她可能没有更多的情绪波动。
可是他允许她逃走。
他甚至愿意帮助她逃走。
怪不得贺凌风那么信服他。怪不得他能当老板。
这驭人之术用得也太炉火纯青了!
季婕清楚地知道这只是站在老板角度上的对策,可还是心生震动,伸出手指和他勾缠一处,轻声重复,“……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好。”他勾着她的小指晃了晃,此时才放心地笑起来,“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你都是想跟我们在一起的。可以这么说对么?”
“嗯。”她轻轻松了口气,“那我不用改了是么,太好了。”
其实她清楚,自己没办法保持理智只融入一点。留下就意味着付出真心,但她没办法欺骗自己毫不眷恋。
既然霍桢延向她保证,那她就待到真正失望的那天吧。
她做完这样重大的决定,真是浑身都懈下来,又想拿手搓脸,重置五官。却被他拉开,向两边分开,温声道,“来。”
季婕向前倒在他肩上,顾不得行人路过的目光。她现在真的很需要一个拥抱。
有温情的,有厚度的。就像他整个人变成一层保护罩,给她的铠甲增添多一重能量。
她要允许自己享受些好东西。
最坏也就是从前一样。等她觉得累了,就全部丢掉,走得远远的。
“霍桢延。”她叹息般冒出一句,“你不要让我累。”
她说完,两个人好像都僵住了。
一点点尴尬在心里蔓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好诡异。
但霍桢延只是拍了拍她的背,分开后面色如常。
“好。我向你保证,”他说,“我们会是真正的一家人。”
**
霍桢延想,他一定是混淆了对妹妹的怜爱。
是怜爱,不是恋爱。
他所谓的公平理念是错的。就像两个孩子一个是普通健康,一个是营养不良,当然不能给她们同样的食物。
营养不良的孩子就该吃营养餐。这样才是公平的。
她过往都被段飞红带着过颠沛流离的生活,还经常被丢在家里不管不顾,当然很难信任别人。
至少这一回她懂得开口倾诉,没有再独自消化,独自想解决办法。霍桢延乐观地感到满意。
她性格这样软,多容易受欺负啊。如果不由他来管,难道还能指望蔚朝,或者别的男孩?
可是她叫他的名字。
霍桢延反反复复地想那些声调。
霍雨晞偶尔使性子也会连名带姓地叫他大名,他从不会这样想。
她说,不要让我累。
那声音有种奇异的魔力,在他脑海中钻来钻去。叫人难以入睡。
周末早上五点,大儿子又出去晨跑了。霍锦阁在楼上看到,还喊妻子来看,一番夸耀并打了个喷嚏。
“欸呦,都说了空调不要开那么低。”段飞红操心着他的感冒,“家里到处都是凉凉的,怎么能好嘛。要我说你也该出去晒晒太阳。”
跑完步回来吃早餐,霍桢延被迫看父母在眼前大秀恩爱。
段飞红实在夸张,小感冒而已,又是披衣服,又是倒牛奶,鸡蛋剥好壳直接喂到嘴里。仿佛他生了重病,生活已然不能自理。
霍桢延无法共情,只觉这空调还不够凉。
“妈妈,霍叔叔,早上好。”季婕下楼了,“早上好,哥哥。”
她的心结解开了一点,昨晚睡得不错。虽然表情看不出太大差别,但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愉快气息。
“嗯。”霍桢延看了她一眼,规律的心跳没太大变化。
他觉得自己已经调整好了。
“要喝这个吗?”季婕主动坐在他身边,拿起近处的奶壶,倒了一杯给他。
他恍惚地想,这是妻子为丈夫做的事。
“……”
霍桢延觉得这脑子不能要了。
季婕正在独自开朗中,感觉全世界都很明亮。
因为她正式接受了,加入了。这不再是小说里的世界,这是她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从此有她的家。
做出选择后她心情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学习也更专注了,效率提升显著。
这学期很短,考试周马上就又要到了。霍雨晞演出完美落幕后,也收心在学习上,偶尔会听她说,林疏这学期经常辅导她。人看起来呆呆的,其实脑袋很聪明。
季婕期待着新的考试,新的排名。以及即将到来的暑假。
“贺凌风没申到夏校补录的批次。”学校里乔聆对她说起这件事,有些惆怅。
季婕问:“你很想跟他一起去?”
“没有很想!!”她强烈否认,又说,“不过他期末大考应该会进步吧,他最近学习很用功的。”
季婕:“嗯嗯,确实。你亲自辅导的,你最清楚。”
“没有最清楚!!我只是不好意思拒绝他,再说喜欢学习是好事啊对吧。”
“对的,是好事。”
“告诉你个秘密。”乔聆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我答应他如果这次期末考,我们两个排名都进步的话,就跟他去单独约会。”
季婕:“嗯嗯,好事好事。”
“啊啊你不许再用这种语气说话了!”
两个人在餐厅角落里嘀嘀咕咕,忽然被打断,“乔聆。”
是她班里的班长,拿着一只信封过来找她,言简意赅道,“喏,集团追加赞助,学校给学生设了新的鼓励金。这是你的。”
“……啊?”乔聆意外地看着她,又跟季婕对视一眼,显然并没有收到消息,有些局促地站起来,“只有我有么?”
“每个年级两份啊。”班长说。
这就等同于是在当众宣告她资优生的身份。
话音刚落,周围用餐的学生们面面相觑,表情都变得意味深长。
乔聆脸色一僵,迅速变红了。
季婕察觉到来人的恶意,皱起眉,“你就这么……”
“谢谢。”她打断朋友,摇了摇头,不卑不亢地接过信封,“我会好好用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中午饭吃了一半。两人从餐厅里出来, 乔聆捏着那只信封,手指捏得很紧。
“是奖金诶。”她强颜欢笑道,“我又不是傻子,怎么能不要呢。”
“说得也对, 多少是笔意外之财。”季婕说, “不然考完试我们去逛街, 消费一下?”
“好呀。”她的家庭很开明,从学校得来的奖金向来都是自己支配的, “希望快点考完。我们去好好放松一下!”
聊了几句别的,她从刚刚的紧绷情绪中解脱出来,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季婕陪她走到教室门口, “要不我在这里陪你待一会儿?”
“不用, 你回去吧。”乔聆附在她耳边悄悄说, “其实你在我们班也容易被蛐蛐的。”
季婕被逗笑,点点头,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看起来没太大问题。季婕转身往回走,心里还是有点窝火。
距离下午第一节 课开始还有很久, 她不用急着回教室, 就在楼里散步般一层层地寻找。再往上去,还有许多暂时不用的教室, 会被享受特权的学生拿来当自己的休息室。
她果然在顶楼找到了程云翘。
冷气开得很足, 才刚靠近凉意就漫到脚边,前后门都没关。还有另外两个学生也在里面,说说笑笑一起躺在沙发上打游戏。
即使没有段宝妮,她也有别的途径拿到活动室的钥匙。
她只是喜欢耍着人玩儿而已。
如果不去广播站读稿,就只能在这里打发无聊的时间。见到意外来客,她顿时显露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退了游戏叫两个人出去,笑眯眯地朝门口招手,“宝妮,你怎么会来?”
季婕不跟她废话,走进来说,“学校新发的奖金是怎么回事?明摆着给资优生的补贴,应该私下给才对吧。”
程云翘靠在沙发上,整了整裙摆,捻着手里的发尾,慢条斯理道,“奖金是由资优生所在班的班长发放,和我有什么关系?”
“嘁。真以为我查不到么?”季婕说,“我哥可是校董。”
“……”
她是想学贺凌风的语气说话,可惜没法儿模仿出那种盛气凌人的感觉。然而淡淡的表情配上淡淡的语气,反而显得更轻蔑了。
程云翘脸色变冷。
“是你叫家里捐给学校的吧,别说你不知道。”季婕又说,“麦克风也是你开的,监控删得够快的。”
她站在程云翘面前,想了想,又俯身抓住她的领子,两张脸的危险距离里,再次闻到她水润的唇釉里传来的蜜桃香,“说实话。”
程云翘没有躲开,反而向前,亲昵地和她顶了一下额头,用气音说,“是又怎么样呢,你想做什么?”
季婕抓住她衣领的力度收紧了,“你觉得呢。”
就知道是这样。
学校里这点小打小闹,她根本不用找霍桢延,诈一下就诈出来了。本质都是群十来岁的孩子,被捧着习惯了,没多深的心机。
“这是你第二次为了乔聆伤害我。她为什么会让你这么上心呢?我真想知道。连我开玩笑拿她和金毛做比较,你都记在心里,把钥匙扔出去是替她羞辱我么?从来没有人对我做过这样的事,你真的让我很难过。”
程云翘望着她,“可是宝妮,明明是我们先玩在一起的。难道利用我躲掉刚转学的落单之后,就可以去找别人,就可以把我甩开了吗?”
