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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豪门重组家庭里的小女儿 50-60

50-60

    第51章


    霍桢延忙到现在才回家。看着他的车入库, 季婕下楼陪他一起吃晚饭。


    晚饭单独给他留了一份,简简单单的两菜一粥。在他到家前三分钟已经热好摆上桌,冒着很淡的香气。


    季婕给自己挖了两个冰激凌球当饭后甜点,坐在餐桌旁, 依旧是说着手机和见面都可以聊的小事。


    但两个人都觉得, 还是见面聊好一些。


    “今天月考, 发挥得怎么样?”霍桢延问。


    她说,“还可以。题目都比较简单。”


    只是寻常的校内考试, 不算她和蔚朝打赌的大考。但她还是有在好好发挥。


    “明天考完我打算和乔聆出去玩,然后就直接回我妈妈那里。周六还要跟她去图书馆,周末晚上再回来。”


    “好。”安排得这么紧凑。霍桢延说, “考完去哪里玩?”


    “随便逛逛, 去吃新出的甜品。然后……”她单手托着脸吃冰激凌, 边想边说,“可能去剪头发?太长了好难吹干, 想剪短一点。”


    这一年她都没有剪头发,今天洗完澡发现已经垂过手肘了。她往年都习惯头发长度只到锁骨下面一点。


    霍桢延的视线随着她的话扫过去。她的长发非常漂亮, 乌黑柔顺, 披散在背后被头顶的灯照出一圈柔和的高光,几乎可以想象到微凉丝滑的触感。


    “要剪多少?”霍桢延又问。


    季婕抬眼看他。


    虽然也算不动声色, 但她莫名觉得, 霍桢延好像比她还舍不得。


    于是和心里习惯的长度折中,她放下冰激凌勺,拇指和食指比出一拃的长度,“大概这么多。”然后又郑重地加上一句,“望批准。”


    霍桢延失笑,点点头郑重回应, “批准。”


    段宝妮完全不懂两个人这样说话的乐趣是什么,只觉得装模作样,一点小事都搞得这么冠冕堂皇,不停地催她快点回房间去想办法联络程云翘。


    她置之不理,陪霍桢延吃过晚饭,谈论了雨,又关心完池子里的锦鲤,才意犹未尽地上楼睡觉。


    霍桢延的房间跟她在同一层,理所应当地把她送到门口,“周末下班去接你。”


    “你怎么周末还要加班?”


    “看情况。”他说,“有时候需要。”


    “好吧。”惩罚的时效是二十四小时,到那个时候她也已经恢复正常了。


    因为撒谎有些良心不安,季婕望着他犹豫了一下,一只手已经拉开房门,又上前去抱住他。


    “晚安。”她埋头蹭了一下,“周末我会在家里等你。”


    “……好。”


    霍桢延并不知道自己做对了什么得到这样的奖励,镇定地抚摸她的脑袋,只觉得发丝的触感比想象中还要美妙。手指毫无阻碍地滑下去,发尾打滑从他指缝里溜走,像只狡黠的小鱼。


    段宝妮在尖叫:“你干什么……你抱他干什么?!”


    关上房门,季婕淡淡地回应,“我拍马屁呢。”


    “……”


    这一次段宝妮没再被敷衍过去了。虽然她智商不够用,也不是完全没长脑子。


    经过一番缜密的推理,她得出了一个无比震惊的,一般人绝对想不到的结论,“你是不是……喜欢他。”


    “哇。”季婕说,“竟然被你发现了。”


    “为什么?!可那是霍桢延……是最大的大哥!”段宝妮无法接受,“你怎么会喜欢他?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是老大怎么了。我应该不是第一个喜欢哥哥的人吧。”


    季婕一句话杀死比赛,“你喜欢蔚朝的时候没觉得自己脑子有问题?”


    “……”


    段宝妮无言以对。


    意料之中。季婕拍拍枕头,睡了。


    明天还要考试呢。


    虽然这次不算,但她试图提前考过蔚朝,准备得很认真。


    午休复习结束,下午她又进了考场。段宝妮眼看着她是真的不打算完成任务,已经绝望闭麦。


    不妙的是,由于夏校里她提前触发了宿舍任务,导致后续任务都有一定程度的提前。原本发生在某个周末的偷窃时间,也被提前到了今天。


    任务倒计时跟最后一场考试的时间重合了一部分。季婕早有心理准备,算着时间,高度集中精神,答题答得飞快。


    后半场的某个瞬间,【55/100】时她听见脑海中传来一声崩溃的尖叫,没有停下笔尖。身体却同步地发生变化,有些力不从心了。


    不想晕倒在考场里。她做了取舍,放弃小分题目,在全场的瞩目中提前半个多小时交卷。


    老师也很惊讶,看到空缺的部分,提醒她还有题目没答完。


    季婕说,“我不会做。”


    “……”


    她取回书包和手机,片刻不敢停留地往外跑,打车回家。


    “都怪你,都怪你!我要痛死了……为什么偏偏是我?不该是这样的……都怪你!”


    “闭嘴。”


    段飞红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剧。进门前她抹了把脸上的汗珠,佯装无事往卧室里走,“妈妈我考完试太累了不吃晚饭了!”


    “哦,行。”段飞红没太注意她,拿起手机,“这么快就放学了?那我点个水果沙拉简单吃点。”


    季婕锁上房门,打开空调扑倒在床上,汗如雨下。


    “你凭什么这样整我。”段宝妮崩溃道,“不完成任务对你有什么好处?”


    “不知道。”她疲惫地翻了个身,扯开校服脱光,埋进被子,“所以正在测试啊。”


    “要拿命试吗?你是个疯子!疯子!”


    恰恰相反。


    她是出于理智才会这么做。


    主动用一点早就体验过,可以确保安全的小代价,来换取她迫切需要的新线索。很合算。哪怕段宝妮打死不说,沉没成本也是可以接受的。


    只要能撬开一个口子,就是她赚了。


    **


    周六早晨的餐桌上,贺凌风难得露面。


    还一个劲地傻笑。霍雨晞看他五分钟理了三次头发,受不了地拉远餐盘,“你别把发胶抖落在我的食物里。”


    “啧。”他说,“你就是嫉妒小乔和我去约会。”


    霍桢延看过来,“今天有约会?”


    “嗯呢。”贺凌风骄傲道,“她还特意叮嘱过我,要吃饱早餐再出门的。我小乔妹妹是真的关心我好吧。”


    霍雨晞皮笑肉不笑,“真是恭喜啊周瑜。”


    “……”


    霍桢延表情有了变化,拿起手机发出两条消息。迟迟不见回复,眉心一拢。


    “你还好意思奚落我,你起到什么好作用了么?”


    贺凌风现场告状,“昨天考试段宝妮提前半个多小时就交卷了!她是不是跟你混久了,也学得这么爱装啊?关键今天成绩出来了,也没见她考第一啊,瞎装什么。”


    霍雨晞也拿起手机,“成绩这么快就出来了?”


    “昨天半夜就更新了好么。”


    她看到新出的排名,略有惊讶,余光里霍桢延已经起身,“把乔聆的号码发给我。”


    “啊?”贺凌风迷之警惕,“为什么。”


    “我有。”霍雨晞找出她哥微信,一点不废话,“发你了。”


    竟然会在休息日接到霍家大哥的电话,乔聆很意外,“宝妮吗?我们周六没有约……啊,昨晚也没有一起出去玩,她提前离开考场回家来着。”


    “嗯……交卷后我发微信问她了,她回我说身体不太舒服。”分得清事态缓急,乔聆没有隐瞒,“是生病了吗?我想去看看她。”


    “暂时不用,”霍桢延说。“你们按自己的计划。”


    他挂了电话继续打给季婕,拿起车钥匙往外走。


    贺凌风看得一头雾水,“这怎么了。”


    霍雨晞善心大发,把水煮蛋推到他面前,“多吃点吧周瑜,补补脑。”


    天阴得厉害,大块的灰云层叠密布。霍桢延驱车向市区疾驰。少顷,密密麻麻的雨点打在车顶,令人心烦意乱,也叫人怀疑通话信号是受到天气干扰,出了问题。


    否则季婕怎么会不回他的微信和电话?


    她是最懂事的孩子,再生气也顶多是扣掉他两个标点符号。从不玩消失那一套。


    连最后的对话,也是她很乖地抱着他说,会在那里等他去接。


    没什么要紧事,段飞红通常都要睡到中午。


    听到门铃响个不停,她痛苦地挣扎起身,披头散发带着满身起床气杀到门口。看见来人愣了一下,语调拿捏起来,“你爸叫你来的?”


    “我不是来找你。”霍桢延越过她,直接往里走。


    “她还在睡?”


    “你要做什么?”段飞红这才察觉不对,慌忙拦住他,“这是我女儿的房间!”


    普通人这会儿早该被吵醒了,霍桢延大力拍门,里面竟也没任何回应。心慌更甚,冷漠地将她阻拦的手扯开,向旁边一丢,“让开。”


    他后退一步,抬腿踹向门锁。老木头门框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段飞红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疯了!”


    霍桢延不理会她的反应,待门锁脱落大步迈进房间,眉头紧皱。


    段飞红看到床上的女儿裹着被子蜷成一团,双眼紧闭陷入昏迷,惊得尖叫一声,“宝宝!”


    霍桢延站到床边,拿起她枕边的手机装进口袋,将人连带被子一卷,抱进怀里,“我带她去医院,你要跟着来就立刻去换一件衣服。”


    好一个反客为主。


    段飞红被他雷厉风行的气势震住了,竟也摘不出错来,匆匆回房换掉睡衣,坐进他车里。


    “这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我女儿生病了?”她喋喋不休地追问,“难道她有什么事都先告诉你?”


    霍桢延没回答,弯下腰来,将始终紧抱在怀中的女孩轻轻放进后座,拂开她面颊上被汗水沾湿的发丝。一连串果决的行动至此处忽地放了慢动作,堪称温柔。


    段飞红抱着女儿,心怀疑虑地看着他。


    她隐约猜出些什么,可不敢讲,也不是时候。


    作者有话说:


    是he喔


    虽然过程有波折但结局是定好的不会变,大家不用担心~


    第52章


    “我怎么还在这里。”


    幽暗的病房灯光下, 季婕俯视着那张苍白瘦小的脸。


    虽然沉睡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莫名能够透过躯体,看到一团乱七八糟的灵魂。


    原来【60/100】只是一个打开通道的开关,并不是跌落分数就可以摆脱段宝妮了。


    她略微失望地叹气, 又靠着病床坐下来。


    段宝妮奄奄一息地骂她, “都说了不知道……你这个神经病。如果可以选择, 我才不会跟你互换。”


    “我还是那句话。你把事实没有遗漏地告诉我,不要有隐瞒和欺骗, 了解现在的处境之后我来想办法。”季婕说。


    “如你所见,我是个成年人,比你妈也小不了几岁, 不会像你脑子里的想法那样, 非黑即白。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事情, 都有折中的办法解决,没必要钻牛角尖, 我会找到合适的办法安顿我们两个人。你和我,不是必须要分出你死我活才行的。”


    段宝妮沉默很久, 幽幽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


    等半天就等来一句这,季婕扶额道:“你讲点有用的好不好。”


    “我相信你说的, 但我不相信你愿意换回来。”


    段宝妮说, “你在昏迷的时候总是做梦,这一个多月来我都看见了。你的家庭不幸福,朋友也很少,工作里总要帮上司背锅。在家里天天接到骚扰电话,出门路上都是遇到红灯多。”


    “……”


    她和妈妈挑选这个人,就是因为得知她的性子很淡, 所以敢赌她不会留恋霍家的财势,对她们造成阻碍。


    她们都以为这个叫季婕的女人是天性淡泊,没有多少世俗的欲望。


    可人类就是与欲望绑定的生物,哪有几个生来就淡的?


    所谓的淡人也不过是被生活消磨到没招了,才主动调整,收敛心性,让情绪都在稳定的可控范围里波动。


    不让自己大悲大喜,不过分计较得失,不对人生做过多的期待。


    季婕不乐意听自己的人生被她总结得这么悲惨,“我存款都快一百万了呢,你怎么不说。”


    “那你又没梦到!”段宝妮说,“而且一百万也没有很多。”


    “啧,你是不是对钱压根就没有概念?像我这样的,已经是普通人里活得很不错的了。”季婕说,“像你一样幸福的才是少见好么。”


    “我一点都不幸福!”


    她又像是被戳中伤心事,大哭起来。


    季婕被这笨丫头哭得没招了,不由得怀疑自己的智商是否也存在一定问题。白费了半天口舌,硬是没套出有用的消息。


    感受到身体处于舒服的状态时,她从病房空间里脱离,醒了过来。


    ——然后发现自己又进了另一个病房。


    “……”


    明明说了谎,还是被找到了。霍桢延是怎么做到每一次都精准定位,把她捞进医院的?


    她和垂眼坐在病床边的男人默默相望,观察情况,严肃分析,认为现在应该装可怜,“好热……我想出去透透气。”她好想逃。


    手伸出被子她才想起,自己晕过去之前似乎没穿衣服,又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还不能出去。”霍桢延掀开被子来抱她。她心里一惊,发现护士已经帮她换好了病号服。


    季婕依旧不敢乱动,被他兜在怀里,一起坐进窗边的单人沙发里。窗户半开着,有微凉的夜风进来,“现在舒服点了么?”


    “嗯。”她抬起头,“你在生气么?”


    霍桢延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拍着她的背,可脸色看不清楚,“取决于你接下来跟我说什么。”


    “那……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她获得解释的机会,试图寄出两滴眼泪但实在没有天赋,只好老老实实地说,“本来就打算考完试再约乔聆出去玩,像告诉你的那样。但是我考完有点不舒服,就没找她,直接回家了。”


    那是在任务出现之前她们的计划,也不算完全说谎。


    “你找我了吗?”她没办法看手机,“我不是不接你的电话,只是睡着了。你不要生气。”


    他气的难道是这个?霍桢延捏她脸颊肉的力道忽然加重,“你不是睡着了,是昏迷。高热引发的休克有多危险?在家里怎么能把自己搞成这样。”


    “……嗯。”她又不能说自己知道会没事,只是体内有邪祟在作妖,就乖乖听着不反驳。


    “不舒服至少可以告诉大人,”霍桢延说,“段阿姨呢,她在做什么?”


    “在看电视……啊,她人在哪呢?”季婕心里又是一咯噔,对啊,她是在段飞红家里。


    他不会就这么闯进门把她带走了吧?


