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手术中心,第7手术室。
监护仪的电流声不断,三尖瓣修补完成,徐暮稍微停顿,松开持针器说:“放水。”
巡回护士闻言迅速将冷盐水注入右心。
这是徐暮今天最后一台VSD手术,术中采用的是经右心房入路,室间隔缺损的部分已经完成补片,现在需要用冷盐水测试是否存在三尖瓣返流。
患者术前已经插入TEE探头,超声心动图像实时同步到屏幕,徐暮抬起头,视线越过双目手术镜望过去,确认并无异常,于是收回眼道:“准备排气,暂停左心引流。”
器械护士立刻递上吸引器,徐暮接过,快速将视野区域内的残余血液抽吸干净,完成荷包线打结,彻底闭合右心切口。
“升主动脉排气,准备开放阻断钳。”
灌注师应声旋动旋钮,与此同时,徐暮开放主动脉。引流,复温,再次抽吸。对面的一助扭头看眼监护仪:“主任,窦性心律恢复。”
嗓子粗粝发干,徐暮只低嗯了声。
手术进入尾声,减流,撤体外循环,检查切口处并无渗血,房压和静脉压也逐渐趋于平稳,徐暮紧皱的眉心终于舒展,“关胸你来,皮内缝合注意对皮,有情况随时叫我。”
“好的,主任。”一助应声接过吸引器,继续操作。
徐暮脱掉手套和无菌服,转身快步迈出了手术室。
半分钟后,洗手间里流水声和呕吐声几乎同时响起。徐暮双手撑着洗手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肩胛骨在湖蓝色洗手服下绷出清晰的轮廓。
连续三台手术,胃里早就吐空了,徐暮缓过劲后直起身,玻璃镜面映出他发白的脸,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滑,砸到白瓷台面上洇开一小片水痕。
出去时,周冀等在门口,递给他一杯水。
徐暮吐到现在,嘴里正好发酸,仰头喝完,麻木的舌尖才品出点甜味。
顺手将纸杯丢进垃圾桶,他问:“放糖了?”
“嗯,怕你撑不住,给你加了点葡萄糖。”周冀说。
徐暮对上台手术有严重的心理应激,这件事在心外并不是什么秘密。
说话间,两人来到更衣室,周冀扫眼墙上的时钟打趣,“不过看着还不错,最起码这台你已经勉强挨到了手术结束。”
徐暮打开柜子,取出毛巾擦了擦脸,没有接话。
去年底刚排手术那会儿,徐暮能做的手术很有限。他无法直视开胸后被鲜血充盈的胸腔,和胸腔里仍在跳动的心脏,所以术前的开胸插管大多都让一助操作,直到体外循环开启后,心脏在低温下停跳了,他再上台。
否则以他的情况,根本连半场手术都坚持不了。
心外的手术三五个小时是常态,急症重症来了就得上,从来没有让医生挑病人的道理,也没有哪个医生大牌到可以每次让其他主任副主任随时待命替自己收拾烂摊子。
这一点徐暮心里自然明白。
因而,为了延长自己可以独立操作的手术时间,上台前的两个月,徐暮几乎每晚都在研究所解剖实验羊,不断强迫自己从开胸到悬吊心包,一步步地适应。
适应不了就吐,吐完了再继续。
直到脱敏为止。
好在半年过去,成果显著,今天这台成人室间隔缺损,徐暮从体外循环插管开始整整坚持了两个小时,确实如周冀所言,已经比以前好太多。
心外科强度大,徐暮最近手术排得满,加上每台结束都得吐上几回,导致他最近几个月瘦得很快,不仅眼窝越来越深,连颧骨下方也凹陷得厉害。
看他这样,周冀转头又给他倒了一大杯糖水进来,徐暮也没客气,接过杯子就往嘴里灌。
“话说,你干嘛突然那么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指标呢?”对徐暮重回手术台的这件事,周冀很难不奇怪。
别说手术台了,之前的三年徐暮连医院都不爱来。要不是去年人工心脏进临床,吴钦荣点名要他负责,周冀甚至都以为他会彻底离职不干。
徐暮长腿一伸坐到椅子上,拧了拧湿漉漉的毛巾说,“算是吧,多救一个就多算一份。”
更衣室连着淋浴间,里面有医生正在冲凉,徐暮说话的声音混在哗哗的水流中,周冀没太听清,问了句:“什么?”
“没什么,”徐暮将毛巾搭到肩膀,扭头问他,“你不是调休么?”
“有个患者情况不太好,提前排了手术。”周冀今天是晚班值二线,本来可以六点后再到医院,结果住院医临时打电话给他,说加1床出现急性肺栓塞,他才不得不提前过来。
到底心有不忍,周冀说完半调侃着又道:“悠着点吧,再这么熬下去,影帝颜值不保了。”
“怎么,现在不够帅么?”徐暮支着长腿,挑眉看他。
“这话说得,”周冀啧一声,“谁能帅得过影帝。”
没再多聊,周冀那台结束得早,已经换好衣服打算回科里交班,徐暮还穿着洗手服,准备坐会儿再去洗澡。
可惜刚一起身,门外蓦地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于小迪急匆匆赶来,对他说:“主任,院长的手术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徐暮看着他问。
“是一台二尖瓣置换,术中换瓣的时候升主动脉突然出现夹层撕裂,导致了大出血。”于小迪跑得急,胸口起伏还喘着粗气,但断断续续的语速很快。
“几号间,副刀是谁?”徐暮大步迈出更衣室。
于小迪小跑着跟上说,“3号,副刀是郭医生。”
二尖瓣置换在心外属于四级手术,郭医生是主治,尚未升副高,原本有吴钦荣的指导,他完全可以主刀换瓣。
可出现夹层就不同了,尤其还是术中,换个高年资副主任都得掂量掂量风险。
毕竟稍不注意就能引发医疗事故。
3号间在走廊尽头,徐暮步若流星,径直推开控制间大门,“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患者的二尖瓣叶和后瓣环有钙化,”值班医生从屏幕前转过头,“刚在切除钙化灶的时候,血压掉太快,吴老怀疑是升主动脉夹层撕裂,立刻进行了深低温停循环。”
手术还在进行,透过玻璃窗,徐暮扫眼里面的手术台又问:“出血点找到了吗?”
“找到了。”值班医生说。
控制间显示屏可以实时同步手术画面,徐暮抬头见吴钦荣打结的手有些抖,皱眉道,“老师撑不了太久,怎么不换人上?”
“换不了,”值班医生心里也着急,摇头说,“患者是右位心,就院长有经验,而且深低温卡着时间,换人上台光穿衣就得两分钟,根本来不及。”
右位心的解剖结构镜像反转,的确不是谁都能上。
不过没等他说完,徐暮已然上前一步,按下通话按钮,“老师,让我来吧。”
“诶,对啊,”值班医生恍然一瞬,猛拍大腿道,“差点忘了徐主任也是左右开弓的一把好手。”
深低温停循环是A型夹层手术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环节,停循环一旦超过20分钟,患者脑损伤的风险将会成倍上升,即使最后手术成功了,人也可能无法醒过来。
自己的徒弟,吴钦荣当然知道徐暮的水平,很快就说了声好。
徐暮也没耽搁,在他回话的同时已经大步走出去,并快速刷手返回手术间,顶替吴钦荣站上了主刀位。
主动脉撕裂的位置已经找到了,正在进行关键吻合,徐暮俯身将头灯照向术野,“深低温停了多久?”
旁边的灌注师回复:“10分15秒。”
20分钟内必须完成远端吻合和半弓置换,现在只剩不到十分钟。
实在是太赶了,台前一助二助包括麻醉和护士听完后背发凉,无人敢接话,徐暮却说:“够用,立刻进行主动脉根部置换,准备人工血管,4-0 Prolene线。”
他摊手,器械护士立马递上。
尽管三台手术早已消耗了徐暮大量体力,可站上手术台的瞬间,他立刻进入状态,吻合动作精准而迅速,打结也干净利落,丝毫不见一点慌乱。
“术野不清晰,注意吸引。”
“阻断钳给我。”
“生理盐水冲洗。”
时间在器械的碰撞声中悄然流过,完成最后一处关键吻合,徐暮放下持针器,拿起剪刀,剪断缝线。确认没有渗出后,他问:“停循环时间?”