季婕并不否认,用她的口吻直白地说,“可是云翘,在你也利用我,看我出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的朋友也会难过?应该没有吧。你看起来不像是有真朋友的人。”
“……”
程云翘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卷翘的睫毛毫无颤动,就像动物盯着天敌。
季婕想,其实她收起笑容,面无表情的样子反倒是可爱多了。
“朋友。”程云翘说,“看来我们对朋友的定义很不一样。”
“亲爱的宝妮,你是想为她们出头吗?可是如果不是因为你,她们根本不会遇到这些事啊。”
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发展,她语气变得期待了起来,“不如我们打个赌,猜猜看,如果她们知道这些事因你而起,是会觉得你讲义气,还是会认为,根本不该认识你这个朋友?”
季婕微微一笑,拒收道德压力。
“反过来想想,如果没有你,她们也不会遇到这些事啊。对吧?”
……”
程云翘扬起脸,刚要起身,又被她用力按了下去。
“再说一遍,我哥是校董。你如果不想在这个学校好好待到毕业,那我也略知一些狗血文里恶毒女配的手段。”
季婕说,“离我的朋友,和家人,远,一,点。”
**
霍桢延还不知道妹妹在学校里狐假虎威的事。
就像自己有本事的富二代们,通常都觉得动用家族信托是很羞耻很无能的,他的弟弟妹妹也不喜欢在外面显摆家势,时常还嫌他保护得太过,不愿意提他的名字。
季婕偷偷给自己过了把反派瘾,感觉像演了一集短剧。知道程云翘家里条件也非常好,直接把人弄走不太可能,但这么出其不意地口头威胁一把,至少放假前能好好消停几天。
晚上一起吃饭,全家只有贺凌风缺席。说是下午打球受伤了,到家就一瘸一拐地上楼,回自己房间闭门不见。
季婕感到反常,餐桌上跟霍桢延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挑眉,又一前一后地移开视线。
“同学给了份资料,刚打印出来,还没来得及给他。”季婕说,“要不我去看看?”
霍桢延说,“先吃你的。不用管他。”
“好吧,那晚点我再去。”
霍雨晞说,“什么资料?我怎么没有?”
“也给你打了,吃完饭拿给你。”
看女儿能跟他们说到一起,段飞红很是欣慰,转桌夹菜,“又要考试了,多补充一点营养。”
复习资料是乔聆收集整理的,按理说他应该很积极才对。但晚饭后,季婕上来敲门,半晌里面的人都没有反应。
她不想等,给贺凌风发了条微信。
【你不要?那我走了,后悔了别找我哭】
半分钟后房门打开了一条缝隙,贺凌风从门缝里把资料抽走了。
不知是否错觉,她听见一声吸气时伴随的,若有若无的抽泣声。
谁还能真把他给惹哭了?
季婕有些摸不着头脑,回房间不久,收到乔聆的电话才明白。
还是因为今天她资优生奖金的事。贺凌风打球时听到冷嘲热讽,气不过跟人动手了。
“我不想他因为我跟别人动手。那明明是我自己的事,我能消化好的。”乔聆很伤心,“他这样只会让我觉得,是我在连累我的朋友。”
季婕安慰了半个小时,好不容易完事了,房门又被敲响。
贺凌风闷声不响地走进来,把她唯一的抱枕捞进怀里压扁,也开始对着她哭诉,“那可是小乔啊那些王八羔子凭什么那么说她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季婕:“……”
她只好又跟贺凌风聊了半个小时,期间无数次地怜悯霍桢延。
带孩子真的是个体力活。
这场矛盾说复杂也不复杂,但很暴露他的性格缺陷。
乔聆认为他太冲动,连着好几天没有跟他说话,甚至躲着他不想见面。
贺凌风一开始是又气又急的,后来就只剩下着急了,天天找她说好话。季婕提醒,“你不如先想想怎么把期末考好。”
“可是这样下去就算我考好她也不会跟我约会了!”
“考不好就能约到了吗?”
“……”
“考完离去夏校还有几天时间。”季婕提醒,“我们约好一起去的,小乔说会来找我玩。不在家里玩,也可以去外面玩。”
还是有机会见面的。贺凌风顿时眼睛一亮,“那好,我来规划!干脆多叫几个人。人多热闹,她应该就不会排斥跟我见面了。”
他的想法不错,但是跟季婕传达时产生了些许偏差。
季婕以为他要筹划家庭旅行,就跟霍桢延说了。转头才弄明白,他是要叫学校里的朋友出去轰趴搞团建。
由于两边的办事速度都很快,发现偏差时已经来不及了。贺凌风理解不了她的脑回路,“叫霍雨晞也就算了,你叫延哥干嘛?他只会跟老头儿打高尔夫。”
“啊,可是他已经答应了。”
“……”
“爸妈说要单独约会来不了。叫上他也很好啊,还有人帮你出资包场呢。”季婕循循善诱道。“不要欺负孤寡老人。”
贺凌风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只要你能把小乔带出来,别的怎么都行。”
“她会来的。”
乔聆外表看起来软糯可爱,实则做事目标明确很有规划,现在是要专心准备期末考,所以不愿意分给他太多精力。
季婕传达了一下考完试的出游安排,她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那我跟爸妈说,和你玩到一起出发去夏校。”
“好啊,我叫我哥给我们订机票。”
霍雨晞也要去的,是同一座城市,但不跟她们一所学校。
她跟蔚朝是同一所学校。
小说里夏校这段简直是男女主的浪漫出逃特辑。天高皇帝远,两个人在国外谈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现在还好,她对蔚朝没什么兴趣。季婕不太担心,专注备考。
高二结束的这次考试,她们考得都很好。
留校的最后一天出成绩,大家聚在榜前看排名,人群中此起彼伏的“我去!”“啊?”清晰可闻。
贺凌风也挤到榜前,“我去!”
第一排是单独的,林疏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榜首。
万年不变的第一名居然换人了。
蔚朝是第二,乔聆第三,段宝妮第四。两个女孩进步太快,原本稳居前三的楚尧被挤了出去,排到第五,面色凝重地望着屏幕,一言不发。
蔚朝站在人群中央,比他脸色更差。
季婕瞥见他,又有新灵感,当着众人的面走过来,望着他说,“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就赌下一次大考。如果我排名超过你的话,你就再也不要来骚扰我姐姐。”
这简直是现实版的虎落平阳被犬欺。周遭不乏嗤笑。
蔚朝才考了一次第二,她就自不量力地吻了上来,看起来像是表演欲大爆发。
蔚朝:“你姐?”
霍雨晞闻言举手认领,带着点傲娇,“就是我。”
“……”
正忙着给新排名拍照发给她哥炫耀呢,她这回考了第十名,比以往的最好名次还好一点,不枉她考前熬到半夜还在学。
她也不会对这个赌大惊小怪。
季婕学得比她还狠。
蔚朝说,“赌。你输了怎么说?”
“你定。”
“你从华鼎消失。”他毫不犹豫道,“从我能看到的所有地方,永远消失。”
季婕说,“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说:
一章之内单挑两公婆(bushi
第36章
做了几次任务, 季婕已经条件反射般熟练地找出bug。
叫她消失,又没说什么时候。她厚着脸皮待到毕业再消失又能怎样。
小说里当然没有段宝妮挑战蔚朝成绩排名的情节。但她敢这么做,也有能力这么做。
她发现除了任务是必须完成的,其他任何时候, 无论怎么改变剧情都可以。
就像现在, 霍雨晞几乎不再跟蔚朝产生纠葛。按照时间节点, 很多原文里暧昧互动的桥段发生时,她都在乐队排练或熬夜学习。也并没有出任何问题。
任务发布的依据是段宝妮的人生轨迹, 只跟段宝妮的行为相关,而非男女主。
但季婕想,还是要以防万一吧。
万一来个阴差阳错, 霍雨晞依旧像剧情里一样刚成年就意外怀孕了, 霍桢延估计要气得杀人。
如果她注定逃不了接受任务的命运, 那么也要用这一点先知视野做点什么,让霍雨晞少受荼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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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目前家里吊车尾的大员, 贺凌风这次考了第十一名。
虽然比上次有惊无险地进步了一名,但连又是搞对象又是搞乐队的霍雨晞都比他排名靠前, 着实很让人挫败。
做父母的两位还是相当欣慰的, 都给发了红包奖励,叫孩子们暑假好好玩。
贺凌风选的地方在云栖山, 跟同学们都住多了连锁五星的套房, 没什么意思,特意定了家野奢。一算喊来二十来个,人多的都可以组成一个班了。
霍桢延抽空看了眼他挑的地方,是一家主打清幽私密的野奢酒店,度假庄园改造的,总共就十几间客房。索性让助理接管去谈, 把整个酒店包下来给小孩们玩。
又因为酒店建造之初直接盘下了这座山,可以说来玩的这几天,整个山头都是他们的,随便野。
唯一不妙的是,酒店建在山顶最高处。
虽然有车道可以直接开上去,酒店也能派人来接,但贺凌风牵头说既然出来玩,就得亲自爬上去才有意思,坐车多无聊。
听说要爬山,季婕特意查了一下,发现走登山道的游客,平均要爬四个小时登顶。
刚考完试就搞这种体能拉练。
她放下手机,心里有淡淡的死意。
不要虐待三旬老人啊。
除了她都是精力旺盛的孩子,没人提出异议,她也就只好听从大部队安排,任命地出发。
晴日当空。一溜五颜六色的豪车超跑,伴随着巨大的动感音乐声呼啸而过,驶入山林。
大规模的暑假还没开始,游人不算多。他们走常规通道进山,浩浩荡荡的一个班。
都是男高女高,青春期气血正旺,往前冲的气势看起来不像旅游观光,像要去攻打云栖山。
季婕跟在最后慢慢走,时不时拍几张照。
她必须得保持均匀配速,否则开始用力过猛,最后一段时间会很难熬。
第一个小时很好。山里景致确实宜人,鸟语花香的,空气也清冽。高大的密林树荫遮蔽了炎炎烈日,比外面低好几度,体感舒适。
第二个小时尚可。步道有石板有栈桥,走起来不会太无聊,偶尔有小溪拦路,还能踩踩水花,凉意让毛孔都张开了。时不时还有天然山洞和小庙能进去参观。
在这一段季婕就已经累了。大家去古庙里参观时,她只在外面拍了张照,在老松树下的石墩坐着等,拿遮阳帽扇风。
她遥望连绵的远山。绿色的林海深浅交错,有风自山谷而来,吹过林子也吹过她。
怎么别的山都看起来那么矮,就她爬的这座这么高?