    那这也太那个什么,明显了。段飞红又不是傻子。


    “两小时前你的烧退了,叫她先回去了。”他语气强硬,“她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


    “哦。”季婕点头。“也是。”否则现在这一出,被她看见了更是有大问题。


    “明天再做一次全身检查。”霍桢延说。总是不明原因地发高烧,实在叫人不安。“你一整天没吃东西,只吊了点营养液。”


    “好的。”季婕全面配合。虽然也查不出什么来。“我感觉还好,没有饿。等一下再吃吧。”


    “先送过来。”


    季婕看着他在手机上选营养餐,心想送过来的话,护士们看到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她应该要先回床上躺着。


    但她没敢出声,而且这么窝着也挺舒服的。就催眠自己大家都是专业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能在某些地方,兄妹之间抱在一起也是正常的习俗呢。


    霍桢延没问她爱吃什么,平常的餐食都跟他在一起,知道她并没有很喜欢吃的菜色,只点她吃过的。


    为了惩罚,他没有给她点冰激凌。


    “你带我来医院,我妈妈有没有说什么?”她还是耐不住好奇地问。


    “没说什么。”


    霍桢延放下手机,冷笑一声,又说了句惊悚的话,“她不会养,就别怪我要养。”


    季婕想笑但笑不出来,对着空气哈了一下。


    他这个语气,段飞红铁定是知道了。


    当小孩还是有好处的,这种时候就可以安心地躲掉责任。让他们大人去打仗吧,她只是个小孩。


    如果可以把段宝妮从脑袋里倒出来,也交给他处理就好了。季婕想,他肯定会有办法吧。


    但把自己未完成的课题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可是人生大忌。她只这么想了一下就果断丢掉。


    “别怕。”霍桢延似有所觉,放缓了语调,“我会好好谈这件事。她不会难为你的。”


    季婕震惊。这说的是哪里的话。


    难为她?哥,醒醒,她是我妈。


    也能从这个反应看出来,这次着实是把他吓到了。很少得到关怀的人总是对真心更敏感,她过意不去,想想又低声安抚,“这只是个意外,我没事的。”


    “你不要生我的气,也别生我妈妈的气。下次再不舒服,我会第一个告诉你,可以吗?”她温顺地靠在霍桢延胸前,摸索着找到他的手,覆上去,“我不会无缘无故地不理你,以后也不会。”


    她说,“我也很想你的。”


    霍桢延又能如何呢。在真心面前,人向来是可以一再放低底线的。


    她这样乖巧地示好。他只有按下纷乱思绪,叹气妥协,“知道了。”


    好有力的心跳。听这动静,季婕感觉应该是哄好了,放心地闭上眼睛休息。没过一会儿又觉得有点硌得慌,叫他把手机掏出来。


    霍桢延沉默了一下,说,“不是手机。”


    “啊……哈哈。”她反应过来,认为自己也该保持沉默。


    那还是不要掏出来了。


    **


    段宝妮性格使然,除了对蔚朝的偏执令人瞠目,并不是个硬骨头。


    像现在死扛着不说实话,反而显得更有问题。她甚至怀疑是被什么人教过。


    “那我们就继续这么僵着吧。”周末,季婕靠在病床上休息。一顿忙活做完检查,回来才有几分钟空闲,“反正还有很多分数可以跟你耗。”


    “你是不是就仗着霍桢延喜欢你。”段宝妮哀怨道,“昨天晚上他抱你了。你还偷瞄他胸口,我都看见了!”


    “……”


    季婕插了一瓣桃子肉,在眼前晃晃,“我哪有偷瞄,离得那么近我很难不看到好么。”


    “拿开!我才不爱吃。”


    段宝妮说,“他怎么会喜欢你这种女人。看起来多聪明的样子,其实也就这点眼光。”


    “你一个小屁孩还点评上大人了,考试都考不及格。”季婕说,“真要换回来的话,你还得感谢我帮你提高成绩呢,我拿的文凭可是货真价实的。”


    这点段宝妮无法反驳。眼看着她天天用功读书,没人能不心服口服的。


    说到考试,季婕打开手机,“这次校考的成绩排名在小说里……不,在你以前的人生里似乎没有出现过。”


    她点进班级群。年纪排名早已经发布了,排名第一的赫然是楚尧。


    “班长啊。”段宝妮借她的眼睛看了看,不太挂心地说,“他本来学习成绩就很好,只是不如蔚朝哥,所以高中一直都被压着……等一下,蔚朝哥呢?!”


    季婕嘴角一弯,往下划动给她看。“段宝妮”和“蔚朝”的名字都不在前三之列。


    听乔聆说,周五她出考场以后,蔚朝说了句没意思,也交卷走人了。


    “不可能!蔚朝哥永远是第一名。”她接受不了地说,“这次排名肯定有问题!”


    “没什么不可能的。在我经历的这一遍人生里,你蔚朝哥已经丢过一次第一名了。”


    季婕道,“但你说得对。这个排名确实有问题。”


    学生们自己拉了大群小群,像西游记里大大小小,四通八达的石窟洞穴。各种真真假假的八卦传闻就在这些群里传播,其中不乏一些空穴来风的。


    “有人说这次考题泄露,排名不属实。”季婕吃着桃子,往上翻聊天记录。


    段宝妮说,“我就知道!蔚朝哥肯定是被人陷害了。”


    季婕不理会她的痴言痴语,问,“你还记不记得,程云翘拉你去帮她做假证是什么时候?”


    “……”她含糊地说,“早就不记得了。”


    季婕又点回去看成绩单。


    其实程云翘的成绩也不错,大考基本可以排进前十。但如果是校内考,她就总是能稳定在第四名。


    在段宝妮经历的高中里,也有这么一场令人怀疑题目泄露的考试。流言纷纭,有人就提到了程云翘,似乎和命题机构的老师很熟。


    为了洗脱买题的嫌疑,她把段宝妮推出去顶罪,演了一出被朋友利用的戏码。


    段宝妮哪有那个脑子利用她。


    被她卖了还觉得自己是在帮朋友的忙,很讲义气呢。


    余光里有人来到病房,她立刻停止了自言自语。


    霍桢延跟医生交谈过,跟从前一样,这次的检查结果并没有什么问题。可这样反复生病却找不出原因,某种程度上更令人忧心。


    明天还要上学,霍桢延叫司机先送她回家。


    “你不回去吗?”话音刚落,霍锦阁竟也从外面进来了。她意外道, “霍叔叔。”


    失恋至今,霍锦阁整个人情绪很消沉,象征性地问她几句身体状况,又神游走了。


    “他也要去做个身体检查。”霍桢延示意还留下来看父亲的体检报告,摸了摸她的脑袋,“晚点会回家陪你吃饭。”


    “哦,好的。”


    季婕还在想学校里的事,也有点忧心忡忡。


    如果泄题事件就在此处发生,那么很快也会变成她的任务项。


    她前脚刚出医院,后脚再进去可真不好跟霍桢延交代。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的想象。


    隔天上学,她刚进教室里,平时关系一般的同学都主动坐到旁边来,跟她分享这个大八卦,“听说了吗?买题的人是我们班长。”


    “……”


    “怪不得能压过你们考第一呢。”


    季婕起身看了一圈,这节课她跟楚尧都有选的,却没看见他的身影。


    “学校正在调查。他应该马上就要退学了,在这个当口当然没脸来教室。”


    “真是想不到……昨天他们不是说可能是程云翘么?”


    “他买了题目给她看看也行啊哈哈哈,本来关系不就都挺好的么。”


    “……”


    老师进来了,季婕收敛心思上课。课间换教室的途中,给霍雨晞发了条消息。


    【我这里也听说了】


    【刚刚经过校务处,他已经承认了】


    他承认了?


    季婕不太相信会是他。


    可任务条迟迟没有出现,事件似乎就要如此尘埃落定。


    午休时她照例和乔聆一起吃饭,在餐厅遇见了楚尧。


    他独自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平时交好的同学都离得八丈远。


    季婕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怎么这么愁眉苦脸的。”


    乔聆眨了眨眼,不明所以但是跟着坐过来,观察了一下餐盘,“诶,你这个汤是在哪买的?”


    “……”


    楚尧深深地望着她们,半晌,露出一个苦笑,轻声道,“别管我了。”


    他端着餐盘离开。剩下两个女孩对视,眼中都有疑虑。


    午餐结束后,季婕独自上到顶楼。


    休息室里依旧放着很嗨的音乐,里面的学生打游戏打得热火朝天。程云翘再次看到她,笑意更甚,“宝妮?你终于来找我了。”


    从开学以后,季婕就没跟她说过话,好没意思。今天却主动过来,挥挥手让其他人都离开,“我来这里,是因为有种预感。”


    “哦?”程云翘看着她亲手把门窗都关闭严实。活动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她的心脏兴奋地跳动起来,“是什么样的预感?”


    “我预感到,你马上就要离开华鼎了。”季婕说。


    “同学一场,我来送送你。”


    作者有话说:


    清算时刻!


    第53章


    段宝妮刚醒就看到她和程云翘对峙的这一幕, 在她脑子里着急,“你在干嘛啊,你想对云翘做什么?”


    “我为什么要离开呢。至少你还在这里。”程云翘笑着看她,语气轻轻落下, “别的地方也只会更无聊。”


    她和诸以勋一样, 都是物质条件极大满足之下空虚的产物。


    相比诸以勋不同的是, 她是家里的独生女,父弱母强, 打压得外面的私生子都不敢冒头,她连继承产业都不用担心。人生易如反掌。


    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可以用钱买到的。想要的包,想去的旅行, 甚至是她想要的人。


    第一次看到段宝妮时, 她并不觉得这是个多么难得到的女孩。一个继女, 不会多受家里重视,她只要给点好处, 就能笼络到身边来,驱使解闷。


    可是从哪一刻开始, 段宝妮的性格发生了变化呢?还是说从始至终都没变过, 认识之初做的那些蠢事,都只是在演戏给她看。


    段宝妮离她越来越远了, 让她困惑, 让她探究,也让她着迷。


    如果不是调查时被家里警告,说这女孩是受到霍家重视的人,不能随便玩,她怎么忍得住什么都不做呢。


    “我一个人太无聊了。还好,你总算来找我。”程云翘说, “你对我一点也不好。你总是对别人更好。来这里找我是要为楚尧打抱不平吗?可是他犯了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犯了什么错。”季婕说,“帮你顶罪的错?那确实。”


    程云翘惊讶地望着她,露出感动的表情,“原来你这么关心我,知道我这么多事。”


    “……”


    她的惊讶和感动都是假装。实际从第一句话就能听出来,她根本不怕季婕知道。她只是觉得这样讲话比较有意思。


    季婕猜得八九不离十。这一次程云翘跟她的关系没那么好——起码知道她是没那么好骗了,所以没有再叫她帮忙顶罪。因此她才没有接到任务提醒。


    正好楚尧这次超常发挥考了个第一名,又没什么家庭背景,确实是很适合掩人耳目的靶子。


    至于手段,大概率还是拿钱收买或威胁他。季婕只是不明白,“你本来成绩也不错,干嘛总是买校内考的试卷作弊?这结果又不会算进升学需要的绩点里。”


    “当然是为了我的包包收藏。”程云翘对她毫无保留,理所当然道,“大人又不会管是校考还是统考,只要每次我排名进步,就能得到两个稀有皮做奖励。它们很漂亮的,改天我带你去看好吗?”


    “……”


    所以每次统考排名下降,就用校考再升回去,制造奖励条件。周而复始,搁这卡bug呢。


    就只是这么简单任性的原因。


    季婕觉得有点荒诞,又情理之中。


    “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程云翘打了个哈欠,没有电子游戏的刺激,精神很快又疲惫下来,“我以为毕业前都没人会在意。”


    “啧,都跟你说了我哥是校董。你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查你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季婕说,“就这么确信跟你泄题的老师不会出卖你?你给了她什么价格,自然有人还能出更高的。她既然敢帮你干这样的事,就不会毫无防备,一点证据都都不留。”


    “哦,那她可真是贪婪。”程云翘啧啧道,“我一直也对她很好的。”


    季婕望着她的脸,有片刻沉默。她的皮肤光滑细腻,找不出任何瑕疵,美丽得如同一张面具。


    “你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行为会造成什么后果。”


    “因为我付得起代价呀。”她说。


    “没有任何事情是用钱解决不了的,宝妮。就像你说的那样,被背叛了也没关系,我还可以出更高的价格,再买一条更忠诚的狗。哦不对,或许应该说,更忠诚的朋友。”


    她慢悠悠地起身,整理好裙摆,走到季婕身边。忽地一笑,从季婕相同的校服裙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是亮着的,正处于录音界面,


    “你就想拿这个做证据去举报我么?宝妮,你真是太可爱了。”


    “所谓的证据太容易被人为干预,很难被定性。我可以承认自己做过的事,但我或许是被你诱导才这么说的,又或许这份录音,根本就是你找人合成我的音色,来诬陷我。”


    程云翘莞尔,“如果有一天需要对质,猜猜他们会听谁的?猜一猜,你和我,你家和我家,谁能出的价码更多。”


    此时被戳穿技俩的人,理应惊慌失措。但季婕依旧用那种平静的眼神望着她,很突兀地问了她一句,“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


    程云翘不自觉地皱眉,“你在说什么。”


    “我突然很好奇你对未来的打算。”季婕说。“你有什么理想么?”


    不是“考考你”,也不是审判,质问。她是真的好奇。


    还不到二十岁的年纪,把人生浓缩到一天来看,才刚刚天亮,就被唾手可得的财富把阈值拉高到无法满足。等再多的钱也买不到她想要的乐趣,剩下的人生里只有无尽的空虚。


    人如果没有精神支柱,要么肆意闯祸犯险,把自己作没了。要么就是陷入虚无主义,同样会活不下去。


    “理想?那只是普通人用来给自己画饼的东西。”程云翘说,“那样的理想我随时可以买断无数个。我刚刚就买了一个呢,很便宜。”


    “好吧,看来你没想过。”季婕点了一下屏幕,中断通话,轻轻地叹气。


    程云翘被她的动作吸引,终于发现她并不只是单纯的录音,还一直跟什么人保持着联系,表情才变了,“你在跟谁通话?”