全场屏息,灌注师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宣布道:“19分40秒,风险解除。”
台上所有人几乎没能克制地发出欢呼,连控制间的值班医生也没忍住,扭头对身旁的吴钦荣说了句:“不愧是吴老您的学生啊,徐主任这手术操作可太漂亮了。”
“确实不错,手没生。”吴钦荣望着屏幕这才松开因颤抖而握紧成拳的手,放心离开。
手术并没有完成,夹层处理好后需要立即复温,徐暮换上组织镊,吩咐麻醉师调整患者体位:“继续二尖瓣置换,前后瓣叶切除。”
半个小时后,机械瓣顺利植入,郭医生站在对面小心拨动瓣叶检查,说:“机械瓣开合顺畅,活动良好。”
“嗯,左心排气,准备心房切口的双层缝合。”徐暮继续操作,持刀的手依旧很稳。
然而毫无预料地,就在心脏复跳的过程中,徐暮喉间再次出现强烈的呕吐和反酸感。
为了确保手术顺利进行,他只能用力咬紧下颔,不断将这股反酸感往下压,最后生生咬出了血腥味才勉强缓过来。
钩针拉线,快速完成打结,徐暮扫眼监护仪,确认所有数字都在正常范围内跳动后,沉肩道,“准备关胸,升主动脉的吻合口麻烦再铺一层生物胶。”
“徐主任放心,剩下的交给我就行。”郭医生知道他的情况,于是点头接手了后续操作。
*
五月,南城还在雨季。
再出手术中心时,日暮黄昏已过,走廊里吹着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的冷风,徐暮长臂一伸套上白大褂,先去了趟心外ICU查看今天手术的患者情况。
除去上午那台心脏淋巴瘤切除的患者因为肿瘤恶性且呈现多部位转移,状态比较差之外,其他几位患者的血压心率都在正常范围。
徐暮依次查床完毕,重新下了医嘱,对管床的主治医说:“有情况随时联系。”
主治医点头,徐暮于是摘掉口罩和无菌服,揉按着酸痛的脖颈走出了监护室。
他刚迈出感应门,眼前忽地闪过一道人影。
手术目镜戴久了容易视疲劳,徐暮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出现了重影,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于小迪。
“主任,你还好吧?”
大概担心连续主刀体力耗费大,于小迪专门在自动贩卖机上刷了一瓶功能饮料递给他,徐暮拧开瓶盖,边喝边往电梯间走,说还行。
于小迪跟在旁边提醒:“院长叫你忙完去办公室找他。”
“嗯。”徐暮抬手按下电梯。
之前手术的时候,吴钦荣状态就不怎么好,就算于小迪不提,徐暮也准备过去看看。
晚上八点,住院楼的人不多,电梯直达七楼,徐暮长腿大迈穿过走廊,最终停在门口曲指轻敲了两下,里头随即回道:“进来吧。”
徐暮于是推开门。
吴钦荣换回常服衬衫坐在办公桌背后,身前摆着几只药瓶,徐暮进去的时候,老教授将一把药片倒进嘴里,捧着茶杯喝了口水。
徐暮走过去,拿起药瓶逐个看了眼。
老教授叩上茶杯,鼻子一哼嗔怪道,“怎么,又当我拿钙片糊弄你?”
“我倒真希望您是为了糊弄我。”徐暮放下药瓶,笑着接话。
即便现代医学发展迅速,许多疾病依旧无法治愈,帕金森就是其中之一。去年徐暮知道的时候,吴钦荣的病症还在初期静止性震颤阶段,尚不明显,主刀手术也不成问题。
可这半年,老教授的病情进展远比预期要快,手抖的毛病已经需要定期服药才能控制。
徐暮对此心知肚明。
吃完药绕到茶几前,吴钦荣轻抬下巴示意徐暮坐下,随后打开电磁炉,取出茶饼开始泡茶。徐暮也不拘束,坐上沙发前先解了白大褂。
外科医生的工作太忙,查房手术上门诊,永远也停不下来,哪怕是在同个科室,师徒两也很难有机会坐下来喝茶聊天。
于是沸水烧开,吴钦荣将烫过的白瓷杯放到他面前,主动打开了话头:“感觉怎么样?”
“还行,情况挺稳定的。”
徐暮坐姿随意,胳膊抵着膝盖,以为他问的是之前手术的患者,吴钦荣却冲着普洱,觑他一眼:“我问的是你,不是患者。”
“我能有什么,”徐暮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开始跟亲老师打太极,“倒是您,以后要是有这种特殊情况的患者就别硬撑了,往我那儿扔就行。”
吴钦荣继续泡茶,晶莹剔透的茶汤倒进白瓷杯,氤氲出薄薄的雾气,他端着茶杯感慨,“老了,不中用了,连台二尖瓣置换都做不了了。”
“哪能啊,这可是术中出现的主动脉夹层,要不是您及时找到出血点,我都没把握能让患者从手术台上下来。”徐暮看他泡茶的手挺稳,反而放下心来开玩笑。
“少给我戴高帽。”老教授口是心非习惯了,明明心里舒坦,偏要板着脸哼哼,哼哼完也不忘把话题重新拐回去,“听说你好几天没回家,就差睡在手术台上了?”
住院总说徐暮最近排的都是二线班,需要连续在医院值大夜,老教授看他熬得脸颊凹陷,黑眼圈始终就没下去过,怕他把自己逼得太狠,话里话外满是担忧。
徐暮喝着茶不为所动,轻描淡写地又给挡了回去,“您以前不就想让我回手术台吗?我回了您还不乐意。”
茶杯磕出清响,吴钦荣当即皱起眉,“我是想让你回来,可没想让你拿命去拼。”
“心外不就是这样么,”徐暮笑着回他,“您这又是嫌我回来得不对了。”
“我是嫌你回来得不对吗?我是嫌你——,”吴钦荣差点被他绕进去,“少给我打岔。医院不是战场,手术台也不是集中营,用不着你有今天没明天地搞那么悲壮。”
“这是您说的,我可没说。”徐暮握着茶杯,依旧没接茬。
同样的话题,其实从徐暮提出接台手术起就有过好几次,可都被徐暮给绕了过去。
今天老教授也懒得再跟他绕,干脆直接开口:“说说吧,到底是怎么突然想通的?是怕我手抖拿不动刀了,还是家言那边给你压力了?”
“那您可误会了,不是因为家言,也不是因为您,就是我自己想回来。”
吴钦荣沉吟一声,目光有些复杂:“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信吗?”
“实话啊,为什么不信。”徐暮偏头冲老教授笑了笑,左右避不过,他半垂下眸,收敛笑意默然片刻又道,“您知道的老师,这事儿没人逼得了我。”
“……”吴钦荣哑然半晌,深知前面的话若有假,这句也是真的。
否则当初他也不至于想尽办法要把徐暮给拉回医院。
术中主动脉夹层,不到十分钟完成远端吻合和半弓置换,且所有缝合几乎一气呵成,即便是吴钦荣在徐暮的年纪也未必有这个自信能做到,但以徐暮的天赋和韧性,他做到了。
不仅做到了,还完成得非常稳,非常漂亮。
这也是为什么在这么多学生里,老教授独独偏爱他的原因。
徐暮那句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吴钦荣看着他许久,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
欣慰,自豪,心疼,甚至愧疚都有,最终全部裹挟其中化成长长一声叹息。
“不说就不说了,”老教授撬不开他的嘴也不再勉强,摆手道,“赶紧收拾收拾下班,今晚就别在医院熬了。”
“行,那您也早点休息。”徐暮暗自松口气,抻着胳膊赶紧起身告辞,临出门前又听老教授念叨了一句,“回去记得把你的胡子刮干净,别下了手术台就没个医生样。”
徐暮头也没回,背对他比了一个OK。
第32章
离开医院后,徐暮开车去了中山街。
年初老罗在那块儿新开了一家酒吧,叫π点,位置正好卡在医院和麓山的中间。因而这半年里,徐暮已经习惯了偶尔过去发会儿呆,或者小酌一杯。
不同于平溪路的T3,市区人流量大,酒吧的氛围也更好,徐暮到的时候,驻场歌手弹唱着陈奕迅的老歌《明年今日》,晦暗不明的阴影里,男男女女借着微醺的醉意聊天谈情。
徐暮穿过大厅,坐上吧台,熟悉他的酒保很快给他调了一杯尼格罗尼。这是徐暮近来点的最多的鸡尾酒,有点烈,丝丝冰凉的苦甜味儿滑入口中,正好能唤醒他麻木的舌尖。
越是热闹的地方,越孤独。
没过多久,抒情曲换成摇滚,徐暮敛着眉心,嫌周围太吵,起身去了门外。
已近立夏,南城漫长的雨季却没过去。室外飘着点小雨,朦胧的雨雾弥漫在空气中,徐暮靠墙吹着风,老罗出来抽烟,见他单手摆弄着金属打火机,主动掏出烟盒递给他。
徐暮没接,说戒了。
“戒了?”老罗还挺惊讶,不过惊讶之后又点了点头,“戒了好,本来你抽得也不多。”
徐暮的确不常抽烟。
只有四年前徐觐山走的那段时间,他才抽得狠,不过也没什么烟瘾,最多就是心情烦闷的时候来一根,现在更是连一根都不抽了,玩打火机也纯粹出于习惯。
细雨吹进房檐,老罗吐出口烟圈问:“干嘛在外面呆着?”