霍桢延看她热得脸蛋通红,鬓边发丝被汗水打湿了黏在脸颊边都懒得扒开,只望着远方放空,表情呆呆的。
给孩子累懵了。
他又想要微笑,故意用有点欠的语气说,“这么快就累了?还有一半路。”
季婕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弯腰敲打发胀的小腿。霍桢延蹲下来,对她说,“放松。”
隔着薄薄的一层速干面料,掌心的温度有够烫人。她下意识地想往回蜷,却被他握住脚踝往外拉,不由得伸直了腿,“脚尖往回勾。”
小腿后侧传来拉扯感,比用手敲管用。保持十几秒后换腿,她乖乖照做,“……我会了。”
霍桢延自然地松开手,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微微扬起脸看她,“好点了么?”
“嗯。”季婕这时才发现,他脸上都没怎么出汗。
同为三旬老人,让她很没面子。
她毅然决然地站起身,“我们走吧。”
乔聆从庙里参观完出来,还是连蹦带跳的,体力比她强多了。继续向上攀登,一帮小伙在前面冲得很快,怕把她们落得太远,在半山腰的山泉停下来,正打水仗玩。
走到这里,季婕也趁机再休息一下。脱掉鞋袜,让清凉的山泉水没过小腿,充血酸胀的肌肉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她舒服得一直叹气。
“你怎么像个老年人一样。”霍雨晞看她泡脚,撇撇嘴也蹲下来,撩了一下水花。“小心水里有鱼,啃你脚趾头。”
季婕根本不想动,感受着水流爽得胡言乱语,“那很饱腹了。”
“……”
另一边玩到兴起,贺凌风早把防晒衣脱了,裸着线条紧实的上身,一个人干翻好几个,大呼小叫把人全泼倒。
上岸时他瞥到乔聆跟上来,立刻变得文静了许多,很不经意地把外套揉成一团,擦拭自己腹肌上的水珠。
很爱开屏。
季婕和霍雨晞对视一眼,都看到淡淡的嫌弃。
霍雨晞说,“你哥。”
“你弟。”
“你哥。”
“你弟。”
“……”
季婕转头去看他开屏对象作何反应。发现乔聆看得小脸羞涩,但目不转睛,遮着嘴巴小声说,“哇塞,他还有腹肌呢。”
还真给他装到了。
第三个小时开始,季婕心情已有悲壮。
她基本可以断定在所有人里,自己是体能垫底的。没办法,只顾着卷学习,无论是重生前还是重生后,她都没有锻炼的习惯。
双腿灌了铅似的沉重,膝盖却软得打晃。她不会科学呼吸,只能走一阵就停下来歇两分钟调整,还是又乱又急促,艰难得上不来气。
偏偏最后一段路好多上坡,台阶比开头还要陡峭。她目光望向高处,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面四只手同时朝她伸出来。
“你行不行啊,别等会儿中暑晕倒了。”贺凌风看她喘气都费劲,“来吧我背你,不丢人。”
乔聆抹了把脸上的汗,目光熠熠:“我也可以背你!”
“……”
季婕露出羡慕的目光。
好孩子,真有劲儿。
“不用拉我。”前面已经走了那么远,就剩最后一段了。她狼狈也要坚持,“我自己能走到。”
霍雨晞收回手,拿出包里的电解质水拧开给她,“你真得锻炼了。等夏校回来跟我一起去舞室,我带你练。巧克力蛋白棒吃么?”
霍桢延没说什么,看弟弟妹妹照顾得很周到,心里有种孩子们都长大了的欣慰。
季婕摇摇头,只补了水,“等会儿到酒店再吃。”
最后一段路,她纯靠意念在支撑。为了转移注意力,脑子里乱想了很多事,都有点放走马灯的意思了,忽然感觉后背热热的,爬坡也省劲了许多。
季婕反应过来,一只宽大的手掌托着她的后背,给她借力,“我不……”
“知道你能靠自己登顶。”霍桢延没有收回手,在她身后半步距离,“但这只是出来玩,不是要证明什么。不是必须让自己很累地完成,才有意义。”
坚实有力的托举支撑着她的一半体重,始终稳定,陪她匀速前行。
霍雨晞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望,快到终点时故意放慢速度落后几步,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又面不改色地赶回前头。
最后一个走到酒店前堂,季婕已然力竭,扑通一下倒在大圆弧沙发里,深深地吐一口气,感觉此生圆满。
贺凌风已经领着一大帮人办好了入住,管家安排去各自的房间。由于酒店内部是园林景观,客房也分成了一个个小院,还有段距离,需要坐接驳车去。
季婕休息几分钟,腿软得已经站不起来了,被乔聆和霍雨晞一左一右架着上接驳车,遭到他无情的嘲笑。
她摆着生无可恋的表情,手背在身后朝贺凌风竖了个中指。
霍桢延嘴角一弯,当没看见,送她们先上车去入住,临走时捏了一下她的脸颊肉,笑着说,“做得好。”
“……哦。”季婕摸着微微发热的脸,车开了又回头望他。酒店这么大,不知道他住哪里。
她和霍雨晞乔聆三人住一套房,有个单独的小院,带入户温泉。晚饭她没力气吃,到房间冲完澡就直接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极沉。她梦里都还在爬山,但不累,盯着前方一直走一直走,高处没有尽头。
醒了看时间,也才睡三个小时。天才刚刚擦黑,房间里除了她,只有霍雨晞在玩手机。
“小乔呢?”
“被贺凌风叫去玩了。”
酒店里有一套生态建设,有茶园果园,还有动物农场。听说可以拿胡萝卜喂小羊,乔聆立刻被吸引走了。
“他动作这么快。”季婕想两人估计马上就要和好,浑身酸痛地下床。
“你吃点什么?菜单在那,打个电话叫人送过来。”
“还不太想吃。”
房间很豪华,有零食水果和酒水柜。季婕探索了一下,发现冰箱里居然有老式的碎冰冰,看起来是酒店自制的,茉莉龙井味。
很冻手。她掰了一下没掰开,举起来问霍雨晞,“你吃么?”