    “你说人数么?还挺多的。”


    季婕笑了一下,大步走去打开紧闭的门窗。本该结束的午间播音为她临时加班,二人刚刚结束的对话又从教学楼外清晰地传了回来。


    程云翘站在原地,僵住的脸上血色尽失。整个校园里回荡着她延迟的笑声。


    ——那样的理想我随时可以买断无数个。


    ——我刚刚就买了一个呢,很便宜。


    午休的校园正在躁动。实时播放的音频无法作伪,消息在各种社媒之间光速传播。


    程云翘用力扯起嘴角,“你总是用相同的方法搞我。”


    “是你提供的创意。”季婕说。


    “我没有想为谁伸张正义,也不打算拿什么证据再去举报你,这些都没用。我只是觉得,让你继续待在这个学校里会很麻烦。”


    她的目的自始至终只有这一个。


    “去我看不见的地方吧,云翘。”她说,“让爸爸妈妈少买几个包,多做点准备。毕竟人生这么长,你将付出的代价,还会有很多。”


    **


    当天下午,程云翘被一辆保姆车低调地接走了。直到毕业都没再出现过。


    这座学校让她觉得讨厌。


    她厌恶霍雨晞和季婕出事后,反其道而行之地故作亲密。更厌恶她很清楚地知道,在她自己出事后,并没有人会陪她这样做。


    离开前,她给季婕发了一条短信。


    【我会想你的,大学见】


    季婕看过,删掉了她。


    “怎么这样一脸羞愧地看着我?”放学时季婕被人叫住,玩笑道,“我以为你会很气愤地骂我多管闲事呢。”


    楚尧也想笑一笑,但勉强做出的表情,多少有些难看,“谢谢你。”


    他从买题的罪名里解脱出来,可也并不清白。变成了一个能被钱收买的懦夫。


    他接受条件时,已经做好了拿钱转学再复读一年的准备。忽然又能留下来继续读书了,心里很是不知所措。“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懦弱?”


    季婕没觉得。普通人总是要权衡的,这只是个人选择,“不管坚持还是妥协,选了大路还是小路,都不那么重要。只要朝着目标走,能走到就行。”


    她说,“这里并不是终点。”


    原本这次泄题事件之后,段宝妮就被按在家里关禁闭了。直到段飞红给她买了名额出国去上学,都没有再出过门。


    不出意外的话,今年剩下的时间她可以松一口气了。


    秋风一场又一场,寒意席卷着每一处。校服换了季,出门时也要加条围巾,季婕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不能生病影响学习。她跟蔚朝打的赌还没完成。


    段宝妮从那天以后,也很少吭声了。或许是发现自己最要好的朋友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在用那不聪明的小脑瓜艰难思考。


    傍晚从补习机构回到家,季婕饥肠辘辘,立刻加入饭桌。霍雨晞和贺凌风都快吃完了,见她回来又坐下说话,告诉她楼上的父子俩在吵架。


    “他们吵什么呢?”季婕一边给自己盛汤一边问。


    “不知道。但是我听说延哥把他收藏的雪茄一把火全烧了。”贺凌风感叹,“霍门硝烟啊。”


    季婕:“……”霍锦阁干了什么,能把他气成这样。


    “段阿姨不打算搬回来了么?”霍雨晞想得更深一些,跟她打听,“两个人不在一起也有段时间了,是分手还是分居啊。”


    季婕摇摇头,“我没敢问。”


    主要是,被段飞红发现她跟霍桢延的关系有猫腻之后,她每次回家都会遭受奇异眼神的洗礼。


    母女两个半斤八两,谁也不好说谁。目前是各不干涉的状态,还没深聊过。


    “老一辈的爱恨情仇比我们精彩多了。”贺凌风拿腔捏调,“父母爱情,小孩少操心。”


    晚餐后季婕独自上楼,想想还是不太放心,脚下转了方向,去书房敲门。


    父子俩才刚散,霍桢延脾气还没调整过来。看到她有些回避,自己站在窗前,侧对着她,望楼下的鱼池冷静。


    “我听到霍叔叔的声音了。”季婕直入主题,“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霍桢延说,“刚回到家?吃晚饭了么。”


    “吃过了。”她点点头,完全没有被带偏话题,继续道,“是不是霍叔叔的身体检查结果有问题?”


    “……”


    她聪明又敏锐。霍桢延原意并不希望家里的小孩因此分心,但也只能坐下来,跟她据实相告。


    跟她看到的剧情发展差不多。霍锦阁体检拍片看到肺部有一片高度可疑的肿瘤阴影,必须手术切出来做病理才能明确是良性还是恶性。


    本身不是多复杂的事。但霍锦阁不肯配合,非要拿这个事去跟段飞红卖惨,要等段飞红到了才肯手术。


    可段飞红狠了心,不去医院看他,叫他自生自灭。


    他心灰意冷,不愿意上手术台。恨不得自己真得了癌症,好叫她心疼怜惜,回心转意。


    季婕倒是知道那肿瘤是良性的。但她又不是x光成精,说出来也没人信。


    “怪不得。我最近总觉得你不太高兴,从那天从医院里回来之后你就很少笑了。”


    她捉住霍桢延的手,摆弄着他的手指,闲聊一般,“是因为霍叔叔的事对吗?他什么时候做手术?”


    “我会尽快给他安排。”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霍桢延就算绑也会把他爸绑上手术台。


    不只是任性,没个当父亲的样子。他觉得霍锦阁为了所谓的爱情要死要活,恨不能把性命都交给对方的样子更是令人恼火。


    一把年纪,发起疯来什么都不顾了。


    “那需不需要我去帮他,跟我妈妈传话?”季婕问。


    “不用管他。”


    霍桢延被她的小动作拉回心神,绕着手指陪她玩了会儿,思绪渐渐平和下来,蓦地一笑,“听说你顶着‘我哥是校董’的名头在外面招摇撞骗?”


    “……”季婕嘿嘿一声,马后炮地说,“是的,望批准。”


    “批准。”他嘴角一弯,又嘱咐道,“下次提前跟我说。这么点小事,不用你亲自在学校冒险。是不是被校长骂了?”


    “还好吧,就说了我们两句。不过霍雨晞的广播站钥匙差点被收走了。”她说,“偶尔狐假虎威让我装一下,挺好玩的。”


    两人不再提起那个糟心的老父亲,又说起零零碎碎的小事,没什么主题,就这样也聊了半个钟头。霍桢延才发现她校服都没换,催促她回房间休息。


    纠缠玩耍的手指已经有了相同的体温,分开时令人心里一空,怅然若失。


    “安心上学,不要想太多。”霍桢延温声道,“大人的纠葛是大人的事。这些都不在你该承担的范围内。”


    “那你呢。”季婕说。


    霍桢延被她澄澈的目光看得一怔。


    “你也不要压力太大。”虽然只是聊胜于无的安慰,她的话在现在听来没什么可信度。


    季婕一本正经地说,“是好结果。我已经提前看过剧本了。”


    “……”


    霍桢延笑起来,点头说,“好。”


    霍锦阁做手术的那天上午,家里气氛格外凝重。


    倒也没真到要绑去的地步。霍桢延发了火,他看形势不对,还是被老老实实地收进了医院。


    兄妹几个一起吃了早餐,霍桢延没提这事。只有季婕知道他待会儿要去医院陪父亲做手术,想问一下也找不到机会。


    上学和去医院的路不是一个方向。各自的车子分开以后,她就心不在焉,上午只上了一节课,坐立难安,还是请假去了医院。


    这家私人医院只接待固定的客户。但由于她被送进来过不止一次,已经刷到脸熟了,打声招呼就没有阻碍地通行,直接来到手术室外。


    走廊尽头,霍桢延独自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没有看手机,也没有批阅文件,他只是坐着等。


    想了太多事情之后不自觉放空的姿态。一看就是预期了各种不好的后果。


    季婕在这一刻确定自己是真的很喜欢他,比原本以为的更多。


    霍桢延独自等待的身影激发出她的母性,爱怜和疼惜的滋味交织在心底,给人近乎感同身受的体验。雌激素不停地分泌,刺激着她的脚步越走越快。


    季婕无法控制,身体似乎有了本能,一刻不停地想要找到他,靠近他,朝他喊了声,“哥。”


    整个楼层都是安静的。她的声音干脆地响起来,带着微微的回音,霍桢延抬头望过来,有几秒钟的时间还觉得是自己的幻想,下意识地伸出手。


    直至触碰她的手指,是凉的,带着点汗意。霍桢延整个攥进掌心里,“怎么这个时候跑过来了?”


    “我来陪你。”季婕说,“别担心,是良性的。”


    她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经发生过的事,平稳,沉静,像神女怜世降下的预言。


    只有她能做到。


    霍桢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在过分地神化她,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在这种时候。


    在他见到了她,才发现自己如此需要她的时候。


    霍桢延闭上眼,额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小腹上。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他说,“不要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


    亲爹为了爱情要死要活:没出息


    轮到自己:她是神


    第54章


    季婕趁机摸了下他的头, 后脑勺圆圆的,发茬有点硬。


    成熟男人流露出的脆弱就像沙海寻金,偶然的一闪,罕见, 珍贵。


    如果能用更成年人一些的方式表达的话, 她现在很想把霍桢延的脸按到自己胸前。


    怕会吓到他, 季婕三思过后没有轻举妄动。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霍锦阁的情况跟她看过的一样, 术中病理报告结果是良性。


    完整的大病理结果还要等上两三天。他被推回病房,药劲散去,睁开眼睛看见季婕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妈妈没有来吗?”


    季婕沉默了一下, 摇摇头。


    “她已经在跟别的男人约会了是不是。”霍锦阁声音沙哑, 刚做完手术面若死灰,别过脸去仍由泪水垂落。


    “其实……”季婕欲言又止, 看到病人这样伤心,多少是会想要安慰一二, “先把身体养好吧霍叔叔, 你或许还有机会的。”


    霍锦阁听了她的话,竟越发悲从中来, 一只手捂着脸摇了摇头。肩膀抽动着, 眼泪流得更加激烈。


    想到从前一个小感冒她都紧张到不行,万般体贴照顾,而如今开刀的手术她都不肯来看一眼。年过半百的人在病床上嚎啕大哭。


    “……”


    实在很丢人。霍桢延把她带出病房,“他没事。累不累?我们去吃午餐。”


    季婕也有些大开眼界,“哦……好。”


    毕竟霍锦阁以往虽然不爱管事,但在她心中的形象还是儒雅老钱风来着。


    在孩子们面前的形象都顾不得了, 看来是真的很心碎。


    “想吃什么?”霍桢延问她。


    季婕说,“汉堡。”


    她周五下午只有一节课,索性请了一天的假,不用再回学校,吃完午饭可以让霍桢延直接把她送回家。


    霍桢延能感觉到她一直在观察,仿佛在她眼里,他变成了一个脆弱的,需要被照顾的小男孩。


    或许他曾经是。


    在母亲去世之前,他也经历过几次在手术室外煎熬等待的时刻。只是那时,陪伴在他身边的是随时准备着在医生宣告死亡后,立刻启动遗产保护程序的律师和代理人们。无一不是因利而来。


    那时他身边没有一位女性。他看着亮到反光的皮鞋走来走去,西装裤们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以为世界就是这样。


    容不得一丝对柔软的留恋。他必须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地步,才有可能把摇摇欲坠的家支撑起来,才能让伤心欲绝的老父亲有尽情伤心的自由。


    历史总在重演。他想霍家对段飞红母女总归是亏欠的,霍锦阁生了病,这份恨意也有了寄托,段飞红现在应该觉得畅快,诅咒他切出癌症才是。


    而作为和她相依为命的女儿,在这种时候出现在他身边,要顶着多大的压力和风险。


    或许女性天生就是更纯善的载体。哪怕是这样小小的女孩,身上也有着慷慨的慈悲。


    她对所有人都有着这样的慈悲吗?霍桢延想。还是只对他一个?


    他想起季婕刚到霍家时,贺凌风对她态度恶劣。赛车场上她明明可以只是旁观,甚至可以借机报复,但她还是帮了贺凌风。


    事后问起来,也只是淡淡的一句“罪不至此”。


    她这样包容,柔软的性格,太容易被不知轻重的小男孩伤害。让人怎么能放心呢。


    也只能是由他来亲自照顾了。


    季婕看他不怎么吃东西,以为他还在为老父亲担心呢,拿薯条沾了点番茄酱,“尝尝。”


    汉堡店里大多是小孩和年轻情侣。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和她坐在一起,似乎也并不违和。


    霍桢延吃掉她喂过来的薯条,无法控制地想,霍锦阁的爱情还存不存在已经无关紧要了,但他还是应该感谢父亲,把眼前的女孩带到他身边。


    小区外,他在老地方停了车。季婕解开安全带,发现他也跟着下来锁了车,“……你要去我家吗?”


    霍桢延说,“送送你。”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外面牵手。季婕不清楚他要干嘛,但觉得他应该是有分寸的,就藏着点开心,轻轻地回握他。


    段飞红从没有在小区里和附近散步的习惯,不用害怕偶遇,但新奇感还是为她制造出一些心跳加速的紧张。


    在每一段恋爱里,她最享受的都不是在床榻上缠绵的那些时刻,而是不用加班的晚上,和男朋友一起吃过饭,牵着手慢悠悠地散步回家。


    不幸的是走到一半就落了雨,淅淅沥沥的。见势不对,两人越走越快。


    霍桢延步子太大,拥着她的肩膀带着她走,几乎把她拎起来,脚尖刚碰到地面就赶下一步了,漂移一样。她觉得自己看起来应该很滑稽,不由得笑出声。


    好不容易躲进楼道里,季婕一边笑,一边散开半湿的长发,问他,“你怎么走呢?家里有伞,我上去拿一把来给你。”


    “不急。”霍桢延脱下外套,抖了抖雨水,披在她身上,“等雨停了再走。”


    “好吧。”反正她也不想上楼。回到家的这段路太短了,太快到了,或许下次可以让他把车停远一点,她还没走够——


    他在往哪里看呢?