“里面太吵了。”徐暮低声回道。
“啧,嫌吵去T3啊,那边清净。”老罗扭头看他,“怎么,怕碰到林队啊?”
指尖的金属‘吧嗒’声戛然而止。
时隔大半年,老罗冷不丁提起林彦朝,徐暮显然毫无防备,垂眸怔了片刻才收起打火机,嘴角噙着点淡笑说:“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老罗耸耸肩,“反正我看你俩挺怪。”
室内昏黄的灯光从颈后穿过,勾出徐暮冷硬的侧脸线条,他侧眸:“哪里怪?”
“林队我就不说了,他来T3的次数不多,”老罗挥走烟雾,转而问道,“倒是你,以前明明不上手术,也不爱喝酒,现在呢?”
这话徐暮没法答。
都是三十好几的成年人,说借酒浇愁吧,太矫情,说工作压力大吧,又太心虚,徐暮压低声音,含糊道:“欠的债太多,总是要还的。”
老罗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过头继续抽他的烟。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徐暮直起身,从西裤口袋里掏出手机叫了代驾,老罗看眼时间也才十点多,酒吧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问他:“干嘛?佟叔找你啊?”
“没有。”佟文聿最近倒不怎么闹,不过徐暮明天得出差去趟北城。
依旧是Eheart3项目的事。因为一期反响不错,Eheart3在年初时扩编试点,正式进入二期。除了原来的北城普华医院,北城八院也在二期的试点名单。
徐暮此次出差去的就是八院。
试验点的负责人姚主任前两天联系他,说有一位受试者在植入人工心脏后,出现不明原因的参数波动异常,徐暮于是不得不临时抽时间过来一趟。
*
同样是五月初,北城的春意却比南方少了许多。
街头光秃秃的树干才抽出零星几片嫩叶,空气里还夹杂着阴冷,薄衬衫不顶风,徐暮在酒店安置好后,拎上外套直接打车去了八院。
心外科的姚主任开会中途收到消息往回赶,正巧在电梯口碰上徐暮,立刻伸手迎上来:“徐主任,真是不好意思,还专门辛苦你跑一趟。”
“应该的。”徐暮礼节性地和他握了下手。
病例资料在路上徐暮就已经看过了,不过对患者现在的情况并不了解,姚主任介绍道,“患者是扩心病终末期心衰,术前EF只有18%,我们评估后认为符合人工心脏的植入指征,就给他申请了试验手术,事实上术后前两个月确实恢复得不错,EF已经升到30%左右。”
说到这,姚主任叹口气,“结果一周前,参数就开始出现异常波动。”
“嗯,波动有什么特别的规律么?”徐暮适时问道。
沿着走廊转入病区,姚主任侧身摆出请的手势,又说:“流量和转速都有间歇性下降,每次持续几十秒到几分钟不等,超声显示左心室有塌陷迹象,心室壁有时会被抽吸到泵入口附近。”
徐暮点了点头。
两人迈进病房,病床上的患者正靠着床头喝水,精神尚可,唇部颜色微微发绀。家属见主刀医生进来随即起身:“姚主任?您怎么过来了,是我老公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这位是南城人民医院心外科的徐主任,也是我们人工心脏项目的总负责人,”姚主任向患者家属抬了下手,示意对方坐下,“我就是带他过来看看机器的运转情况,不用紧张。”
徐暮走到监护仪前,调出参数记录。
液晶屏上的数据曲线在近期内确实有几次下探,幅度不算大,但频率在增加,徐暮视线沿着曲线移动,皱起眉。
“我们也尝试过调整转速,可调完流量反而更低了。”姚主任站在他旁边补充。
“之前的转速是多少?”徐暮问。
“六千转,流量勉强维持在3.5L/min。”
“嗯,”徐暮又说,“麻烦再扫一次床旁超声,我看看。”
姚主任马上安排,住院医很快推着B超机过来。徐暮亲自检查,抹上耦合剂后将探头贴近患者左胸,屏幕上实时显示出人工心脏泵的位置和心室腔形态。
探头移到某个位置时,他停下动作,“这里的心室壁和泵入口的距离小于正常范围,不是机器的问题,应该是参数匹配不对等。”
姚主任对人工心脏的熟悉程度远不如徐暮,虚心请教道:“什么意思?”
“你说他是扩心病植入的人工心脏,植入后EF回到30%,说明他心功能有明显改善。”徐暮抽出纸巾递给患者,解释说,“心室变小但转速匹配的还是植入初期的状态,就会出现抽吸。”
“抽吸?原来是这样,”姚主任思索片刻,“所以不是低了,是转速高了才对?”
“嗯,偏高了一点。”徐暮轻点下颔,“现在的数值对普通人来说没问题,对他恢复后的心室来说稍微有些快,把转速下调到五千二左右,流量应该就能稳定了。”
“五千二的话,流量能维持多少?”
“按他的体重算,大概3.8到4.2之间,先调下来看看,观察24小时。如果流量稳定、超声显示心室形态恢复,那就没问题。如果还是波动,我们再排查别的原因。”
姚主任闻言指挥管床医生当即调整参数。徐暮绕到床尾取出病程单,顺道扫了一眼患者的凝血指标和抗凝用药,确认数据指标都没什么问题后才离开病房。
“那徐主任,后面这种情况还会不会反复出现?”姚主任跟在旁边又问。
“会。”徐暮边走边说,“人工心脏的恢复期,心脏自己在变,泵的参数也得跟着变。不是一次调好就永远不管了,后续得定期评估心功能和泵速流量的匹配度,回头你们把数据整理好按时发给我就行,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随时联系。”
“行,”姚主任连声应下,送他到电梯口,“那徐主任今晚先好好休息,等明天我们再去病房看看其他患者的情况。”
“好。”
电梯降到一层,徐暮还没迈出外科大楼,肩膀就被人从前往后地扣住,耳边随后响起陈放的大嗓门,“哟,大忙人总算是现身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徐暮来之前没说,扭头看到他还挺意外。
“我们下午开着会呢,姚主任中途就跑了,说是你要来。”晚上六点,医院已经下班,陈放身上也没穿白大褂,是下班后专门堵在这里的。
“怎么着?”他故意收了点劲,“好几个月不见人,现在连来北城也不提前打声招呼了?”
这么勒着脖子说话不舒服,徐暮从他胳膊底下挣脱出来,顺便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临时出差,而且我这也还没忙完,明天还得过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反正你今天没事了吧?没事就跟我去杏林苑,正好翌安也在。”听着是问句,说完却不管那么多,推着徐暮就往外走。
徐暮无奈被拐上副驾,扣好安全带问:“翌安不在医院么?”
“上午在,下午被叫去实验室了,我出来前给他打电话,他说晚上没事,叫我们直接过去。”陈放启动车,扭头掠他一眼问,“你黑眼圈怎么比我还重?”
“昨晚没睡好。”徐暮降下车窗,淡淡道。
傍晚的风比南城要凉,吹得人头脑清醒,连舟车劳顿的疲惫都消解不少,徐暮靠着椅背,听陈放一路唠叨至杏林苑,耳根子才勉强消停下来。
杏林苑是医大以前的家属楼,也是顾翌安和俞锐的家。徐暮大学在北城呆了八年,那会儿对这片区域还很熟悉,毕业回南城以后就很少来了。
不过小区环境倒跟以前差不多,绿树成荫,除了墙面有翻新,外部几乎没怎么变。
老楼没有电梯,两人只能爬梯上楼。
顾翌安开门的时候还开着电话会,身上依旧是严谨正式的衬衫西裤,他侧身让两人进屋,翻出干净的拖鞋,举着手机示意他俩随意,之后便又转进书房忙去了。
徐暮听他讲的都是英文,问陈放:“翌安那临床试验还没完呢?”