“不要。”
她就自己咬在嘴里,趿着拖鞋出门了,“我出去转转。”
酒店内部里很清静,到处是植物和石景,就是没声音。那么一帮人,进了酒店消失无影。
天色暗下来了。她走得心里有点发毛,也没看见餐厅,本来想偶遇一下乔聆的,感觉靠自己找不到了,就直接打过去问。
“我刚刚回到房间!我们走岔道啦。”乔聆的声音听起来是很明显的开心,又有些羞涩,“贺凌风送我回来的。”
“玩得高兴么?”她故意问。
“很好很好。”
季婕也笑了,通完电话仍脚步散漫地乱晃,往灯光明亮处走,到了酒店的活动场地,这里有篮球场和带跳台的标准泳池。
声音一下子鲜活起来。篮球场上有人影在晃动,她路过铁丝网,往里看了一下,没有发现贺凌风的身影。泳池里倒是有个人,一圈圈涟漪翻涌。速度很快,游得很猛。
显眼包。
她下意识地认为,那是因为刚刚结束的约会而过度兴奋的贺凌风。转了一圈走得有点远,感觉自己回房间会迷路,就去泳池边找他,顺便八卦一下约会情况如何。
他看起来还在兴头上。季婕没出声打断,蹲在池边扶手旁等,原本是对着泳池里激荡的波光发呆,目光却逐渐被人影吸引。
客观地看,他自由泳的节奏游得非常好,有种沉稳又具爆发力的美感。让只会收翻蹬夹的人很是羡慕,惆怅地撩了把池水,安慰自己这或许就是天赋。
不知过了多久。水里的人似乎察觉到岸上的过客,游到她身边,挺身浮出水面。
月色中水流倾泻而下,从他宽阔挺拔的后背滚进腰间,水珠滚过优越的额头和高眉骨,从下巴滑落。他对上一双懵懂的眼睛。
霍桢延没想到她蹲得这么靠边。
破水声伴随着一张放大的帅脸忽然出现,季婕鼻尖几乎要蹭到湿意,叼着的碎冰冰啪嗒一下掉进水池里,“……哥。”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忽然出现萌萌地望着你
*
忘记前面有没有写过惹,家里排序是老大哥,霍雨晞,老二哥,最后小季这样子
除了在小季面前贺凌风都是弟弟-
dbq啊啊啊放进存稿箱里忘记设定时间了!我说咋刷不出来
以及今晚有加更~
第37章
一下子离得这么近, 季婕被吓了一跳,怕摔屁股墩儿,紧急抠紧了脚趾。可没想到霍桢延反应比她还大,直接一个仰身又摔回水里。
“……”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尴尬。
霍桢延顺手捞出掉落的碎冰冰, 再站起来也沉默了。两人相对无言, 他难得狼狈地抓了把头发, 试探道,“再赔你一个?”
季婕摇了摇头, 然后迅速地把脸转到一边,肩膀一个劲儿抖。
霍桢延只觉半辈子没这么丢人过,可看她被逗笑, 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佯怒没好气道, “起开。”
季婕抿着嘴角挪到一边,看他上岸, 拿起浴巾朝身上擦了几下。湿发随意地捋到脑后,露出完整的饱满的额头, 还有漂亮的高眉骨。
他很漂亮。
季婕没来由地想到这个词, 有些汗颜。这样凝她哥不太好,她站起来欲盖弥彰地往篮球场那边看。
“怎么自己一个人走到这儿来?”霍桢延套上浴袍, 似乎看透了她, “是不是散步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晚饭吃了什么?”
季婕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在乱表达什么。被他好笑地捏住下巴,“别摇了,说话。”
“没有吃。”她说,“还没开始找呢, 可能找得到。”
“房号记得么?”
“没有记。”
“……”
“我问小乔她们就可以了。”她发现这样说显得自己很笨,补充道,“不是记不住,是懒得记。”
霍桢延又拿毛巾搓了搓头发,随手丢在遮阳椅上,“先带你去吃饭。”
他住的院子就在这后面,随机拿的房卡,没有特意挑选,却因为运气好,离餐厅和游乐设施都很近,走出来看一圈就能记住位置。
季婕放心地跟着他走,在云栖餐厅里吃他点的晚饭。明明也是第一次来,不知道他为什么可以松弛得像在这里续了很久vvvip的年卡会员。
餐厅甜点单上没有提供房间里那种碎冰冰,霍桢延给她要了两个冰激淋球。坐在半露天的位置,望出去是满眼朦胧的夜色,山谷静谧幽深。
冰激淋不太甜,季婕吃得正高兴,又听闻噩耗。
“明天早上要去观景台看日出。”霍桢延说,“按照现在的经纬度,大概四点半就要起床。”
“是来军训的吗。”季婕挖了一大勺冰激凌塞进嘴里,心脏提前开始隐隐作痛。
“天气预报准确的话,明天是个大晴天。日出会很漂亮。”
她又狠狠挖了一勺,“那我希望明天凌晨开始下雨。”
连闹脾气都带着淡淡的幽默。霍桢延无法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很奇怪。他似乎总是记不住她的长相,明明看得很清楚,可移开眼睛,脑海里的这张脸就像冰激淋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化掉。
所以总是需要再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季婕放下勺子,舔了舔嘴唇,“我吃完了。”
“……好。”霍桢延打消奇怪的念头,递了杯茉莉花水给她清口,“走吧,送你回房间。”
季婕不知道他从哪里问到的房号,也不太关心,反正就放心跟着他走。
跟开了自动导航似的,因为没绕路,回程比她自己走出来那段快多了。送到院门口,霍桢延没进去,“明天早上要不要叫醒你?”
“不用。”季婕刚调理好心情,闻言顿时又愁眉苦脸,“她们两个不会放过我的。”
“好。”霍桢延看她变了表情,总是想笑。
怎么这么可怜。
霍桢延很想给她些奖励,因为明天要辛苦早起看日出,因为把晚饭吃得很干净,亦或是因为今天爬山那么累,她都没有叫苦。
他想因为许许多多的小事奖励她,甚至干脆没有原因地奖励她。可他清醒地知道这样不行。这不是正常的心思,不是正常的奖励。
他自己有妹妹,亲手养了十来年,最知道该怎么对待妹妹,最知道兄妹间正常相处的心理活动该是什么样。
他是在自欺欺人。披着一层兄长的外衣,却找不出合理的借口在她的院子里多留一会儿,和她多说几句更亲近的话。
“早点休息。”霍桢延说。
“好的。”季婕如往常一样对他说,“晚安。”
霍桢延颔首示意她进去,站在原地看到最后一秒才转身,怀疑自己今晚是否能睡得着。
**
季婕回到房间时,两个女孩正躺在床上敷着面膜畅聊。
大部分时间都是乔聆在说。
她以前觉得霍雨晞是学校里的高冷女神,平常来搭话根本不会理的那种。认识之后发现此女的冷幽默和爆梗功力不在她姐妹之下,喜欢得不得了。
季婕又去快速地冲了个澡,捡起梳洗台上留给她的那贴面膜敷好,加入两米二豪华大床夜聊群。
她们在聊学校里的男孩。霍雨晞给她挪了挪位置,“我是真搞不懂你怎么想的。有时候看到蔚朝就像变了个人,有时候又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
“我也觉得。”乔聆跟着表示担忧,“你怎么还挑战他的排名,不会是又对他动心了吧?”
“可能只是执念,有时候看见他就来劲。但也不是喜欢他的那种来劲。”
季婕懒得解释太多,又搬出那句,“他毕竟是我的初恋。”
“诶,他确实是慕强挂的。”霍雨晞若有所思,语出惊人道,“那干脆你把他搞到手再甩掉,有没有可能就把脑子调理好了?”
“……”
季婕淡定摇头,“我们还是不要这样奖励他了。”
两个女孩笑得不行,说她自恋,又说该把这种自恋发扬光大。
聊到以后,乔聆说,“其实我爸爸想让我到德国去读书。他任期满了以后就要回国的,以后可能我们家还是跟着他搬回去住。”
“你自己想去哪里?”霍雨晞问。
“还不知道呢,但是我跟宝妮约定过想一起上大学。”
季婕点头,目标明确,“我就想去鲁弗。”
“所以你们申那里的夏校啊。”霍雨晞了然,露出同情的目光,“那个学校很古老的,宿舍里没有空调。”
“什么?!”其余两人异口同声,“你怎么知道的。”
“那是我哥的母校。”
霍桢延也从那里毕业啊。季婕微微一愣,没听他提过,“那夏天怎么过……”
“硬熬呗。不过听说学风和师资设备挺好的。”
“完蛋了,我最容易出汗了。”乔聆苦着脸说,“那我一天要洗八遍澡。”
季婕抓着胳膊上的蚊子包,闭上眼睛祈祷霍桢延毕业多年,宿舍已经新装了空调。
山里蚊子多,她穿着长裤,胳膊上还是被咬了几口。
抓着抓着被发现了,于是只好献祭出胳膊,两人一左一右地给她掐十字封印蚊子包。
“你呢雨晞?你要去哪个大学。”
“不知道,我还没定。到时候再说吧。”霍雨晞平淡道,“应该还是读商科。”
“不想去学音乐吗?”季婕问。
“主修就不了,如果能兼修双学位的话我会考虑的。”
“对喔,你们还要继承家业的。”乔聆说,“像你们这样的家庭,是不是从小就有股份?还有信托什么的,我看电视剧里都是这样演的。”
“有。但是成年之前不能动,成年之后么……有霍桢延管着,随随便便还是动不了。”
霍雨晞眯着眼睛打哈欠,看了眼旁边的人说,“你也会有的。可以期待一下今年的生日。”
霍桢延的作风她这个妹妹再清楚不过,到时候只会多不会少。
“我吗?太好了。”季婕感叹,“好多钱啊。”
乔聆在另一边嘿嘿笑,“富婆富婆。”
隔天还要早期看日出,她们没聊到很晚。也因为白天爬山消耗了体力,躺在床上很快就陆续睡着。
季婕做了个很短的梦,很无厘头。
天空中洒着钞票雨,整个泳池里也堆满了钞票。霍桢延乘坐直升机从天而降,像电视剧里的霸总那样邪魅一笑,对她说女孩,满意你看到的吗?