    季婕忽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后背抵住了老旧的石灰墙面。天色晦暗,模糊的水声忽然变得很远。


    霍桢延低声叫她,“宝宝。”


    本以为只要下几分钟的雨,躲起来有半辈子那么长。


    会有人经过吗。季婕迷迷糊糊地想,她还穿着校服短裙呢,如果有蚊子飞进来避雨,会不会咬她。


    咬一口她就停下。


    比起那个,她先摸到霍桢延的后背,被飞溅的雨水打湿了。他只穿着一件短袖,季婕担心他会冷,在换气的间隙说,“我去帮你拿一件衣服……”


    “还会回来吗?”霍桢延问。


    “不知道……不一定。”


    “那就不要去。”


    全世界的雨都落到这个小区里来了。楼道里升起潮湿的水汽,她膝盖发软,不知道是站了太久还是缺氧,只有和他嵌在一起才能维持平衡。


    “需要我陪你吗?”她小声说,“今天我可以不回家。”


    霍桢延最后的吻换了方向,落在她额头上,“小女孩不该说这样的话。”


    难道送小女孩回家的时候和她在楼道里接吻就很应该了吗。季婕嘀咕他,“好下流啊,哥哥。”


    霍桢延并不否认,含着她的耳垂笑了一下,“看来你以往对我的评价过高。”


    雨是什么时候停的,没人知道。


    她只记得溜回家里时从窗户往下望,路灯都已经亮起来了。在聊天界面里戳了霍桢延一下。


    他抬起头,朝着她的房间挥了挥手,依稀有些少年意气。即使看不清面孔,也觉得他是在笑。


    季婕莫名其妙地在自己房间里转了好几圈,很想跟他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还以为会被蚊子咬呢,结果没有】


    她实在是不擅长调情,发完之后悲哀地倒在床上。下一秒,霍桢延回她一张照片。


    现拍的。他手臂上被咬了好几个包。


    季婕数了好几遍,抱着手机傻傻地笑。倏忽间段飞红来敲门,问她医院里的结果,她才立刻收起太过明显的快乐,又洗了把脸,才出去回话。


    上午她急匆匆地从学校请假赶往医院,其实在楼外遇到了段飞红——她终究还是去了的。


    母女两人相视无言,段飞红只说让女儿替自己上去,别告诉他自己来过。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季婕还是帮她保密了,并照实相告,“手术结果挺好的,是良性肿瘤。但是他很想你,在病房里大哭。”


    段飞红点了点头,很明显地松一口气,倒是对他大哭的表现没怎么意外的样子。神情还是不为所动,“他死了最好。”


    “……”


    “你去医院,是为了陪霍桢延吧。”


    她忽地将话题一转,转到季婕身上,“宝宝,这一年多来妈妈觉得你变了不少。仔细想想,就是从住进霍家以后开始的。”


    季婕没法儿辩驳。她说的是事实。


    身为母亲,她即使不够细心,却也已经是这世上最了解段宝妮的人。


    “那孩子是不错,对家里人很照顾。你学习上有这么大进步,变得这么优秀,妈妈真为你高兴,也知道少不了他的功劳。”


    段飞红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望着她说,“可他心思深,万一有个什么变化……就像妈妈这样,你会比我更不好脱身。”


    “嗯。”季婕认同道,“我明白的。”


    “所以你要再认真想想,再看看别人,好么?最好是咱们能拿捏得住的。”


    同一屋檐下滋养出的感情,她削不去,也管不了。但身为母亲,她怎么会不盼着女儿幸福呢。


    “我是不会再跟霍锦阁结婚的,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你回去上学时见到他,替我告诉他。”她说,“如果有缘分,或许还能做个朋友。别的就不要再惦记了。”


    季婕微微震动,迟钝地点了点头,“……好的。妈妈。”


    妈妈。


    又一声呼唤从她心底里冒出来。却不是她的声音。


    段宝妮醒来,正赶上两人深聊,听得心中酸楚又委屈,混合着嫉妒难当。


    季婕回到房间洗漱。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说,“你是吃什么过敏了么?嘴巴肿起来了。”


    “……”


    差点把这姑娘忘了。


    季婕说,“你这几天挺安静的。”


    “我唯一的朋友都被你赶走了,没话可说。”段宝妮顿了顿,“你很得意吧。我妈妈是不是也很喜欢你?我听到她说你优秀了。”


    “我确实有点。”


    “……好烦。”段宝妮受不了地说,“你不会就打算这样赖着不走了吧?这可是我妈妈。”


    “你每次说这个都会让我觉得,我确实能找到赖着不走的办法。”季婕说,“别挑衅了,行么。待会儿我不小心真找到了你怎么办啊。”


    “……”


    这是威胁效果最好的一次,段宝妮立刻闭麦。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印证了她的猜测。


    季婕漫不经心地洗着手,庆幸两人的想法是不共通的。


    否则段宝妮就会发现,她确实在考虑怎么留下。


    她并非自愿地来到了这个世界,挣扎求生,好不容易才拥有现在的一切。朋友,家人,不错的成绩单,还有一个可以预见的光明未来。


    怎么可能愿意拱手让人。


    但一直这样,一体双魂,也不是个过法。实在从段宝妮口中撬不出线索的话,她准备上点玄学了。


    连霍桢延都还找人给他爸合八字呢。


    气温一天比一天冷了。病房里那位还在疗养种,整日郁郁伤怀,霍桢延都懒得往医院去看。


    有那来回跑的功夫,还不如跟喜欢的女孩多待几分钟。


    幸亏家里地方大,要想躲着弟弟妹妹偷偷约会,不那么容易被遇上。


    虽然在书房里约会的内容,大部分时间都是各自忙各自的,偶尔亲密一下也还是会提心吊胆。


    季婕总体满意。


    “其实我觉得,我妈妈心里还是有他的。”她说。


    她以前听朋友们聊恋爱,一般能说出“还能做个朋友”这种话的,都是没有彻底死心。


    反正她对前男友的态度,都是分手之后再也不想多看一眼。


    两个人商量等放了假,组织一场家庭旅行,请请段飞红来试试。如果还愿意见面,可能就有转机。


    “想去哪里玩?”霍桢延先征求她的意见。“我来安排。”


    “嗯……不知道,你定吧。”


    讨论结束,她拿起书,整理思绪,“我要备战了。”


    她和蔚朝打的赌连学校老师都知道了,昨天在学校里还打趣要押注呢。这一年的期末大考,可以说整个年级都在关注她。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最后几天紧张气氛达到了顶点。霍雨晞和贺凌风在家都不大声说话了,怕吵到她影响发挥。


    季婕考完试回家直接睡了十二个小时,第二天中午才起床。已燃尽。


    即使这样也没有补够觉。被生存危机驱使,饿到不行了才梦游似的下楼吃饭,吃两口又把眼睛闭上,一边嚼一边打瞌睡。


    小鸡啄米似的。霍桢延忍俊不禁,托着她的下巴,“别栽进碗里。”


    她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两声,歪着脑袋,把脸枕进他掌心,发出长长的叹息声。


    根本就是在撒娇。


    霍雨晞走到餐厅,看见这光景脚步一顿,转身又出去了。贺凌风才走到廊下,被她一把拉住,“……干嘛。”


    “今天没饭。”她说,“出去吃,我请你。”


    “我去,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贺凌风势必狠狠宰一顿,“那我要吃死贵死贵的,刚考完试我得补补脑。”


    霍雨晞云淡风轻道,“可以。”


    反正账单她会发给霍桢延报销。


    学期末的最后一天。几乎整个年级的学生都聚集在排名榜前见证。


    季婕站在中心,如同被簇拥,仰着下巴看排名最高处。


    单独列出一栏的“段宝妮”三个字,再也没有人会嫌弃俗气。


    她以截然不同的方式,让段宝妮成为了这座学校里的传奇人物。


    “感觉好奇怪……”真正的段宝妮在她身体里大受震撼,“我从来没在这么高的地方,在……在蔚朝哥的上面出现过。”


    季婕笑了一下,“说谢谢了么?”


    “……谢谢。”段宝妮别扭地说。


    蔚朝双手插兜站在后面,远远望着她,撇起嘴角,服气地抬手为她拍了两掌。


    “诶,”季婕心念一动,朝他勾了勾手指,“你过来。年级第一问你点事儿。”


    作者有话说:


    辛辛苦苦地学习就是为了装个大的!


    晚上有加更~不太确定时间,应该是零点前


    第55章


    “你又想干什么?”蔚朝对她仍旧保持警惕。


    “我请你吃个饭吧, 考了第一名想炫耀一下。”季婕说,“顺便感谢你上次帮我抢回包。”


    她的理由坦诚到朴实。蔚朝虽然有所怀疑,但连顿饭都不敢应邀,未免太怂了, “吃什么。”


    “都行, 你挑吧。”她说完又补充, “别太贵。”


    “……”


    两人放学一起离开学校。路上他随手指了家火锅店,季婕欣然赞同, 进店落座,放好外套就问,“你大学选好了么, 准备报哪里?”


    “……”蔚朝刚把菜单拿到手上, “你请人吃饭起码让点完菜行么。”


    “哦哦, 你点。”


    季婕觉得点菜不影响聊天。但看他一副要很认真阅读菜单的样子,就耐心地倒上茶水等待。


    “你想干什么?”段宝妮更警惕, “你都已经勾引到霍桢延了,为什么还要约蔚朝哥?他不会容忍你脚踏两只船的。”


    季婕若无其事地拿起手机打字。


    【他和我打赌输了, 从今以后不会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这算是毕业之前提前吃散伙饭】


    【你有什么想说的话,想知道的问题, 我可以替你开口, 只有这一次机会】


    蔚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愿意跟她面对面地坐在一起吃火锅。这放在去年,甚至半年前,都是不可想象的。


    他心里有点烦躁,借着点菜的功夫想了又想,也没想明白。


    问题不在他,而是出在段宝妮身上。


    以前的段宝妮, 怎么可能在考试中超过他?还是在他认真备考答题的情况下。


    就凭这一点,就足以令人改观。


    就当半年前的段宝妮已经死了,他面无表情地想,以前那些离谱事不跟她计较也罢。反正都过去了,也没人会再提起。


    “你还记得我去年强吻你么?”面前的段宝妮忽然又开口。


    “……”


    “那不是我本意。”她说,“其实我只是想把你推开,不小心亲到的。”


    蔚朝很难相信她说的真实性,只能认为她是在为自己挽尊,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


    因为他经历的是季婕版本的段宝妮。为了保证任务落实,季婕亲得非常准确。


    “还有更衣室,我不是故意偷看你们换衣服,只是不小心撞见了。程云翘跟我说有人往你的储物柜里投毒,我怕你误食才去翻你东西。”季婕照着脑海中的声音说完,自己又加了句,“不过后来我尝了,那巧克力是没有毒的。”


    “……你尝了?”蔚朝看她的眼神变得惊悚,“你脑子有毛病吧。”这种人怎么也能超过他考第一?


    “你脑子才有病,那巧克力可好吃了。我还和做巧克力的人当了好朋友……呃,我的意思是,”季婕紧急拉回重点,“我是关心则乱。”


    蔚朝探究地望着她,眯起眼,语气有些戏谑,“‘我没有喜欢过你,从来没有过,’是你说的吧?现在告诉我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只是为自己的发心澄清一下,再为不小心误伤你道个歉。”


    季婕说,“人哪有一生下来就活得很清楚的呢,都是从混乱的状态里摸索出来的。我以前觉得对你的执念就是喜欢,总想用各种办法接近你,有时候行为偏激给你造成困扰。那是我不对,但那是因为我以为你也有一点喜欢我……嗯?”


    她说到这里卡了下壳,微微歪头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又点了点头,“就是这样。”


    “我没喜欢过你,也没给过你这种暗示。”蔚朝难得愿意跟她对聊这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对我有执念?”


    季婕抬手碰了碰太阳穴,“稍等,我调取一下记忆。”


    “……”


    “好了我知道了,是初中那年!我连续半个月给你做了三明治当早餐,你全都带走吃掉了。还有我刚去你家的时候,不小心撞碎了你母亲的遗物,你都没有找我的麻烦。”


    “……”


    “三明治我以为是家里阿姨做的才吃的。”蔚朝说,“花瓶是我妈走公司账户拍回来做资产隔离的,不是什么留给我的遗物。段飞红后来替你赔偿了,我才没找你麻烦。还有么?”


    季婕啊了一声。


    这一声是代表她自己的反应。


    她忽然意识到,在踏入霍家时迅速浏览的所谓“小说”,其实就是在段宝妮视角经历过的人生记忆,所以里面有些部分,只是段宝妮的主观认知,并不是客观事实。


    在段宝妮眼里,她自己就是一个镶边的配角,所以稀里糊涂地做了很多错事。只有像蔚朝和霍雨晞一样的男孩女孩,长得好看头脑又聪明,要么有个性要么受欢迎,才算是主角。


    她只有守着自己那点执念,一点点甜头,才会觉得有目标,日子过得还有点意思。


    可是蔚朝轻描淡写地戳破了,连那一点点甜头都只是她的幻想而已。


    头脑中喋喋不休的声音忽地变安静。季婕叹气,真是个傻姑娘。“没有了。看来是我想错了。”


    段宝妮问完了,轮到她问,“那你打算去哪个大学?”


    蔚朝说了几个范围,看来是没确定。


    “你打算避开我,还是想报我的学校?”


    “就打听一下而已。男孩子心机别太重。”


    “……”


    顺便参考一下他的梦校,到时候多报几个有备无患而已。季婕说,“你答应过我不会再找霍雨晞谈的,别忘了。”


    “我没那么痴呆。”


    蔚朝说,“但我就不懂了,你怎么这么怕我跟她好上?把我们搅黄了对你有什么好处?还是你单纯就想报复我?明知道我就算没她,不管再找谁也不会找你。”


    “这就是原因。”季婕说。


    他对霍雨晞是比别人更动心些,但就算没有她也会谈下一个,也不避讳跟别人暧昧。他对待男女感情的态度不够严肃专情,起码现阶段还不够。


    季婕站在娘家人的角度,有点看不上他,给面子地没说出来。


    他想报的学校和霍雨晞有交叉。也没办法,国外排名靠前的好大学就那么些个。


    没关系,等他进了大学,谈谈这个谈谈那个,霍雨晞自然也会更看不上他。


    “所以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主角配角。”回家的路上,季婕又在举着手机假装打电话。


    “为别人而活就会是这种下场。你有你的人生,别把自己定义得太卑微。”


    她不确定段宝妮是否醒着。也不确定今天和蔚朝的谈话是会帮她解开心结,还是让她恼羞成怒。只是一次尝试,聊胜于无。


    段宝妮始终没有出声。


    这次期末考试,包括她在内的家里所有孩子都成功挤进了前十名。霍锦阁强打精神出来,履行做父亲的义务,表扬并给她们发了红包奖励。


    很快,段飞红答应参加家庭旅行的消息传到。连他也真正地开心起来,期盼着跟爱人再见的那一天。


    新年将至,家里的气氛也要焕然一新。


    他做完手术也有两个月了,但还没有完全恢复,不适合长途旅行。家里的孩子不是玩腻了就是根本跑不动,也没多大兴趣,本质上只是为了找个借口让一家人团聚。


    最后定了行程,没有出省,只去隔壁市的一座禅寺里小住几天。据说是座香火灵验的小寺,只有本地人才知道。他动了手术,也可以去捐一笔香火钱破破晦气。


    寺庙在山脚下,地方不算大,但也有一排专门给散修居士住的客房,推开窗户就是满眼山林,偶尔能听见山雀腾飞鸣啼。屋檐悬着风铃。


    客房里面陈设非常简单,木桌竹椅,被褥也都是素色,依旧没有空调,好在今年冬天没有去年那么冷。季婕跟霍雨晞住一个房间,把行李放好就去斋堂吃饭。


    素食清淡,却意外的美味。大家都止语用餐,只能听见碗筷轻碰的声音,季婕也不由得吃得专注,一粒不剩,心都静了下来。


    太安静了,贺凌风觉得这地方很无聊。寺庙前后逛了一圈,半个小时就能转完。就这样还得在这地方住一个礼拜,如果不是家庭旅行,他才不愿意来。


    后院有一棵古老的银杏树,季婕倒是很喜欢。在殿堂外侧还有个小厅,有居士值守,可以抽签解签。


    贺凌风这才来了点兴趣,头一个上去抽签,找到对应的签文,只一眼便洋洋得意,“看,是大吉。”