“早着呢,肿瘤疫苗至少得三五年。”陈放在这儿就跟回自己家一样,拎着顺路买的外卖拐进厨房,驾轻就熟地翻出碗碟开始摆盘。
徐暮习惯了吃现成,也不动手,屋里屋外逛一圈,看到阳台上的风雨兰顿时乐了,“我说他俩是对学校的花有什么执念吗?大学那会儿养白海棠,现在又把这花搬回来。”
白海棠是医大情人坡独有,读书的时候俞锐折了几支养在杏林苑,现在白海棠没了,花盆里齐齐整整种了好几排粉白相间的风雨兰。
依旧是医大情人坡独有。
“还说呢,”陈放瞬间开启吐槽模式,“他俩就为这事儿还进了趟保卫科,王主任前两天看到我还在抱怨,说师弟弄坏他好几块草皮,也就是老师不在,不然肯定得跟老师告状。”
话音刚落,顾翌安挂断电话出来,“在聊什么?”
“聊你跟师弟半夜做贼偷学校的花,”陈放站在酒柜前瞅半天,话锋一转问,“诶我说,你这酒柜里怎么全是洋酒?就没点我们能喝的?”
顾翌安指了指厨房,“冰箱里有啤酒。”
北城今晚的夜景不错,云层稀薄,星幕低垂,露台对面正好是医大杏林路和双子塔楼。
摆盘的外卖放上小圆桌,陈放起开啤酒:“得,好不容易咱仨有机会喝喝酒,我先说啊,今晚谁都不许提工作。”
徐暮拉开椅子坐下,“不聊工作聊什么?”
“聊感情,聊人生,什么不能聊,人徐大主任好不容易在百忙之中抽空过来,我和翌安不得好好伺候着?”陈放把倒满的酒杯推过去,故意挑着尾音拿话堵他。
“别拉翌安下水,”徐暮懒洋洋地瞥他一眼,“我看就你自己想喝。”
“那怎么了,”陈放捡了几颗花生米扔嘴里,也不反驳,一副理不直气也壮地样子,“我都在医院值两个大夜了,喝两口有什么问题么?”
徐暮懒得接他话,随便他喝,转头问顾翌安:“师弟在德国感觉怎么样?”
“还行,挺适应的。”顾翌安也不怎么爱喝酒,长指虚虚握着酒杯,只偶尔抿上一小口。
八院有公派进修的名额,俞锐去年底去了德国,因为不能坐飞机的关系,顾翌安陪着一路坐火车送到欧洲,直到彻底把俞锐安顿好了才又飞回来。
年前徐暮好几次麻烦俞锐帮忙,本来说好了要请吃饭,可惜还是没赶上。
顾翌安倒没怎么当回事,医生这行实在太忙,他们几个一年也不定能见上几次,倒是陈放语气发酸道:“能不适应吗?人俩一去就是半个月,还在欧洲玩了好几天。”
“那你怎么不去?”徐暮笑着问。
“啧,也得我能走啊,老师不在,他俩也不在,神外那摊子事谁管?手术总不能不做吧。”提起手术,陈放蓦地想起来,“听说你上手术了?”
徐暮就知道他会问这个。
跟老友聊天是件挺舒服,也挺放松的事,何况他对手术有心理应激的事,顾翌安和陈放老早就知道,徐暮也没什么好避讳,喝着啤酒嗯了声。
他答得挺干脆,倒是陈放听完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往下接,最后干脆胳膊一扬,“要我说你也别干心外了,来神外多好,咱四个还能聚一起。”
“那怎么着?”徐暮抬了抬眉,“我回医大再读八年?”
“倒也不用,”陈放笑两声,顺杆往上爬,“你来我们科干个住院医还是够格的。”
徐暮顺手往他身上丢了一把花生壳。
话题零零散散地铺开,从顾翌安的德国之行聊到医大去年的百年校庆,和陈放年底新出生的小儿子。
酒喝一半时,陈放明显有了醉意,连说话都开始磕巴。
他去屋里吐了一趟出来,瞥见客厅满墙的合照,突然说:“咱也该拍张照,当初翌安走得急,我们连个毕业合照都没有,想想还挺不得劲。”
“你当时不是被小师妹拒绝了,躲到宁安疗伤去了么?”徐暮揭他老底。
“去你的,”陈放拿起纸巾扔他,坐到椅子上又灌了口酒,“不管以前怎么样,现在我有儿有女有思蕊,翌安也有师弟,老徐你呢?你究竟什么打算?”
后半句陈放说得挺认真,醉酒后的眼睑也挺红。
作为年长几岁的师兄,陈放一直都是个操心的命,前几年操心俞锐和顾翌安,这两年开始盯上徐暮,担心他回不了手术台,也担心他一个人在南城没着没落。
原本轻松愉悦的氛围被冲散。空气也安静下来,顾翌安垂眼靠在阳台上静静地喝酒,徐暮转着手里的玻璃杯,像是听不懂的样子,勾着嘴角随口道:“我你还不知道,能有什么打算。”
聊什么都是幌子,来之前,徐暮就知道今天这顿饭早晚得绕他身上。
可他确实没什么想聊,无论以前还是现在,能让徐暮上心的人和事就很少,少到不受拘束,过得也挺随心。
这种随心说好听点叫既来之则安之,说不好听点就是咸鱼心态。
反正怎么样都可以。
“少给我装,”陈放嗤一声,伸手指着他俩,“我早就知道你那什么独身主义都是骗人的鬼话,你俩从大学起就合起伙来蒙我,还当我不知道呢。”
徐暮转头和顾翌安对了个眼神,两人眼里都很无辜。
“我们蒙你什么了?”徐暮挑眉问。
“不承认是吧?”陈放眯着眼,重重点头,“行,那我问你,你大学那会儿是不是偷摸跟人搞对象了?还是地下的异地恋?”
徐暮没料到会听到这个,有些意外。
“我可见着他人了啊,你别想赖。”陈放加码道。
“什么时候?”徐暮终于抬眼。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就叫不打自招,”陈放喝口酒,沉吟片刻,“就你当初在渝川调研那阵儿,他来学校找你,还在咱宿舍楼下站了好几天。”
时间太久,陈放一边比划,一边摸着脑袋想半天,“瘦瘦高高的,戴个眼镜挺斯文,是叫什么谭、什么宋是吧?你家以前的邻居,父母都是当官儿的。”
“知道的还挺多。”徐暮嘴角的笑意没变,语气也挺轻巧。
“那可不,”陈放靠上椅背,“本来我是想问你来着,是翌安不让说。”
徐暮没出声。
这事儿他确实不知道,但也没再追问原因,没必要。
桌上的酒瓶陆续空了一大堆。
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陈放嘴里念念叨叨,“不管是那个什么宋还是林机长,其实都挺不错的,有对象也没关系,咱凭本事抢嘛,谁抢到是谁的。”
话题转得太快,徐暮喝着酒被呛了一下,有些无语,“你还真是喝多了,什么话都能说出来。”
“谁说我喝多了,我可没喝多,清醒着呢……”
“你留人照片,还问师弟求药贴,啧,别以为你远在南城我就不知道你惦记人家……”
话没说完,陈放咕哝两句径直趴到了桌上。
“……”徐暮揉按着眉心,头疼地望向顾翌安,“这人还真是每次喝多都这样。”
不知不觉已近凌晨,少了陈放的聒噪,露台也渐渐冷清下来。徐暮握着易拉罐躬身伏在栏杆上吹风,顾翌安并排站在他身边,犹豫半晌道:“谭宋的事……”
徐暮愣了愣。
“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提他做什么。”兄弟多年的默契还是有的,顾翌安才开口,徐暮就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晃着啤酒打断他。
冰凉的酒液滑进喉咙,徐暮说:“你不让说是对的,没什么好说的,早就过去了。”
谭宋是徐暮中学早恋谈来的对象,因为家里从政的关系,两人始终无法公开。后来大学异地,谭宋背着他偷偷接受家里安排的订婚,徐暮知道后无法接受,主动提了分手。
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十多年过去,徐暮从毕业到工作,眼角皱纹都添了两道,若不是陈放今天突然提起,他甚至都想不起上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什么时候。
不过说到这里,徐暮转向顾翌安,忽然问:“比起我的事,我倒是挺好奇,当初你跟师弟分手憋着那么多年都不回来,就真不怕缘分断了?”
“你相信缘分?”顾翌安挑了下眉。
“信啊,”徐暮转过身,手肘随意抵着栏杆,拖着懒洋洋的调子说了句,“有缘千里是朋友,无缘对面也不相逢。”
“是么?”顾翌安回看他说,“可我一直觉得,让人错过的从来不是缘分,而是选择。”
徐暮怔然一瞬,慢慢笑起来,“的确,还是你比我看得清楚。”
“所以呢,”顾翌安嗓音清哑,接着话问,“你还是不相信感情?”