倏忽间场景转换,她又躺在堆满钞票的大床,全身光溜溜的,只好抓起钞票遮在身上。霍桢延一身浴袍,站在床边冷峻地看着她,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然后把她从钱堆里挖出来,抓着脚踝很霸道地往床下拖。
“起床……”
“……起床起床!起来看日出啦。”
她骤然惊醒,发现是乔聆站在床尾,抓着她的脚踝乱晃,作势要挠她脚心,“再不快点出门就要错过日出了!”
“……”
季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狗血短剧果然是很荼毒人脑子的。
天还没亮。她强忍睡意,起床用冷水洗了把脸,换好衣服跟朋友们一起出发。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出了门,用手机打着手电筒,在雾色中像在互相打信号,向着观景台聚集。
凌晨的气温只有十几度。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们刚起床都穿着短袖就出门了。
霍桢延叫管家送毯子和热饮过来,一回头看见她乖乖地裹着牛仔外套,慢悠悠地往这边走。
“可惜没有下雨。”霍桢延故意道。
她也故作惊讶,“怎么能下雨呢?我们可是要看日出的。”
平时好像没什么情绪波动的女孩,在他眼里是一天一个样。
两人相视而笑,有种自成一体的默契,不必与旁人言明。霍雨晞撇嘴,默不作声地走到另一边去拍照。
云雾缭绕中,日出比想象中来得快。是天际线首先变了色,更蓝了,更亮了,转瞬间有了太阳,金红色的霞光穿透云海。
天空被染成很漂亮的橘粉色。季婕双手抱臂眺望,觉得她的新人生也就像这轮太阳,徐徐上升再上升,到更高处去。
管家把毯子送到,也给她一条。她用不到,转头看了一圈,只有霍桢延没拿,就举着胳膊往他身上披,“给你。”
霍桢延表现得很意外,但立刻弯腰来配合。
一个拥抱的雏形就此形成,她几乎整个人都嵌进他的怀抱里。霍桢延很难控制住不去收紧手臂。
酒店的洗发水把她的味道染得和平常不同了。他只有结结实实地抱一下,才能确定眼前的女孩,和他日思夜想的梦幻是同一个。
可季婕已经后退一步,把毯子的边角压在他胸前,担心滑落,很轻地按了一下,嘱咐说,“不要感冒。”
日出的霞光映照着她一张淡红色的脸,那么平静,自然。却有着叫人心惊肉跳的美丽。
好像他一生就在等待这个时刻。
还有什么可以自欺欺人的呢。天光大亮,在她面前,他的念想早已无处遁形。
霍桢延望着她,说,“我好像已经生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季婕惊讶地看向他。可是他脸色红润, 没有生病的样子,而眼神非常的炽热明亮且坚定——
坚定地相信自己是有问题了。
这使得季婕也心生动摇,“要不要先回房间?叫医生来给你量一下体温。”
“好。”他顿了顿,“我自己回去?”
周围的孩子们毫无察觉, 都在大呼小叫跟绝美日出合影。如此一片热闹欢腾之中独自黯然退场, 是会叫人心里落寞的。
季婕了然, “我陪你去吧。”
她本来也没有对日出特别感兴趣,看一眼就行了。转身陪霍桢延回他的住处, 叫医生来给他做了个基础检查。
健康得毫无大早上不到六点就把人医生叫醒跑来一趟的必要。
“应该只是没休息好,不必过度担心。”
医生一脸困倦地来,一脸无语地走了。
季婕眨了眨眼睛, 试图安慰他, “没事, 年纪上来了就是会比较容易累,很正常的。”毕竟她也是这样。
“……”霍桢延很难被安慰到。
“那我就先回去了?小乔她们在叫我。”
“……好。知道怎么走吗?”
“知道的。你好好休息喔。”
留不住她。
季婕把他安顿好, 去找朋友们一起吃了早饭。
大家了解过酒店概况后,各有各的游玩计划, 但她没有, 于是吃完饭径直回房间补觉。
她的度假计划就是睡觉,家里睡完酒店里睡。
中午被朋友叫醒吃了午饭, 遭到批评, 整天窝在房间里不动很不健康。她想想也有道理,于是下午就很听劝地换到户外去睡。
泳池旁的躺椅弧度正好,遮阳篷下光线不刺眼,山里还有点小风,温度不冷不热。再加上不远处球场传来的白噪音,简直不能更适合睡觉。
乔聆又去喂了小动物, 开了卡丁车,又和霍雨晞一起去做了森林限定养生spa,回来看她居然还在睡,不解地拿开她盖在脸上的遮阳帽,“Hello hello?你好在吗?”
季婕睡得正舒服,闭着眼睛抬起双手抓了几下,没找到帽子,很快地放弃了,“您好目前不在请留言……”
霍雨晞说,“转人工。”
“你怎么这么能睡呀。”乔聆坐在另一张躺椅上,拿帽子给她扇风,“上学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这是我的第二人格,嗜睡星人。”
“原来如此。在你的星球上每天要睡二十个小时吗?”
“哎,”霍雨晞瞥了眼手机上的消息,“我哥叫我过去打球。你们去么?”
“你还会打篮球?!我不会玩诶。”乔聆看了看躺椅上的人,感觉没有再问一句“你会不会”的必要。
“这么热我也懒得出汗。我们去场边看看也行。”霍雨晞言简意赅地总结观光要点,“有人开屏。”
“好呀!一起去一起去。”
季婕于是又被她俩一左一右地架起来,往篮球场去参观开屏。
来的人够多,篮球场上分两队对抗绰绰有余,正热火朝天。贺凌风更是状态绝佳如有神助,光着膀子全场飞,汗水被阳光照得闪耀。
疑似生病的人竟然也有在参与。
他穿着黑色球衣,背后号码也是9号。没贺凌风那么鲁莽,总想着直进强行突破,是典型的用脑子打球,精练于节奏的把控。
假动作一晃,起跳擦板得分,落地也有缓冲,收敛动作跟队友击掌。仿佛做什么都是游刃有余的。
季婕这会儿不困了,看得目不转睛。
球衣是宽松的,但遮不住流畅的肌肉线条,熟男的体型偏壮,混在一群清瘦的薄肌少年里还是有些显眼。
她最喜欢这种体型,厚厚的,肌肉结实又有弹性,感觉枕上去会睡得很香。
虽然她也并没有谈到过类似体型的男人,只是偶尔刷视频看看互联网上的男菩萨卖艺,点赞顺便幻想一下而已。
霍雨晞瞄她一眼,“看中哪个了?”
“这怎么好意思呢。”她说。
“也就都那样吧,今天场上的。你有想法还不是随便挑。”
也太看得起她了。季婕心里涌起淡淡的感动。
“我觉得还是等上大学以后吧。”她克制地移开目光,实则是觉得总这么凝霍桢延不太好。
一定是怪夏天,怪季节不对,才会看得人心头火热。
她又在脑子里回放了一下自己那场无厘头的梦,很快地心如止水了。
“怎么这么乖。”霍雨晞有时也觉得看不透她,“其实我们家不管太多的。每个人各有各的奇葩,谁也不会说谁。”
“我知道,我就是不想耽误学习。”季婕说,“而且你觉不觉得,同龄的男孩子好像普遍都更晚熟一点?你看贺凌风。”
“明白。”霍雨晞饶有兴致地点头,“嫌太幼稚了对吧。”
季婕不能更赞同。尤其在她眼里,所谓的同龄人那可真是太幼了。
“你学习也不用有太大压力,跟蔚朝打那个赌就当玩玩,无论什么结果,都不会有人能把你赶走的。”霍雨晞又说,“有霍桢延呢。”
“嗯嗯,我知道。”
“想去鲁弗也没问题的。”
霍雨晞道,“华鼎每年毕业生前十,申藤校都没有被拒过。只看你喜不喜欢那学校。”
这她倒是第一次知道,略有惊讶,“这么有保障?”
