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家里最服管的孩子也进入叛逆期了。
霍雨晞看她, “那你算晚熟的。”
“可以。”霍桢延说,“看好你叛逆期的妹妹。”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季婕自己都觉得借口拙劣,也不知道他在可以什么。
从不自觉地回避他的视线,到现在刻意地躲避……实际上在离开家时的那一下搭手, 她心里就已经不太对劲。
她怀疑霍桢延对她有那个意思。
并不是说霍桢延喜欢她, 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 多么叫人大跌眼镜的事。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受宠若惊。
不对劲是因为, 霍桢延并没有说出格的话,也没有额外的肢体语言,一切都还可以归在哥哥的范围内。仅仅只是一点微妙的细节变化, 她竟然也感觉到了。而感觉是双向的。
这说明她心里多半也有点那个意思。
毕竟在贺凌风那么大一只压过来, 故意挤扁她闹着玩的时候, 她就从不会想这孩子是不是暗恋我。
别人想怎么样她管不了。但她自己出现了不妙的变化,必须要调控一下。
还好她现在人在万里之外, 可以不费力地保持距离。或许就能让前段时间频繁摩擦产生的好感,稍微冷却一点。
“明天你们去哪儿玩?”霍雨晞问。
乔聆和同学约好了去特区看展。季婕说, “去图书馆补阅读量。”
“唉, 她没抢到这周的门票。”
大大小小的学术展鲁弗都会给学生留票,不过名额有限, 需要自己去网站上申请, 手慢无。
她第一周整天都在紧张学习任务,知道的时候登上去一看,票已经被抢光了。
霍雨晞说,“那也有别的能玩的地方。周末两天时间呢,我带你出去转转?”
“不去了。”她摇摇头,兴致不高。
好不容易感觉到自己适应了节奏, 她还想趁热打铁,周末再多学一点。
她现在真心佩服Zoey,还有其他几个跟她讲过话的女孩。她们总是对她说“honey你需要放松”,“人不能总是待在有天花板的地方”,“快出来跟我们一起开派对吧”。
然后第二天课上作业一交,成绩最好的还是同一波人。
这边的餐厅总是很早就关门赶客,她们也没聚多久,吃完饭直接回到宿舍。
季婕洗漱完躺在床上,手里捏着根棒棒糖练她的小魔术。心不在焉地躺了一会儿,还是摸出手机来发消息。
【我到宿舍了,准备睡觉】
【好,早点休息】
霍桢延没有给她打电话。
她暗戳戳松了口气。
周末的图书馆里还是有很多学生自习。季婕抱着书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对面坐着一张熟面孔。
楚尧望见她来,微微颔首。她也点头示意,坐下来安静地看书做笔记。
一整个下午两人都没说话,各自忙着手头上的任务。直到夕阳陷落,楚尧写了张纸条推过来,“要去吃点东西吗?”
季婕也学累了,正打算收拾文具,看到工整的字迹笑了一下,朝他比一个ok的手势。
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沿着翠绿小径去餐厅,边走边聊。
“真没想到你会选哲学。”楚尧说,“我以为你会喜欢更理工科一些的东西。”
“还好,只是想来体验一下,挺有意思的。”
季婕问,“你呢?怎么会选这里?我都看不懂你的教科书封面是什么意思。”
他笑起来,娓娓道来的声音温柔又爽朗,“我对神经科学很感兴趣。在这里能加入行业最前沿的项目学习,毕业也会有国际顶尖的医药公司来聘。”
“听上去就好厉害。”
“还有很多知识需要学习。”
季婕和他一起吃了晚饭。每天吃白人饭也挺习惯的,她觉得自己的味觉已经在退化了。
“你为什么会想到和蔚朝打赌呢?”晚饭时,楚尧忍不住问她。
“班长的好奇心也这么重嘛。”
“哈哈,因为真的很拉风。现在全校应该都在期待下一次大考的结果。”
季婕想了想,对他说,“因为会很爽啊。”
“能靠考试赢得的胜利,可以说是最公平的胜利了吧。班长,你难道就没想过压他一头吗?”
这件事上,她对每个人的说辞都不太一样。楚尧并不知晓更多内情,只是听到这番话时明显怔住,望着她有些出神。
“……公平。”他低低重复,又认同地点头,“你说得对。能做到的话一定很爽。”
他对眼前女孩的看法变了又变,也很难不受到舆论影响。现在却觉得,她其实比多数人想象中都更骄傲,更强大。
“程云翘在我的班级。”傍晚分别时,他对季婕说。像是种提醒,“你们现在关系还好么?”
季婕略微惊讶地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不愧是班长,连这种小事也会注意到,帮着操心。
周一的晚间班会,终于轮到她做才艺展示。
听说她要表演魔术,大家都表现出很大的兴趣,Zoey和Pablo争相阐述自己可以配合她成为魔术师副手的理由。
最终还是以Zoey神龙摆尾,一屁股把人撞到旁边去取得了胜利。其他的老师同学们纷纷拉开课桌,兴致勃勃地聚齐到她面前观看。
季婕顿感压力,心想这帮老外也太捧场了,自己准备的魔术并不算精湛,待会儿可能会有心理落差,“其实只是个十秒钟的小花招……”
“Just do it!”有人在喊。还没开始表演,教室里已经被充满鼓励的热烈掌声包围。
Zoey满眼期待地望着她。季婕深吸一口气,严肃地进入状态。
“可以看到这是我空空的手。”她先展示了双手,正面反面都没有任何东西,“现在我要给你一点小惊喜。你喜欢甜食吗?好的我知道你喜欢。”
Zoey大笑,配合地说当然。然后她拇指一顶,一支棒棒糖凭空出现,“那么这个呢?你喜欢吗?”
她练了好几天,动作娴熟,手速非常快。现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瞪大眼睛往前凑。
Zoey喊着“so sweet!”刚想要去拿,她翻覆手掌,棒棒糖又消失了。
季婕双手在空气中画圆,吸引注意的同时,藏着糖的手伸到她耳后,快速地勾了一下她的耳垂,手指间再次弹出糖果,送到她眼前。
季婕笑眯眯地说,“Just like you.”
这很常见的街头表演,道具还可以换成玫瑰花。但她图方便,在学校买了袋糖果。
现场氛围最重要,亲眼见证时,很少有人能抵抗这种把妹的花招。教室里响起一片沦陷的热情尖叫。
Zoey激动地捂着胸口,然后把她一把按了上来,抱着她转圈。
“……”
季婕把脑袋拔出来,发现自己已经被幽怨的目光锁定。Pablo强烈要求她再变一次,最好换他来当助手。
剩下的棒棒糖还有许多。她不怎么爱吃,本就打算分给同学们的,这下被起了个头,大家争先恐后地举手,排着队来享受被宠爱的这一下甜蜜滋味。
季婕大方地分享技巧,只要把棒棒糖卡在拇指和掌肚之间就行了,从另一个角度看起来就像不存在。大家纷纷尝试,都没有她藏得那么天衣无缝。
“哦……太棒了,你一定练习了很久。”
Zoey十分感动并后悔刚刚把糖吃掉,盯着旁边拉美小洋人的棒棒糖,不怀好意地嘎嘎笑。
Pablo感知危险并誓死守护,两人追打起来乱作一团。还有新奇的同学继续向季婕请教技术要点,要学会了回去变给自己家人看。
在这一片热闹的混乱中,一道掌声是从教室门外传来的。
“Bravo!”
程云翘笑容满面,站在教室门口,用学生证和一只手鼓掌。
楚尧跟在她身后快步走来,面露难色,“不是说去小组讨论么?”
Zoey有所察觉,问Bonnie那是不是你的朋友。不想破坏这么欢乐的氛围,季婕就点头说是,主动走出去,“有什么事吗?”
“上周在餐厅里遇到你,我还以为是看错了呢。”
程云翘说,“怎么你们都这副表情呢?在国外遇到同学,不是应该很高兴的吗?”
“我们该去集合了。”楚尧试图打断她,“其他人还在等。”
“你可以先去啊。”程云翘笑着对他说,“毕竟这样的机会对你来说很难得,当然要小心翼翼地珍惜才行。”
“……”
楚尧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去看季婕。
季婕没什么反应,好像压根没听出她话里有话。他迟疑了一下,低声说,“那我先走了,你们好好聊。”
“好的。”季婕说。
她一直都知道,同年级的另一个资优生就是楚尧。
程云翘看着倒是像才知道不久。
“没有我劝家里给的那笔奖励金,他即使申请到夏校,估计也没钱来读吧。”
她说,“我最讨厌不诚实的人了,讨厌隐瞒,更讨厌背叛。你呢Bonnie?”
“……”季婕无法理解,“所以,你就因为想知道资优生是谁,特意让家里给学校捐了笔钱?”
奖励金是由每个行政班的班长发放。如果不是楚尧正好担任了班长,那么他的资优生身份应该会和乔聆一起被曝光。
到底是有多无聊,才会对别人的隐私这么感兴趣。
季婕说,“这样只会显得你很不幸。”
人流涌动的教学走廊,她们说着中文,偶尔会有中国的留学生回头来看,气氛微妙。
程云翘也不理解。
明明她看起来很容易摧毁,明明也蠢得踩进陷阱,可不管怎么样,她还是能爬起来,一副淡定从容的样子,哄得身边的人为她说话。
毫不费力地成为学校里最受欢迎的女孩,是程云翘为自己打造的人设。所以外表必须看起来甜美无害,才可以把她想要的,有价值的朋友吸引到自己身边,为她所用。
可现在呢?霍雨晞,贺凌风,乔聆,甚至楚尧,一个个都在往季婕的身边聚集。
做了那么多丢脸的事,却什么也没有失去。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反而得到许多所谓的朋友另眼相看。
甚至包括她自己——程云翘扬起微笑,“你和蔚朝打的那个赌很有意思,不如我们再加码一些呢?”
“如果你赢了,不止蔚朝,我也会远离……不,我可以直接从华鼎退学。”
她的眼眸中燃起兴奋的光芒,不知是想到什么,“但如果你输了,你就是我的了。从此以后只能跟我玩。怎么样?”
她要得到这个女孩,好好地剥开来看看,她身上到底有什么魅力。
作者有话说:
单方面诊断为宿敌
第42章
期末考前的口头威胁起了反作用。虽然是让她安分了几天, 却也把她的好奇心和占有欲催动起来。
此时她的语气就像在说,你输了也很好啊,只有我还愿意收留你。来陪我玩吧,注定流浪的小狗。
季婕打了个冷战, 感到莫名其妙, “谁要和你赌。”
她接受不了这种脑回路, 但转念一想,如果能接受的话反而显得自己也不大正常。
跟蔚朝打赌是因为, 她根据原文能推出他的大致性格,又是在面子大过天的青少年阶段,一旦他真的输了, 高自尊心不允许他背叛承诺。
这是她为霍雨晞的以后设下的一点保障。高中毕业后, 她们很可能各自散落到天南海北。在她看不到的时候, 希望霍雨晞也能不被他骚扰。
程云翘就不一定了。
无论原文里的描写还是亲眼所见,她看起来都不像是会守约的人。
Zoey走出来问她们是否“everything alright”。季婕给面子地点了点头。
高大的黑人女孩体形健硕, 站在旁边格外有威慑力。程云翘被迫离开。Zoey又问刚刚的女孩是不是她的好朋友,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放心说看起来像个mean girl。
周四下午没课。她们一起去校外, 坐地铁去看了场艺术疗愈主题展。里面有一些心理学专家和创作者们联合设计的画作和艺术装置。
很多作品季婕都看不太懂, 需要搭配讲解。Zoey锐评这是好事,证明她很自洽不需要心理疗愈。
艺术馆的整个建筑本身倒是更吸引她, 很现代, 有种静谧的空间感。她以前尝试过这种风格的设计,可惜甲方们很少有人喜欢。
在一个空间挤压的转角,大落地窗前放着一套会呼吸的装置。是一棵大树,树冠碧绿丰茂,朝两边延伸的枝叶组成了翅膀形状,被电机带动缓慢地挥着, 被称为来自大地的呼吸。
有不少参观者会在这里拍照。季婕也留下拍了一张。
恰好她今天也穿了大地色的吊带,完美融入。她站在画面正中,和背后的树干重叠,那棵树就像是从她脚下长出来的。
阳光透窗而过。她微笑着举起手臂,延伸的方向张开一双碧绿翅膀。蓬勃又内敛的生命力蕴藏在她身上,缓缓流动。
Zoey压低声音称赞这是今天的best shot,马上到她的位置也拍了张同款。
她们是跟三五个同学一起出来的,晚餐过后还要接着玩。少数服从多数,季婕也不敢一个人走夜路,就跟着去玩了。
原以为明天要上课,玩几个小时就会散的。可越待越不对劲,看大家有要嗨到半夜的架势,她不得不向Zoey提出自己累了,想回学校。
Zoey也是仗义,把麦克风一扔,下来陪她提前走。
这里离学校有点远,她们要走出去坐地铁。整条街上空空荡荡很是萧瑟,路灯也一闪一闪的,还好Zoey讲话很热闹,跟她聊着音乐,美食和电影,还有刚才派对上傻傻的男孩。
季婕现在已经适应她的语速了,能听懂大半,时不时接个话。偶然听到巷子里踢易拉罐的声响,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不小心和路边长椅上的homeless对视。
“……”
她心里一紧,想到霍雨晞的嘱咐,赶紧低头走路。可是为时已晚,长椅上的男人发出一串咯痰音,带着满身异味朝她们走过来吐口水。
“沃去!”Zoey爆出一声刚被她教会的中文感叹词,拉着她拔腿就跑。
季婕跟着跑了两步,肩上一空。另一条岔道上裹着连帽卫衣的男人忽然窜出来,粗暴地扯走她的帆布包,一手拎着朝她竖中指,还附赠了两句种族歧视的粗口。
“……”
怎么还有第二关!
那包里装着她的证件和手机。季婕脑子嗡一声响,毫不犹豫地追上去,和Zoey边追边骂,就这么跑了大半条街。
没想到两个女孩的体力这么好,男人从戏谑到逃窜,距离正在被不断拉近。转弯时他一个踉跄,和迎面走来的少年撞了个正着。
见他停顿下来,季婕着急到大喊:“他抢了我的包!”
对方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擒住男人的胳膊甩到一边,扯下那只帆布包朝她的方向扔过来。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又变成单方面的殴打。Zoey赶到加入战斗,局势更是一边倒。
季婕缓了口气,先去捡起包,发现其他东西都在。只有手机被甩飞了出去,在下水道边有惊无险地停住,只是屏幕碎了。
她检查过后迅速地冷静下来,起身看到另一边也殴打得差不多了,Zoey在和见义勇为的人道谢。
她也开口道谢,对方说没事,说完两个人都是顿住。帽子底下露出的半张脸那么熟悉。
他大晚上戴着兜帽,一身美式穿搭。还以为是本地的正义teenager跑出来学蜘蛛侠做好人好事呢。
蔚朝摘下帽子也愣了,“怎么是你。”
看出他跟季婕认识,Zoey发出抓马的笑声,热情地打听他是哪个学校,得知顺路后直接三人结伴返程。
三个人里有两个人很尴尬。
地铁里,季婕看到他脸上蹭了一块儿皮,想给他指指,“你这里……”
“啧。”
蔚朝反应很大地偏头躲开,好像生怕被她揩到油。
季婕尴尬中又有一些过意不去,“有点渗血。我包里有瓶纯净水,你要冲一下吗?”