笑意凝固在嘴角,徐暮握着易拉罐的手明显顿了顿。
到底是性格不同,跟陈放比起来,顾翌安太细心,也太敏锐,以至于扔回徐暮的这句话几乎一针见血,精准地让徐暮避无可避。他不提什么独身不独身,而是问你还相不相信感情。
因为走过而立之年的他们都知道,感情和所谓的独身主义不同。
独身可以选,心动不可以。
暗香漂浮,露台吹着点悠悠的凉风,徐暮远眺着塔楼旋转的顶灯,默然片刻道,“不是不相信,只是不相信会发生在我身上而已。”
怎么会不信呢。
即便年少时经历过谭宋的背叛,徐暮身边依旧有许多人,许多感情让他感慨,也让他怆然,无论是在好友身上,还是在佟文聿身上,徐暮都曾见过真心。
也见过十年如一日,坚定不移的感情。
只是这样的感情他没有,也不强求。
“或许那位林机长不一样。”顾翌安保持着分寸,淡声又道。
“你不是刚刚还说,让人错过的从来不是缘分,而是选择么?”徐暮勾着嘴角,目光直直地看向顾翌安,同时抬手将易拉罐里的酒喝完。
瓶身重重落在窗台磕出清响,他侧开眼,微垂下眸,舌尖抵着齿关,任由啤酒的苦涩在嘴里蔓延,最后意味不明地说了句:“现在就是我的选择。”
第33章
徐暮这趟在北城待得比预想中要久。
八院的工作刚收尾,正好赶上普华那边召开Eheart3的二阶段总结会,作为项目总负责人,徐暮自然躲不过要出席,于是行程又被迫往后调了两天。
会议室的长桌旁坐着心脏中心十几位医生。
“从术后三个月的随访数据看,”徐暮站在投影幕布前,总结道,“很明显,血栓发生率已经从一代的18%降至目前的1.5%,溶血指数也都控制在合理范围。”
“数据的确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曹芳民在前排点点头,“我记得32床当时都已经告了病危,现在基本能恢复到生活自理也在我们的意料之外。”
“其实,主要是材料选择也跟以前完全不同,”田源在现场翻着报告补充,“Eheart3用的是我们和材料所合作开发的新型钛合金,单从生物相容性上就比上一代提高了45%。”
重症科的年轻医生举手:“徐主任,能讲讲你们那边的术后抗凝吗,我们中心有几个病人术后INR值波动比较大,不知道有没有更好的用药建议?”
“抗凝的话大致分两类,出血风险高的主要还是采用华法林联合低剂量阿司匹林,但对血栓倾向明显的,优先考虑华法林加氯吡格雷。”
说话间,徐暮切换幻灯片,按动激光笔,“具体的用药曲线可以参考这份流程图。”
年轻医生立刻拿起手机拍照记录。
从数据分析到病例讨论,会议持续两个小时。
散会后,参会医生相继离开,曹芳民起身,一脸赞赏地看着徐暮说:“干得不错,比你老师年轻那会儿还要强。”
徐暮将笔记本塞进电脑包,玩笑道:“您这话我可得录下来,回头放给老师听。”
“臭小子,就你会来事,”曹芳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对了,听说你们的Geheart S研发进展得不错,动物实验都已经过了?”
“是,上个月刚提交技术评审。”徐暮点头,和曹芳民一道往外走。
Eheart3是左心辅助装置,由于其本身所具备的质量轻、体积小等优点,早在产品问世前,徐暮就已经和田源着手改良样机增加双泵功能,设计出具备双心室辅助功能的Geheart S。
国内心衰患者累计上百万,且呈现逐年上涨的趋势。
尽管大部分以左心衰竭为主,但仍有近30%的患者需要双心同步支持。
现在智心的这款Geheart S性能不错,已经顺利通过动物实验,正在申请器械注册,一旦注册通过,也就意味着这款设备将和Eheart3一起,同步进入临床试验。
普华的人工心脏集中在急性心衰领域,针对慢性心衰的研发自然落后不少。
原本当初没把徐暮留下,曹芳民就觉得遗憾,现在听徐暮这么一说,心里既感慨也骄傲,“好好干,我跟你老师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以后还得靠你们。”
“我倒觉得您宝刀未老,至少还能再干三十年。”徐暮笑着说。
好话谁都爱听,曹芳民也不例外。老教授被哄得笑眯眯拐进电梯,知道他下午要走,特意多嘱咐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顺便给你老师带好。”
徐暮拎着电脑包,抬手应下。
航班是在下午三点,本来因为Geheart S申报的事,田源还得在北城呆几天,结果监管部门临时通知他补交原始资料,田源也不得不改签机票跟着回去。
早上起太早,徐暮在出租车上睡了一路也没睡饱,连过安检时都还在打哈欠,田源问他:“不是,你怎么困成这样?没睡好啊?”
“嗯,”徐暮哑着嗓子说,“酒店的床睡不习惯。”
“上回你也这么说。”候机大厅明亮空旷,两人拎上行李正往登机口方向走,徐暮没听明白,侧头看他一眼,“什么上回?”
“也不是上回,”田源说,“就去年这个时候。”
手机在口袋里发出震动,他掏出来看了眼,正好是运营商发来的提醒,“喏,连天气都差不多,气象预报说明天有台风,南城今晚又是大风大雨。”
屏幕亮给徐暮看,田源叹息着感慨:“时间过得也真快,没想到这就一年了。”
忙起来没日没夜,若不是田源提起,徐暮还真没想起来。大厅人流如潮,他脚步忽顿,抬眸望去,蓝色大屏上实时滚动着的航班信息和年份日期。
去年差不也是这个时候,他和田源在台风天往回赶……
一年,三百多个日夜。
时间在转瞬间流逝,眨眼时,却已物是人非。
久违的情绪弥漫上来,徐暮怔忡片刻,收回眼,而后调转方向,径直往旁边的咖啡店走去。田源在他后面喊:“干嘛去?”
徐暮扬起胳膊,说买咖啡。
时间倒不赶,可都快半下午了,田源本想说这么晚喝咖啡,晚上还能睡得着吗,结果话还没出口,前方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徐医生,这么巧?来北城出差?”谢邱宇端着两杯咖啡,在店门口转过身。
徐暮刚在手机上点完餐,抬头看到他还挺诧异,“嗯,谢公子怎么也在这儿?”
“我今天飞南城啊,”手上没空,谢邱宇便往登机口方向抬了抬下巴,“喏,就你们等会儿要坐的那趟航班,彦朝也在。”
握在手机上的指关节微微僵硬,徐暮愣了愣,就听谢邱宇在他耳边建议,“算起来我们也好久没见了吧,要不改天一起吃个饭?”
回过神,徐暮委婉地说了句,“最近比较忙,不一定有时间。”
“我都还没说哪天呢,你这么快就拒绝,”谢邱宇用促狭的眼神打量他,直白问道,“是真忙,还是怕我叫上彦朝啊?”
“真忙。”徐暮笑着,神色如常。
“行吧,那我先撤了,回见。”谢邱宇拖着懒散的语调冲两人告别,之后穿过排队等候的人群和隔离带,拐进廊桥。
嘴角的笑意和人影同时散去,徐暮忽然问:“我们今天坐的不是787吗?”
“啊?”田源有点懵,“是787啊?”
正常人买机票看的都是航班起飞时间,很少有人会刻意去了解机型。何况徐暮也不是飞友,对飞行并不感冒,冷不防从他嘴里听到这个,田源还挺奇怪,“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关注机型了?”
徐暮没答,顿了顿低声问:“那他怎么在?”
“谁?林队啊?他去年底就改装787换飞洲际航线了,你不知道吗?”田源猛然反应过来,面露惊讶地看着他,“不是吧老徐,你真在躲林队啊?”
*
舱门开阖带起一阵风,林彦朝翻着电子飞行包,以为谢邱宇去的是卫生间,余光里瞥见他拎着咖啡,于是问:“后舱不是有咖啡么,还去外面买?”
谢邱宇一脸嫌弃道:“后舱的咖啡跟泔水一个味儿,喝不惯。”
“喏,给你也带了。”他把手上的另一杯递给林彦朝。
林彦朝没接,说喝了晚上睡不着。
“那还是别喝了。”因为长期飞红眼,林彦朝的睡眠一直不太好,去年改装换飞欧洲后,才慢慢调整过来。
谢邱宇知道他的情况,随手将咖啡放进杯槽,扣着安全带说:“猜我在外面碰到谁了?”