    霍雨晞也抽了一支,对应的签文也是大吉,“该不会里面所有签都是大吉?就图个喜庆。”


    居士轻轻摇头,笑而不语。


    季婕也上前去抽了签,找到签文发现是小凶,语气有点幽怨,“看来不是。”


    “……”


    贺凌风嘲笑她,“你手气怎么这么差。”


    话音刚落,霍桢延也抽出了他的签文,上面赫然映入眼帘的是——大凶。


    四个人都沉默了。


    季婕略感安慰,“你手气更差诶。”


    两个人又转到别处去寻找好玩的东西。另两个人留了下来,对着手里的签文陷入思考。


    季婕在想的是,如果签筒里真的大部分都是吉,她还能抽到凶,从概率上讲怎么不算是一种小众的幸运呢。


    霍桢延看她不言不语,似乎是有点难过的样子,就招了招手叫她过来。然后又上前去抽签,又是一支凶签。


    季婕:“……哇。”比她更小众的人在这里。


    他自己也没想到,但心情没什么起伏,接着又抽了一支。连续抽到第四支,手中的签文变成了大吉。


    霍桢延才算满意,取走她手里的签文,“拿这个跟你换。”


    他执着的原因竟然是这个吗。季婕扑哧一笑,感觉有点幼稚,又有点心动。


    “无论多棘手的难题,都有解决的方法。”霍桢延不以为然道,“只要能找到可行的路径,去做就好了,实现目标只是时间问题。”


    季婕捧场地拍拍手,“实干家。”


    实干家今天只送她们过来,吃一顿斋饭,略转了转又赶回去处理工作。贺凌风眼巴巴地望着,似乎很盼望自己被哥哥一车装走。


    “后山有亭子,也可以上去逛逛。”霍雨晞发现了蜿蜒的石阶小径,“应该没有多远,要不要去探探路?”


    “明明还有那么远啊!跟凌云峰有什么区别。”


    “回头告诉小乔你连两千米的山都爬不上去,你就老实了。”


    “……”


    贺凌风无法抵抗这种威胁,“诶去就去,别在外面坏我名声。”


    闲着也是闲着,季婕无意围观父母爱情,跟着两人慢吞吞地往山上走,权当是观光。


    山道两旁有些树是寺里人种下的,更多是植物们在乱长,没什么规划,在冬天里也有不少绿意。台阶同样修得不那么平整,有种未经雕琢的质朴。


    她拍了些照片,正想发给霍桢延,视野边缘许久未见的任务条变了模样。


    【待完成 —— 将霍雨晞推下台阶】


    【倒计时 —— 00:10:00】


    【当前 —— 55/100】


    “……”


    这是段宝妮被软禁后在家里发疯,崩溃之下跟家人彻底闹翻的剧情。


    她都出了家门这么远,遇到这山上歪歪斜斜的台阶,居然还是没躲过去。


    “台阶这么缓,推她一把也死不了的。”段宝妮的声音忽地在脑海中响起。


    季婕心里一沉。


    她许久没说话了,语气倒比之前沉着不少,只是听起来更令人不安。


    僻静的山径上只有他们三个。霍雨晞走在她前面,贺凌风百无聊赖地缀在后头,叼着根草一晃一晃。


    “把她推下去。”


    段宝妮一字一顿,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只要你完成这次任务,我就把你想知道的所有事,全部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明天的信息量会比较大


    第56章


    并非清晨也并非日暮的时刻, 寺庙里传来悠扬的钟声,余音回荡在山林里,沉沉地收拢。


    季婕倏地一震,心神涤荡, 可另外两人似乎并没有听到, 没有做出特别的反应。


    还没明白这钟声从何而来, 她身体里的段宝妮出乎意料地被寺钟激怒了,“你为什么在寺庙里……你是不是想找人除掉我?”


    “……”


    “你本来就是个该死掉的人!霸占着我的人生, 难道还妄想能这样活一辈子吗?是我们救了你,是我让你有重活的机会!”


    哀怨重重,她阴郁的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凄厉, “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你, 为什么没有人喜欢我?你必须把人生还给我……还给我!”


    季婕的左手忽地麻痹, 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接着是半边身体都失去了知觉。


    她意识到是段宝妮在作祟, 想要鱼死网破,也顾不上别的, 立刻厉声制止, “别动了!你要干什么?”


    “什么?”霍雨晞闻言转身望过来。


    她的姿势很别扭,动作僵硬而离奇, 好像左手在和右手打架, 一个在奋力往前伸,另一个抓住它往后扯。霍雨晞被吓了一跳,眼看她随时会把自己绊倒,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你怎么了?”


    “别过来!”


    季婕疾言厉色,可失去完整的身体控制权, 一瞬间的慌乱是掩不住的。由她控制的半边身体往后退,另外半边像被什么拽着往霍雨晞的方向靠近。


    山道一侧是没有护栏的,在这里摔倒会有危险。霍雨晞顺势伸出双手,托住她倾斜的身体靠在自己怀里,大声喊跟后面闲逛的贺凌风帮忙。


    “怎么了怎么了?”贺凌风听声不对,快步跑过来。“她怎么了?”


    霍雨晞怀疑她是食物中毒,“是不是午饭吃到什么没烧熟的菌子了。”


    “……不会吧,我们不都吃的一样么。”


    贺凌风也上手来扶。段宝妮正在狂怒阶段,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看到个人影就拼命伸手去推,发疯似的踢打,主打一个谁也别想好过,“走开,走开!”


    唯独她最恨最想报复的霍雨晞,是从背后抱着她,在她找不到的地方,“她在哪?霍雨晞在哪?!”


    两个人只共享了视野,没有别的感官相通。季婕意识到这点,紧紧闭上眼,强忍着怒气,“我没事,让我缓几分钟就好了。”


    还没等倒计时结束,段宝妮短暂爆发出的控制力就已然消失,拼命挣扎也无法再和她争夺身体,只剩下凄厉地尖叫大哭。


    【未完成】


    【当前 —— 50/100】


    等她平静下来,贺凌风马不停蹄地背她下山,找最近的乡镇送医。


    季婕浑身滚烫地躺在急诊科室里,意识沉入独立空间,又看到那张插满仪器的病床。


    滔天的怒火压过了任务失败惩罚带来的痛苦,她的人生从未像现在这样鲜明地愤怒过。不只是愤怒,她第一次对一个人起了杀意。


    季婕大步上前,伸手掐住了病床上女人的脖子。


    “不想过了是么,好啊。”


    季婕俯视着她,表情平静到诡异,可额角暴起的青筋证实着行凶的手在不留余地地用力,一言一行如同修罗降世,“我不用知道为什么了,与其被你连累,不如现在就杀了你。大不了我们一起死。”


    “我……呃……咳……”


    段宝妮原本也已经绝望到想要同归于尽。


    可她现在的感知,都来自病床上这具季婕的身体。冰凉的手掐在她脖子上,她独自承受着濒死的疼痛和窒息。


    求生的本能让她想要反抗,植物人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她只能眼睁睁地等死,这种恐惧的压迫感碾压了所有想法,“我,说……我说!我都,告诉你。”


    她终究没有那种反抗的毅力,不到一分钟,心理防线全面溃败。


    “反正,反正……我活着也没有意义了。”


    季婕松开手,半空中甩了甩,像要甩掉些晦气,“照实说。”


    “是我妈妈教我这么做的。”她哭哭啼啼地说,“她说,说我的人生可以重新开始。我还有重来的机会。”


    季婕在这一天,听完了此生最骇人听闻的故事。


    命运若是不济,究竟能否更改呢?


    所谓命运,命是定数,运却是变数。


    “重生就等于全部重来,所有人都会失去记忆,我也会。可是如果我没有记忆的话,遇到同样的事情,还会做和以前一样的选择,那样即使重生也根本没有意义……所以,所以要找另一个人来帮我换运。”


    段宝妮顿了顿,“就是你。”


    命是固定在她的人生里,即便重活也必然会经历的事。而运——


    是季婕。是这个本应该在车祸中死亡的女人。


    让季婕进入她的身体,代替她去经历那些必然的事,才能做出不同的选择,扭转她的人生走向。


    竟然真的是玄学。


    怪不得她会对寺庙应激。季婕压下心中惊骇,“你干了什么事,需要用这样的方式重启人生?”


    “我去国外上大学……遇到了一些不好的朋友。”她极不情愿地提起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我喝了不该喝的酒。”


    这个世界上的程云翘们还有很多。而像段宝妮这样的笨女孩,很容易成为她们的玩具。


    她被段飞红从戒毒医院里接回家时,已经心智涣散,无法正常思考了。


    这是只要一步踏错,后半生都无法逃出的折磨。至死方休。


    而段飞红怎么舍得就这样放弃女儿呢?她本就因自己作为母亲疏于照料而愧疚。


    “所以我们同一天生日并不是巧合。”季婕说。


    “嗯。帮我们做事的人也说,很难找。”


    不仅要对应生辰八字。健全的灵魂是不会被引渡的,心智残缺的又不能帮到她们完成心愿。所以要找,就只能找她这样的将死之人。


    “你只要完成任务就能回来,还能借我的命修补好这具出车祸的身体。本来对我们两个都是好事。”


    段宝妮强调,“是你自己不愿意配合。我们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害你。”


    季婕深深地呼气。一时之间,什么话都没心思说。


    她终于明白了段宝妮这样受制于人,还总是颐指气使的底气是来自哪里。


    是因为在她们母女的眼里,即便初衷是给段宝妮换运,但也确实是给了她这个本应该死于车祸的人一次重生的机会。是对她有利的事。


    如果成功,就能同时救她们两个。


    失败也无妨。她本就是个该死的人,谁也不欠她什么。


    那些所谓的剧情和任务条,其实是操盘这一切的人,费尽心思给她续命的提示。


    初始的【10/100】,反应的是她本身,车祸残余的生命值。


    如果她没有当机立断地记下所有剧情,如果她头铁硬是对任务条视而不见,那么在经历过两次任务失败后,她会按照原本的人生轨迹迎接死亡。


    在原世界的人看来,只是一个重症伤患在病床上苟延残喘了几天而已。


    每一次任务失败,她接受的所谓惩罚也并不是来自什么系统。而是因为没有完成那些命定的事,被这世界察觉出她是个异常灵魂,而产生的排异反应。


    要换回去的途径有两种。一种是她尽快完成所有任务,达到【100/100】时,就会被最匹配的原本身体吸回去。


    另一种是到操盘人的力量无法再支撑她们互换的时候。这一切就会结束。


    季婕认为,应该就是她进霍家的那天看到的“小说结局”。大概范围在高中毕业后,大学开始前的那段时间。


    想清楚一切,她的死亡其实很好避免。只要不沦落到【0/100】,等到了时间就能回去。她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回到原本的生活,还能得到一具修复过的身体。


    相反的是段宝妮。


    “你们就没有想过,我或许会不愿意离开么?”季婕问。


    从这个计划启动开始,主动权就几乎都在她手里。段宝妮代替她躺在病床上当植物人,没有一点反抗能力,“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在这里掐死你,你是真的会死。”


    “我知道。”段宝妮哭着说,“可你不明白那种瘾的滋味……像有无数虫子在啃你的骨头。妈妈说什么也不愿意给我买药,我要怎么忍一辈子?”


    她们只是在赌。


    也只能赌。


    “我妈妈说,最好不要叫你知道,防着你起歹心。可我躺在这里动也不能动,实在受不了了,我不要你帮我改命了,只想快点换回去。或者,或者你还是干脆杀了我吧。”


    她自杀过两次,又都被救了回来,已经不明白为什么要活着。


    她的人生太悲惨,太失败了,根本就没有继续存在的意义。只是段飞红苦苦哀求,她才会尝试用这种方法活下去。


    她本来就不聪明。又一次把自己闹到这步田地,已经彻底绝望了,“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为什么人生总是这么辛苦?”


    “……”


    “段宝妮。”季婕叹气,“你这个人,就算干什么都干不好,但起码也还有一样。你命是真好。”


    可悲的是命好而不自知。


    她听完这一切,感觉不单单只是砸钱就能完成的事。不知道段飞红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为女儿博得这一线生机。


    这傻姑娘,自暴自弃地在这哭。


    “反正我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你想怎么做,随便吧。”


    她就这样把自己人生的主动权交了出去。哭到脱力,只能呓语般呢喃,“或许……我妈妈也会更希望,你做她的女儿。”


    **


    季婕从昏迷中睁开眼睛。


    病床旁是手舞足蹈的贺凌风,在对着刚刚赶到的霍桢延讲述下午发生的怪事,“……就是这样!我怀疑她是中邪了。”


    “你说谁中邪了。”她发出沙哑的声音。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她。霍桢延单膝蹲下来,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很烫。


    “你终于醒了。”贺凌风没察觉有什么不对,一屁股坐她病床上,朝外喊,“哎!她醒了!”


    霍雨晞也进来,看了看病人确认没事,把他拉走,“医院里你大喊大叫的干什么,回去睡觉。”


    病房门关上。霍桢延俯身拥抱她,蹭着她的头发低低地叹气,“别吓我。”


    “他乱说的。”季婕道,“我只是有点低血糖,可能是午饭太素了吧。”


    “这不是第一次。”霍桢延很难再被糊弄过去。


    “那等回去以后,你再给我安排点更精密的检查。”她仰起头,主动提出,叫他放心。“说不定就能查出来怎么回事了,可以吗?”