“不用。”他扯了下嘴角,冷冷地说,“每回遇见你都没好事。”
季婕干巴地哈了一声。
她觉得这话有失偏颇,上周在霍雨晞宿舍里也见了一面。还接到任务了呢,她不也没立刻下手么。
季婕不由得向自己的倒计时投去注意。
刚刚才被帮过,她这会儿实在不好意思祸祸人家。还是打算再等等,等周末再找机会。
从他的视角看,这大半年来确实是挺倒霉的,明明没惹任何人,喜欢的女孩就是不理他了。本来你情我愿很有发展的可能,都被这位段宝妮的奇葩行为给搅黄。
她自己倒是过得挺有滋味。
早知道是她,蔚朝冷冷地想,刚才他根本就不会伸一下手。
“你周末还在学校吗?”季婕很干巴地打听。
他糟心地睨一眼,“你什么事。”
“没什么啊,我就是问问。”她苦口婆心道,“你也要劳逸结合,学习别太累了。”
“……”蔚朝说,“神经。”
季婕也没辙。
她勉强社交就这样。
“前面就到我们学校了。”出了地铁,她主动道,“不管怎么说,今天还是谢谢你。”
蔚朝没应她这声谢,脚步也没停,“接着走啊,站这儿干什么。”
“呃,你不用送……”
“谁想送你。”他拿看白痴的眼神扫过来,“就这么几步路,回头你出了事是不是又要算到我头上?”
季婕想起自己借他的手假摔进泳池,心虚地不说话了。
算。算他爱走路。
Zoey听不懂两人对话,但是感觉这男孩的语气不好,磕cp的心已经凉了半截,小声问两人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季婕表示说来话长,只能长话短说,“我抢过他女朋友。”
“……”
蔚朝又扔来一个无语的眼神。
“Girrrrl——”Zoey用表情演绎出这桩八卦在她心里的精彩程度,可惜走到宿舍楼下,意犹未尽地两人分别了。
最后一段路,两个人都没什么话好说。
季婕心想这人确实挺犟的,要送就一定得送到门口。手已经在摸宿舍的门禁卡,胳膊又被拍了一下,“Yo!”
她刚被抢包,还有心理阴影,这一拍吓得她惊魂不定。回过神来才认出——
贺凌风?
“我去,你俩怎么在一块儿。”贺凌风对她身边的人更震惊,“你也是这个学校的?”
“路过。”蔚朝摆摆手,“走了。”
季婕无暇顾及,缓过神一想,心跳又陡然提升了一个度。
贺凌风来了。
那他应该也来了。
**
“等你大半天了,早知道还不如先去找霍雨晞。”
贺凌风说,“你找什么呢?延哥在那边儿跟老头聊天呢。”
季婕左转右转,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霍桢延在跟她的哲学教授对话。
她只飞快地瞥去一眼,就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
“他说有个会,我就跟着来了。”贺凌风道,“还说叫你们过来一起到酒店住来着,宿舍不是条件差么。”
“啊?不用了。”季婕说,“都快习惯了。”
“嘁,能不能习惯点好的。”
才讲了没几句,他又按耐不住,“你怎么没跟小乔在一起啊,她跟别人出去玩了?都是些什么人啊,有没有帅哥?”
“……”
季婕有些分心,犹豫是否该去另一边加入对话。她本能地感觉两人的话题有关于她,感觉那个氛围像在开家长会。
可她始终不会丝滑地融入类似的社交,尤其是向上的,怕把握不好分寸显得太谄媚。
好在霍桢延那边已经结束了交谈,起身朝她这边走,“终于回来了。”
如果不是有贺凌风站在旁边喋喋不休,他第一眼看过来,兴许会认不出人。
“嗯。”季婕对他说,“哥。”
她今天出门时用同学的卷发棒卷了头发,维持得很久,又是看展又是被homeless追的,到现在还是一头微微凌乱的大波浪。苍白的肤色也被晒得更健康,肩上背着学院发的帆布包,不知怎么灰扑扑的,短吊带和牛仔裤之间若隐若现地露出一小截腰。
两周不见变辣妹了,相当的融入环境。
这样很好,很阳光。
但霍桢延无法欺骗自己,完全地为她感到高兴。
“不是说要到最后一周才来么?”明明每天晚上都会发消息的。她有些不满,感觉心脏无法在同一天承担太多惊吓,“你怎么都没有跟我说。”
霍桢延有样学样地反问,“今天下午没有课?玩到现在才回来,也没有跟我说。”
“是临时决定出去玩的。”
“下飞机就打给你了,怎么不接电话?”
“……”
她理直气壮道,“手机摔坏了。”
至少不是故意不回。霍桢延稍有松懈,转头对弟弟说,“去买一个。”
“哈?”贺凌风睁大眼睛看着两人。虽然一脸“使唤我干啥”的表情,身体还是诚实地去执行了,“那你记得跟小乔说我来了啊!明天我来找她玩。”
“……”
“怎么脸色不太好?”还是第一次分开这么久。借着宿舍楼下的灯光,霍桢延细细地看她。
“手机坏了不开心,还是见到我不开心。”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今天更新比较晚dbq
这两天被“作者虐女”的评论打击得怀疑人生(怀疑有人在挑拨我和小季的关系但没有证据.jpg
可能是前期伏笔太少了吧,但我又不太想写得很明显,好像在喊别走啊后面有反转啊那样,况且漏太多信息后面出来的效果也会打折扣
综上所述我还是尽量加更,应该下周就能写到这个“系统”设定的关键点了,虽然在开头骂的人们也并不会看到这
感谢看到这里的各位,真的很有耐心了,感谢感谢
第43章
这是什么话。
季婕不想回答这种带着明显倾向性的问题, 看似让选,实际根本没得选。
她难道还能对着风尘仆仆的人说不欢迎你来?
“没有不开心。”她闷声说。
霍桢延不会相信的,但她知道,他也不会强行追问。
因为这个人的控制欲很奇葩, 不仅要求别人报备, 还要求必须是自愿。
但她心情糟糕的时候就是不想解释, 不想理人。不想自愿了。
不难看出来。
霍桢延对她说,“把手伸出来。”
季婕配合地伸出手, 但兴致寡淡。明知他又不会变个什么魔术出来……掌心里忽然沉甸甸。
“拿去玩。”霍桢延说,“是校友纪念章。”
她这才感到些稀奇,对着路灯的光芒看这枚的荣誉勋章。上面刻着校徽, 一堆复杂花纹, 还有他名字首字母缩写, 闪闪发亮。
她问,“这是金子做的吗?”感觉有大几十克重呢。
“是金的。”霍桢延忍俊不禁, “喜欢吗?你打算拿什么来换?”
怎么还要拿东西换。季婕立刻还给他,“那我还是不要喜欢了。”
“……”
“拿这个换可以么?”霍桢延没有接, 笑着张开双臂, “我太累了,需要一个拥抱。”
这在国外是很常见的画面, 尤其是在夜晚的宿舍楼下。过路的学生来来往往, 没什么人会停留注意。
他这样大方,季婕也不想显得小气,把帆布包甩到背后去,“那好吧。”
天气闷热,霍桢延没有抱紧她,只是虚虚地拍了拍她的背, 轻声说,“只是想给你个惊喜。如果不喜欢,以后都提前告诉你,好不好?上飞机之前就告诉你。”
“……哦。”季婕并没有这个意思,别扭地说,“其实我也不是非要知道。”
“好,”他从善如流道,“是我非要告诉你。”
“……”
她不禁脸热,不太想被当成小孩哄。但是又觉得,最好还是被当小孩,会更安全。
“我刚刚路上差点包被抢了。”她气馁道。“幸好我朋友很厉害,陪我追到了,还有路过的热心市民帮我一起抢回来。”
“是这样把手机摔坏的?”
“嗯。”
“没有跟歹徒搏斗吧。”
“没有,都没轮上我他就倒下了。”
“……”
她和霍桢延坐在刚刚老教授坐的地方,一直闲聊。等到贺凌风把新手机带回来,才说再见。
“真不跟我们出去住?”霍桢延临走前再确认一遍。
“嗯,Julie见不到我要着急的。”
给贺凌风听迷糊了:“Oh Julie……”
“走了。”霍桢延打断他的幻想,“早点休息。”
季婕挥挥手,“晚安,你们。”
乔聆在别的同学宿舍里讨论作业,回房间发现她不在,正觉得奇怪。她从没这么晚回来。
电话也不通。打算下楼去找人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她担心地问,“是出什么事了么?”
季婕就又跟她讲了一遍。两个人都决定以后晚上出门最好还是不要背包。
在长吁短叹中洗漱完,她的一天缓缓落幕。把金光闪闪的章妥善收起来,季婕躺在床上回想,心脏有点舒服了。
直到把新手机配置好,才想到,可能是她更需要一个拥抱。
而霍桢延比她先洞察了这一点。
**
应贺凌风的邀约,周六一大早,季婕和乔聆被他拉上车,去朋友家的私人农场玩儿。
因为上次去云栖山,乔聆对农场的小动物很感兴趣。异国他乡,季婕不太放心她自己跟人出去,周末也不太忙,就跟着一起。
贺凌风带她去遛小马。季婕躲着太阳坐在棚里,跟开会的哥哥实时八卦。
【今天是一日爱情保安】
漂亮女孩男孩的暧昧期,她挺爱看的,时不时就会露出过于慈祥的微笑。
在走入正式的关系之前,两个人碰一下手就脸红,正是最有意思的时候。
霍桢延大概正忙,回复她的速度有点慢。
【不用管他】
【拍照了么?】
季婕以为他也要看,就对着不远处的两人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但他不满意。
【谁说要看他们?】
“……”
季婕深呼吸。
如果是在之前,她对着下巴拍一张就发过去了。敷衍老板很在行。
但现在,她假装看不懂地回了个小猫表情包。
【如果觉得无聊就先回,不用陪他们】
【霍雨晞在我房间里,去找她吧】
【还是不了,我跟乔聆约好的,下午一起回城】
【你们开会是在酒店里吗?】
【对,应该要晚一点才能结束】
【那回城就直接到我这里来,晚上一起吃饭】
【好的】
贺凌风的朋友说自家在城里开了牛排馆,食材和肉类都是农场直供的,品质味道一流,必须带他们去尝尝。
去尝尝也行。但季婕没想到的是,他们准备自己开飞机去。
四人座的私人直升机,平时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播种和喷药,拆掉农业设备架还可以短途飞行。
像个大玩具。她看着几个人把飞机从机库里推出来,不敢相信,“我们就坐这个去?有人会开吗?”
“没见识了吧你。”贺凌风不疑有他,“Bro敢开肯定是会啊。”
“好酷啊!”乔聆兴致勃勃地拉着她上了后座。她将信将疑接过太阳镜戴上,看到内部简单得叫人害怕,“这里面有配降落伞包吧?”
“应该有。”
“什么叫应该?”
“坐稳了!”
飞机螺旋桨就这么在嗡鸣中转了起来。
季婕立刻抓起安全带绑上,心率飙升。飞机上了跑道,感觉还没跑多远就离开了地面。
晴好的天气,几乎没有什么云层来制造颠簸。飞机慢悠悠地掠过农场上空。视野辽阔起来,成片的草场和原野是深浅不一的绿,隐约可以看见主城区的河流。
景色宜人。季婕提起的心逐渐放了下来,刚拿出手机拍几张照片,又看见驾驶飞机的男孩掏出一只笔记本,一边翻一边嘀咕。
“他在说什么?”上飞机前那种不详的预感又冒出来。
贺凌风幽幽地回头,脸色跟她一样白,“他说忘记怎么降落了。”
季婕:“……”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在考虑是否要立刻打开手机备忘录,留两句遗言。
“飞过海湾就到了,前面就是我们要降落的停机坪。”贺凌风也没招了,滑稽地到处摸抓手,“别飞进海里求求了求求了……”
飞机贴近地面,气流杂乱地冲撞着,摇晃颠簸,忽然下沉,重重地晃了一下。
“啊啊啊啊妈妈……”乔聆闭上眼睛抱紧了身边的人。季婕没什么表情地搂着她,没有惊慌,实则焦虑过载人有点麻了。
直到持续的颠簸减轻,飞机缓缓减速停下,心里的大石终于落地。
暗杀贺凌风的想法升了起来。
Bro独自开朗,“好耶,这是我的第一次独立飞行。”
“……”贺凌风没话说,给他竖了个大中指。
因为两个女孩下了飞机都发誓,以后由他牵头的活动会慎重考虑。
牛排倒是格外美味。不知是因为农场特供,还是因为劫后余生。
贺凌风自觉理亏,下午逛街给她俩买了好些纪念品赔罪。晚些时候,他送乔聆回学校,季婕来到霍桢延下榻的酒店。
霍雨晞正在蹭他的套房打游戏,“学校里网络太差了。”
季婕无法克制吐槽的欲望,叽里呱啦把坐飞机的遭遇讲了一通。霍雨晞听得笑起来,“你话怎么变这么密了。”
“啊。”她没注意自己正在被美式表达腌入味,“是太吵了吗?”
“没有。”
霍雨晞说,“是好事,夸你呢。”
晚餐她懒得下楼,就叫季婕自己去,外面见到什么随便带回来点吃。
实则也是不想三个人吃饭,怕忍不住翻她哥的白眼。
季婕说好。
这一天过得惊心动魄的,下午走多了脚痛,她也不太想出去太远。去会议厅找霍桢延,想跟他说,要不就在酒店餐厅随便吃点。
会刚结束。霍桢延跟另外几个穿正装的参会者走出来,远远看到她就往这边走。
“等很久了?”他们话还没说完。季婕摇摇头,示意他们继续。
霍桢延向其他人介绍了她。大家都很友好和善,没什么架子地跟她打招呼,然后继续刚才的话题。
被一群行业大佬包围。季婕试图分辨内容,但听不太懂,很多专有名词。感觉知识又轻轻地划过脑子溜走了。
霍桢延说着话,目光没有移过来,动作自然地从旁边餐盘里拿给她一颗巧克力。
似乎是怕她无聊。季婕接在手里,再听他说话,意思差不多是在结尾了。
几分钟的会后聊天愉快结束。她听懂了最后,那些人是在邀他晚餐,“你不用去跟他们一起吗?”
霍桢延说,“不爱跟老头一起吃饭。”
“……”
“今天跟他们玩得好么?”
在楼上季婕已经吐槽过一次了,这会儿点评就比较克制,“玩得很坏。坐了他朋友开的飞机,差点被吓死。”
霍桢延被逗笑,“那明天跟我玩,带你去坐更安全的直升机。”
季婕一愣。
这算是约会吗?
……还是不要问了。
她本来有别的安排,“我明天要去图书馆,有作业没做完呢。”
霍桢延露出探究的神色:“要做一整天?”
看起来真的很担心她功课。季婕犹豫了一下,“也没有,可能就几个小时吧。小半天。”
“那等你弄完作业告诉我。”霍桢延说,“我明天一整天都有空,随时可以去学校接你。”
“好吧。”她只好先答应下来。听起来并不十分情愿。霍桢延问,“是不是耽误你和朋友的安排了?”
“唉。”她诚实地说,“我也没有那么多朋友。”
不是因为功课,也不是因为和朋友有约。
她的倒计时到周一就结束了,周一还要上课呢。如果不想搞得太匆忙,就只有周末这天去找蔚朝合适。
“那就是要去找蔚朝?”霍桢延冷不丁地说。
读心术似的。季婕一惊,差点冷汗都下来了,又听到他说,“我来的那天晚上,看到他送你回宿舍。”
“啊……那天,我们是在路上碰到的。他不跟我一个学校。”
“很巧。热心市民?”
“嗯,是挺巧的。”季婕不再多说,怕暴露自己别有所图。
霍桢延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戳破她溢于言表的为难。
“好了,不说这些。”他的声音缓和下来,“现在先和我去餐厅吧,有没有想吃的?”