“谁?”林彦朝问得有些漫不经心。
南城天气有变,林彦朝查收完最新的气象资料,正在调控数字面板,录入航程信息。谢邱宇转过头,看着他说:“徐医生。”
林彦朝按动的手指倏然一停,“来出差么?”
“应该是吧,我看他还挺憔悴的,”谢邱宇啧了声,眼尾勾着一抹深意,“不过我怎么感觉他不是很想看到你呢,约他吃饭都不来,你俩现在什么情况,玩小学生闹绝交那套啊?”
“……”林彦朝将平板放到仪表台侧面,不好说没有,心想也差不多了。
风挡外是停机坪,北城天气倒是不错,漂浮的云层间撒着一把碎蓝,林彦朝抬眼,目光落在远处即将滑入跑道准备起飞的航班上,沉吟道:“他手术多。”
后舱准备上客,谢邱宇正在测试氧气和灯光系统,扭头:“你怎么知道他手术多?”问完才想起什么,又道:“不是,他之前不是说他不上手术的吗?”
“听云朵提过。”林彦朝只答了前半句。
飞行员和空乘一般都是临时搭组,平时很少遇上,何况还是这种八竿子也打不着的话题。以两人目前尴尬的状态,谢邱宇不信林彦朝不问,徐云朵会主动提起。
“你该不会真看上徐暮了吧?”他侧身审视林彦朝。
中海航空的花蝴蝶不是白叫的,谢邱宇在情场放浪这么些年,老早就觉得他俩有猫腻,如今再看两人这尴尬的状态,很难不产生怀疑。
稍许沉默,林彦朝收回眼,没认,也没否认。
谢邱宇也没期望他会认。
可没否认就很有意思了,谢邱宇了然般点点头,继而又道,“还记得当初我带你去医院见他的时候说过什么吗?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徐暮这人不适合谈情,你要真陷进去,可有你好受的。”
林彦朝嘴角微动:“哪儿有那么夸张。”
“行,那先不说他,”谢邱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调转话锋问,“习然的事你解决了吗?我听说他现在也回舞团了,后面没再找你吧?”
林彦朝说没有。
“过年呢?”谢邱宇不太信,“你俩没在建州碰上?”
“他没回。”林彦朝神色如常,语气依旧毫无起伏。
去年因为顾念宋临慧身体,和习然分手的事林彦朝就没提,直到年前回建州才正式说起。宋临慧对这件事的反应挺大,不太能接受,还一直追问林彦朝原因。
林彦朝只说不合适,别的什么也没透露。
毕竟是看着长大,还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宋临慧本想再撮合撮合,但林彦朝态度坚决,她也无法强求。
老太太心重,面上藏不住事,过年那段时间整个人郁郁寡欢,每天都在唉声叹气,后来大概是习然给她打电话说了什么,精神才慢慢好起来。
“还算有点良心,也不枉费慧姨对他那么好。”谢邱宇听完靠在椅背上说。
闲聊过程中,后舱陆续上客完毕,乘务长打铃进来:“林队,旅客人齐了,关门吗?”
“嗯,关吧。”林彦朝回道。
关门,申请推出开车,雨季回南城最大的变数就是天气。起飞前,签派临时通知他们落地可能有大风,建议做好备降准备。
果不其然,前半程还好好的,等到进近阶段开始下降时,舷窗外全是厚重的浓积云。
这趟是林彦朝主飞,下降简令完成后,脱开自动驾驶,无线电切换至禄安机场通播,落地跑道16R,地面风向060度,风速18m/s。
地面风太大,谢邱宇看眼雷达图像,骂道:“又是这破天气。”
驾驶舱很快响起机械的英文提示音。
“One thousand,five hundred,……,Minimum……”
抵达决断高度的瞬间,飞机遭遇极限侧风出现剧烈颠簸,与此同时,地面风向也疾速变化,跑道两头的景观树被吹得来回摇晃。
突然一个大坡度,刺耳的警告声响起。
是风切变。
林彦朝将油门推到最前,而后迅速拉起,“复飞,襟翼15。”
“禄安塔台,出现风切变警告,中海5815已执行复飞。”谢邱宇握着耳麦当即呼叫管制员,管制那边立刻回复:“明白,中海5815上升至800米,请联系禄安进近117.6,再见。”
好在脱离云层后,颠簸消失,进近指挥他们重新进入排队等候区,谢邱宇回完无线电通讯正在调整耳机,内话又响了起来。
“林队,客舱有人闹事,还有一位旅客被滑落的行李砸到头。”乘务长在那头说。
林彦朝操纵着飞机问:“严重吗?”
“脸上有一道明显的伤口,其他看不出来,不过旅客本人说他没事。”
以飞机刚才的颠簸程度,砸到头可不算小事,搞不好还得吃官司。谢邱宇想起徐暮也在,插话说:“客舱里应该有一位医生,你们广播让他先去帮忙看看旅客伤情怎么样?”
“好的,我现在就去联系。”乘务长快速回道。
天气不好,航班都积压在盘旋区域等待降落指令,什么时候能落谁也没个准。没过多久,乘务长再次打通内话:“林队,被砸到的乘客就是那位医生。”
谢邱宇一愣,转头望向林彦朝。
傍晚天色黯沉,机舱也仅有仪表微弱的光线,林彦朝侧着下颔,脸上的神情并不清晰,但眉骨明显在瞬间压低,“让安全员保持警惕,落地前多留意受伤旅客的状态,有异常随时报告。”
*
徐暮这回是真的有点儿背。
咖啡不顶困,他从登机开始睡了一路,前排大叔眼看快落地了,提前打开行李舱,没成想飞机陡然一颠,放在外面的酒瓶直接颠下来,砸到徐暮脸上,给他硬生生砸醒,也砸懵了。
酒瓶是用塑料盒包装,棱角坚硬且锋利,徐暮脸上当即滑开一道浅浅的口子。
睁眼时,对方不仅没有道歉的意思,还在冲乘务员发火:“你们机长到底会不会开飞机?我这可是免税店买的高级洋酒,价值好几万呢,你们赔还是不赔,不赔我就投诉你们!”
徐暮冷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要投诉也该是我投诉,轮得到你吗?”
大叔扭身见徐暮头上有伤,立马撇清自己:“你这伤可跟我没关系啊。”
“没关系?安全带指示灯都没灭,你就站起来拿行李叫没关系?”对付流氓,徐暮从不惯着,淡淡扔回一句,“反正我脸上的伤是你砸的,我不找别人就找你。”
“我……”对方被怼得没法回嘴。
“头上的伤可大可小,”徐暮瞥他两眼,直接戳中要害,“抽血拍CT,严重的话可能还得做个磁共振,留院观察几天,再加上我的误工费、护理费、精神损失费,整套流程全部算下来应该不比你那瓶酒便宜。”
大叔理亏,连忙道:“都说了跟我没关系,凭什么找我,你要找也该找机长,找航空公司。”
周围人都在安静地瞧热闹,徐暮懒得再跟他废话,“我现在头晕,给你三秒钟时间安静,不要再影响我休息,否则下机后你要么跟我去医院,要么跟我去警局。”
“1、2——”
也不知道是医院还是警局的震慑力,徐暮还没数到3,对方认怂地坐回去,再不敢折腾。
飞机还在盘旋等待,前舱乘务员拿着药箱过来,蹲身询问:“先生,请问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头上的伤需要我帮你处理一下吗?”
徐暮用棉签蘸着红药水简单擦了擦,说没事。
尽管伤口不深,但还是有点渗血,乘务员不太放心地又问了一遍:“确认真的没事吗?如果头晕的话,下机后我们可以安排车送您去医院。”
徐暮笑着说:“真不用,我就是医生,去医院比你们还方便。”
“那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乘务员于是起身离开。
舷窗外天色黢黑,广播提示飞机即将下降,机舱里灭了灯,田源坐在里面,不太能看到徐暮脸上的伤到底怎么样,伸着脖子问:“没事吧老徐?要不一会儿还是回医院看看。”
徐暮还是说不用。
“那你——”话说半截,田源怕引起前排大叔注意,压低声音问:“你刚刚是故意的吧?”
徐暮用纸巾按了按伤口止血,问:“故意什么?”
“故意替林队解围。”田源其实也只是猜测,毕竟登机前他还问徐暮是不是在躲林彦朝,可徐暮给的反应着实让人很难不多想。
他手上动作忽顿,薄唇微抿,松开后笑笑说:“你想多了。”
田源还是看着他。沉默间隙,乘务长走过来对徐暮说:“先生,一会儿下机的时候能否辛苦您稍等几分钟,我们机长说让您先别走。”
起飞前才在候机楼里碰到过谢邱宇,机长是谁不言而喻。
徐暮没想过要见林彦朝,哑然一瞬道:“不用这么麻烦吧?”