    即便还在忧心,霍桢延也难免露出笑意,无奈道,“怎么这么乖。”


    大概是两人之间的氛围太过温情。段宝妮忍不住出声,“你不要以为霍桢延就是什么好人。他也恨不得我真的死在你手上吧。”


    季婕一只手被他握着,望向漫漫夜色,没有说话。


    她心知肚明,只凭母女两个,恐怕很难完成这么缜密的计划。


    这个家里有什么事能绕开他呢?霍桢延就算没有主导,起码也是知情且默许的。


    他根本是算到了这种可能性,但认为段宝妮出意外也无所谓,也是一种“处理”掉麻烦的方式。


    万恶的资本家。


    但她也没办法太苛责。因为她喜欢的人刚好就是这个万恶的资本家。更何况,如果把她放在同样的位置做决策,大概率她也会认为这是个不错的计划。


    霍桢延在她面前总是温和宽厚的,唯一露出暴戾的另一面,是在诸以勋开车来撞的时候。那是另一个作死的熊孩子,她也完全可以理解。霍桢延当时看到他的心情,就跟她昨天看段宝妮的心情差不多。


    “我好想离开这里。”她忽地小声说。


    “好。”霍桢延总是不拒绝她的要求,“明天烧退了就带你回去。这地方不怎么样,确实不适合多待。”


    段飞红和霍锦阁两个人倒是有自己的小世界。霍桢延说着不怎么样,以防万一,还是留下一大笔香火钱,替她驱祛晦气。


    贺凌风倒是挺高兴的,可以跟着一起走了。隔天午后,她情况好转,回到寺里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霍雨晞好歹还在这里睡了一晚,她是一点都没住。


    临走之前,她又去看了后院的那棵银杏树。心境和昨天已经天壤之别。


    或许段宝妮哭了太久,导致她觉得现在脑子里一大半都是水,晃起来咣铛响。根本没办法清晰地思考。


    又或许,只是理智与情感在对立。


    这是属于她的电车难题。


    按下操纵杆,她就可以抹除段宝妮的存在,独自赢得胜利。没人会知道。


    还是选择做旁观者,做一个过客,如流水落花般离去?


    “咦,你怎么在这里?”不知何时,旁边扫地的小僧人正笑眯眯地望着她,眼瞳清澈透亮,“快回家了。”


    季婕说,“可我还不想走。”


    “这里不是你的归处哇。”


    “凭什么?”


    她站在原地,像被迷执困住,自顾自地又重复了一遍,“凭什么。”


    小僧人似乎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继续洒扫,擦干净供桌,完成自己的任务后,捧着签筒朝她道,“你要不要来抽一个?”


    季婕缓步上前,无心无念地取出一支。他热心地接过,去替她寻找对应的签文。那张小纸片上写着——


    过客何须千千结,同行何须千千解。


    “师父说,生命本身也只是一种体验。越求,越不易得。”


    小僧人帮她解了签,将签文交给她妥善保存,笑着说,“嗯,是大吉呢。恭喜你。”


    作者有话说:


    就是这样啦


    整个故事都是在段母救女的基础上延伸出来的


    夏校部分也有一些伏笔


    再强调一下本人是坚定的HE党!


    嗯嗯


    第57章


    今年的第一场雪虽迟了些, 还是赶在除夕夜之前降临了。段飞红答应一起过年,霍家上下被陷入幸福中的老父亲装点得红红火火,焕然一新。


    人总在失而复得后更懂得珍惜,更别说他原本就爱到不行。这把敞开心扉, 坦诚相待, 段飞红说不愿意跟他成家, 但可以谈一辈子的恋爱。


    一辈子的恋爱。这跟结婚有什么区别。


    爱人愿意冒着风险跟他在一起,霍锦阁又是送礼物又是赠股权, 恨不得把自己一并卖给她表忠心。


    霍桢延不阻拦也不鼓励。


    细究起来,他自己也并没有少给到哪里去。


    除夕家宴,霍锦阁决定亲自下厨操办, 提前请了几十年的老师傅来家里教他, 连三个孩子都被拉去试菜。


    一顿顿的全是大菜, 鲍参翅肚佛跳墙,不知道的还以为进御膳房了。霍雨晞连吃几天上火长痘, 实在受不了说吃够了别再叫她。


    贺凌风倒是接受良好,跟着大吃大喝荤素不忌, 还偷摸学两手。


    说是以后出去上学, 逮着机会可以超绝不经意地在喜欢的女孩面前展示,显得他很男人, 很全能。


    里面干得热火朝天。外面细雪蒙蒙, 季婕穿着绒毛滚边的斗篷,坐在庭院池边的亭子,跟萍姨聊天煮茶,用小火炉烤橘子吃。


    不多时,厨房里发出诡异的轰炸声,萍姨忙起身去看。她百无聊赖, 望着雪发了会儿呆,用手机在网上搜自己的名字。


    季婕。在这个世界里,全国有一千多个跟她同名同姓的人。


    她又搜自己就职的公司名称,也真有家重名的企业,但却是一家做出口贸易的公司,销售她看不懂用途的机械零件。


    她在原本的世界里躺了那么久,生死不明。公司说不定早已经找到接替她的人手,即使苏醒,也会劝她离职吧。


    “我昏迷了一个多月,有什么人去看过我么?”季婕问。


    “有一些,但我又看不见……不过有一个叫宋巧灵的,我只记得她来过好几回。是你好朋友么。”段宝妮说,“我从没听到你父母来跟你说话,你跟父母的关系那么差?”


    季婕略过不答,自顾自道,“巧灵是我同事,比我小两届进公司的,在市场部。公司里她跟我关系最好,休息时我们也经常一起逛街吃饭。”


    “哦。”段宝妮不太感兴趣,没有追问。“我困了,要睡觉。你的橘子烤糊了。”


    季婕回过神,把烤糊的橘子夹到一旁的瓷碟里,“你还睡得着觉呢,心真大。”


    “不然能怎么办,你又不准我哭。”


    她说,“反正我的命都在你手里,一切还不是你说了算。”


    季婕叹了口气,“睡吧。”


    如果真是你死我亡,只能活一个的局面,事情反而简单了。


    她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也无法假装自己不留恋这里的一切。


    过客何须千千结,行人何须千千解。她把这张云里雾里的签文放在磨砂手机壳背后,望着它,从天亮到天昏。


    “段宝妮!”


    最后,是贺凌风探出头来叫她,“开饭了!”


    全身都裹在温暖的斗篷里,她却起了一层战栗。


    季婕就是在这个瞬间完成了选择。


    段宝妮始终都不是她的名字,也不该是她的名字。


    从前她都觉得把这名字当个外号,接受了也没什么,听多就会习惯。


    可如果她留下来,今后人生里每一次再听到这个名字,每一次看到和段宝妮相关的人事物,她都会再想一遍自己做过什么,看似美满的生活是在什么基础上得来的。随时都背负着道德审判。哪怕是通过个人努力取得的成就,也会蒙上一层阴影。


    段宝妮可以自己作死,可以遭遇他人陷害。但不能是她杀死的。


    这无关段宝妮是个怎样的人,做过什么事,只关乎她自己。她的感受,她内心的平静。


    在这里的一年多时间里收获的一切,家人,朋友,霍家给予的财产和身份地位,乃至于和霍桢延的感情,加起来都抵不过她内心的平静。


    朋友可以再交,钱她可以自己赚。爱人总能找到下一个,找不到其实也没什么。


    可她一旦动了手,就是一条不归路。


    如果心灵无法自洽,再富足的生活也会觉得水深火热。


    她不想过那样的生活。


    她天性不够残忍,无法坦然做出利益最大化的选择,就只能做让自己问心无愧的选择。


    “你发什么呆呢。”贺凌风又喊她,“段阿姨什么时候来?今天都二十九了。”


    “……明天。”


    “压大轴是么,我懂了。”


    天色暗淡,她身旁桌上的小烤炉里火光也快要熄灭。贺凌风见她还不动,跑过来一口气把温温的橘子全吃掉了,“你想什么呢?一个下午都不见你,坐这灵魂出窍似的。”


    季婕不语,半晌,长舒了一口气,悠悠地对他说,“我以后会想你的。”


    “你日子过傻了吧。还有半年才出国,这会儿发表什么离别感言。”贺凌风嘲笑她多愁善感。


    “再说你和小乔要去鲁弗,我努努力也未必就没有希望好么。没准儿到时候还是一起上学呢。”


    还有半年时间。季婕若有所思地点头,“确实要努力。”


    比起努力学习,她更想努力用尽最后的时间,尽情享受。


    就像另一个夏校,因为知道了离别的日子在哪里,当下所经历的每分每秒才更要珍惜。


    除夕当天,是霍桢延开车去接的段飞红。


    两人在路上少不了有一场谈话,到家时都神色松弛坦然,看来是达成共识,谈话的效果还不错。


    霍锦阁没有亲自去接,主要原因还是在操持年夜饭。他从上午就开始处理食材,严肃准备。煲汤炖盅,都是几个小时起步,最终做出一大桌硬菜,堪比国宴规格。


    “爸……”霍雨晞略微震惊,她才几天不见就进化到这个地步了,“真有天赋啊。”


    贺凌风叠加buff :“是爱情的力量呢。”


    霍锦阁拿出珍藏的香槟,给孩子们也都倒了些。整个红光满面,一点也不像是才做过手术的人。


    段飞红也正式宣布了以后只谈恋爱,不会再搬回这里跟他同居。


    如果感情有别的变动,她还是会拍拍屁股潇洒转身,迎接下一个春天。


    霍雨晞和贺凌风都以为她今天是要以女主人身份玩熹妃回宫呢,听到还是有点震撼的。


    他们两个不结婚,那另外的人就有机会了。


    霍雨晞排查受益者,很难不联想她哥在从中作梗。


    她看了眼季婕,发现单纯的妹妹还在傻呵呵地笑呢,心中又有一些同情。


    季婕的确很开心,而且是有意识地令自己沉浸其中。这样热闹温情的家庭氛围,她回去以后或许再也不会遇到了,当下的每一秒都要尽情体验。


    “明年这个时候,你已经是大一学生。”晚餐后溜出来散步消食,霍桢延问她,“还会回来过年吗?”


    可以说非常有空巢老人的先见之明了。 “不一定哦。”季婕故意说,“可能我以后只想过圣诞节了。”


    “圣诞当然也很好玩,我会去找你一起过。不止圣诞,一有空我就会去。”


    霍桢延道,“但你偶尔也要回来看看我,可以吗?”


    已经走得离主宅远了些,到了可以放心地牵手的距离。季婕的手指蜷在他大衣口袋里微微发汗,仍就被紧握着无法轻易抽离,看出他眼中的不舍。


    她停顿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弯起的嘴角像是在嘲笑他,“现在就担心这个会不会太早了?还有半年才出去上学呢。”


    霍桢延不介意被她笑。像是执意要为自己要一个承诺,“可我好像已经开始想你。”


    今天回家的车里,段飞红跟他说起了即将面临的异地恋问题,他原本没觉得那是个多大的问题,也没有太过忧虑,硬是被说得心神动摇。


    换了是从前,冷眼见别人听个三言两语就惴惴不安,他只会嗤之以鼻。可真轮到他自己身上才不得不承认,由爱生忧的魔咒谁也躲不过去。


    “不要担心,我还是会像现在一样给你发很多消息。”季婕对他说,“认识了新的朋友,也会和他们介绍你。”


    霍桢延嗯了一声,似乎从这里才进入正题, “要怎么介绍我?”


    “……”


    季婕莞尔,感觉他一直在等这个时刻,故意卖着关子拖延不答。甚至把自己的手也轻轻抽了出来,看到他那一瞬的失神,心里竟然觉得美妙动人。


    “我会说,我有一个管得很严的男朋友。”季婕双手按着他的肩膀,在他真的感到难过之前,仰头吧唧一下,“亲都亲了还问这种事。”


    “……别捉弄我。”


    霍桢延因为她的忽然袭击而泄露出一丝笑意,但还是很快把语气调整成严肃的信号,“我不喜欢只是玩一玩,随时能散的关系。这对你而言不太公平,但我会在别的地方尽力弥补,我希望这段关系能更认真,更长久。”


    霍桢延说,“无论我在不在你身边,都只能看到,想到我一个人。能做到么?”


    季婕挑眉,怀疑他一定程度上是受到了父母爱情的刺激。


    在另一条时间线上,亲自拍板了这项看似天衣无缝的互换计划的霍桢延,是否能想到还有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他会爱上一个外来的灵魂?


    “好。”她伸出小指晃了晃,“那你也要做到。”


    霍桢延和她拉钩,“一言为定。”


    承诺或许无法带来什么事实上的变化,可至少能给人心理安慰。霍桢延自嘲地想,他已经堕落到需要依靠一个小女孩的保证来寻求安慰的地步。


    他的女孩就要走向更大的世界。他担忧她不会回头。


    也只有珍惜当下,珍惜眼前。至少当下的吻还是柔软的,眼前的人还是鲜活的,这样温柔。


    他们在外走走停停,一直散步到零点的烟花绽放天际。


    “新年快乐。”


    季婕口袋里手机连续震动了好一阵。霍桢延和她出来干脆就没带手机,她大方地分享屏幕,两个人一起看。


    “大老板是谁。”霍桢延疑心很重,“为什么在你的聊天置顶?你也给他发爱心和玫瑰?”


    “有没有可能就是你呢。”


    “……”


    季婕在他的眼神注视下自觉地改了备注,“好啦知道啦,男朋友。”


    她继续往下滑,看到蔚朝竟然也发来一条,虽然看起来很像是复制群发的。


    她觉得这人真有意思,“初恋哥给我拜年了嘿。”


    连祝福的话都不会自己说,他有什么了不起。竟然也能得到她的笑。


    霍桢延不以为意,望着她,“你也是我的初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三月倒春寒。霍桢延不幸被流感击中, 引来全家围观。


    其他人都是来看过就走了,只有季婕三进三出,一天往书房跑好几趟,参观他一只手打着吊针居家办公, 似乎感到非常稀奇。


    终于也有霍桢延生病而她活蹦乱跳的时候。


    霍桢延管她管得严, 但自己也并不是什么合格的病人。工作没停就算了, 两个小时前来看他时就已经放在桌边的药,现在依然没有吃。


    季婕把药拿给他, 看到他的药水也快滴完了,自告奋勇道,“我来帮你拔针。”


    以前她去医院打吊针, 一个人在输液大厅里打到半夜, 打完懒得喊人, 感觉护士夜班也很累了,就自己拔针, 几回下来练得眼疾手快。


    “绝对不会让你损失一滴无辜的血。”她揭开医用胶布一角,飞快地拔出针头再贴回去按住, 片刻后拿开手, 出血点只有钢笔墨点大小,“看。”


    霍桢延配合地哇了一声, 忍不住笑起来, “真厉害。”


    这个春天里她变得开朗了不少,即便在学校日,也像是过假期,随时寻觅着好玩的东西。


    春季开学以后,她在学校里人缘变得莫名很好,休息日总有人叫她出去玩。不过她还是喜欢待在家里, 跟霍桢延一起。每当学习能量不足就跑到书房充电。


    书房里有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放倒靠背就变成摇椅,两个人可以一起躺上去午休,摇摇晃晃地消磨时间。


    她也发现了霍桢延的癖好,喜欢兜着她的下巴摸不停手。感觉像是在撸什么小动物,不过还挺舒服的,她不介意,往往趴在温暖的胸肌上蹭几下就能安然睡着。


    妹妹忽然变成了一个小粘人精。霍桢延当然不会提醒她,并暗自希望这种变化可以保持下去。


    他喜欢她这样,像有安全感的小猫露出柔软肚皮。表明了她也同样珍惜着,能和他朝夕相见的时光。


    “你真的愿意跟我换回来?”