“……都行。”
“那就先简单吃点,明天再好好想。”他微微加重语气,重复强调,“明天是留给我的,对么?”
季婕抿起嘴角,点了点头,后脑勺被覆进宽大的手掌里温柔地抚摸。
“好孩子。”霍桢延说。
他并不打算做什么。即便认清了内心,他也无数次地告诫自己,要对妹妹好一点。给她更多时间,更多耐心,更多……自由。
可他也不想对自己太差。
作者有话说:
对自己差点吧你
第44章
今晚回到宿舍的Bonnie不大对劲, 不看书也不玩手机,就盯着桌上的一颗巧克力,如临大敌。
乔聆观察了一会儿,得出结论, “是不是今天坐飞机把魂吓掉了?我妈妈老家那里的人会喊魂, 我问问她怎么喊。”
季婕摇摇头, 忽然下定决心般抓起那颗微微融化的巧克力,扒开一口吃掉, “我睡了!”
片刻后,她又默默起身去刷牙漱口,再躺回来, “这次真的睡了。”
“……”
乔聆表示担忧。但她隔天早晨起床又一切如常, 甚至比以往更早地出门了, “我去图书馆了!晚上见。”
“……喔。”
她要抓紧时间把作业做完,然后分给霍桢延半天时间去玩, 最后再找机会溜去霍雨晞宿舍那里碰运气。
季婕出门时是这样计划的。安排很满的一天。
图书馆里找到老位置,她看到楚尧也在, 手里的笔记已经写了大半页纸。原来他平时都来得这么早, 连周末都不放松,“早上好。”
“……早。”
楚尧见到她略感意外, 冲她眨眼, 小声说,“早饭吃了么?我书包里有面包。”
“吃过了,谢谢你。”
季婕自然地坐到他身边,也压低声音,“正好我有问题想问你,刚还给你发微信呢。”
“我在图书馆手机都会静音, 还没看到。”他问,“是什么?”
“就是,艺术疗愈在医学上真的具有治愈功能么?”她说,“我去看了展,感觉有点神奇,想写进作业里。”
“啊……这个。”楚尧笑了一下,点头道,“是有用的,但是在药物治疗基础上搭配的辅助功能。”
“比方说情绪障碍人群,前额叶激活不足,就会无法克制地一直沉浸在负面情绪里,重度抑郁会损伤海马体,让大脑的神经网络失调。但艺术可以借助图像符号,同步调动视觉触觉,重建和强化脑区功能。”
他娓娓道来,讲得又很通俗,季婕边听边记下一些要点。跟他一起学习总是可以相处和谐。
她早觉得两人是类似的性格。楚尧的勤奋努力里,也有她曾经的小镇做题家的影子。
“明年你会来上学吗?”离开图书馆时,楚尧问她。
“当然,”她一本正经道,“未来校友。”
他又笑起来,“我也很想跟你当校友,希望能顺利收到offer。”
“会的。”虽然小说里没有写到他毕业后具体的去处,季婕觉得他一定考到了自己想要的大学。
楚尧不知道为何她的目光如此笃定。就像是已经看到一个可以确信的,属于他的光辉未来。
这份信任可以传递淡然的力量。他本想说“我和你们不一样”,放任那份隐约的自卑冒出头来。可看着她的眼睛,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没什么不一样。
楚尧很难否认这一瞬间的心动。
可他清楚地意识到两人家境的差距,或许他努力一生的所得,也比不上她现在拥有的一切。他并不是可以坦然跟她站在一起的人。
就像他不必说出口的自卑,这一瞬的爱慕也无声地轻轻消散。他转眼看到不远处树荫下的男人,有些怔住,“那是……”
“我哥来接我了。”她扬起笑脸,摆摆手说,“我去玩啦,下周见!”
少年的注视仍旧停留在原地。霍桢延接过她手里厚重的书本,另一只手拂过她脸颊的碎发,不着痕迹地把她带到自己身边,问她累不累。
“还好。”季婕说。“我们去哪里玩?”
既然答应了出来,她就要高高兴兴地体验。
霍桢延果真带她重新体验了飞行。
这一次,她被送到驾驶员的位置上,亲手握住操纵杆。她被一步步地教会如何掌控速度,高度,角度,如何靠自己驾驶一架飞机。
和昨天观光的心态截然不同。
她的掌心微微出汗,但并不忐忑恐慌,因为亲手掌控着飞行的方向。视野投向了更高的地方,从未有过的开阔,所有的烦恼都微不足道。
她觉得自己属于这片天地,拥有这片天地。
降噪耳机里传来霍桢延带笑的声音,“看,是晨昏线。”
天际被美丽的暮色染透,横跨天地的光带把世界一分为二。旧世界离她已经很远了,她朝着晨昏线飞行,心里涌动着平静又磅礴的能量,足够她带着霍桢延一起到新世界去。
飞了两个小时下来,她已经在考虑之后来留学不仅得考驾照,顺便还要把飞行执照也考下来。
开飞机比坐飞机有意思多了。
“好玩么?这样好玩的事,世界上还有很多。”
晚餐时,霍桢延对她说,“你年纪还小,未来总有新体验,实在不必拘于眼下,拘于某个人身上。”
季婕不言不语,切了一角多汁的牛肉送进嘴里,嚼嚼嚼。
在这点她呢。
“当然,你们现在流行什么娱乐方式,我也不太懂。”
霍桢延斟酌道,“只是有些关系,如果不能让你快乐,反而拖累了你的脚步,总归是不好的。对么?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明白这些道理。”
季婕嘴角一撇,眼神很淡地看着他,继续嚼嚼嚼。
“怎么不说话。”霍桢延被她看得起毛,怀疑自己是否把话说得太过,漏了心思,“……东西这么好吃?”
“好吃的,”季婕点点头,切了一块放进他盘子里,“给你也尝尝。”
霍桢延了然,“是嫌我话多。”
季婕摆出笑脸:“是怕你累着。”
“……”
“我聪明吗?如果你真的这么认为,就不会反复地叮嘱我了。”
出于什么样的心态,才会忍不住地说这些多余的话?
自相矛盾的背后是另有目的。
她放下叉子,擦了擦嘴角,猝不及防地丢出一句,“你是不是怕我不好管,给你添麻烦。”
“当然不是。”霍桢延不假思索。“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对霍雨晞不这样。”季婕正色道,“你允许她处理自己的事情,无论学习还是恋爱,都不多过问,却总是在提醒我。反复提醒就是不信任。”
霍桢延一时语塞。
反驳得这么锐利,逻辑还挺清晰。起码聪明是跑不了的。
他甚至怀疑季婕是否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才会不紧不慢地听到最后再反将一军。近乎逗弄。
应该不会。
霍桢延认为自己藏得很好。
小姑娘总有自己的傲气,即使她很乖,被教育多了也会不耐烦的。
“好,那我以后不说了。”他只有打住,再很好哥哥式的补一句,“我相信你,也有把自己的事处理好的能力。”
“哼,我本来就有。”她吃得差不多了,指了指佐餐酒,“我想喝这个。”
“这是含酒精的饮料。”他又说了句废话。
“我就要喝。”季婕说,“难道你没有办法保证,能把我安全送回学校吗?”
“……”
霍桢延微微皱眉,看不透她的意图,可又不想使她难得的任性落空。因为她平日乖巧,不争不抢,甚至有点无欲无求的,这种时刻对他而言显得十分珍贵。
他只好妥协地拿起酒杯,倒了一点杯底,“喝吧。”
季婕接过浅尝一口,不知道在想什么,抿着杯口笑得非常可爱,“嘿嘿。”
“……”
只是喝一点酒都这么高兴。霍桢延摇头失笑,“真是个小孩。”
季婕才不是因为喝这一口高兴。
她基本可以确定了。
虽然霍桢延还一口一个她只是小孩,但她好歹谈过两段恋爱,在这种事上比他有经验。
即便混杂着近乎溺爱的包容和怜惜,可看喜欢的人的眼神,和看亲戚小孩的眼神怎么可能完全一样?
她现在有一种很诡异的……恍然,和释然。
如果对霍桢延而言,她仅仅只是继母的带来的拖油瓶,他却还是对她很好很好,这种好难免会让人不知所措。
但要是他心思不纯,图她点什么,季婕反而接受得还更心安了些。
怪不得呢,她想。
原来是这种喜欢。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老家有一棵非常大的树。”她没来由地想要跟霍桢延分享,“我喜欢爬上去玩。树干很粗,树叶也很大,拉过来可以把我完全盖住。”
捉迷藏的时候可以藏在树上,不会被小伙伴找到。要背锅挨打的时候也可以藏在树上,不会被家里人找到。
有一次她甚至在树上过夜,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都没掉下来。心里还很踏实。
“我真的很喜欢,喜欢到想跟它结婚。”
季婕说,“所以后来我想,等我攒够钱,买带院子的大房子,窗外一定也要有一棵那样的树。”
她快三十岁了,不止一次动过买房的念头,也趁着休息日去看过几次楼盘。无奈在她生活的超一线城市,她的存款只够普通小区的首付。别墅就更别想了,光是贷款装修的费用都能把她压垮。
可是她不愿放弃寻找那棵树。
她的计划是不买房,就那样老老实实地工作到退休,再带着存款去便宜又宜居的小城市生活,去买她想要的院子。院里一定有棵高大的树。
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加班加出工伤,意外来了这里,遇到许许多多的奇葩事。只有心里这点对理想生活的愿景,似乎从没有变过。
虽然比起其他人多少会显得没志气,但是心愿变得更好达成了。从这个角度来说,她其实对现在的生活也挺满意。
霍桢延认真听完,像对待大人一样,为她举杯,“那就祝你成功,早日找到你的树。我能帮到你吗?”
季婕莞尔,跟他轻轻碰在一起,“当然。”
她沉醉在这种淡淡的愉悦里,甚至看霍桢延也觉得有几分可爱。以至于取消了今天的最后一项计划,为了和他多待一会儿,没有去找蔚朝。
倒计时岌岌可危。明天下课后她会面临一场生死时速。
但她认为值得。
不管将来有多难测。
她不想放弃这一刻。
作者有话说:
哥:你补药喜欢别人啊等等我吧等以后毕业了跟我谈
妹:叽里咕噜说啥呢,暗恋我
第45章
霍雨晞和林疏凑到一起, 整天就在研究乐队。国外的街头演出很常见,她给季婕发了消息,说两人就在大学城附近玩儿,回来可以顺路看个热闹。
季婕欣然答应。
晚餐后的约会总是容易过于暧昧。她现在心情不错, 也怕霍桢延一时上头被荷尔蒙控制, 语出惊人说破个什么。她还没做好立刻应对的心理准备。
可要是就这么结束了, 又差点意思。一起去热闹一下正好。
霍桢延倒是一直都知道妹妹喜欢音乐,但她藏着掖着自己玩儿, 没有表现出十足的热爱。
忽然遇到能玩得来的朋友,是高冷也不装了场面也不怯了,逮着机会就像开笼的小鸟。
这一切都是从季婕的到来开始发生变化。
如果世上真有玄学, 那么霍桢延不会怀疑, 是她给这个家带来了好运气。
广场空地上围了一大圈人, 不少都是来自各国的留学生,音乐风格是轻快跳脱的, 主唱女孩嘹亮热情的歌声极具感染力。季婕也听过,是一首流行的《Beauty And A Beat》。
林疏依旧是鼓手。霍雨晞站在前面用手机录像, 看见她来指了指主唱, 说那是她同学。很显然已经唱美了,扶着麦克风把头发一甩, 转音比巧克力还丝滑, 一串串地往上撩。
季婕笑起来,知道以自己的音量在这喊都喊不出声,就只是鼓掌。
脚下的位置也是不断变化的,因为起舞的人群挤来挤去,她为了不被屁股撞出去,就得给人腾地儿。忽而手腕被捉住, 带到场边的空位。
她假装没有注意到,目光依然看着演出,想知道霍桢延什么时候会松开手。
他没有松开。
一曲结束,霍雨晞也被叫上去唱歌,是她更熟悉的《Cruel Summer》。鼓点一响起来,所有人都在尖叫。
虽然来到不同的世界,流行音乐文化却是共通的。季婕完全能明白大家在激动什么,甚至自己也想蹦跶两下。
观众在摇摆身体,随着音乐起舞。氛围嗨得像个大派对。她才被抢过,天黑之后都不敢出门,不知道这一片晚上这么好玩。
在一片狂欢中,安静羞涩的东方女孩更引人注意。裸着上身的肌肉男扭过来,t恤挂在腰上,两边肩膀和大臂还担着纹身,一边扭一边热情地邀请她出来共舞,朝她大喊“come on”!
季婕看到他的纹身图案有点像中文字体,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什么。拉住她的力道终于松开了,下一秒,眼前就被宽厚的手掌遮住。
她扑哧笑了,双手扒了一下,居然没能扒拉下来。
霍桢延坚定地不许她看不该看的东西。
音响太大,听不清楚他讲话的声音,但她还是可以从指缝中看到,他驱赶妖魔鬼怪的口型。
他说——
She’s mine。
“你跟他说了什么?”肌肉男退开之后,季婕故意问。
“我说,”霍桢延提高声音,“我妹妹还小,不要勾引她!”
……”
心脏被热情激昂的鼓点震动,一阵阵肆意的大笑声里,歌词唱出的“Im drunk”像是写实的白描。
今晚的Bonnie也是迈着微醺的脚步回到了宿舍。
“这么开心!”乔聆好奇地问,“去哪里玩了?”
“广场上有乐队演出,”她摸了摸脸颊,仿佛还有余热,“气氛很好。”
“哦哦,今天下午程云翘过来找你来着,说她也想带你出去玩。”
“不用管她。”
季婕根本没心情想多余的人和事。
她试图冷静,严肃地分析。以霍桢延的性格,在她高中毕业之前,应该不会允许自己对她做出格的事。同时可以想到的是,也不会允许她跟别的小男孩谈恋爱。
季婕不在乎,她本来就没想要跟谁谈。但是她觉得这人好好玩,明明自己也不懂,还要端出哥哥的样子要教导她,约束她。
虚张声势。哪里还有大老板的样子?
这导致她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一个q版的霍桢延在她脑海里蹦。
很着急地在那里蹦着喊,不要和别的小男孩玩啦,和我玩吧。
好可爱。
**
周一清晨,季婕是被压在身下的手机震醒的。
段飞红憔悴的脸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时,她还在甜梦的余波里,有点反应不过来,“妈妈……你怎么了?”
那双风情万种的凤眼失去了神采,隐约可见红血丝,很明显是哭过。
她也没说出个具体的事情来,只是问女儿学校什么时候结束。
“这是最后一周了,马上就可以回家。”季婕汇报行程。她又险些落泪,“妈妈好想你。”
通完电话,乔聆小声问是出了什么事。季婕也闹不明白,猜测道,“可能是和霍叔叔吵架了吧。”
能让她为爱情燃烧的母亲如此失魂落魄,大概率也就是爱情本身出了问题。
小说里没写霍锦阁有外遇的事,同样是个为爱痴狂的人,感觉他也不太会这么快就背着段飞红找别的女人。
那就只有克妻命败露这条了。
小说里这段剧情发生得比较靠后,段飞红知道也是伤心了好一阵,险些跟他分开。
但同一时间段里,段宝妮屡屡恶行败露,她看霍家这么不遗余力地帮忙擦屁股,心里的爱意又并没有消散。无论出于精神还是现实原因,到底是跟霍锦阁和好了。
季婕不太担心。她又不会闯那种需要自己的母亲向男人低头来帮忙擦屁股的大祸,今后只会是霍锦阁来追着段飞红求原谅。
那就让他追。真有本事追到段飞红回心转意的话,她也不会干涉。
今天她上午满课,下午还有两节。不过下午的课程是从三点开始的,季婕很想把中午的时间也利用起来,能完成得越早越好。
在这异国他乡,任务失败了生病会很麻烦。乔聆之前就已经被她吓到过一回。
于是中午她借口一起吃饭,往霍雨晞宿舍里去了一趟。但很可惜,对面的宿舍门紧闭着。
“他也是自己住吗?”季婕指了指,“没有舍友什么的?”