“先生,我也是转达机长的吩咐。”乘务长面露难色。
其实这句话并不是林彦朝,而是谢邱宇赶在内话挂断前说的。机舱当时的无线电通讯太吵,内话里也都是杂乱的电流声,乘务长因此并没有分清谁是谁,所以直接归给了林彦朝。
十分钟后,飞机在轰鸣声中平稳接地,滑行至停机位,林彦朝快速做完关车检查单,解开安全带起身。旁边的谢邱宇明知故问道:“去哪儿?机务还没上来交接呢?”
“我先出去看看,一会儿就回。”说完,大步推开舱门。
飞机下客很快,林彦朝出来的时候,后舱只剩零星几位旅客,乘务长看到他正要开口,林彦朝已经摘掉飞行帽,视线正对前方空荡的廊桥,连带着胸腔也莫名一空。
没有徐暮,田源拎着行李站在接驳口对他说:“抱歉啊林队,老徐他有事先走了。”
可能是他脸上的失落太明显,田源心有不忍,紧跟着补了句,“是真有事,医院那边打电话给他,说有病人出了点状况。”
“嗯,”林彦朝喉结滑动,又问,“他头上的伤怎么样?”
“没事,就脸上留了一道口子。”田源说。
谢邱宇晚两步出来,没瞧见徐暮,挑了下眉,胳膊随后往林彦朝肩膀上一搭,悠悠地说着风凉话,“我说什么来着,走了个习然,又来一个徐暮,看来这有些人啊,偏爱挑硬骨头啃。”
第34章
徐暮是在下机前接到的电话。
起因是吴钦荣今天手术的病人出现不明原因的心脏骤停,ICU的管床医生好不容易除颤除回来,没过多久患者又开始出现室颤,再上电击也不管用,只能靠医生护士轮流进行胸外按压。
下周有一场亚太地区心脏病学年会,会议举办地定在新加坡。老教授手术结束就去了机场,现在估计还没落地。住院医联系不到人,只能让于小迪找上徐暮。
徐暮行李都没放,出机场直奔医院。于小迪等在大楼门口,徐暮下车从他手里接过白大褂,长臂一挥直接套上,问:“现在什么情况?”
“按回来两次,周主任正在安排冠脉造影。”于小迪快速说道。
程家言跟老教授一同去了新加坡,周冀休班被临时叫回来,正在现场指挥抢救。电梯出来,徐暮将行李箱丢给于小迪,疾步往外走。
来的路上,徐暮已经过完患者病历,是一名中年男性的冠心病患者,早年在外院做过冠脉旁路移植,大概两年前复发心绞痛,出现左前降支重度狭窄,不得不植入支架。
室颤频发,患者从导管室紧急转运至手术中心。
徐暮到的时候,周冀穿着洗手服,直接侧身让出主刀位对他说:“冠脉造影和血管内超声显示桥血管近端狭窄,吻合口也有渗漏,估计是反复室颤把缝线给震松了。”
手术室里必须全副武装,口罩和手术帽一戴,徐暮脸上那道长长的血口露出来,卡在颧骨位置正好十分明显。周冀说完怔愣一瞬,问:“你脸怎么了?”
“没事。”徐暮在护士的帮助下穿上无菌服,走向手术台。
针眼渗漏必须二次开胸进行缝合。
没有多余的废话,徐暮快速完成外周插管,连接心肺机开启全流量灌注,撑开胸骨,将心脏彻底暴露在术野中。
二次修补需要在心脏跳动的情况下进行。
手术目镜数倍放大的视野里,殷红的心肌血管遍布四周,正带动心脏有力地搏动。徐暮俯身的瞬间,胃里的恶心和反酸感再次袭来,沿着食管直达咽喉。
“要不,我来?”周冀看他死死皱着眉,站在对面说。
徐暮咬紧牙关,摇了摇头,随后摊开手,器械护士立刻将持针器递了过去。
夹闭,缝合,牛心包膜修补破口。
半小时后,TEE超声画面显示桥血管恢复通畅,徐暮观察片刻,确认心律稳定后吩咐灌注师:“准备减流,尝试脱机。”
然而撤机后,胸骨尚未缝合,麻醉医生突然大喊:“不行,血压掉太快了。”
徐暮抬眼扫过监护仪,原本100的血压断崖式跌到50,30。
心脏也开始抽搐。
室颤再次袭来,徐暮当即下令:“上除颤。”
器械护士迅速拿来除颤器,徐暮将电极板放上去,启动放电钮,心脏在电流的刺激下猛地一激,之后重启,再度出现不规律的扭动。
别无他法,只能重新连上体外循环。
奇怪的是超声检查没有明显的缺血区,桥血管也搏动正常,周冀都给气笑了,戴着口罩也忍不住吐槽,“给了胺碘酮,电复律也不行,只要撤机就室颤,这可真是见鬼了。”
徐暮沉默几秒,说:“可能是痉挛。”
周冀一怔,抬起头:“你确定?”
“嗯,老师的手术操作没问题,吻合口渗漏如果是频发室颤导致,那么室颤的根源很可能是冠脉痉挛,”徐暮忍着反酸,没等周冀回答,直接道,“球囊反搏泵准备,经股动脉植入。”
灌注开启,手术再次进行。
二十分钟后,球囊反搏泵顺利植入体内,室颤消失,监护仪显示窦性心律恢复,心率和血压也开始往回升。
“关胸。”退后半步,徐暮将位置让给周冀,转身快步离开了手术室。
徐暮这次吐得有点狠。
手术中途室颤的那段时间,除颤不管用,他只能将心脏握在手里进行胸内按压。于是久违的画面几乎同一时间涌入脑海,徐暮感觉自己胸口的那颗心脏也像是被人牢牢握住,动弹不得。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
吐到最后,胃里翻涌的东西已经空了,只剩下生理性的干呕。他转身贴墙瘫坐在地上,仰头正对刺眼的白炽灯,狠狠地闭了闭眼。
*
南城即将迎来今年第一场强台风‘杜鹃’。气象台傍晚发布预警称杜鹃中心风力最高可达15级,风圈半径300公里,预计清晨时分在粤东沿海登陆。
禄安机场也在晚上十点关闭。
林彦朝的执勤时间已满,之后两天都是休息期。回去的路上,谢邱宇临时组局说要去中山街给老罗新开的酒吧捧场,硬生生把他也拖了过去。
这片区域离空港区太远,林彦朝没来过,刚进门就被酒吧内部的嘈杂吵得皱了皱眉。
T3是清吧,平时人少安静,π点却正好相反,大厅和包厢座无虚席,台上还有驻唱歌手嘶吼着嗓音弹唱摇滚乐。
林彦朝不太喜欢吵闹,没坐多久,借口打电话去外面透气。
再回去时,屋里的人显然已经喝完好几轮,队里新来的副驾正靠在皮质沙发上,抽着烟感慨:“我说真的,戒烟可太难了,我都戒了三回,最后一回比一回抽得凶。”
旁边的人拍他肩膀,“那你少抽点,没看林队受不了你这烟味儿都出去好久了?”
“我其实还好,”林彦朝淡笑道,“不过有女孩子在,就别让她们跟着吸二手烟了。”
除了公司同机队的副驾,谢邱宇还叫了几名关系不错的空乘。因为航班落地时间不同,她们来得比较晚,到了之后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喝果汁,也没出声。
谢邱宇尤其见不得有人在女生面前抽烟,立马冲那人指了指:“听到没,赶紧灭。”
抽烟的副驾连忙把烟摁进烟灰缸,“不好意思,我还真没注意,对不住对不住。”
见人都到齐了,谢邱宇也不再管他,二郎腿一收,把骰盅推到桌子中央:“也别光喝酒啊,来摇骰子,谁输了谁喝。”接着转向徐云朵,“云朵要试试吗?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徐云朵嚼着爆米花点头:“可以啊,不过我不太会玩这个,我哥比较厉害。”
谢邱宇瞥眼林彦朝,故意拖着长音问:“哦?你哥玩骰子很厉害吗?”
“嗯,”徐云朵拍拍手,拿起桌上的几颗骰子掂了掂,“他手很稳,想要几点就来几点。”
“骰子还能控制?”有人惊讶地发问。
“可以吧,我也不确定,反正他说骰子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手法和概率。”徐云朵将骰子收紧掌心,轻晃几下松开手,骰子重新落回桌面转悠几圈后稳稳停住。
是五个六。
谢邱宇凑近一看,“我靠!你这是蒙的吧?”