    段宝妮有时候一睁眼发现她黏在霍桢延身上,感觉十分别扭。


    霍家老大在段宝妮眼里从来都像是爸爸级别的人,是隔着辈分无法交流的人。也试图洗脑自己可以当成父爱,只是由于从没获得过父爱,这种假装并不能压过自身骨子里的惧怕。依然很别扭。


    但她似乎很是享受。


    “还在考虑中哦。”季婕淡定地翻过一页书,“直到最后一分钟结束之前都不确定哦。”


    “……”


    段宝妮感到迷惑,“真搞不懂你。”


    换了是她,如果这样喜欢现在的生活,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留下来。


    生杀大权被这样一个女人攥在手里,她每次入睡前都会想自己明天是死是活,煎熬到不行。


    其实季婕的心态也很好理解。


    发现自己在视频网站上充值的会员年卡套餐就快过期了,要怎么办?


    当然是趁着还没到期,抽空再多看几部电影。多粘几回。


    她是很喜欢。但并不会因为这样就让自己永远沉浸在电影里,甚至放弃自己的生活去拍电影。


    不过悬而未决的感觉是很折磨人的。她吊着段宝妮纯属自己的恶趣味。


    五月份全球统考。三个考生提前就在商量毕业旅行,想出去兜一大圈玩到吐来纪念高中生活的结束,算下来不是小数。于是需要派个代表去哥那儿搞点旅游经费。


    季婕不出意料地被另外两人拱到代表位置,指了指自己,“我吗?”


    “你是女孩子嘛。待遇不一样。”贺凌风单纯觉得,“难道让我去狮子大开口?他万一揍我怎么办。”


    季婕觉得霍桢延没有她们想的那么吝啬,但是接过那份奢靡的豪华预算单一看,倒吸了一口冷气,“……万一他也揍我呢?”


    这出去玩一趟都能在二线城市买套学区房了,纯消费啊。


    “不会的。”霍雨晞说,“他舍不得对你下手。”


    “对对对。”贺凌风附和,“你可是年级第一,咱们家就指望你呢。到时候毕业典礼那么多家长都去,他坐那儿也脸上有光啊。”


    “好吧,”季婕只好说,“我去试试。”


    她也挺想体验一下,全程头等舱飞行十几个国家的假期会是什么样。


    有这只超诱人的萝卜在前面吊着,日子过得飞快。她人生中第二次的高中生涯就这样走向终点,比想象中更轻松一些。


    在统考结束的隔天中午,季婕好好地打扮了一下,去霍桢延公司找他。


    这是第二次来。她没有提前通知,毕竟恋爱中的男女,总会想要体验这种不需要预约的特权。


    为了促成豪华毕业旅行而出卖色相,她还特意买了新裙子和高跟鞋,做了头发化了妆,从头香到脚。


    跟平时的风格差别巨大。上车时连司机都多看了她两眼,不确定她打扮成这样是要去哪。


    季婕合理怀疑他是要向霍桢延汇报,“去你老板公司,给他个惊喜。”


    “……好的。”


    一切都准备得很完美,只是没想到她一贯的运气差。刚走到顶楼专用的电梯,想叫一下孙助帮她上去,电梯门就打开了。


    霍桢延正站在其中,侧头和两个外商交流,助理也在身后。


    中午他要和客户去外面吃饭,尽地主之谊,电梯门一开,面前的女孩黑色长裙收腰裹胸,他余光里扫了一眼,怎么会有人站在电梯前挡道。


    第二眼,表情才有变化。


    季婕露出无辜的眼神,拎着包往后退了几步让到一边,似乎要假装不认识他。


    不算之前在国外展会的那次,她还是第一回 见到工作状态里霍桢延的样子。老实说不是很讨喜,整个人看起来精明锐利,感觉谈笑间就能让对方心甘情愿签下割地赔款的条约。


    可是这样也看得她心脏怦怦跳。


    霍桢延脚步一时停不下来,可是目光落到她身上很明显地软化,露出个有些惊讶又纵容的笑,拿着手机敲了敲屏幕。


    季婕对他点点头。


    【还以为你大考结束会和以前一样,在家睡个昏天黑地】


    【新裙子很漂亮,是为我穿的吗?】


    【当然[玫瑰][爱心]】


    【你什么时候回来?还回来吗?】


    【大概要两个小时后】


    【想吃什么叫助理帮你送进去,在我办公室里午休等我回来】


    【好的[ok]你好好陪客户不要玩手机[奋斗]】


    【遵命[奋斗]】


    季婕在他的办公室里到处参观,打发时间。桌上有一些企划资料和他上班解闷看的书,但是她刚考完试不想阅读任何文字,连手机也不怎么想玩,感觉到饿的时候还是一个人下去吃饭了,顺便在附近转转。


    不管在哪个世界,CBD的牛马套餐都是一个味。她甚至吃出一种熟悉感,想到回去以后这就是自己的日常了,顿时悲从中来。


    由奢入俭难。等她回了自己独居的那佐单身公寓,估计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


    霍桢延回到办公室时,她正晕在沙发上发饭困,很聪明地找到了他留在这里备用的西装外套,盖在身上睡得还挺香。


    霍桢延没有叫醒她,蹲下来握她裸露的小腿,从这里往下都是凉的。高跟鞋中看不中用,只是今天穿了一会儿,她的脚后跟和趾侧磨红了。


    霍桢延叫助理按她的码数,去楼下买一双拖鞋送进来。


    是双漂亮的平底半拖凉鞋,带珍珠点缀,很搭她今天的裙子。孙暖考虑得细心,如果晚上还有后续约会,也不会破坏她整体的造型。


    两人简短的讲话声让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等助理出去关了门,伸手要抱。


    谁能拒绝在工作结束后,酣畅淋漓地迎接一场爱人的撒娇。


    霍桢延干脆也不想干别的事,脱了鞋和她挤在沙发上。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人生前几十年都白活了,他心中所谓的责任感能带给他的激励,都不如这一个香甜柔软的拥抱。


    季婕还没有发现他是这种有了老婆就能干到死的隐藏款,午睡刚醒,立刻记挂起自己此行的使命,紧张地朝他狮子大开口。


    但霍桢延更关心的是,“要去多久?”


    “可能大半个月?一个月差不多。”她说。如果玩到哪里很喜欢的话,可能会多待两天。


    霍桢延就有点不高兴了,“那我怎么办。”


    “你可以等不忙的时候,过来找我们一起玩几天。”季婕提出方案,“反正这次会在外面很长时间。”


    “可是不一样长。”霍桢延提出新的方案,“你陪他们玩多久,就要和我玩多久。这样才公平。”


    这么大个人,还跟弟弟妹妹争公平。季婕扑哧笑了,无情地戳破他的幻想,“你有那么多假期吗。”


    “……”


    霍桢延低头埋在她发间,不说话了。


    “唉,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她赶紧往回哄,“你工作太忙了,我只是担心你抽不出时间。”


    “那就分期支付,每次几天的假期还是能匀出来的。”他加重语气。无法言说的欲望也被分割成小段,隐匿在延迟满足的期待里。


    “反正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今晚有加更~


    第59章


    到底是刚成年的小孩, 行程必须有管家看护。霍桢延多安排了几个人跟着,又让萍姨也随行才放心。


    直升机飞越阿尔卑斯群山,万里无云,天蓝得像块布, 俯瞰冰川湖泊时天大的心事都会被净化。


    季婕拿出了半辈子都没有过的精力去玩。在科莫湖环游, 去隐秘水湾浮潜, 参观达芬奇故居夜游城堡,在托斯卡纳由猎人带领亲手去采摘白松露。


    不用卡点赶行程, 不用排队,即使是热门景点也可以预约在闭馆时段。不用和熙熙攘攘的游客挤在一起,安静地参观听私人讲解。


    超级游艇沿着里维埃拉航行, 她们用香槟浇灌日落。


    贺凌风穿着泳裤躺在甲板上吹风, 很是相中这大家伙, “延哥说等大学毕业就考虑给我买这个。但是他在国内没有港口,国外的港口位置也快满了, 只能再停一艘。”


    霍雨晞举手:“那我也要。”


    季婕跟着举:“那我也要。”


    “……”贺凌风感到无望。他的竞争力完全不够,“行了知道了我还是租来玩玩吧。”


    季婕起身去顶层飞桥, 拍了几张照片发给霍桢延。国内已经是深夜, 他对着办公室窗外拍了一张照片,高楼林立, 灯火通明。


    这么晚了还在加班?


    季婕打字问他怎么还没有回家。


    【不想回。】


    看起来好委屈。


    季婕很同情他。因为家里连段飞红也和霍锦阁出去度假了, 回去连个能一起吃饭的人都没有。


    她发了一堆亲亲抱抱举高高的表情过去——让人开心的事顺手就做了。本来也就只是动动手指。


    “你可真能腻歪。”段宝妮说,“连表情包都没存几个,只能发这些。老套。”


    “尊重他人恋爱好么?跟你们这群小孩风格不一样很正常。”


    季婕趴在护栏边往下看,底下两个人还在互吵互骂。她听笑了,又对段宝妮说,“诶, 你刚到霍家的时候遇上这俩人,是不是觉得都很刻薄?其实互吵的时候更狠。”


    段宝妮是听不懂的,“所以呢?”


    “所以他们表面上挖苦你的那些话,不见得是真心的,有时候也是种变相的提醒。”


    季婕说,“你要是实在分不清楚,就看他们做了什么事。你那么讨厌霍雨晞,可她做了任何事情害过你吗?程云翘说话倒是好听,可你倒霉的事她没少参与吧。这其中的差别你从没想过?”


    “我妈妈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可是,他们对我的态度就是很容易让人生气,难过。哪怕一句话都不说,可看我的那种表情,眼神……”段宝妮很不是滋味,“我一生气难过,就记不起别的了。”


    “我觉得他们是耳濡目染,小的跟大的学,习惯了冷脸,才会看起来拽拽的,有点傲慢。”季婕说。


    霍家这两个弟弟妹妹性格不同,但是在陌生人面前表现出的样子是相似的,明显是在学霍桢延,“你没看出来?也是。你也是个小孩。”


    段宝妮还是不懂,“那我凭什么让着他们呀……我还是最小的呢。”


    “行。”季婕懒得跟她讲孔融让梨那一套,“那你也冷酷起来,比他们更拽不就行了?谁也不理谁,看他俩会不会被你冷死。”


    “……”


    “你这么生气难过,归根结底是太在意他们的看法,太希望他们能对你好。如果他们不这么做,就是亏欠你了,对么?”


    “可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段飞红,本来就没有人有义务必须对你好。跟霍家联接的人也是段飞红,不是你,你只是躲在母亲的身影里受惠,别忘了。”


    “哦。”段宝妮不情愿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就不该对我好是么?”


    “没有什么该不该的。我的意思是不要对别人的期望太高。”季婕道,“就这么说吧,如果段飞红现在再认一个女儿,你会立刻主动迎上去对她好么?”


    “……”


    从来没有人以这个角度向她分析。段宝妮憋了半天,也只好承认,“我不会。但是……如果她乖的话,我也不会欺负她。”


    “这不就是了。”季婕说,“别人不想对你好是正常的,对你好就是你额外赚的。把心态调整过来,心眼就不会那么小。”


    “你才小心眼呢。”段宝妮嘀咕了一句,反驳的意味不太重,只是想给自己挽尊。仔细寻思了片刻,“你说的有道理。可是等我们换回来,别人肯定都会发现我变了,又不对我好了怎么办。”


    “刚才不都告诉过你了么,比他们更拽啊。”


    季婕说,“别总盯着家里这一亩三分地。全世界几十亿人口,也不全是程云翘,难道就一辈子都遇不到能跟你聊得来,又不害你的朋友?当然,你找朋友的能力确实有点欠缺,可以邀请到家里做客,让段飞红给你把把关。”


    “……”


    “霍桢延也行,如果他在家的话。要不说你命好呢,你身边的大人都挺靠谱的。”


    她想了想,又叮嘱道,“有问题可以问,但是别总去烦他。他对笨蛋的忍耐程度不算高。”


    “……”


    段宝妮说,“我记住了。”


    她慢慢相信季婕是真的要把她换回来了。哪怕只是为了不给短暂相处过的家人添麻烦,也在耐心教她。每天只要想到什么,就会找个没人的地方随时地叮嘱她。


    她记住了一部分,但更多时间还是担心自己做不好。她搞砸过太多事了,那么能嚷嚷也


    只是为了掩饰自己底气不足的心虚和恐惧。像条竖起尾巴虚张声势的响尾蛇,真让她去咬一口,根本谁也毒不倒。


    原定的最后一站在巴塞罗那。


    恰逢世界杯,他们一起去看了球赛,在俱乐部畅聊到深夜,回酒店又玩牌。霍桢延到酒店时,几个人正睡得四仰八叉。


    也不知是谁起的主意,把套房里几张床的床垫全拉到一起,在客厅拼出了一张大通铺,零食小吃和啤酒饮料散落得到处都是。季婕躺在中间,其他两个各分左右,一人抱着她的手臂,一人压着她的腿。就这样也都睡得很香。


    霍桢延放轻动作,把她从胳膊腿的压迫里拯救出来。跟萍姨使了个眼色,把她单独抱走。


    季婕还不知道自己睡梦中已经换了房,但着实感觉呼吸变得顺畅了不少,做着老板体恤赏识,给她升职加薪的美梦。


    床垫下陷,她怀里的钞票变成了帅哥。连忙摸了摸,竟然还穿着衣服,似乎有满地叹气,“这是我谈过最柏拉图的一次恋爱了。”


    “……”


    霍桢延捏着她的下巴,把她掐醒,“你还谈过几次恋爱?”


    季婕这会儿才睁开眼睛,望着他愣了几秒,脑子也上线了,装傻蹭他的手,黏糊地说,“你终于来了,我好想你的哥哥。”


    “哪里想。”


    霍桢延在被子底下摸索,握住她的腿提到腰上,“这里想?”