“这一层都是单人间。”霍雨晞说,“怎么问这个?找他有事?”
“没,就随便问问。”
她厚着脸皮在霍雨晞宿舍里赖到快上课才回去,对面一直没有人回来。
白跑一趟。她心里有些焦虑。
如果可以,她想在不涉及其他任何人的情况下,对蔚朝完成这次言语骚扰的任务。免得让别人知道了,又觉得她是不死心,间歇性旧情复燃。
她现在后悔那天地铁里缄口不言了,错过机会,想再找到他比想象中困难。
想到他满身孤独桀骜的样子,觉得也实在不必。还是多点朋友好,多跟人联系联系,她也好找啊。
至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正想方设法地去骚扰他,怎么不算是一种特别关注呢。
白天不在,晚上总要回宿舍的吧。她记得第一次在那里遇到蔚朝的时间,他回去得挺早的,应该不是派对咖。
最好今天也早点回。季婕准备晚上再去一趟,这趟真的是不成功便成仁了。她下课时卡点给霍雨晞打电话。
“我现在还不在宿舍。”
霍雨晞感到奇怪,这是她今天第二次问蔚朝了,“我可以帮你问一下别的同学,应该能问到。但是你到底找他干什么?”
“就是有些话要跟他说。”季婕含糊道,“那你先帮我问一下好吗?我现在正在往你宿舍那边去,是不是还需要找你拿门卡才能上楼?你在哪里啊。”
霍雨晞沉默了一下,像是在顾忌什么,“那我过去一趟吧,你在楼下等等。”
“好的。”
其实如果有别的学生进去的话,跟着人家过也行。季婕不确定自己能否等到她来,气喘吁吁地赶到宿舍楼下,距离倒计时结束只剩不到半个小时了。
她着急地在台阶下来回踱步。又有学生回来,她决定不再等待了,上前开口请求帮助。
她看起来就是个老实的学生,对方也不拒绝,刷卡后绅士地请她先过。
季婕道谢,正要往前走,被人不由分说地拦腰一把捞了出来。
“……”
双脚离地,她还没反应过来,霍桢延就这么夹着她继续往外大步走,恨不得离门禁远远的。
她迷茫的眼神无处安放,在空中转了一圈,才找到不远处跟着一路小跑过来,还在喘息的霍雨晞。
走出好一段距离,霍桢延才把她放下来。
“我刚在酒店蹭网。”
霍雨晞轻咳了一声,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快速地对她说,“我问了蔚朝班上的学生。他们说他刚下课,直接回的宿舍。”
霍雨晞拿出宿舍门卡递给她,不出意料地被半路截走了。
“什么事这么着急,”霍桢延沉声道,“天都黑了也要来说?”
意识到是被他抓住的时候头都大了,季婕看着他手上的门卡,只觉得难度倍增。
明明就只差一步,她就能上楼。
“我去跟同学聊一会儿。”霍雨晞直觉气氛不对,也实在没眼看。感觉再待下去会听到不该听的话,索性去同学宿舍里躲躲。
倒计时开始闪烁。季婕思路被打乱,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硬着头皮说,“把门卡给我。”
“去找他干什么?”
“给我。”
“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霍桢延握住她伸来的手腕,还是昨晚的位置,可力度已经近乎惩罚了,“昨天晚餐时是谁说,能处理好自己的事?大晚上去男生宿舍,这就是你处理的方式?”
“那不是男生宿舍,那是混寝。”她皱着眉头挣了挣,又换另一手去拿,“给我。”
“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或者你在这等着,让别的同学叫他下来说。”
“我等不及了!”
“……”
看着他变化的眼神,季婕意识到自己说了句糟糕的话。可她已经没有心情管他在想什么。
如果不是昨天跟他待在一起,她可以完成得更从容的。都已经把昨天的时间分给他了,为什么今天还要来耽误她?
玩归玩,她不可能总是为别人停下脚步。
“我真的有重要的事情找他,就今天,就现在!”
季婕用力掰开他的手,拿到了门卡,可他的身体还是像座大山一样,完全挡住她的视线和目标,“你能不能别挡我的路?”
霍桢延也不明白。昨天还好好的一个女孩,才和他有了一场轻松愉快的约会,共享着美妙的夜晚。为什么只是过了一天,她就变了态度,转而急切地去寻求他人的关注。
他的理智和情感都在抗拒,知道让她上去不会发生什么好事。可是她的表情倒映在他眼中,那么委屈,为难,好像下一秒就会急哭出来。
不管是为了什么事,为了谁,叫她露出这样的表情,都让他感到自己很无能。
霍桢延让开了。
因为不愿看到她流泪的眼睛。
“去吧。”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情绪。“去做你想做的事。”
作者有话说:
晚上有加更~
今天打算把夏校p写完,大概会晚一点,零点前更
第46章
心烦意乱之际, 季婕的底层理智还在运转。
既然霍桢延已经到这里来,也看到她搞这一出了,无论她再如何解释或是就此放弃,他都要不高兴的。
那么她也只有把任务继续下去。起码要保一头吧。
她低着头快步朝门禁走, 不用回头去看也知道, 身后那道目光一定很心寒。
如果霍桢延因为这个事对她失望了, 灰心了,也没什么。很正常, 她完全能理解,也能接受。
至少昨天拥有过一场不错的约会。那种美妙感受是真实存在过的,她已经体验过了。
哪怕浅淡的甜蜜滤镜迅速褪去, 一切终又化为泡影。脚步并不轻松。
她不回头。
季婕刷开门禁, 一刻不停地上楼。
各色的留学生在走廊上交谈, 声音在她耳中变得很朦胧。她径直走向自己要找的宿舍,冷静地想是要直接撂下一句“我想跟你睡”就走, 还是多说两句“哈哈其实是开玩笑的吓到你了吧”缓和圆场。
毕竟蔚朝什么都没做,忽然被她骚扰也很倒霉。
停在宿舍门前, 她先是敲门, 没有得到回应,又用手掌拍了几下, 动静不小。
依旧没有人出来开门。她退后一步, 抬头确认房间号,没有走错,想要再次敲门时,住在隔壁的热心学生探出头来提醒,说他还没有回来。
不是说他下课就回宿舍了吗?
她又重复确认,隔壁学生说整个下午都在宿舍, 很确定没人回来。
“……啊。”季婕过了两秒才迟钝地点头。
他不在。
他竟然不在。
季婕没来由地想笑。
倒计时只剩最后五分钟。她下意识地划开手机,找出霍雨晞的号码,指尖停顿,关掉了屏幕。
太麻烦了,也没必要。就这么点时间,哪怕知道蔚朝去哪也来不及了,再去开口反复请求别人帮忙又有什么用。
季婕靠着对面宿舍的墙壁,缓缓坐在地毯上,急促紊乱的心跳一阵阵地发沉。
这个结果糟糕到近乎讽刺了。像个黑色幽默。
她已经尽力,也接受这个结果。但难免还是会觉得自己有点失败。
真倒霉啊。折腾到最后,任务没完成,霍雨晞那不好交代。
也不知道怎么跟霍桢延解释。
这是她拖了最久,付出了最多,却最失败的一次任务。让她想起刚毕业时挤破头地进入公司,拿到案子不分昼夜地努力设计修改,最后交给组长却被抹去署名。
那次方案听说很得大老板的青眼,组长因而升了职,而她收获的是转起来咔咔响的脖颈,腱鞘炎和增加的近视度数。
她牢牢记住新人时期吃的每一次亏,趟过的每一次浑水,却在这里又体验了一回掉以轻心的下场。
倒计时三分钟。季婕打开手机地图,想搜一下学校距离医院有多远,现在自己过去或许还来得及。听说国外的救护车很贵。
“怎么坐在地上?”
倒计时两分钟。一道本不该出现的声音传到耳边,让她怀疑是出现了幻觉。
季婕抬头望去。霍桢延揪着她要找的人往前一扔,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蔚朝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挥开他的手。感觉自己像个玩具一样被带她面前,满心的莫名其妙,“又找我什么事。”
霍家就没有一个正常人么?
倒计时一分钟。
蔚朝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
“我想和你睡”说出来只需要两秒钟的时间,几乎不需要思考。
但是季婕想不明白。为什么亲手把蔚朝带到她面前的人,会是霍桢延。
是别的同学老师,热心市民蜘蛛侠,是神仙妖怪,是外星人,是霍雨晞都还好。
怎么能是他呢?
怎么会有人被她气得失去表情,还愿意帮她办事?
见她不说话,霍桢延说,“还需要我回避是么。”
“……不用,不用走。”她扶着墙壁站起来,“你可以听。”
是撂下一句“我想跟睡”就跑,或是加上“哈哈其实是开玩笑的吓到你了吧”,都还来得及。
最后几十秒的倒计时里,任务字体在变大膨胀,震颤着发出令人心惊的光芒。
季婕说,“我没有喜欢过你。从来没有过。”
蔚朝双手负胸,冷眼看着她。
出于某种直觉,他不太相信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那不是喜欢。过去的段宝妮对你的执念早就该结束了,没有任何意义。我以后也不会再缠着你,用别的言语或者任何行为骚扰你。我不会再为你而活了。”
季婕说,“只做我自己。”
**
是对无法掌控的系统任务的厌烦,累积到了极点?
还是因为霍桢延就在她身边,不愿意看到他露出难过的表情?
她到底还是干了这种难以理解的蠢事。自己都在饿肚子的时候,还要担心别人能不能吃饱饭。
霍桢延已经拥有很多了,伤他一两次又能怎样呢?大不了还可以解释,还可以装疯卖傻。
她根本就没有任何长进。恨自己依然是那个只要别人付出一点好,就忍不住加倍奉出真心的笨蛋。
她对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都不在意。可对于她在意的极小部分,就连只是一句话的伤害也不愿意做。
或许她要一辈子都当这样的人了。
好吧。算了。
接受吧,这就是她。
季婕在梦中不停地流泪。
守在她病床旁的男人彻夜未眠,长久地注视着她潮热的脸颊,轻轻抚摸,为她擦去源源不断的泪水。路过的护士感叹,她这样难过,一定遭遇了很大的痛苦。
霍桢延回答,“她正在经历一场革命。”
强烈的情绪波动会影响身体变化,高烧对她而言无异于重生的洗礼。
霍桢延想不到。原来那就是她要说的,非常重要的事情。
是他不够了解,不够信任。怪不得她生他的气,对他不满意。她一点也没有错。
她是这样的勇敢,果断,痛下决心与过往切割,怎么容得有半点阻拦?
霍桢延唯有庆幸。庆幸他没有离开,庆幸在宿舍楼下碰到晚归的蔚朝,他克制住了私心,没把人引走,而是直接拎到她面前。
她是坚韧的,洒脱的,举重若轻,只有睡梦中才会落泪的女孩。在他掌心里融化成一颗摇晃的珍珠。
她没有要求他走开,是否也是希望他能做个见证?她才是真正看重他,把他当成可以信赖的人。
整夜,霍桢延的心跳跟着她的体温一起居高不下。每一滴眼泪落在他心上都有千斤重,发出滚烫的沸腾的滋滋声。
她做得很对。那种自己都活不明白的小男孩没什么可留恋的。
如果是他,不会让她这样哭。
黎明时分,季婕努力地睁开眼睛,看到头顶挂着营养液,手臂僵硬地往上抬。
霍桢延蓦地握住她的手,见她睁开眼睛,才稍微松一口气,“醒了。”
季婕想说话,发现自己还戴着氧气面罩。到了国外给她搞得更夸张了,她知道自己所谓的病因,觉得这玩意根本没用,叫霍桢延帮忙摘下来。
霍桢延叫来护士问过才给她摘。一两分钟的时间,她眼角又滚落泪珠。
“很痛。”她这次醒得早了几个小时,觉得还不如不醒,不受控制地抓着胳膊,“好像有虫子在咬我的骨头。”
护士解释说是她高烧状态下引发的幻觉,有些病人还会出现癫痫发作。
“可是真的很……”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又痛又痒难受极了,心里慌张,抓挠自己的力度不断加大。
霍桢延困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牢牢地固定,叫护士给她推了镇定剂,靠在床头轻轻拍她,“不怕。马上就不难受了,再睡一觉就会好的。”
季节只好等待药效发挥作用,有点混乱地靠在他怀里,“我眼睛是不是肿了,好难睁开。”
“肿得像两只桃。”
“……”
“一直在哭。”霍桢延低声道。
季婕只觉得发胀,但是想象不到肿成什么桃了,樱桃还是核桃?她得找个东西照一下,着急地摸索,可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我手呢。”
霍桢延提醒她,“还在我手里。”
“……”
还好病房里只有她和霍桢延两个人。
季婕放弃了,小声嘟哝,“好丢脸。”
这情形,比之前那些所有任务加起来都让她感到难堪。
霍桢延看她醒来倒是心情不错,尤其是觉得她的每一个反应都超乎预料的可爱,甚至还带着点笑,继续为她擦去眼角滚出的泪珠,“在哥哥面前哭有什么丢脸的。”
他怎么好意思开心成这样。
有这样的哥哥么。季婕一边哭,一边想,真是个装货。
可还是舍不得离开他富有弹性的胸肌,趁势又埋了两下。
在霍桢延的坚持下,她不得不在病房里休息了整整两天。
大概是为了给她留面子,霍桢延从头到尾都没提那天宿舍走廊发生的事。她当然也不会主动开口去提,看着又变成【45/100】的积分,有种破罐破摔的心态。
她摔了这一回,心里反而还轻松了些,不去想那么多。随性点,等下次再有事,下次再说。
可能也有被这里自由开放的气氛影响到。回到课堂时同学们都很担心她,把她挤到中间七嘴八舌地慰问,光是应付Zoey一个人就够她忙的了,更别说这么多……哦,她还要补这两天落下的课和作业。
好消息是霍桢延说最近不忙,会留下来等她们一起回国。
季婕愉快地度过了在夏校的最后一段时光。毕业当日顺利拿到学分,跟数百名同学一起在礼堂里听结课讲座。
一切都很正常,除了坐在她身边的人是程云翘。
最后一场讲座是集体参加的,大家都混着坐,她也不好叫人滚蛋,就只侧向一边跟Zoey聊天。
程云翘坐下跟她搭了两句,见她不回应就不说话了。讲座刚开始氛围还很轻松,越到后面,老师同学们都有些恋恋不舍。
最后总结时,主持的老师问是否有同学愿意上台,和大家分享整个夏校的学习所得。
季婕以为这种人选都是提前安排好,要有演讲稿什么的,反正不管她的事。放松地坐着,忽然左手被人提了起来。
程云翘笑眯眯地拉着她的手举高,貌似好心地喊,“Bonnie!”
前排有不知情的学生回头看,也很捧场,鼓励地一起喊她的名字,“Bonnie!Bonnie!”
季婕:“……”
主持的老师锁定了她,遥遥递出麦克风,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她只好赶鸭子上架地站起身,Zoey递来一个关心的眼神,“You ok?”