“嗯,校长会亲自给你写推荐信,还能帮你联系几个教授背书,就算不再参加科研和竞赛也够用了。不过最好还是有项目经历更保险点。”
季婕点头记下。
其实她对真正的留学生活没什么具体概念,目前还只是普通人的名校梦在心里发光发热。觉得是个要很努力,才有可能达到的目标。
但在霍雨晞看来,这是个很自然的事,不需要太担心,把自己绷得太紧太累。
如果连她这样用功的学生都上不了藤校,华鼎会很丢脸的,学校招牌都要碎一地了。
从踏进华鼎,或者说踏入霍家的那一刻起,她的未来人生路就注定会比她想象中更平坦,更顺畅。
只是她自己好像还没领会到这点。换句话说,她跟真正的富二代心态还是不一样。
这是她第一次发现,霍雨晞对未来全局的规划,似乎比她更长远。
季婕有些惭愧了,“你学商科应该蛮有天赋的。”
“其实不怎么想学。”霍雨晞逗她,“你也挺有天赋的。不如你替我学,毕了业回家里公司干活,正好换我留在欧洲做音乐。”
“啊,这样不好吧?”季婕说。她实际也在想这辈子要当个逍遥海外的富二代,学点艺术啊哲学啊之类不那么接地气的东西,好好体验一把快乐人生呢。
“那没办法,只能把霍桢延当牛使了。”
“……”
霍桢延永远也不会知道,这天下午自己只是打个球,怎么会得到两人如此殷切热望的目光。
殷切到叫人有点毛骨悚然。好像在把他当只股票看。
但是稍晚些时候,他收到季婕的消息,迅速地调理好了。
【打球出汗不要吹风>.<真的会感冒】
【好】
霍桢延仔细阅读并从中提取出高浓度的关心,用来做自己的安眠药。
他并没有三天的假期能陪这群孩子玩到最后,只是因为季婕开口,不想令她失望,才挤出时间参与。
独自回去工作,下班后回家,总觉得比以往更冷清。
尤其是家里还有那么一对,无时无刻不在腻歪的中年情侣。
没有几个孩子插科打诨地拌嘴,餐桌上完全变成了情侣秀。霍桢延表情麻木地吃晚餐,在心里倒数她们回家的日期。
“难得小孩们不在,我们大人也可以好好放松一下。”段飞红笑意盎然道,“来,尝尝你爸爸珍藏的红酒。今天在酒窖里意外找到的,再不喝都要放忘记了。”
酒被醒好直接推到他手边。霍桢延只得被迫接受这份好意,“……谢谢,段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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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晨公司的车来接,霍桢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季婕听闻有点失落。
虽然也指望着老大哥多多挣钱,但她还挺希望霍桢延能借着陪弟弟妹妹的机会,一起多休息几天的。
是来自前上班族的共情。
她又被朋友拉去球场,可少了霍桢延,看别的小男孩总觉得差点意思,睡完三天假期回家了。
马上就是夏校行程,乔聆没回自己家,行李都在两只箱子里,拎着跟她回来住。
段飞红也喜欢这娃娃似的小女孩,天真活泼,家里短暂的比以往更热闹。
启程的前一天晚上,季婕整理行李,又把锁在抽屉里的笔记本拿出来,温习了一遍。
她确定这个暑假里段宝妮没有戏份,距离最近的下一场,也要发生在开学以后。
青春期的肉.体关系被放大了意义,仿佛交缠的不是身体而是心。段宝妮在被误导的路上越走越偏,跑到宿舍里去找蔚朝主动献身,甚至给他下药,固执地认为只要跟他发生了关系,就能跟他有多一重亲密。
而果真中招的蔚朝把她扔出宿舍,药效发作之时去找了霍雨晞。
每次看完这段标红的剧情,季婕都要戴一会儿痛苦面具。
这位一巴掌,那位更是两巴掌。
她暂时还没想到该怎么插手这件事。霍桢延明摆着不同意她住校,她也很难找到合理的借口去闯学生公寓。
只能等暑假过去,到时候看情况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只能硬闯。
季婕无声叹气,妥善地收起笔记本,回到床边轻手轻脚地躺上去。
乔聆已经睡着了,嘟哝着梦话翻身,抬起一条腿压在她身上。她也懒得撂开,就这么个姿势躺着,给两个人盖好被子。
她自认为不是个随机应变能力很强,脑袋很灵活的人,大多数时候,都要做好周全的准备才能迈出那一步。
跟这群人比起来,她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心态有了厚度,再社死的情况投射到她身上也就那样。只会表现出淡淡的尴尬。
因为她有经历,所以知道,一切情绪都会被时间稀释,过个一年半载再回头看,也就那么回事儿。
比起实实在在能拿到手里的东西,情绪真的是虚无缥缈,无用大过珍贵。
她清楚这种想法太过功利,但在她以往的世界里,这就是一种相对胜利的生存法则。
不知怎么,她想起前男友分手时对她说的话。像是诅咒,又像是预言。
——你就这样一直摆出无所谓的态度,一直隐藏心事,一直孤单地过完一生吧。
她其实并不是那么无情的人,也不愚钝。只是比别人淡了点而已,并不是没有,或感受不到。
那【50/100】的收获里,有五分并非她本意,是献祭了霍雨晞的感受得到的,她始终记得。
哪怕当作偿还呢。如果帮不到霍雨晞,她也会难过。
这整个家里的人都会难过,并且说不定——她不是故意不信任,只是本能地想,大家说不定还是会把下药的罪名归结在她身上。
这么重场戏的一段剧情,她几乎能断定,下药十有八九会是她的任务。
她也可以选择直接不做,承受一次任务失败的焚烧。但是想想那滋味,季婕无法为了任何人果断地做出选择。
如果只是下药的话……她药到蔚朝以后,能保证霍雨晞留在安全地带就好了。
她在外面完成任务分身乏术,但可以给霍桢延留个口信,叫他看住妹妹不要出门。
霍桢延可以做到。
只是过后她会比较难解释而已。但他肯定可以做到。
反正他也不喜欢蔚朝。胆敢私闯民宅就叫他拿枪打。
思路越想越离谱,但是快乐起来了,她莫名感到安心。像吃了个保底,繁杂的思绪渐渐收拢,归于平静。
一切准备就绪。上午三个女孩要去机场,全家送行。
霍桢延也没去公司,留在家里看她们清点好行李,装进后备箱。
这一去又是半个多月见不着面。
贺凌风帮她们装车,依依不舍地垮着个脸。
霍桢延倒没什么表情变化,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是霍锦阁和段飞红的鼓励。
“差不多了。”他控制着道别的时长,“上车吧。”
第一次出国上学,季婕心里期待又紧张,走在最后一个。看她们两个都上了后座,就去拉前面副驾驶的车门。
霍桢延替她拉开车门,上车时握着她的手扶了一下。
是个很绅士的动作,没有人会觉得奇怪。不同的是她已经坐稳了,他却没有立刻松开手,停留的时间有一些延长。
既没有干净利落松得很快,也没有紧紧握住不放。是很微妙的几秒钟,卡在一个说不清道不明,但能感受到的界限。
就像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不可能只有单方面的传播。只要有一方感受到了,另一方也必然会察觉空气中细微的拉扯。
季婕手指被握得很热,松开时微微发麻,不自觉地蜷起来,看他的目光有些举棋不定。
霍桢延镇定地倚着车门,低声叮嘱她,“给我打电话。”
作者有话说:
就这个改口
本来今天也想加更的,忽然被小事打乱计划,没关系明天再加
天气实在太热了离不开空调,只能关在房间里码码字这样子
第39章
十来个小时的飞行里, 季婕睡了两觉,每次醒来都伴随着揉搓手指的小动作。
“你怎么魂不守舍的。”霍雨晞发现她状态异常,低声问,“想什么呢?”