    两个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季婕和他接吻,发出细细的哼声,失魂的瞬间被他咬住嘴唇,轻微的疼痛更放大了快乐。


    她能感受到他剑拔弩张的渴望。可他最终什么也没做,从被子里抽出手来,抽一张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模仿她的语气说,“好下流啊,对哥哥的手做这种事。”


    “……”季婕平复呼吸中,不小心瞪了他一眼。


    这人真的很记仇。


    “等你收到录取通知,我陪你去看学校。市郊有一家不错的度假酒店。”


    他躺回来,紧密的拥抱中不容拒绝道,“我们在那里待几天。就我们两个。”


    霍桢延向她发出了邀请。疑似在回应柏拉图宣言的挑衅。


    “好的。”季婕说。


    她既然决心要走,就不太想用别人的身体做那种事了。但是管它呢,先画个饼再说。跟老板学的。


    他们原计划在城市里闲逛两天,后天一起回家。但是季婕早晨起床,看到了更新过的任务条。


    【待完成 —— 接过那杯幸福水】


    【倒计时 —— 50:00:00】


    【当前 —— 50/100】


    还没来得及问那是什么意思,段宝妮先开口了,“不要去。”


    声音里带着易察的颤抖,她又重复了一遍,“不要做这个。”


    “是你中招的东西?”季婕很快反应过来。“在哪里?”


    “在Vegas的一家脱衣舞俱乐部……太远了。不要去。”往日梦魇在心中浮现,她吓得连找的理由都苍白滑稽。


    “怕什么远,有飞机呢。”季婕沉思片刻,如常洗漱完走出浴室,“先去吃早餐了。”


    霍雨晞和贺凌风都起不来吃早餐,也不知道她半夜换了房间。中午才得知要去Vegas的消息,“你还没玩够啊,真有劲。都不像你了。”


    “就去玩一天体验体验,手机上刷到了忽然感兴趣。世界娱乐之都诶。”季婕说,“现在有监护人跟着,去玩一下也没关系吧。”


    监护人听得暗自满意。


    如果季婕不打招呼就跑去赌城玩,他确实会不太高兴。但非要等到他来,有了他跟着才去,那就是另一番心境。


    霍雨晞和贺凌风没敢吭声。其实两个人没有监护人跟着的时候,也和同学朋友偷偷摸摸去玩过。


    段宝妮被朋友带去的俱乐部,显然不是什么清白的场所。季婕心知悄悄溜去被发现了反而更糟,倒不如就拉上人一起。


    俱乐部在地下,顺着台阶往下走,红蓝交替的霓虹招牌,在昏暗的环境里散发出浑浊的光。


    进入内部,场地中央的圆舞台舞者穿得极少,正在围着一根钢管转圈劈叉跳舞。酒客沉溺其中,放肆地吹着口哨,扔出漫天飞舞的散钞。


    艳俗的浮华声光下,往往隐藏着灰色的交易暗流。霍桢延看得皱眉,不知道她是被什么吸引到这种不安全的地方来。心想是否应该让她少看点手机。


    “原来里面并不好玩。”季婕走到吧台边,立刻说,“我们喝杯饮料就走吧。”


    “不要在这里喝。”霍桢延说,“出去再买。”


    他的手机忽然响起来。很意外,是乔聆在这时打来电话。


    舞台周围太过嘈杂,他不得不去外面接,嘱咐季婕不要动任何东西,在原地等他回来。


    季婕乖巧地点头,等他转身立刻对酒保说,“请给我一杯幸福水。”


    乔聆能拖延的时间有限。酒保诧异地看着她,似有狐疑。她拿出三倍的酒钱放在吧台上,字正腔圆地说,“幸福水!快给我做一杯。”


    虽然没有感知共通,但她也紧张起来,身体里似乎有两个心跳同时躁动。


    酒保露出暧昧的笑容,收了钱,在吧台下快速地倒了小半杯威士忌,加入辅料递给她,“祝你有个美妙的夜晚,小姑娘。”


    季婕镇定地接过酒杯,冰块把她的掌心刺得生疼。


    【已完成】


    【倒计时 —— 34:51:09】


    【当前 —— 55/100】


    “成,成功了!快,快走。”段宝妮颤抖着催促,“快离开这!”


    “这杯酒你要来处理吗?”季婕快步走进卫生间,在这里发现了一扇没人注意的后门。门背后正对着巷子里陈旧的墙角,寂静无人,堆着有点尿味的垃圾。


    “我可以给你两秒钟的时间。”


    她冒着风险放松身体。段宝妮不敢相信,积蓄已久的绝望,懊悔与恐惧在这一刻迸发出力量。


    在酒杯坠落之前,她的手指猛地收紧,狠狠地甩向墙面。


    酒液和杯子碎片纷飞四溅,没有一滴落在她身上。


    季婕深吸一口气,找回知觉,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做得好。”


    难得在她放声大哭时,季婕没有再喝止她。


    她太需要被鼓励了,否则也不至于在程云翘甜言蜜语的陷阱中一步步迷失自我。


    而今夜值得庆祝。命运的轨迹已然被更改,本该困住她一辈子,阻止她重生的枷锁已被斩断。


    她的人生从此有了新的可能。


    “回家吧。”季婕说。


    **


    出分那天,刚好是他们落地回国的日子。


    今年华鼎IB满分有三个人,季婕,蔚朝和乔聆,学校发来了祝贺通知,奖金也十分可观。


    与此同时,作为年级第一,季婕受邀在毕业典礼上演讲,以及在典礼后的派对舞会上启跳第一支舞。


    没想到所谓的毕业舞会真的需要跳舞,还得在众目睽睽下单独跳。


    更没想到她的舞伴是贺凌风,因为乔聆回国无法参加毕业舞会,他落了单,只能跟她凑个对了。


    学的人不情愿,教的人也不专心,两个人一边练习一边互相嫌弃。见到霍雨晞过来,都有种得救的感觉。


    “去楼下餐厅。”她说,“霍桢延叫我们都过去,晚饭时再讨论一下各自大学的申请意向。”


    季婕点点头,回房间换了身衣服往楼下走。


    让她心情不好的不只是临时要学跳舞,也因为完成了任务之后,倒计时并没有消失,这几天还是在她眼前,一点一点地流失。


    虽然生命值是照常加了,但她心里有些惦记。


    “加了就行。”第一次轮到段宝妮安慰她,“那个是对你有好处的,多点总比少点强。说不定等你回来,身体都恢复得差不多了,直接就能出院呢。”


    季婕没说什么,依旧注意着不断流失的倒计时,做好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最后一秒钟结束,她走到了餐厅门口。隔着不过几米的距离,跟霍桢延相望。


    她看到霍桢延眼中的笑意,也看到视野边缘变化的字迹。


    【待完成 —— 归位】


    【倒计时 ——100:00:00】


    【当前 —— 55/100】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次倒计时


    第60章


    各自想上的学校之前都有聊过。但在这拍板的最后一次, 季婕忽然改口,要去另一个欧洲小国上学。


    “鲁弗已经去过了,我想去别的学校体验一下。”她说。


    她提前做了功课。这所学校比起鲁弗是要差一些的,但也还是世界排名不错的综合性大学, 在当地的口碑认可度都挺高。


    最好的方案还是让段宝妮留在国内上学, 方便看管。但她没有走国内高考, 今年肯定是上不了了。


    “这个学校看起来也挺厉害的。”几天前段宝妮跟她一起查询了学校网站,忐忑中也有期待, “我这次肯定好好上学。但是会不会很难啊?我会不会毕不了业。”


    季婕只说,“试试才知道。”


    其实她觉得,等霍桢延发现了一切的真相, 有概率不会再允许她出去上学。


    但如果他允许了, 如果段宝妮出去以后又脑子不清醒重蹈覆辙, 至少也可以让她留在远一点的地方自生自灭,别去影响霍雨晞她们。


    霍雨晞和贺凌风都对她这个决定感到匪夷所思, 无法理解,“那不行!就算不同校, 你起码得跟我们在一个国家吧?你自己上学连教室都找不到。”


    “……”这个刻板印象到底是怎么深入人心的?季婕无奈, “我自理能力没那么差。”


    霍桢延也很意外,但没那两个小的反应激烈, 询问了她想选择新学校的理由。


    她提前做过功课, 所以对答如流。听起来就不像是临时起意,而是真的想去。


    霍雨晞微微皱眉,拿起手机搜索,“再说一遍你那个学校全称是什么?我看看他们商科排名怎么样。”


    “你也要去?那我怎么办!”贺凌风毫无预料,抓狂道,“小乔说如果不去鲁弗读书她就要回德国上学了……不是说好了么忽然你们都走了那我怎么办啊!”


    “……”


    季婕撇了撇嘴, 心里嫌他唧唧歪歪没有主见。但在开着滤镜的人看来,她是在因此为难。


    “不用管他。”霍桢延出言支持,“去你想去的地方,别的都不用考虑。如果有犹豫,我们先去一趟亲眼看看学校,再做决定。”


    不管她去哪里上学,四周都会围绕着她建立起完善的保护圈。她生活里的一切会舒服顺遂,足以安心地把精力都投入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中去。离开学还有段时间,没什么做不到。


    如果她喜欢,想在那里定居,霍桢延会考虑把一部分产业迁移过去,或者在当地考察新项目。最好能跟她感兴趣的学科相关,给她练手。


    这些或许太遥远的未来,在他的脑子里成型也就是几秒的事。事实上不管季婕选择去哪里,都会有为她量身定制的计划。


    她想要的未来有千百种,为她提供支持,保驾护航的计划也会有千百种。


    “那好吧。”季婕看了一下时间,“等毕业典礼结束后我们再去。”


    倒计时只剩下最后几天。她即便提前很久就有心理准备,也还是难免惆怅。


    傍晚时分,她又很惆怅地跟贺凌风在天台上练舞。


    “你说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贺凌风真搞不懂她,“明明都约好的,说变卦就变卦。哼……最好那学校破破烂烂的,你看一眼就老实回来上鲁弗。”


    季婕搭着他的肩膀,心里默数着拍子,“舍不得我就直说。”


    贺凌风又哼哼两声,竟还是不情不愿地承认了,“我确实有点。”


    “你刚来这个家的时候,根本一点也看不出,想不到你是个这么有意思的人。而且是因为你,我才能认识小乔。”


    “虽然她还没有答应跟我在一起……我觉得如果大学异国,我希望渺茫。她遇到别的男生说不定就很快把我忘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德国找她一起上学?”季婕说。“听说那边的制造业发达,有很厉害的车企。”


    他明显是心动的,估计自己也偷偷调查过,可又吭哧半天才说,“我这样追过去,算不算入赘啊?显得我太倒贴了吧。”


    “……”


    季婕没有同情心地说,“那你就只能渺茫了,周瑜。”


    贺凌风哀叹一声,停下来把下巴放在她肩头,压得她好沉。她刚想要推开,楼梯口传来霍桢延凉凉的嗓音,“还没练完?”


    “差不多了。”贺凌风闻声转头,自然地放开她,“她手脚不怎么协调。”


    季婕反驳,“我学会了的好么。”


    以为他上来是要跟季婕聊新学校的事,贺凌风抓起手机下楼,也去查德国的大学了。


    霍桢延朝她伸出手,“来检查一遍。”


    季婕欣然交付,手臂攀上他的肩。


    舞曲又播放了一遍,她在一圈又一圈的舞步里想,真是奇妙。她来到这样一个世界,加入这样一个家庭,还跟这样一个人谈了段恋爱。


    夕阳把他半张脸染成金色。他真好看啊,真让人舍不得。让一个不擅长跳舞的人也觉得,可以这样一圈一圈地转到天荒地老。


    “如果我的舞伴是你就好了。”她轻轻地把脸颊贴上去,“想把你带到学校去炫耀。”


    霍桢延低头和她蹭了蹭,听到她小声说,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还有什么是比这更甜美的声音呢。


    连夕阳都是蜜糖的颜色。


    他毫不怀疑,今后的生活都会是同一种色调。


    **


    时间紧迫。毕业典礼前一天下午,季婕独自溜出家门,去给每个人都买了礼物。


    说是毕业礼物也没有人会怀疑。只有在她心里,这是告别的礼物。


    她放言要在几个小时里,把近两年时间攒到的钱全部花掉,狠狠消费一把。先给朋友们挑选完,把霍桢延的留到最后。


    羊毛出在羊身上,她的积蓄里绝大部分都是霍桢延给的,当然要给他最好的。给别人买完礼物之后剩下的钱,她全部归在一处,汇总出一个数字。


    她走进百达翡丽的柜台,礼貌地问店员,“我想买一块男士腕表。有没有四百六十九万九千八百块左右的表?最好是二十四小时内可以拿到现货,谢谢。”


    “……”


    看表情,店员也是第一次收到这样明确具体的报价,“有的女士,有的。”


    毕业典礼当天,季婕收到了那块星空盘腕表,沉甸甸,亮晶晶,很好看。


    霍雨晞帮她编好了头发,戴上霍桢延送的那顶镶满钻石的头冠。大概是心情很兴奋,戴起来好像没有拿在手里那么重。


    原本也不是特别繁复的款式,放在头上藏了一半在发间,不会显得夸张。她照着镜子,觉得和自己很相称。衬得她整张脸容光焕发。


    古董项链也跟礼服一起搭好,穿在毕业袍里掩住,偶然从领口露出的火彩已经足够眩目。


    这是第一次全家都来学校,在大礼堂里出席了毕业生典礼。校长讲话结束后,她接过花束,作为学生首席上台发表演讲。


    站在讲台往下望,季婕很轻易地就认出了那些熟悉的面孔。霍桢延甚至都没有坐第一排,可她还是能一眼就望到他。


    她定了定神,向全场打招呼,开始演讲。为了不无聊,讲稿里按照节奏设置了几个笑点,效果不错。她抖包袱的时候全场都很配合地在大笑鼓掌。


    霍桢延在家里已经看过她的演讲稿内容,每一次停顿都会为她鼓掌。


    她的神情是放松的,从容的。淡然的自信已经足够明亮,璀璨,超过钻石千万倍。


    哪怕她中途不小心跳了一段词,察觉自己遗漏后又立刻镇定地找回节奏。


    大家都没发现,除了他。两个人隔着半个会堂相视,会心一笑。


    演讲后半段,她例行感谢完所有,到了分享自己经验的时候。她却说——


    “最后,我没有什么建议可以给你们。因为每个人的经历不同,要走的路不同,重视的点也不一样。未来还有很长,我也还在探索中。相信我们都可以从自己身上找到答案。”


    她放下话筒,高高地抛起手中的花束,眼中倒映着全世界的光芒。


    “毕业快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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