其实不太ok。但她站起来的那一刻脑子里就开始打稿了,顾不上跟朋友对话,只仓促地摆了摆手,在数百号人的目光中走向讲台,接过麦克风。
没人说过会有演讲的环节,也没有稿子可以念,她只有临场发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其实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像大多数人一样认为理科更实用,客观来说也更好就业。你们肯定也有跟我想法一样的吧?”
台下传来善意的笑声。老师也双手合十地笑着看她,鼓励地点头示意她继续讲。
“理科当然很有用,可世界并不只有机器,算法和生产力。”她说,“社会的存在,始终应该围绕着人类本身。在任何时代,都是思想观念走在前面,指导着,引领着社会发展的方向。”
“在这里的日子,我学到了批判性的思辨能力,以及跨文化的理解能力。它可能很难立刻变现,但会产生全面的,深远的影响。尤其是在这个社交网络发达的年代,让我们能够懂得审慎,辩证,不盲从舆论,不片面地看待问题,拥有自己独立的人格。”
“所以,文科和理科并不是各自存在,就像高度和深度不该拿来作比较,它们实际上是相辅相成的,这也是我们可以预测的未来发展方向,应该是文理结合。我知道身边有很多已经在这样做的优秀同学,很高兴这个夏天能与你们相遇,交流。”
说到最后,季婕也有些动容,“希望在未来,我们还会重逢。”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还有人吹口哨。她知道这数百人之中,有些即将成为她的校友,有些此生不会再见面。正因如此,曾经相遇过,留下共同的记忆,才显得尤为珍贵。
演讲还算成功。她交回麦克风,前排的同学居然还伸出手要和她击掌,让她想起霍雨晞的首次乐队演出。
如今她站在主唱的位置上,心情也澎湃起来,和每一只朝她伸出的手交握,努力地想要记住每一张面孔。
Zoey神情自豪地拥抱了她,并强调她晚上一定要来学院举办的告别派对。季婕笑着答应。
一切都是这么和谐。直到散场离开礼堂,程云翘走在前面,Zoey瞅准时机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目露凶光,“You bitch#@¥%*#!+%&#……”
人群哗然,然后乱作一团。有人去拉架,有人无辜地被卷入,季婕慢了半拍已经挤不进去了,徒劳地伸出双手,在空气中抓了一下。
然后她大笑起来。路过的同学好奇问她这干嘛呢,什么仇什么怨。
她只说了句,“青春嘛。”
晚上在学院前的大草坪上开最后一次派对。Zoey亲手帮她教育了作恶的女孩,巡场发现程云翘没敢来参加,很是满意。
草坪上布置着彩色的气球,长桌上放着饮料和甜点。她们一起拍摄了许多照片,Pablo早早地喝大了,醉醺醺地跑过来亲她,又被Zoey一顿揍。
他一点也不在乎,哈哈大笑,然后温柔地对她说,“可以再给我变一次那个魔术吗?我的朋友。”
季婕鼻子一酸。原本以为这么短的时间里,跟刚熟悉起来的人不会有什么感情,却没想到分开时也会这样不舍。
她抓起餐桌上果盘里的糖,再一次表演了那个让人心花怒放的小魔术。其他班的同学也被吸引过来,观摩欣赏。她十分大方地来一个变一个。
霍桢延找过来,她也变了一个。私心拿给他最大的彩虹糖。
以她的手掌根本就遮不住,破绽满满,他却一点也没有发现,露出了让人很有成就感的惊讶目光。
“放在这里可以么?”他把棒棒糖放在胸前的口袋,像佩戴胸花一样把它摆好,露出半个彩虹。
“非常好看!”季婕肯定。
她在自己的学院派对里早退,因为待下去有点伤感,又不想像朋友们一样把自己灌到烂醉,跟霍桢延早有预谋,一起溜去隔壁学校串场。
霍雨晞这边的氛围更加强烈,依然有现场乐队,依然是林疏在驾驭他心爱的鼓。离别的情绪并不低沉,大家都被音乐燃烧起来了,摇曳在草坪上载歌载舞。
霍桢延朝她伸出手,“Shall we?”
季婕并不会跳舞,只是在趁机和他拥抱。
霍桢延也并没有认真跳。
只是在趁机和她拥抱。
草坪上有校媒扛着摄像机,在做“十年后的自己”主题采访。有人说想要成为一名优秀的脑科医生;有人说想要变有钱;有人说想当政治家去竞选议员;有人说想当一名家庭主妇养三个孩子和一只狗,也有人说想去流浪。没有任何人对其他人的愿景做出高低对错的评判。
季婕被镜头捕捉到,笑着说,“我想要退休!”
十年后的她已经退休,在院子里有一棵大树的漂亮房子里,安心地做一些没那么有用的事。
这就是她的愿望。
《Cruel Summer》又响彻派对,歌词里唱着“No rules in breakable heaven”。
在摇摇欲坠的天堂幻境中,没有任何规则束缚。
空气是燥热的。有人打翻了香槟,有人戳爆了气球,里面的彩带飞得到处都是。贺凌风和乔聆也跑过来,找到她,还给了她一支草莓味的解酒药,“拿着吧!今晚你肯定用得着。”
她想这东西似乎是要提前喝才有效,视线在人群之中散漫地游离,看到蔚朝跟几个男孩在吧台旁边一边调酒,一边谈笑。
原来他有朋友啊。
这个夏天让所有人都变得不一样。
【待完成 —— 给蔚朝下药并使其喝下】
【倒计时 —— 00:10:00】
【当前 —— 45/100】
还有什么比现在更好的时机吗?
难道是心态打开了,连任务都看起来很轻易。
季婕大步走过去,撕开手里的包装袋,“尝尝这个!”
她把粉色的解酒药倒进蔚朝正在创作的鸡尾酒杯,混合后的液体顿时变得十分黑暗,难以言喻。
哥几个不懂她什么来头,但是例行跟着起哄,“Drink!Drink!Drink!”
“……”
蔚朝无语地盯着她手里剩下的包装,端起酒杯饮尽,嘴角一扯,倒有几分痞劲,“你喝多了吧,又发什么疯呢。”
今夜的氛围本就醉人。他看这性格怪异跳脱的女孩,竟然也觉出几分有趣。
【当前 —— 50/100】
季婕佩服地鼓掌,然后立刻溜号去找霍雨晞。虽然给他下的只是解酒药,但她必须亲自确认这是个平安夜,才能放心,“今晚我留下来跟你睡!”
“……行吧。”
忽然这么黏人。霍雨晞狐疑地打量她,“你什么时候跑这来玩了……诶,霍桢延在找你,说有你电话。”
“嗯?”季婕摸了摸口袋,才想起刚刚跳舞时是把手机交给他保管了。几分钟没见着,在乱哄哄人群里穿来穿去地找他,“……在这里!”
“看到你了。”霍桢延拿着手机挥了挥,把她带到一旁僻静些的地方。屏幕上显示段飞红的号码,“一直在响。”
第47章
回国的飞机上, 季婕才知道段飞红这次结婚没领证。
小说里并没有写到这个,她惊讶是当然的。因为如果说是因为大家族结婚,财产不好分割的话,签个婚前协议也能搞定。霍家父子不是小气的人, 分个千八百万不会舍不得, 更何况, 段飞红追求爱情和婚姻里的享受,本也不计较那些。
但是居然没有领证。她悄悄地问霍桢延, “你为什么不允许啊?”
“……”
霍桢延轻咳一声。出于某种私人原因,不想再用“这是大人的事而你是小孩”来敷衍她。又担心真相是她难以接受的,一时斟酌不下。
“不好说吗?好吧。”季婕试探过就明白了, 应该就是因为“克妻命”。也就没有叫他为难, “那我回家问一下妈妈, 有消息的话通知给你。”
“嗯,你也不要太担心。”霍桢延叮嘱道, “他们两个人闹别扭,不会影响我们的关系。”
“好。”她心里觉得, 这恐怕不好说。但面上还是淡淡地点头, “我知道的。”
段飞红骤然撞破真相,又惊又怒, 一气之下直接离家出走了。她自然也要统一战线去陪妈妈, 下飞机没有回御樟山,直接去了从前母女两个的住处。
隔天她打来电话,请求萍姨帮她送一些换洗衣物过去。
听起来是要在外面常住的意思。
霍桢延感到不妙。依旧是出于某种私人原因,不想让人收拾很多。
最后干脆就没让收拾,只拿两套贴身的睡衣。
刚回国也没什么事好忙。他另选了几套新的,下午翘班自己开车送去。
搬去御樟山之前, 母女俩住在靠近市中心的一套两居室里,是段飞红自己攒钱买的房子。
她从前在奢侈品柜台当销售,懂行,热情,又会看眼色,偶尔吃点同事竞争的小亏也不计较,下了班还跟人喝酒唱歌,整天都是精力饱满的样子。因为这份满溢的能量,她有很多回头客,自己不主动开口没人相信,她还独自养着一个女儿。
但也是因为活得太精彩,她总是忘记家里还有一个独自上下学,独自等待母亲到深夜的女儿。
房子有八九十平,够住,地段也不错。只是老小区,物业有些老旧,不太好停车。
得知霍桢延要过来,季婕编了个借口要去买奶茶,才脱身出门,跑到外面来找他。坐进车里就是一口长长的叹气。
霍桢延一乐,“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头发挽得很低,穿着大t恤和短裤拖鞋,眼眶发青,素白的一张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憔悴。
年纪小小的,看起来老老的。好可怜的一颗霜打的小白菜。
虽然幸灾乐祸很不道德,但是霍桢延看到她不常见的一面,总是忍不住露出微笑,“情况这么不乐观。”
“唉……”
她坐在副驾里点了两杯全糖奶茶,两杯都是给段飞红点的。忙完才摘掉眼镜,痛苦地双手搓脸,“世界末日了。今天凌晨三点才睡。”
从昨天到家开始,段飞红就抱着她哭诉,哭累了睡一会儿,醒来了满屋子找她,然后抱着她继续哭。
霍锦阁的欺瞒实在是令人震惊,竟然拿爱人的生命做赌注,满足自己的私心。
季婕听来听去,她还是太爱了,接受不了被自己深爱的人这样算计。否则该是愤怒和后怕更多,一脚踹了他大骂渣男不得好死,且要离他越远越好。何必心碎至此呢。
连着哭了一天一夜,段飞红都没多少疲态,也不吃东西,像个永动机。季婕早上起来照镜子,觉得自己都看着更憔悴。
怀疑段飞红不饿不累,是靠吸食她本就没有多少的阳气补充精力的。
太惨了。
霍桢延怜悯中,又跟她一样难理解。
这么好的机会,抓住就能狠狠地宰霍锦阁一把,躲起来把自己哭伤了有什么用呢?还连累女儿一起受罪,有家不能回。
“霍叔叔怎么样了?”季婕问,“他们还能和好吗?”
“被我赶到公司去上班了。应该不会有大问题。”霍桢延叮嘱道,“这些事只有本人想通才行,你不要太担心,以自己休息好为主。我找人帮忙合过他们两个人的八字,其实也可以过。”
他不好拿这些封建迷信荼毒小孩,只给出一个保守含蓄的评价,“半斤八两。”
季婕扑哧一笑,听懂了。
她妈妈的八字也挺凶险的。
“那你为什么还不让他们领证?”她问。
霍锦阁估计在老婆面前表现得挺愿意的,只是受限于当家作主的儿子,把责任都推到他身上了。
这两天听段飞红骂,把父子两个一起骂进去,说两人一唱一和地演戏忽悠她。
“合归合,还是要以防万一。”霍桢延看上去也很想吐槽。就当是积德了。
怕他恋爱脑的老爹再造孽,宁愿自己背这个黑锅。
季婕抽空也怜悯了一下他。
“睡一会儿吧。”霍桢延调低座椅,“手机给我。等奶茶送过来,我就叫醒你。”
“哦。”季婕躺下,闭起眼睛又睁开,得寸进尺地使唤他,“你能慢慢地开一圈回来吗?感觉车在动的时候更容易睡得着。”
霍桢延挑眉,“好。”
夏日的天气一会儿一变。他依言开得很慢,在附近兜了半个小时,路过一座小公园,停下来,天空中淅淅沥沥落了雨。
霍桢延把车窗降下一半,让雨声进来。有水滴砸在树叶上改变了方向,蹦进车里,沾湿她的鼻头。
有一点痒。她皱了皱鼻子,缩着肩膀睡得很香。
惆怅的雨水整天滴滴答答,下了一周。
季婕本来也不爱出门,在这潮湿的天气就更要窝在家里。贺凌风隔三岔五就要给她发个短信骚扰一下,问她是不是还活着。
【别难过,虽然你爸不是你爸了,但你妈还是你妈啊】
【你哥也还是你哥!别怂,开学我照样罩你】
那很感谢了。
季婕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大家都从震惊到接受,她暑假结束前多半不会回去住。
至于开学以后,她还没跟段飞红聊过。在这敏感时期,压根不敢提回去的事,怕被当叛徒。
霍桢延下班比较早的时候会顺路过来看看她,给她带点好吃的好玩的,或者还是新衣服。
回回都不空着手来。她有点烦恼,因为除了吃的,其他东西要藏着带回家,像在搞地下活动。
霍桢延给她买的新衣服里有两条裙子,都是有点小公主的优雅款式。
如果不是她在霍桢延心里就这种形象——那么就很暴露个人喜好了。
本以为夏天就要这样过去。一个睡得很饱的早晨,她漱口时抬头,看见盥洗台的镜子上倒映着新的字体。
【待完成 —— 拍下霍桢延经手的集团内部资料】
【待完成 —— 将内部资料照片发送给程云翘】
【倒计时 —— 24:00:00】
【当前 —— 50/100】
“……”
被祸害的风还是吹到了霍桢延。
季婕镇定地吐掉牙膏水,洗好脸,拿起手机发了条短信。
【今天可以找你玩吗[玫瑰]】
【好。是终于可以回家了吗?】
【不是的,我去公司找你玩[玫瑰]】
【好。我让助理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悄悄溜出去,还不知道今天什么时候有机会走呢,没有准确的时间[愉快]】
【好。原来是突击检查[玫瑰]我会一直留在公司等你】
【好的!我收拾一下!】
【[玫瑰]】
应该没有显得太殷勤吧。季婕摸着下巴检查,确保自己看起来像是心血来潮。
他怎么一口一个好?很有空的样子,那应该是不会打扰到他工作。
她从霍桢延送的裙子里选了一条,剪裁不是完美合身,但是人在衣中晃的感觉,多了点清冷。还有时间,又给自己护理了一下头发。
她不太在意任务的内容,但是因此有了理由去找霍桢延玩,心情还不错。
出门时还是被段飞红看见了,幽幽地问,“要去找朋友玩?和谁啊。”
“嗯。”她还没想好拉哪个人当幌子,一紧张说,“去找乔……雨晞。”
段飞红:“乔雨晞是谁?”
“是乔聆和霍雨晞。”她连忙转移重点,“乔聆啊你见过的,就是之前到我们家来,跟我一起去夏校的那个,很可爱的那个女孩。”
“哦,我记得她。”
段飞红有些怀疑,但也觉得确实不该让女儿整天陪自己闷在家里,“那你回来再给我带两杯奶茶。”
“好的。”
季婕心虚地拎着包出门了。
她还没去过霍桢延上班的地方,按照位置打了个车,有点兴奋。但一看到那些充满班味的超高层商业建筑,死去的牛马记忆又在攻击她。
甚至感觉到这片来的路线都跟她以前的上班路差不多。看来不管是哪个世界,全天下的打工人心态都一个样。
接到指示,孙暖已经提前下楼接人。马上就能知道今天大老板心情那么好的原因,她肩负着向整个总助室传递八卦的重任。
霍桢延没跟任何人介绍她的身份,推了一场签约和两场会议,只说留时间给一位段小姐。这谁能不好奇?