“没什么……”她按了按胸口, “有点心慌。可能是坐太久喘气不顺。”
霍雨晞下巴一抬, “看看人家。”
乔聆已经从坐商务舱的兴奋缓过劲来, 吃得饱饱的,沉浸在深度睡眠中。
“你们两个课不一样吧。下午到了先去参观教学楼, 别等明天上课又找不到地方。”
霍雨晞像真正的姐姐一样叮嘱她,“实在不行下了课就在教室里等着,让她去找你, 再带你去餐厅吃饭。”
季婕想笑, “我可以一个人上学的。”
“不只是上上课的事, 外面神经病太多,你别被吓到, 也别跟着学坏的。”
霍雨晞不是第一次来上夏校。小学起每年都有不同主题的国际夏令营可以参加,“不过好玩的人也多, 你体验一回就知道了。”
季婕认为自己的生存能力还可以, 不知怎么在她眼里堪比小学生,点点头接受关心, “我记住了。”
“晚上有空一起吃饭。”
“好啊。”
下飞机跟家里报备一声, 两边就分开去了各自的学校。季婕和乔聆到鲁弗登记,领了临时学生证和宿舍钥匙,还得到两份夏校欢迎礼包,去学生公寓找房间。
双人间面积不大,两张一米的单人床错落着放在窗边,各自挨着一套窄柜和书桌, 就没有别的家具了。
环视一圈,乔聆感叹,“真的没有空调诶。”
“……”
季婕从欢迎礼包里掏出一只小风扇,“可以用这个。”
除了没空调这点硬伤,其他的季婕都觉得还好,房间里也有单独的卫生间。比她之前上大学住的六人间方便多了,起码早起不用排队上厕所。
她们打开行李箱简单归置,收拾好房间后就出来逛学校。
鲁弗内建筑风格跟华鼎类似,但是看起来历史悠久,红砖墙上爬着藤蔓,明显要古朴得多。
随处可见的碧绿草坪被修剪平整,像毛茸茸的毯子,有人成小组的躺上面聊天晒太阳,是肤色各异的青少年。
陌生又自由的氛围。异国感一下就上来了,在她心里冲撞,转化成探索新世界的奇妙吸引力。
路过学校创始人的青铜雕像,季婕停下来阅读铜像底座刻着的校训,看见他的左脚已经被无数学生和游客盘得发亮。
“据说可以求好运,保佑期末不挂科。”乔聆兴致勃勃地摸了一下。
季婕觉得不太干净,没有伸手去碰。
连重生这么离谱的事情都经历了,这世界的一切玄学对她来说吸引力都在减弱。
她就是玄学本身了好么。
还没有到供应晚餐的时间,她们在餐厅里转了一圈,能吃的东西不多。明天才正式开始上课,乔聆提议不如先出去逛逛,叫上霍雨晞去周边的街区玩一下,吃顿好的。
霍雨晞这次幸运地抢到了单人间,公寓不在校园内,天气太热了懒得去逛,随便收拾了一下就给她们发消息。
两座大学距离不到十公里。她熟悉地形,让她们打车过来,带两人一起去中餐馆吃饭。
走出前一个街区,乔聆对着空气耸了耸鼻子,“这条街上有好奇怪的味道。”
“一股麻味。”霍雨晞淡定道,“别吸了,走这边。”
“哦哦。”
确实很怪,甜臭甜臭的。这种东西在国外管控得不严,季婕揉着鼻子,打了个喷嚏。
“Bless you.”霍雨晞入乡随俗道。
她们晚餐吃了川菜,逛一下文创店就早早回宿舍休息,因为隔天七点钟就要上课。
季婕没怎么睡好。除了有时差影响,也因为她宿舍在二楼,半夜两点还能听到外面有人在交谈,唱歌和大笑。翻身一看,乔聆依旧深度睡眠中,很是羡慕了。
第一天上午是夏校迎新讲座,她们一起参加的。刚一落座季婕就感觉不妙。
台上教授的语速太快了,比她在学校和补习机构里听到的都快,而且并不是标准发音。她听了个大概,默默祈祷自己选的课上老师们能讲慢一点。
她左手边坐着乔聆,表情看起来也有点懵。右手边的黑人女孩叫Zoey,皮肤是很健康的深咖色,有饱满的颧骨和饱满的嘴唇,一头长长的脏辫上缀着彩绳。
除了最开始遇到时的自我介绍,季婕都不太能听懂她的口语,只好一直礼貌地微笑点头。讲座终于结束,还被她起身时高高甩起的发辫扇了一巴掌。
“……”
她们是同一个课堂的。跟乔聆道别分开后,季婕不得不跟她一起去教学楼上课。
上一次读书,季婕选的是大众普遍认知里更好就业的理科。这回她想学习的课程都是在文史哲大类里的,那些所谓“无用”的东西,课程中还会继续细分以后想要研究的领域。
第一节 就是哲学课。教授从韩国电影引入,讲了现代社会中的阶层问题,不知怎么又讲到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
更可怕的是她的祈祷失败了,这节课的教授也有口音。她听得云里雾里,知识流水一样划过大脑皮层,只好记下推荐书单去图书馆补补课。
与她不同的是,Zoey表现得很适应,听到兴起还会用长长的美甲打一段快板。无形之中给了她一些压力。
中午乔聆也抽不出空来看她,两个人各自忙着和刚认识的同学相处。餐厅里的景象和昨日不同,非常火爆,用餐高峰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
季婕老老实实地端着盘子等,一群bro嬉笑打闹着挤过来插队,把她撞得一个趔趄。
Zoey正在用美甲劈里啪啦地发短信,见状把眼睛一瞪,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强壮有力地胳膊已经伸出去,一把揪住插队的人捞出来甩到一边,“You guys ^&*%#$%^#&-0……”
应该是骂得很脏。反正季婕看到大家都老实了,叹为观止之际又被她拍了下肩膀,“You go girl!”
季婕心悦诚服地说了“thank you”然后去选饭,餐厅没座位,跟她各自打包一盒,出去找了家咖啡馆在外面吃。
学校食堂很一般,都是口味寡淡的白人饭。但季婕食欲也一般,吃什么都可以迁就,全程听Zoey吐槽鲁弗的食物像屎,宿舍也热得像屎,那么早起床上课更是屎中屎,然后被她夸情绪好稳定。
“……”
季婕情绪稳定地接受了表扬。
下午三点才开始上课。她们的午餐时间又多了几个女孩加入,大家一起吐槽学校其乐融融。人一多,她就不用费劲当捧哏了,悄悄隐声,松了口气。
晚上最后一节是班级小课堂,二十来个学生坐成一圈,老师引导大家讲述这一天学习的感想心得。为了帮助大家破冰,还设置了才艺展示环节,每天要挑三个学生到中间来表演个人技。
季婕看着第一天被选中的同学在课堂上表演鼻孔吹气球,随波逐流地热烈鼓掌,i人基因在血管里半死不活地鼓动。
她哪有什么才艺可以表演的,总不能上去表演读ppt吧。
还好这天没有选中她。
一整天的军训行程终于结束了。
夜幕降临,乔聆还在小组讨论里抽不开身。她独自站在宿舍门前,掏了一阵子书包确定自己忘带钥匙,一脸麻木地走出公寓,坐在台阶上叹气。
她还有一堆作业要写。
当初为了申请学校写了五篇文书,已经够她抠脑壳好久了,谁知道来了一天就要写这么多。
为期三周的夏校有四个学分可以拿,表现好的话,还会有教授帮写推荐信。她就是冲着为明年的本科入学提前准备来的,原以为只要夏校结束就能拿到学分,现在才知道还需要看考试成绩。
百忙之中还得想自己开班会时要表演什么个人才艺。
太难了,季婕双手搓脸。
说好的国外轻松自由,实行快乐教育呢?你们小洋人怎么也都这么卷啊。
卷得她想回去找雕像摸脚许愿。
今天的电话也还没有打。她找到霍桢延的微信,拨出去嘟了几声,竟然没人接。
她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挂了电话才想起时差,换算过来家里现在是早上七点,心里才好受一些。
霍桢延应该马上就起床了。她长叹一声,继续搓脸,忽然听见背后有男生笑着问她,在干嘛。
季婕回头看,是个拉美裔的男孩,英俊开朗,有一头漂亮的卷发,脖子里同样挂着参加夏校的学生证。
她只好介绍说这是一种中国式解压手法。男孩表现出非常感兴趣的样子,沿着台阶坐下来,向她学习。
真想不到自己不远万公里地跑来,大晚上在这教小洋人搓脸。
人生总有新体验。
霍桢延的电话在这时回过来,她手快地接了,才看清楚是视频通话。
他大概是又去晨跑了,刚洗过澡穿着浴袍,头发湿湿的抓到脑后,露出完整的额头,一张骨相优越的,标准的东方男人的帅脸。
“Is that your boyfriend?”她身旁那个对什么都很感兴趣的声音又响起来。
霍桢延还未开口就听见,微不可见地皱眉,“谁在那。”
“呃……”季婕也不知道他是谁。
“Me?Hey there!Nice meeting you!”男孩俯身看过来,对着屏幕笑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热情地介绍自己的名字。
“Pablo。”
作者有话说:
你好啊来自东方的兄长
晚上还有一更~
第40章
霍桢延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只是被一颗卷毛脑袋挡住视线, 季婕没能看个正着。
这小洋人未免也太自来熟了。她抱着手机跑到一边去继续通电话,郁闷道,“我不认识他,可能也是住我们这栋楼的吧。”
“是么?还以为是你认识的新朋友。”霍桢延毫无诚意地说, “是个可爱的孩子。第一天上课感觉怎么样?”
“唉。”
她把今天的经历好好说了遍, 被快节奏的学习日程压得一个劲儿叹气, 像颗蔫头巴脑的小白菜,“你以前在这里上学, 也是这样吗?”
“鲁弗的本科阶段更讲究自觉。”霍桢延说,“夏校为了让你们提前认识到大学课程是什么样,内容集中, 引导性更强, 才会觉得时间紧张。以后不会这样。”
“真的啊。”季婕听完心里好受了一些。
虽然说来有点怂, 但她今天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脑海里确实有闪过“如果要过四年这种生活的话是不是不该选这所大学”的念头。
“嗯, 所以用这半个月的时间提前体验很有必要。如果适应不了美式教育就回来读,那也没什么, 国内外的大学各有优点。适合自己的才是好的。”
“我才来上第一天, ”她不满地拒收退堂鼓,“还没说适应不了呢。”
斗志还在, 看来也不算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霍桢延隔空抛出糖果, “下个月我会去一趟。有个展会参加,顺便去学校看看你们。”
七月份,也就是在她们夏校的最后一周,借着国际展会交流的东风,鲁弗还有场校友会。他之前每年都被邀请一两次,都因为“时间不巧”“抽不开身”等等各种理由——其实根本就是懒得跑一趟而婉拒。
“拿到这个荣誉校友的头衔, 就有足够的资格给你写入学推荐信。”他顿了顿,“如果你愿意的话。”
季婕表情凝固,消化了一下这个话里的信息量,很难不感到震撼。
虽然今天才第一天,她就已经看到有人在下课后跑去拍教授马屁了。在大家挤破头地争取大佬帮忙写推荐信的时候,居然有一个人对她说——我可以给你写推荐信吗?