季婕下了车,不太确定地跟她对上视线。
孙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眼,立刻接受信号,内心震惊但举止从容地笑着说,“段小姐?跟我来就好了,这边走。”
怎么看着这么小!
季婕感觉到孙助的态度友好中透着一丝微妙,有点摸不着头脑,“……好的。”
她怎么想得到,霍桢延会夸张到一整天都闲在办公室里等人。还想着如果到了他正忙,就自己去茶水间逛逛。
“需要喝点什么呢?”孙助问她,“有任何喜欢的都可以告诉我。”
“暂时不用。”她想了想又说,“霍桢延平时喝什么?我也要一样的。”
“可以的。”
孙暖替她敲了门,微笑示意,“那就先不打扰了。”
季婕被她笑得心里起疑,不过倒是觉得他这里的员工还挺有活人劲儿的,比她上班时强多了。估计是待遇很好。
“进来。”
霍桢延没坐办公桌后,在对面沙发等她。衣冠楚楚,笔记本放在腿上,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装得像模像样,实际今天都在忙一些有的没的。
办公椅只有一把。想要离得近一些说话,恐怕只能骑他腿上。
但是他在休息区。季婕进来之后就自然地坐到了他身边,理了理裙摆,“你还在忙吗?”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打发时间。”
屏幕里装着上季度的财务报表。季婕心中一动,“这算是内部机密吗?如果被商业间谍看到,泄露给你的竞争对手,会不会让你破产啊。小说里都这么写的。”
霍桢延失笑,不知道她怎么会有这种奇思妙想,“你今天来是当间谍的?”
她眨眨眼,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我觉得可以体验一下。”
【已完成】
【待完成 —— 将内部资料照片发送给程云翘】
【当前 —— 55/100】
“是内部资料,但算不上什么绝密。”霍桢延说,“即便泄露个三五回,也不至于能让我破产。否则这么多年白干了?”
季婕轻易地得手了,再听这话也觉得很有道理,果然有实权的人就是有底气。放下手机给他鼓掌,“哇,好棒好棒。”
“……”
也就只有她,会用这种哄小孩的语气跟他说话。
霍桢延说,“再坐过来一点。”
季婕不明所以,但又挪了挪,隐隐能感受到大腿传来的热度。
以为她很感兴趣,霍桢延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教她那些单词和数据代表什么意思,增高或缩减各自体现出了怎样的变化,需要如何调整策略去应对。
她学得很快。霍桢延分心想到,如果她是他的直系亲属,或许他一早就会选定她做继承人。
这些年他实实在在地想过这个问题,还不止一次。如果他得了什么要死的病,或是出了意外,又没有孩子,就必须得从剩下的弟弟妹妹里选一个接手家业。
如果可以,他真想把季婕当自己的继承人培养。
难道是他为了满足私欲的幻想?他在许多个时刻里,都觉得自己和她有某种不必言明的,相仿的默契。
难说是他继承亲爸的恋爱脑变得幼稚了,还是她其实就是很成熟。
“有意愿进公司吗?”他问季婕,“本科就可以开始了,海外的几个分公司都能给你练手,有两个离你学校不远。等毕了业就回来跟我一起,上手会更快。”
怎么忽然开始boss直聘。
季婕的打工人基因又动了,提到上班就本能地推脱,“后面的事情还有那么远……再说,我还不一定能考上呢。”
“考不上就直接来公司跟我一起上班。”他一本正经地说。
季婕:“……”
天哪,考不上就要继承家业了。
很难想象这种烦恼有朝一日会落到她身上。
“只是开玩笑。”以为她当真,霍桢延宽慰她。且把话说得很笃定,很霸道,“你不可能去不了喜欢的学校。”
可供通行的路不止一条。即使她考不上,也有很多别的方法能把她送进梦校。
更不要说她本身就这么用功,这么优秀,这么……招人喜欢。
她披着直发的时候看起来更显小了,令人罪恶感深重。可柔软的发香浮动在咫尺方寸,裹挟着无法逃逸的荷尔蒙的本能吸引,又叫人觉得,被吸引并不是错,只是他生早了时候。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季婕本能地察觉到他眼神有点不对劲了,气氛也在变化,悄悄地挪着屁股离他远了一厘米。
“我想多读几年书。而且,我好像也没有合适的身份进公司吧。”
她试图找角度拉开距离,但似乎适得其反,“毕竟现在,我已经不算是你妹妹了。”
不是正好么。霍桢延不假思索道,“那就先去领证。”
“啊,”季婕惊讶地看着他,“你要强迫我妈妈和霍叔叔结婚吗?”
“……”
“哈,哈哈。”她移开目光,“是开玩笑的吧。”
为什么霍桢延自己也露出惊讶的表情?
两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反应过来。
他刚刚说的好像不是段飞红和霍锦阁。
气氛变得更微妙了。她有点坐立不安,索性先起身逃走,“我还要那个,帮我妈妈买奶茶。我还是先走了。”
“跑什么?”霍桢延握住她的手,跟着起身,又慢条斯理地放开。
“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
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根本不管别人死活,可怕得很。谁还敢跟他待在一个车里。
季婕溜得头也不回。慌不择路,门口差点撞上来送茶水的孙暖,“段小姐?咖……”
“我下次再喝!”
“哦……好的。”这是怎么了。孙暖揣摩不透,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大老板。
扶着门在那笑什么呢。
**
买给段飞红的奶茶是全糖的。季婕喝不了太甜,自己选了一杯甜度减半。拿回家边喝边想办公室里的对话,还是给齁得不行。
又复盘了一下自己的表现,感觉有一点糟糕。
她不喜欢太有变化的生活,至少变得别太频繁。她还没准备好打破两人之间的平衡关系,没办法像他说得那么……乱来。
但是雀跃的心情无法作伪。
或许他自己也没想到,会忽然说一句那么可怕的傻话吧。
季婕喝完奶茶就原谅了他的胡言乱语,轻轻哼着歌去浴室洗漱。
包好头发出来,她想起手机里的照片,又找出程云翘的微信。
自从两人关系在明面上闹掰之后,她就再也没给程云翘发过消息了,不知道有没有被拉黑。
她用修图功能把今天拍的财报数据部分打了码,尝试发送,居然还真发出去了。
【已完成】
【已完成】
【当前 —— 60/100】
好轻松。
心态一变任务都变简单了。季婕放下手机,擦着头发想,难道人本来就该破罐破摔地活着?
空调安静地运转着,几乎听不到什么风响。倏忽间她却听到机器的嘀嘀声,在房间里看了一圈,不确定是哪里传来的。
嘀——嘀——
声音很稳定地持续着,不是她的幻觉。
季婕感到奇怪,正想要仔细寻找,起身的瞬间被巨大的引力往前推。
嘀——嘀——
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等到视野再次清晰,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堆满仪器的病房里。
单人病床上躺着插管的女孩,盖着薄被,身体在被子底下显出瘦小的轮廓。
这是哪里?
她是谁?
“还……我,还给……我……”
是谁在说话?
季婕僵在原地,被巨大的恐慌挟持着,本能地想要离开这里。可她很快发现,这并不是现实中的空间。
她根本走不到外面去,病房门只是摆设,无法打开。四面都是空气墙,把她和病床上的女孩困在一起。
季婕只能强自镇定,走到病床旁,终于听清楚那道声音。
“还给我。”
声音并不是从女孩的嘴里发出来的,而是直接从身体里往外扩。她双眼紧闭,有着一张枯瘦的缺失营养的面庞,在仪器维持的生命线上濒死挣扎。
季婕望着她的脸。一张看了二十多年的面孔,第一次觉得陌生到可怖。
那是她自己的脸,季婕的脸。
她感到自己在尖叫,虽然并没有办法发出声音。
“是你来了对不对?你终于来了!”从她身体里发出吼声的的确确是陌生的,带着近乎绝望的情绪,“还给我,还给我!我不要待在这里了,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是你吗?”季婕艰难地开口。
“段宝妮。”
作者有话说:
终于见面了!
第48章
距离车祸发生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段宝妮也就在床上这么半死不活地躺了一个多月。
具体的时间她不清楚,因为睁不开眼睛,挪不动身体,她只能听见外界传来的声音, 通过医护和探视者的对话分辨。
这一个多月的植物人体验已经快要把她逼到崩溃, “凭什么我要替你躺在这里!”
“能不能不要再喊了?真是……还以为我已经死了。”季婕站得发晕, 扶着她的病床,背靠床头坐下来。她也实在是不想看见那个形容枯槁的自己。
她是秋季入学后才到霍家的, 已经度过了快一年。两边的时间流速显然是不一致的。
“所以根本没有小说……也没有系统么?”她的大脑急速运转,“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里,意外互换了身体的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强硬地说, “反正你快点跟我换回来, 我受不了这种活死人的生活。我宁愿……我受不了躺在这里!”
季婕微微皱眉, “你怎么这么确定,我有能力把我们两个换回来。”
“……”
她忽地噤声, 沉默几秒钟后加重语气,“我现在连动都动不了, 还怎么办?当然只能靠你去想办法做点什么!”
“嗯, 你说得也有道理。”
但季婕已经冷静下来,回想刚才她说的“终于来了”, 显然是早知道会一场见面的语气。
季婕不相信她和自己一样, 是在毫无准备,毫不知情的状态下经历了这一切。
两人之间存在信息差。
“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会替我躺在病床上,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季婕问,“你呢?”
“我也是第一次。”段宝妮威胁道,“但是你经历的一切我都知道。我一直都是清醒的, 所以你最好不要乱动我的身体!”
季婕说,“那我前阵子和蔚朝睡的时候你也醒着?”
病床上传来咬紧牙的声音,“……对。”
“说谎。”季婕笑了一下,“你根本看不到我经历了什么,对么?你也没能力干涉。那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
好不容易才把人盼来,段宝妮没想到她会是这态度,“无耻!你是个抢了别人的人生,竟然还过得心安理得的无耻女人!”
“是么。在骗子面前,没有不无耻的义务。”
季婕说,“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如果你足够诚实,我会考虑帮你。”
她缓慢地起身,从混乱的心绪中梳理出谈判逻辑,绕着病床踱步,淡淡地说,“看看我们现在的处境吧,你觉得谁是更需要被拯救的那一个?我反正过得挺好的。”
“……”
“父母都不太管我,钱多事少,还有朋友陪我玩。我这辈子都没有过过这么顺心的日子,为什么要再跟你换回去。”
“你也在说谎。”段宝妮终于忍不住道,“只要不完成该做的事,你就会受惩罚。”
“这你倒挺清楚的。接着说。”
“……”
段宝妮被她连诈两次,气焰已然弱了大半。
“我知道你会经历什么,是因为……那是我以前经历过的人生,那些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你是穿越到了过去的我身上。”
季婕问,“你现在多大?”
“21岁。”她说。
确实是在剧情结束之后。季婕看着空中漂浮着的【60/100】,光芒扑朔。
“你必须要完成所有事,如果不做,我也会感觉到。所以你不能再偷懒了,每次我都要跟你一起受苦!”段宝妮忍她很久了。“你快点把那些事情全部做完,我们就能换回来。”
“全部?”季婕抬手指了指空气,“是说这个东西到【100/100】的时候么?”
段宝妮立刻说,“没错!”
“可我原本的人生,也没有那么的难以割舍。”季婕说,“谁知道换回去我会不会死?还是跟你现在一样,回去当植物人?你能给我什么保证么。”
她又笑了一声,在段宝妮听来简直是恶魔低语,“不如把进度归零,或许我就能永远留下来了?反正每次难受个一天一夜我也能忍。我们可以试一试。”
“不行!”段宝妮着急地大叫,“那样你也会死的。必须回来,你一定要回来!不然……一切都白费了,你也会死的,我们都会!”
“你太心急了,小女孩。”
季婕说,“在你说实话之前,我不会再做任何任务。”
**
简直是一场噩梦。
清晨季婕在床边醒来。她倒在地上睡了一夜,浑身僵痛,手里还握着昨晚擦头发的毛巾。
手机也掉在旁边,她摸索着拿起来看消息。昨晚把图片发给程云翘之后就被抽走了意识,现在才看到回复。
【这是什么?】
季婕回句“发错了”敷衍,扶着床腿刚站起来,听见自己身体里发出幽幽的声音,“你醒了。”
“……”
“你怎么还能在我脑子里说话了?!”
“我也不知道啊!”
季婕沉默下来,努力平复呼吸。过了一会儿,段宝妮小心地问,“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我在尝试用意念跟你交流。”
“……”
“你听不到?必须要我说出来你才能听到?”
“当然啊!我又不会读心术。”
一点也不智能。季婕撇嘴,到浴室里梳通乱糟糟的头发,对着镜子说,“你能看到吗?”
“能……”段宝妮有些不情愿地承认,“你把我养得挺好看的。”
她已经忘记自己19岁的样子了,原来嘴唇是粉色的,脸颊这么饱满,鲜活明亮。
在真正的19岁里,她整天都在发愁减肥的事,从没觉得自己是这样漂亮。
“顺手的事。”季婕说,“我今天还要出门,你尽量少说话,别吵得我反应不过来。人前我也不会跟你说话,免得被当成精神分裂。”
“知道了。”段宝妮又问,“你现在是在我以前的家里么?你们为什么回家住了?”
“段飞红刚知道被克妻命骗了,在跟他闹分手。”
“啊?你说我妈妈。”段宝妮当然记得有这个事,但是,“他们并没有分居啊。”
“我这边情况不一样。我们两个说到底是不同的人。就算有些你干的奇葩事我也经历了,但其他时间呢?还有百分之九十的时间我们都在做不一样的事。跟不一样的人,说不一样的话。”
季婕耐着性子道,“这种方方面面的差异累积起来,也会影响到其他人。自然就有不一样的处境。”
“……哦。”段宝妮借由她的眼睛,观察着从前略显简陋的生活环境,“那我收回刚才的话,你也把我的人生演得挺差的。”
“……”
段宝妮的智商和情商不够用,她自己也知道,在平均水平以下。就卡在刚好够她每次闯完祸以后,能马上意识到自己闯祸了的那个点上。
她感觉到季婕生气了,声音里带上了点惶惶的小心,“对不起。出门之前,你能带我去看看我妈妈么?”
季婕心一软,没拒绝她。
段飞红还在睡觉。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的门,走到床边,脑子里响起带着哭腔的呼唤。
“妈妈。”
段飞红听不见,忙着打呼噜。床头柜上还放着她最近自暴自弃常喝的超大杯全糖奶茶,都是空的。
季婕帮忙代看了她几分钟,收起垃圾就又关上门出去了。压抑的哭声瞬间变成嚎啕大哭。
“妈妈啊啊我呜呜呜哇哇好想啊啊啊你啊啊啊!”
“……”
季婕没话讲,也没强迫她闭嘴,把喝完的奶茶杯跟外卖盒子一起打包好,拎着垃圾下楼。
她今天跟乔聆约了出去逛书店,顺便也串个口供。
段飞红目前心意不明,她跟霍桢延偷偷见面的事不敢走漏一点风声。就连说找霍雨晞玩儿的借口都放弃了,她最好是别跟霍家的任何人有交集。
乔聆作为她目前唯一安全的联络对象,很靠谱地点了点头,“放心,你最近只要出门就都是跟我在一起。”
夏校最后一天,季婕忽然从派对上离开连夜回了国。她多少也知道一些,担心朋友会被离家出走的母亲连累,“你们什么时候搬回去住呢?快开学了。”
“不知道,可能不回去了吧。”季婕对住哪里倒是无所谓,“反正我妈没松口,我就留下来陪她。”
“明明是我妈。”段宝妮幽怨地说。
“……”
“这样会不太方便吧。”乔聆知道走读辛苦,建议道,“不然你也跟我来住宿舍?这样他们两边都不会说你什么了。就是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申请。”
季婕点点头,“那我回头问问我哥。”
“乔聆,我知道,她是那个贫困生吧。”回家的出租车上,段宝妮忍不住问,“你怎么会跟她当朋友?”
“不然我要跟谁当朋友。”季婕举着手机假装在打电话,以免被司机当成精神病。
“跟云翘啊!你没有遇到她吗?”段宝妮不假思索地说了一长串,“她人很好的。我到华鼎上学,除了班长没人理我,只有她主动来找我说话。她是我唯一的好朋友。”
季婕深呼吸,“如果主动来找你说话的就是好人,那这个世界上的所有推销员都会立地成佛。”
段宝妮根本听不懂她的嘲笑,“后来她还帮我想办法减肥,还给我钱呢。除了妈妈,她对我最好!你为什么不跟她玩?”
“……”
季婕放下手机,“挂了吧。我累了。”
因为脑子里多了个人,她也没办法再跟霍桢延偷偷出去约会了,只能郁闷地待在家里。
主动待在家里的时候是她的选择,很悠闲。可要是被动地不能出去,滋味也够难受的。
她想见霍桢延。从没这么想过。
可又觉得以现在的情况,以他的聪明程度,见了面或许会被看出点什么来。她心里难免要打鼓,还是算了。
段宝妮每天一睡醒就在她脑子里哇哇叫,问这个问那个找妈妈的,她不胜其烦。
距离开学的时间一天天缩短,段飞红没想着怎么安置女儿,反而开始出去约会了。
经历了最初的崩溃心碎之后,她开始想着重整旗鼓,但是又走向另一个极端,试图寻找霍锦阁的代替品,用寻欢作乐来粉饰伤痛。
季婕也劝不了她,只能尽量地提醒她早点回家,别喝太多酒,有事打电话。有种母女关系倒置的错觉。
每到这个时候,段宝妮反而会保持安静。
她依然接受不了自己的母亲,怎会是个如此放浪形骸的女人。
8月29号,是季婕的生日。
段飞红不在家,昨天一大早就出门了,说跟姐妹约了三天两夜的旅游,去了隔壁市。
季婕只好跟脑子里的难姐难妹一起过。
在这个世界里没人知道她的生日。不过无论走到哪,仪式感还是要有的,提前一天的晚上,她买了一只小蛋糕,守到零点给自己说了声生日快乐。
段宝妮也不在,正呼呼大睡。
两个世界并不是同频震动,白天与黑夜交替的自然规律也无法同步。她都已经快要习惯了,脑子里时有时无的抱怨声。
季婕想,无论把她丢去哪个世界生活,似乎她都能适应。
虽然也有“没招了”的嫌疑,但这仍然是一种令人引以为傲的能力。
“晚安。”她吹熄蜡烛,吃了一半蛋糕,把剩下的封好放进冰箱里,准备当明天的早饭。
哦,已经是今天了。
因为睡得有些晚,上午又没事做,季婕没定闹钟。霍桢延打到第三个电话时,她才睡眼惺忪地接通,“……是我。”
“还在睡?”
“嗯……有点醒了。”季婕揉着眼睛坐起身,感觉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好像有什么好事。
“今天打算怎么过?”霍桢延问她,“出去庆祝一下,还是到家里来庆祝?”
季婕没明白,“庆祝什么?”
他笑起来,仿佛有些无奈,温声提醒,“今天是你的生日。”
作者有话说:
鸡皮疙瘩起立!
第49章
那一瞬间里提取到的信息量让人寒毛直立。季婕清楚地记得自己现在身份证上的数字, 很确定不是今天,“你是怎么知道的?”
“听段阿姨提起过。”霍桢延说,“她今天是不是在外面旅游?看到她发朋友圈了。”
“……啊。”那段飞红又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身体里已经换了灵魂?但这怎么可能, 不管怎么想都说不通。
“在发呆?”霍桢延还在等她的回答。
“没有。”季婕回过神接上话, “不用出去过。你们都在?那霍雨晞也在吗。”她记得贺凌风说过, 他们从来不在家里过生日。
“嗯,她今天在家。说给你挑了生日礼物, 如果我们出去吃,就替她把礼物带给你。”
霍桢延说,“那我下班去接你?”
“……好。”
她想不到什么理由拒绝, 又担忧露出更多破绽。不得不抽离感情, 分析处境, 霍家人在她心里忽然变得很陌生。
难道这一切都是她的幻想,是她出了车祸濒死时的走马灯?因为她没拥有过完整的家庭, 没有相互扶持的家人,所以才幻想出这一切, 来圆满自己心底最深处的遗憾。
可如果是这样, 她直接幻想自己出生在重组家庭里就好,为什么还要再凭空创造出一个段宝妮呢?
季婕在房间里踱步。她太想知道一切究竟怎么回事, 偏偏段宝妮睡着了根本叫不醒。精神切断了联系, 喊得再大声都没用。
这一定程度上也让她忘记了上次和霍桢延见面,离开办公室时的局促心情。
上车时她看起来异常平静,脑子里还在思考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没注意到霍桢延捯饬得比平时更用心。
他很想带着花来,可那样或许还是太明显了,怕吓到她——即便是上次在办公室的见面, 她落荒而逃的反应,已经让他抿出味来。好哥哥的戏码恐怕无法再维持很久。
是他先说错话的。霍桢延事后略有懊恼,但也并不苛责自己。说错话很正常,没有任何人能保证自己永远言行无失。
只是他想,她大概已经猜到了他的私心。
这也正常。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得到线索就能自己解出答案。
他比较苦恼的是该如何让季婕知道,他不仅是哥哥,也是个处于择偶期且各方面指标都在及格线以上的成年男性。
他的妹妹有喜欢任何人的权力。哪怕是喜欢上他,也并没有错。
各怀鬼胎的两个人,都把车里沉默的氛围归结于自己的异常。
“喂……你要去哪?”段宝妮终于上线了,睁眼就看到一片副驾驶位视角,“这条路有点熟悉。”
季婕一震,若无其事地摸出手机,假装跟朋友发消息,在手机上打字。
【你今天也过生日吗?】
“生日?”段宝妮不知道,“今天几号。”
【8.29】
“哦……那就是今天。”
【你身份证上不是这个日期】
“那个日期是小时候登记弄错了,不是实际的,我从来不按那个过。”
【只是巧合?】
“嗯……只是巧合。”
季婕闭了闭眼,转头望向车窗外的树林。借着看风景,长长地吸气呼气。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点小事,竟然把她吓得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一点都不像她。
“所以你到底要去哪里啊。”段宝妮说。
【我也是今天过生日,回御樟山】
“过生日为什么要回御樟山?那里没人过生日。”
她又开始问个不停,“你要去找霍雨晞?为什么要找她?她也不过生日啊,难道还指望她跟你说生日快乐?难道你跟她做了朋友?别妄想了。她只会冷嘲热讽,还有贺凌风,他说话更难听,根本见不得别人好过。”
“……”
“给霍雨晞打个电话吧。”驾驶位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告诉她我们快到了。”
“哦,好。”季婕回应时下意识地望了他一眼。
共享着她的视野,段宝妮在她脑海里爆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为什么是霍桢延在给你开车?霍家破产了吗?你都用我的身体做了什么啊!”
“……”
季婕没有理会,通完电话就不再看手机。
为了给她庆祝生日,整个下午霍雨晞和贺凌风两人都忙着在家里到处装饰,系彩带和气球。
这像给八岁小孩开生日派对,一点都不酷。明明可以叫个策展团队来弄的,干嘛非要亲手折腾,他一边吐槽幼稚很土,一边又因为是霍桢延的吩咐而不得不做。
霍雨晞被叫来干活,倒是没觉得怎么,但烦他在旁边吐槽。两人到家时,姐弟俩都快打起来了。
“怎么还没弄完?”霍桢延说。
“你自己来打气球试试。”霍雨晞嫌他站着说话不腰疼,“按你说的效果来,还得再打两千个。”
怪只怪家里空间太大。季婕看到围绕着参客厅布置的场面,忍不住感叹,“全是你们两个弄的?这要很久吧。”
“太好了你终于来了。”贺凌风把电动气筒一扔,“生日快乐哈,就按这个效果展示吧,我觉得也凑合看。给我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了,还怎么陪你玩啊。”
“谢谢,其实不用陪也可以。”季婕抿起嘴角,悄悄观察霍桢延的表情,有了一个惊人地猜想。
他可能就是纯粹想使坏。自己要去上班,看弟弟妹妹放假了闲在家里不顺眼,所以给他们找点事做。
“霍桢延非要叫我们弄这些的,麻烦死了。”
霍雨晞从宽大的阔腿裤兜里掏出礼物盒子,把手一扬,很帅地抛给她,“生日快乐。”
“没大没小,”霍桢延说,“叫哥。”
“你又不是我亲哥。”
“啧。”
“谢谢。”季婕接住盒子,另一手又被贺凌风塞了一只,“先看我的!”
季婕只好一手一个打开看,两人的礼物的都是项链,宝格丽和克罗心,完全不同的风格。
霍雨晞和贺凌风两个人四只眼睛盯着她,明晃晃是等着她说,更喜欢哪一个。
“呃。”她被看得很有压力,发出了微弱的疑问,“哪个是宝格丽,哪个是克罗心?”
“……”
霍桢延在旁边看她装傻,差点笑出声。
怎么把孩子逼成这样。
“我去,怕你不识货我还特意挑的经典款呢。”贺凌风翻了个白眼,“这都认不出来!土不土啊你。”
霍雨晞扫视她身上四十九块九的纯棉大t恤,“你才出去住几天就堕落成这样了。”
“还好吧。”季婕无视嘲讽和脑子里已然恼羞成怒的哇哇叫,淡定地收下礼物,“谢谢,都很漂亮。我都很喜欢。”
霍雨晞又望她哥,“你的呢?”
“晚点到书房来找我拿。”霍桢延大手一挥,“先去吃饭。”
季婕点点头,一起往餐厅走,贺凌风凑过来跟她小声嘀咕,“肯定是狠货,你就偷着乐吧。”
今天的晚餐从他们捯饬气球时就开始准备了,都是些费工夫的菜式。父母都不在,稍微出格点,乱讲垃圾话也不太忌讳,他们时不时都敢拿老大哥开涮。
霍桢延坐在上首晃着酒杯,偶尔听不下去,斥责个一两句的也没人真的害怕。
他表面上看上去有点不高兴,一副无奈的样子。但是据季婕观察,这人好像就喜欢把小孩养得张牙舞爪,很有成就感。
萍姨亲手给她烤了生日蛋糕,知道她不爱太甜,装饰的奶油,水果和巧克力也都是按照她口味搭配的。晚餐后端上来插好蜡烛,把灯全关掉让她许愿。
烛光晃动,季婕把每一张脸都看了一遍,双手合十,讲着没人能听懂的话,“我希望,和你们生活在同一边的世界。永远。”
“哎哎哎!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贺凌风说,“还有,你这许的什么愿啊,这么抽象怎么实现?能不能说点实在的。”
“哦。”她淡淡地一瞥,重新说,“那我希望贺凌风给我卡上转五百万。”
“……”
“抽象点其实也挺好的哈。”贺凌风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我的精神永远与你同在。”
段飞红还在外面旅游,今晚她可以悄悄夜不归宿。又被贺凌风拉到楼上电游城里去玩。
霍桢延也被拉上来,四个人又聚在一起打麻将。今晚寿星本人的手气最好,而他输得简直没眼看。
霍雨晞忍无可忍,“不带这么玩的,你直接把银行卡密码写给她好了。”
季婕摆出既得利益者的标准微笑,“这样不太好吧。有没有别的合法途径转到我账户上?”
“……”
由于私心太甚,放水成海,霍桢延被他们从游戏中开除出去,到书房去处理工作了。剩下他们三个一起玩新出的桌游。
玩到后半段,季婕有点累了,起身去卫生间。
段宝妮一开始还在她脑袋里大呼小叫,后来就没了声音。她洗了把脸,站在镜子前问,“你又要睡觉了么?”
“嗯。”段宝妮声音沉闷,“别吵我。”
她现在心情有种很复杂的憋屈。不仅因为季婕整个晚上都无视了她的大呼小叫,更是因为不敢相信借着这双眼睛看到一切,不明白这是怎么做到的。
这跟她真正19岁生日时经历的完全两模两样。
为什么这些人不愿意给她过生日?
为什么偏偏对待她,态度是天翻地覆的不同。
“好。”季婕也无意开解什么,擦好脸又出去玩了。
这是属于她的生日。
段宝妮和她,目前来看像是争夺一具身体的竞争对手,涉及生死的程度。她无法给予这女孩太多温情善意。
知道她晚上不爱熬夜,贺凌风也没揪着她一直玩,看她打哈欠三人就散伙了。
季婕要回自己的房间,刚准备下楼,霍桢延的短信就跟装了监控似的传进她手机里。
【还不过来?】
她不自觉地露出笑来,确认过段宝妮已经睡着,往书房去找他。
玩桌游时霍桢延已经问过她两次了,拖到这么晚才过来,就是想等段宝妮下线。
季婕进入书房,首先看到他的背影。霍桢延低着头,在抚摸桌台上刚刚打开的一套古董珠宝项链。
是他从母亲手里继承的物件之一,纯净的宝石和精湛的工艺历久弥新。季婕站到他身边一起欣赏,“好漂亮。”
“年纪比你和我加起来还大。很多年没拿出来了。”他打开手边的另一只盒子,相比之下要崭新许多。
是一顶定制的钻石小王冠,他先挑中了项链,又让设计师配合项链的设计思路做出来的。
季婕被闪花了眼,“会不会太夸张了哥。”
不过她有心理准备。毕竟是老钱家族,霍桢延拿出个什么东西来,她都不会觉得太奇怪。
“来试试。”霍桢延笑道。
季婕立刻仰起脖子,一副已经准备好承担重量的使命感,“来吧。”
莫名带着点儿视死如归的意思,把他逗得更是要笑。
霍桢延也没给人戴过这种东西,站在她身后,谨慎地拨开散落的发丝,扣了好几下才成功。
然后两个人满书房地找镜子给她照。
季婕这会儿真有点后悔穿四十九块九的纯棉短袖了。
她的心情波动不大,但依然会被纯粹的美丽吸引,没办法把眼睛从镜子上挪开。虽然着装不伦不类,宝石们每一颗都发出摄人心魄的光芒,“这些应该是拿来收藏的吧,我好像没有场合会用得到。”
霍桢延拿出那只过分璀璨的王冠,在她头顶比划了一下,“毕业舞会上能用到。”
“跳舞的时候也能戴吗?”在她的观念里,这种贵重物品就该待在保险柜或者展览厅。她发出朴实的疑问,“万一摔坏了怎么办?”