她想不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比这句话更令人心动的。
“我非常愿意。”她严肃地说。
霍桢延笑了,“好。那这半个月就放心地玩。”
季婕很感谢他。但学习的话题结束,一时间竟然也找不到别的话说,很干巴地找别的聊,“家里……爸爸妈妈怎么样?”
霍桢延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像是被她硬挤话题逗乐,“很好。很恩爱。”
“那就好那就好。”
“昨天晚餐时段阿姨提到你两次,怕你在外面吃东西,肠胃不习惯。”
季婕说,“我吃得还好,没有很不习惯。”
“嗯。”段飞红只是那样念叨,实则也并不清楚她女儿喜欢吃什么。
“她只是很想你。”霍桢延看着屏幕说,“我也很想你。”
“……啊。”她有些发怔,眼神开始在屏幕上乱瞟,可是不看脸又不小心瞥到他浴袍敞领下露出的胸肌。
“我,我也想你们。”她说。
“Bonnie!我回来了bb,”乔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你在跟谁聊?”
季婕做贼心虚似的藏起手机,匆忙结束对话,“我先回宿舍了。”
和霍桢延打个视频有什么好藏的,应付家里人的关心而已。她也不知道,逃一般躲进宿舍的小卫生间里,用水把自己泼醒。
然后出来打开笔记本,敲敲打打地写作业。没过一会儿写进去了,她也就不再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最后躺在床上,用手机搜索个人表演的创意视频,对着视频学了个小魔术,练到半夜才睡。
她在第二天的课上遇到了Pablo。这小卷毛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跟在她身边问昨晚视频通话里的那个男人是谁。
季婕回答,“是我的哥哥。”
“Oh.”
他拍了拍胸口,说那我就放心了。也不知道放的什么心,又叽里呱啦说了两句。
季婕没有听懂。但Zoey在旁边嘎嘎笑起来,帮忙翻译,“他是问你愿不愿意跟他谈为期半个月的恋爱。”
“……”
季婕摆摆手:“婉拒了哈。”
这天下午的课程是季婕期待已久的。她亲眼见到了提出经典的“电车难题”的教授,在网课上看过的人出现在眼前,有种梦想成真的感觉。
课堂上,她们依旧讨论这个哲学史知名的思想道德实验。
一辆失控的电车即将撞向轨道前方的五个人,而你站在电车道岔旁,可以通过拉下拉杆变道,将电车引向另一条轨道,但那条轨道上也有一个人。
功利主义主张为大多数人争取利益的原则,往往都会拉下拉杆,牺牲少数人救多数人。
季婕听到了许多不同角度的观点,思想碰撞之后,仍旧确定自己不会做。
就当她不在那儿,让事情按照原本的轨迹发展。
“比起那些应该救五个人还是一个人的争论……我想我只是不愿意承担搅乱命运的责任。”她说。
“可是那样会有五个人死掉,结果不是更糟糕吗?”Pablo 说。
“没错。”Zoey说,“你还要为自己的不作为,承担心理压力。”
季婕点头,“但对我而言,那样也比亲手杀掉一个人好得多。”
她慢慢感受到课程的趣味。哲学并非空中楼阁,很注重批判性思维,而这种思维在每一个行业中都有实践价值。
她要阅读和理解大量困难的文本,提出观点,并用坚实的论证来捍卫自己的立场。五天的课程下来,感觉自己脑袋都变有条理了不少。
课堂才艺展示竟然还没轮到她。
季婕只好每天睡觉前都练一下自己的小魔术,已经从最初的怕被点名,到了盼着赶紧结束的地步。
终于等到了休息日,周五晚上,她和乔聆约好一起去霍雨晞的学校参观。
忙起来这几天都没怎么发消息,霍雨晞只跟她说了自己的学校“非常精彩”,叫她来看。
两个人先逛了一下校园,又去她的豪华单人间参观,确实条件挺好的,但也没看出具体精彩在哪里。
“猜猜我宿舍对面住的是谁?”霍雨晞说。
“谁啊。”
“蔚朝。”
她住的是混寝。季婕一口冷气吸到饱,“那……那还挺巧的。”
原文剧情还是发力了!
不对,小说里都没写过这么戏剧化的细节。果然比小说更离谱的才叫现实。
“而且Willow也在我班上,他是一个人来的。”霍雨晞说,“怪不得我问他夏校去哪儿支支吾吾,在这等着我呢。”
“程云翘和你们班长也在鲁弗!”乔聆迫不及待地爆出自己的大新闻,“我们是华鼎观光天团。”
“……”霍雨晞转头望向书桌,“你搓脸干什么?程云翘又惹你了?”
季婕坐在她书桌旁重置五官消化惊吓,“没有。不在一个班,我这周就只跟她见过一面,跟班长倒是见过好几回。”
遇到同学不是什么大问题,这俩人在暑期也没有戏份。她惊吓的还是蔚朝跟霍雨晞居然住得这么近,“你和对门会经常碰到吗?”
“还好吧,也不是每天。”霍雨晞好笑道,“你怎么这么担心?我跟他现在最多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
三人一起补了个妆,看好种草的餐厅准备出去觅食。宿舍门没关,说说笑笑的声音很容易传到走廊,路过的人都会不自觉地瞥一眼。
蔚朝站在门口,刚拿出房卡。正巧季婕从宿舍里走出来,毫无防备地跟他对视上。
她眼前一闪,视野边缘浮动着邪恶的光芒。
【待完成 —— 向蔚朝提出一起睡觉的请求】
【倒计时 —— 240:00:00】
【当前 —— 50/100】
“走啊。”霍雨晞不晓得她堵在门口干嘛,催促道,“傻愣什么呢。”
蔚朝没有别的话,手上动作也没停,只是淡淡地瞥她一眼,刷卡开门进了宿舍。
季婕机械地往楼下走,觉得自己搓脸真搓早了。
这明明是开学之后的剧情啊。
难道是系统识别到了关键人物,和“宿舍”关键词同时出现,所以提前触发?
不幸中的万幸是倒计时有十天。够久,够她做好准备。
吃晚餐时,季婕默默安慰心态崩塌的自己。
这任务论起来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虽然是不管怎么修饰,听起来都不正常的一句话。
她平时要上课哪有时间?那就最迟下周末,她要过来逮人,找到蔚朝撂下疯言疯语就跑。
百忙之中还要抽空发个疯。
真不知道这系统的积分和她的本科学分哪个更难赚。
她在秘密计划中一直神游。霍雨晞还以为她是东西不爱吃,“换一盘?”
“嗯?不用。”季婕回过神,又塞了一口。其实没心情尝什么味道,“比学校的饭菜强多了。”
乔聆更是满足:“震撼美味!感谢富婆送来的浪漫晚餐。”
霍雨晞嘴角一弯,刚想要再给她点个甜品,霍桢延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她明明有说过今天晚上要在外面吃的,一边嫌她哥没眼力见,一边还是接了,“什么事?”
“在哪家吃?我看看。”
霍雨晞说他事多,但还是转着手机给他看了一圈。
乔聆举着叉子:“哥哥好!”
季婕:“……哥。”
“嗯。”霍桢延说,“晚餐账单发给我。”
霍雨晞招手:“可以,那再点三只龙虾。”
霍桢延笑了一声,也没说她,转而问今天上了什么课。
原本以为报备这么一下就行,谁知道他还继续问东问西,问季婕的话最多。
霍雨晞听出味来,识破他的意图并感到无语。也懒得继续举着手机,直接塞到季婕手里,“你要跟她说话就直接打给她行么,打我这里干什么。”
季婕不得不接住,又烫手似的放在桌上了,局促地解释,“我们今晚不是正好在一起么。”
霍桢延只能看到天花板上晃眼的水晶灯,“她不接我电话。”
霍雨晞一愣,也看向她,“为什么?”
“……”
为什么?
他说得好像被谁冷落,被抛弃。在这里告状。
季婕是冤枉的。
她只是不太想接电话而已,每次都假装在做别的事情刚好没接到。但除此之外,每天回到宿舍还是照常报备了,发好多条短信。
难道这样还不够吗?也没有人规定过,必须要每天打视频才算是报备吧。
但是因为莫名其妙的心虚,她竟然都忘记给自己辩驳,就认了这个罪,“或许,呃,可能……”
像面对哲学问题,她一脸老成地分析。然后给自己找了个很烂的借口,“我目前正处于叛逆期的阶段。”
作者有话说:
客观分析:我将叛逆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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