“不怕,”霍桢延说,“拿回来叫人重新镶。”
季婕点点头,再看一眼还是被闪到,眯着眼说,“好了可以了,收起来吧。”
“你还没有说‘我都很喜欢’。”霍桢延提醒她,像在为自己的礼物鸣不平。
轮到季婕忍俊不禁,比前两人都更夸张的语气说,“天呐,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
霍桢延这才满意,收起珠宝以后,带她到办公桌边,拿起一只文件袋交给她,“明天有空看看这个,有不清楚的项目可以问我。”
“里面是什么?”季婕下意识地问。“现在可以打开看吗?我今天有点睡不着。”
“当然。”霍桢延说,“这些可以帮你,找到你想要的那棵树。”
这个家里的孩子们都有,霍雨晞和贺凌风很早就开始了,内含私人股权、股票债券、不动产、实物资产和多种货币及黄金储备的完整布局。还有不计入可投资资产的足额信托和保险,单独锁定资产隔离。都由家族办公室专人打理。
每年他都会以各自生日为节点,更新一次资产配置,运作到现在已经是相当可观的规模。季婕来得晚,但没关系,她会得到更好的。这样才算公平。
季婕终于知道,为什么连贺凌风都可以在一个毫无血缘的家里张扬肆意地生活。是因为有这些真金白银给予的,让人确信自己被爱着的底气。
即便哪天霍家真要赶人了,他也可以带着这些东西走,一辈子衣食无忧。
比起能用数字衡量的财富,这其中投注的心思才是远超她的预期。
自我贫瘠的人无法给出丰盈的爱。真正的爱一定是内心融洽之余,溢出的那部分。
她始终知道霍桢延拥有身为长子的担当,但似乎还是第一次真正地意识到,他是一个这样内心丰盈的人。不是被所谓的责任裹挟才不得不承担,而是他自己本身就愿意给予。
埋在心里的种子啪嗒一声爆开,迅速长出脉络,展开枝叶,不断地繁茂着挤在一起,把她撑得很满。
就快要装不下了。必须要找个出口,让无处容身的嫩芽探出头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她久久地望着霍桢延,没有说话。
“怎么呆呆的?开心傻了。”霍桢延捻着她的下巴轻轻摇晃,温柔道,“明年还有。以后的每一年都会有。”
季婕眨了一下眼睛,说,“其实我刚才许的愿望是乱来的,不能算数。”
霍桢延听出她的意图,笑着点头配合,“没错。所以现在可以重新许一个。”
“对你许愿比对着生日蛋糕有用,”她说,“是这样的吧?”
“是这样的。”他问,“想要什么?”
“那我想亲你一下。”季婕礼貌地询问,“可以吗?”
问归问,她没等霍桢延或许会有的拒绝,说完就按住他的肩膀,去亲她喜欢的额头。
然后保持着仰起脸的姿势,一副不觉得自己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的表情,还那样对着他淡淡地笑。
“你也可以亲你想亲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嗦成芒果核!
*
今天多写了一点点
把明天的更新挪过来卡在最甜的地方!
明天更新可能会稍微晚点,么么
第50章
季婕已经准备好闭上眼睛。一只大手把她整张脸都罩住了, 按着她的脑袋往后推,带着几不可察的愠怒。
“是谁教你这么做?”
“……啊?”她没明白霍桢延为什么这么说,但拉开他的手,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笑意消失了。目光如炬, 仿佛要将她钻透。
“如果是因为这些东西, 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表达感谢。”霍桢延视线扫过桌上那沓厚厚的文件, 又落回她脸上。“还是说,你只想玩弄我, 想看我惊慌失措的反应?”
季婕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是这个发展。
顺着他的话想进去。虽然也很感谢,但非要选的话, 她的行为似乎还是偏向于后面那一项。
他这么严肃, 搞得她也有点迟疑了。难道是她会错意, 霍桢延做这么多都只是想当个好哥哥?
季婕只思考了一秒钟就排除了这种可能性。
没有哪个好哥哥会对妹妹用到“玩弄”这种词吧。
“对不起。”不确定时她还是先道歉,摆个态度出来, 反正说软话也不会掉一根头发,“我不该做这样的事。”
大概两个人对这件事的观念不同。
她平常没有特别的兴趣爱好, 也很少对什么事情表现出热情和冲动, 能让她产生主动亲近的欲望,已经算是相当喜欢。
之前谈恋爱她也是一样, 确认过双方都有好感就就可以开始了。没那么多拉扯和试探, 也不觉得搞男女关系会有多么困难,隆重。
不说后续发展和结果如何。在这种事情上,男人就像小狗,闻到肉骨头的味道就会毫不犹豫地扑过来。她还从没被拒绝过。
以至于当下有一点点尴尬。
她低着头,好像受到惊吓,自责做错了事情。霍桢延又心软下来。不该对她太过严厉。
“你跟我保证过的对不对?”他放轻声音, “高中毕业前只好好学习,不谈别的。”
季婕眨眼,被他提醒才哦了一声。一时上头,忘记她还没毕业这回事了,“跟你谈也不行吗?”
“……”
无视心跳剧烈攀升,霍桢延的语气坚定依旧正直得可以参军,“不行。”
至少不能是现在。
“好吧。”既然他这么说,季婕只好接受。但面子已经掉了,难免觉得他有点装,“其实我也没有很想跟你谈。”
“……”
她又说,“你不要把我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
她想即使真是这个年纪的青春期女孩,也不至于像他以为的那么懵懂无知。
还用谁教吗,对喜欢的人想要亲亲抱抱再正常不过。
但是这话说出来显得她更稚气了。更会让霍桢延认为她是孩子心性,觉得这么挑逗他很有趣。想挑战权威,只是为了好玩,并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事,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霍桢延好像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她就只好先抱着自己的大宝石首饰套装走人。
走之前,她觉得应该再确认一下,“但你还是喜欢我的对么。”
“……”
霍桢延声音有些艰涩,“我的确喜欢你。”
“好吧,我知道了。”她得到答案就淡定摆摆手,“睡觉去了,晚安。”
他现在不让亲。那她就等毕业以后再来亲好了,不然还有什么办法。
季婕想通并接受,没什么可纠结的。回房间洗漱护肤,睡前还跟段飞红通了个电话。
这位在外旅游的妈妈总算是想起女儿的生日,在这一天结束之前给她打电话说了生日快乐。
她靠近手机,让自己的脸占据屏幕,以免被看出换了地方过夜,简单聊几分钟就挂断了。
依照段飞红的行程,她明天中午之前就得回家,才不会露馅。
她要跟霍桢延说一声,但刚经历了书房里的那一幕,想想还是明天早上再说比较好。
把手机放远了些,季婕闭眼酝酿睡意。
其实还好,她没觉得特别伤感情。霍桢延的拒绝虽然让她有点尴尬,却也让她感到被尊重。
在她出生的小村庄里,这个年纪的女孩们读完高中的不多,坐完月子的倒是不少。她不是在讲究道德和精神瑕疵的地方生长起来的,对人性的负面司空见惯。有能力约束欲望,克己复礼的人反而很少见。
如果不是成绩优异,得到学校的特批免了住宿费,还有每个月两百块的伙食补贴,她很可能也是高中没毕业就进厂打工的命。然后一辈子秉持着未开化的思想,混沌地活着。
不知道那些女孩们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她自从逃离家乡以后,就跟从前的同学都断了联系,连朋友圈都没怎么刷到过。
季婕漫无边际地想着。其实她也无意再进入一段亲密关系,尤其是在这么复杂又不确定的处境下。但是有想亲的人亲不着,总是会让人心痒的。
要是能在想亲的时候亲两下,又不用考虑负责什么的就好了。
就这么心痒了几分钟,她平和地睡去。
真正彻夜难眠的另有其人。
霍桢延在书房徘徊完,又换到卧室徘徊。他才是必须考虑必须负责的那一个,无穷无尽的自我审视中,理智与欲望激烈地交战。
如果不能克制自己的本能,那人跟野兽有什么区别?徐徐图之才是最好的。
可哥哥就是要满足妹妹的所有愿望啊。
孩子就馋这口,让她亲两下怎么了?
他认为自己具有引导的责任,又不忍让她失望难过。
这本该是轻松愉快的一天。因为不想给她欺瞒或敷衍的答案,他在一个不恰当的时机说了一句不恰当的告白。
她会怎么想?今后又会如何对待他。
季婕向他索吻的表情一刻不停地在他脑海中重现。那张纯洁天真的脸,近乎虔诚地望着他。是命运派来审判他的么?
流经额头的血液汩汩跳动,被她亲吻过的地方像是单独长出了一颗心脏。
霍桢延想,她只是遵从本心,并没有做错什么。是他的思想泥泞不堪,才会给一副美丽的工笔素描污浊了不健康的颜色。
第几次纠缠在欲望的火海里难以脱身。他已经有些认命了,天不亮又去跑了二十公里。
“早上好。”季婕起床下楼吃早餐,坐在他对面的位置,倒牛奶时还很贴心地问他,“你要喝吗?”一直盯着看呢。
“……”
她表现如常,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霍桢延摇头,心里松懈下来,又有些失落。
果然也没有多喜欢他。
一觉睡醒就淡了。
“我等一下就得回家了,我妈妈坐的高铁下午两点到站。”
季婕切着盘子里的培根,对他说,“开学要用的东西比较多,会收拾得久一点。可以留一个司机给我吗?”
“留下来。”霍桢延脱口而出。
“可是我还要……”
“我替你去说。”
“……哦。”季婕点点头,“好的。”
她来这个世界没几天就搬进了霍家,相比之下当然是这边住得更习惯。
从段飞红的小区每天打车去上学,确实不方便。霍桢延以此为理由谈判,让她学校日还是住在家里,周六周末再送她回家去陪伴母亲。
段飞红勉强答应。也省了她一场折腾。
开学前一晚,季婕整理书包,打开了衣柜。
在这里住了快一年,光是换洗的校服都有十来件,其他常服睡衣也大多是霍桢延和霍雨晞包揽的手笔。她不怎么爱买新衣服,够穿就行。
“你怎么有这么多衣服。”段宝妮困惑道,“难道你还有零花钱用?霍……也是。”
他们都愿意给她过生日,会给她发零花钱也正常。段宝妮心理很难平衡,“你肯定是个马屁精。”
季婕谦虚道,“我也没那么厉害。”
“……”
“你以为会拍马屁是很简单的事?领导也不是傻子,什么话都听进去,什么心思都看不出来。”
她说,“我上班到现在,最羡慕的就是有这种天赋的人,天生就懂得说一些有技巧的漂亮话,给自己争取利益。”
“那也不能为了拍马屁就不要脸吧!”
“啧,谁让你跪着拍了。”
季婕躺到床上,“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万事万物都有个度。你迟早得学会衡量得失和进退,用折中的方式解决问题……唉,不说教了,你应该也不想听。”
“太复杂了,我听不懂。”段宝妮说,“反正你肯定是讨好他们才得到这一切的,我才不稀罕。”
“用不着哈,我稀罕就行。”季婕起了点逗弄的心思,想把霍桢延送她的珠宝拿到眼前炫耀一下,气气小孩。但是还要劳动她起床去找出来,想想就放弃了。
“霍雨晞和贺凌风都不是好人。他们那么欺负我……你还能跟他们玩到一起!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季婕当没听见,“我要睡觉了,别吵。明天还得上学呢。”
她有自己的行为准则。和人相识之初,无论对方态度如何,都愿意主动释放出一点善意。
遇到同类了自然是好,对方也会释放出善意来回应她。遇上坏人也无妨,就那么一点,吃不了多少亏。况且能把人品试出来,为以后的交往避免更大的损失。
段宝妮不明白。她有自己的傲气,自恃身份,不愿意向这个重组家庭里的原住民低头。
她不懂得天长日久的相处里中积累的情分,只觉得自己才是这个家里最名正言顺的女儿。直到最后,她和霍雨晞的关系都是水火不容的,滔天的愤怒和嫉妒甚至转化为了恨意。
看着季婕用她的身体,跟霍雨晞坐在一起吃吃喝喝地玩闹,别提有多别扭。
好在开学了。她有机会见到想见的人,就把霍雨晞抛在脑后,整天催着季婕去找蔚朝。
“你跟乔聆不是朋友吗?她和蔚朝哥是同一个班里的,你就去找他,让我看他一眼。”
人在脑檐下,不得不低头。段宝妮恳求,“不用你跟他说什么,让我看他一眼就够了。”
季婕被她酸得打了个冷战,“能不能不要这么痴情。乔聆有自己的课表,蔚朝也有他的课表。最主要的是,我也要上课好么?又不是来学校秋游。”
“书有什么好读的?只要家里有钱,买个入学资格照样能出去上!”
“……”
不读书就会变成你这样。
季婕默默地想。
段宝妮跟着她的视野上了几天学,只觉得非常无聊,回到家又是群不想见的人。也就是因为躺在病床上实在没别的事情可以干,才不得不看。
除了霍雨晞,她最不想见到的就是霍桢延。
霍桢延是她第二恨的人,明明手指里漏几个钱就能让她过得很好,却狠心地对她那样吝啬,逼得她的学校生活举步维艰。
比起恨,她对霍桢延还有种恐惧。偏偏季婕好像跟他关系很好,天天一起吃早餐晚餐,也只会说些连她都觉得枯燥的日常小事。不知道有什么可聊的。
好不容易有一天,霍桢延加班晚回家。季婕独自吃了晚餐,被她催着赶紧吃完回房间去,玩手机给她看。
气象台发布了雷暴天气预警。雨势倾盆,院子里都快被淹了。她心不在焉地吃着晚饭,给霍桢延发消息,问他工作什么时候结束,雨下得这么大好不好回来。
段宝妮锐评:“又在拍马屁了。”
“……”
“难道我说得不对吗?他那么大一个老板,根本用不着你关心。”
季婕笑了,“你说得很对。”她回避和解释的力气都省了。
霍桢延回复她说已经在路上,很快就到家。
她把餐具放进厨房,上楼洗了个澡,应段宝妮的要求,刷了会儿社交平台。
刷到程云翘晒自己在奢侈品店的购物,她脑子里大喊一声,“停下!”
季婕只好把那些华丽的图片点开,放大。
段宝妮喃喃道,“真漂亮。”
应着她这一声感叹,任务栏发生了变化。
【待完成 —— 偷走程云翘收藏的名牌包】
【倒计时 —— 20:00:00】
【当前 —— 60/100】
季婕冷笑,“看看你都干过什么好事。”
她之前以为这些都是小说里乱写的奇葩事,只能辱骂系统。现在知道了,其实都是段宝妮自己干过的事,可以直接辱骂本人。
“我那时候一时鬼迷心窍……”段宝妮也心虚,但很快又给自己找到了理由,“都是因为霍桢延啊!他不管我,华鼎连食堂都那么贵,我还要买东西……没有钱怎么活下去?”
“那你就去偷人家的包?你跟程云翘不是好朋友么。”
“都说了我是一时鬼迷心窍!”段宝妮提高声音。“而且云翘她人很好的,发现了也没有怪我。她还给我钱呢。”
“她是给了你钱。”季婕淡声道,“可后来呢,她让你为她做了什么?”
段宝妮语塞,不知想到什么,沉默一会儿又嘴硬地说,“可我本来也想帮她。”
“……”
真的很会气人。
季婕深呼吸,把擦头发的毛巾用力甩到一边,走到阳台上去推开门透气。
段宝妮:“你怎么又生气了。”
“……”
段宝妮:“你是羡慕云翘对我好吗?”
“……”
段宝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完成任务。”
纷乱的雨点流星般陨落,噼里啪啦砸了满地水花。季婕伸手去接,“我不打算完成。”
“为什么?!”她一句话就让段宝妮着急起来,“只是去拿一下包而已,你不需要的话再还给她啊。云翘她人很好的,不会跟你计较!”
“我说过,在你说实话之前,不做任何任务。”
“凭什么!你必须去,不然我又要跟你一起受惩罚了。”
段宝妮受不了地大喊,“我没有说谎!你必须去做!”
季婕不为所动,手心汇聚的一洼水珠颤巍巍地晃动。
两道车灯驶进院里,锐利的白光劈开了厚重的雨幕。密集的雨丝如同银线交织,理不清事实的轮廓。
她是因为出了车祸,在濒死状态下交换了身体,才到的这里。
而段宝妮又是怎么去了她的世界呢?
她必须要知道真相。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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