“我哥教我的,”徐云朵不以为意,继续道,“不光骰子,他玩硬币也很厉害,可以玩很多种花活,什么单手转硬币,指尖转硬币他都会,连抛硬币都可以控制正反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林彦朝原本坐在边上看手机。听到这句,他动作忽顿,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抬头望向徐云朵:“你说你哥抛硬币能控制正反面?”
“对啊,他练过的,没人能赢得过他。”徐云朵并没有注意到他语气里的异样,不知不觉就把亲哥给卖了,“以前他想骗二叔和佟叔出去玩儿的时候就经常用这招。”
谢邱宇接话:“谁没事儿学这个?”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哥是真的可以,他大学那会儿还拿过一个什么花式硬币大赛的冠军呢。”徐云朵说。
林彦朝没再出声。
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还握着它,目光却落在虚空中一点,像是在发呆。有人注意到他的沉默,扬声问:“诶,林队要玩吗?”
林彦朝回神,说:“不用。”
“我们玩儿我们的,”谢邱宇摇起骰盅,“云朵你再教几招,让我也学学。”
包厢里热闹依旧,骰子的碰撞声和笑闹声此起彼伏,林彦朝垂着眼睫,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中心公园的林荫道上,徐暮和他打的那个赌。
他说,“如果是背面,今天之前的所有就都忘了,我们还是朋友。”
但其实那天晚上,从开口的第一句话开始,就注定了是场告别。只是林彦朝并不忍心,好几次话到嘴边,最终也只是叹息着说了一句,我以为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
是徐暮用硬币打赌,化解了他心底的不忍和不舍。
林彦朝不信神佛,也不信上帝。
可时机不对,彼时的他,心底的缺口太空也太大了,他做不到让徐暮用愧疚和恩情一次次地往他心里填,也无法放纵自己利用徐暮来修补他心底缺掉的那块。
所以他需要正面,也需要那个句号。
然而时至今日,林彦朝才从徐云朵口中得知,硬币的正反不是命运的审判,而是徐暮的选择……
于是耳边所有喧嚷和芜杂如潮水般尽数褪去,就在这一刻,林彦朝胸口像是被人用力揪紧,延展出密密麻麻的酸,他低着头沉吟许久,之后眼睫轻颤,勾动嘴角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
原来临走之前,徐暮还是在他破碎的心口上补了一块。
原来那刚刚好的正面,从来就不是什么天意,而是徐暮看穿他的决定,对他最后的成全。
第35章
聚会在零点结束。
π点出来,酒吧对面尚未打烊的餐厅亮着霓虹。晚上下过雨,燥热的空气消褪,台风外围气流逐渐靠近南城,街道两边已经开始刮起大风,将树叶垃圾卷得四处乱飞。
谢邱宇将聚餐的众人相继送走,自己没忍住,站在路边吐了半天。
林彦朝没怎么喝酒,衬衫西裤依旧挺括平整地贴在身上,不见半分狼狈,谢邱宇就不行了,他玩骰子输得有点惨,酒桌上的啤酒鸡尾酒一杯杯地往里灌。
这会儿喝多了撑着树干,抬手一抹嘴,骂骂咧咧说方时鞍竟然敢放他鸽子。
“你不是说他出差吗?”林彦朝伸手扶了他一把,将拧开的矿泉水递过去。谢邱宇接到手里,漱了下口,咕哝两声道:“说是有个法援案子去了黔州,打电话也不接。”
说完掏出手机按动语音发了句:“方时鞍我警告你,再不回电话,咱俩就拜拜。”
这两人自年初在一起后,半年里吵吵闹闹好几次,林彦朝听他提分手都快听出茧子了,懒得再过问,开口说:“行了,工作是正事,我先送你回去。”
“送就别送了,我打车回去就行。”谢邱宇摆手说不用,稳稳当当站起来,下巴往酒吧方向点了点,“喏,你想见的人已经到了。”
林彦朝顺着他指的方向,抬眼看去。
被雨水洗过的玻璃干净透亮,于是吧台前方的背影便清晰地落入视线,瞬间攫住了林彦朝全部的注意力。
大概是喝得有点多,徐暮肩膀微微塌着,两只胳膊随意抵在吧台,指腹揉捏着眉心,手边还摆着一只古典水晶杯,头顶昏黄的灯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我能帮的就这些,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谢邱宇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伸手招来一辆出租。轮胎碾过地面积水发出清亮的声响,林彦朝站在原地,这才恍然回神,迈步走了过去。
吧台后的老罗见他进来,差点以为自己眼花:“林队?你今晚也在?”
“徐医生经常来吗?”林彦朝视线落在徐暮身上,低声问他。
“算是吧,只要不值班,他晚上基本都会过来,”老罗放下手里的摇壶和量酒器说,“今天估计是心里憋着事儿,喝得有点多。”
林彦朝点了点头,“麻烦给我一杯温水。”
老罗转身从酒柜拿出一只干净的柯林杯,余光看眼徐暮,欲言又止地将倒满温水的杯子往林彦朝身前一推:“那老徐就拜托你了,我里面还有几个客人,得过去看看。”
林彦朝视线都没变,低声应道:“嗯。”
零点正是热闹的时候,酒吧暗色的光影里,三三两两的男女依偎在一起聊天谈情。
老罗走后,林彦朝坐到徐暮身旁的高脚凳上,没出声。
驻场歌手将歌单从摇滚切换到流行乐,徐暮连喝三杯尼格罗尼,明显有些不胜酒力,正撑着下巴醒神,因而并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
直至鼻息间隐约飘过那股久违的雪松味,垂落的眼睫随之轻颤。
徐暮缓慢地睁开眼。
“你——”他开口,看见林彦朝的同时呼吸一顿。
“不认识了么?”林彦朝嘴角牵起一点极轻的弧度,低沉磁性的嗓音里半分是感慨,半分是无奈,“看来徐医生是真的想跟我绝交。”
徐暮眼尾泛着薄红,眼神含混而困惑:“你怎么会在这儿?”
“谢邱宇今晚组局在这里聚会。”林彦朝没有移开目光,明知徐暮已然不太清醒,依旧指向桌面喝掉一半的酒杯问,“为什么喝这么多酒?”
酒精烧灼了神经,徐暮迟滞地眨了下眼,随后举起右手。
“这只手刚刚按过心脏。”他说着,慢慢收拢手指做出一个握紧的动作再松开,“就像这样,在人的胸腔里做心脏复苏。”
林彦朝怔了两秒,敛眉注视他问,“我记得徐医生以前不上手术?”
“是……可是你用了那么多才换回我的命,我不能、”徐暮喉头哽住,勾动唇角笑了笑,望向林彦朝的眼底澄澈干净,落着几片明亮的光斑,“我不能让你后悔。”
林彦朝胸口一窒。
好似连呼吸都变轻了,他看着徐暮,久久不言,视线移向他脸上那道细长的伤口,再到因为长时间值班手术而发青的眼睑和下巴上细密的青茬。
没来由地,脑海中有个念头呼之欲出。
他出言试探:“所以,这就是你替我许的那个生日愿望,对么?”
醉酒的人像以前一样,眉眼深邃,眼尾含笑,却又被酒精麻痹着不似从前清醒,诚实地点点头,对林彦朝说:“我只承诺我能做到的事。”
眼底的雾气弥漫,他不说那条路他走了有多远,走得有多难,只晃了晃胳膊,笑着告诉他结果:“看,我做到了,这次他没死,他在我手上活过来了。”
沉重的醉意和疲惫在顷刻间漫上来,他在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径直向前倒了下去,额头用力砸向林彦朝,如同在林彦朝心口上重重一击。
“徐医生一直都做得很好……”无人应答的角落,林彦朝抬手,指尖轻抚过徐暮脸上的伤口。
活了三十多年,林彦朝从未被人像这样一次次稳稳地托住。
除了徐暮,也只有徐暮,甚至连他随口说的话都妥帖地接下来,不问缘由。
酸麻的感觉再次在胸腔里冒出头,他偏头闭了闭眼。
难以克制,也无法克制,心脏都像是被人用力揪掉一半,于是长指抵在徐暮下颌,他终究情难自禁地低下头,将唇贴在徐暮眉心,落了一个漫长而苦涩的吻。
第36章
徐暮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大天亮。
醒来时还有些懵,脑袋也沉得发胀,他闭眼将手背搭在额头,足足缓了半分钟才坐起来。宿醉一夜,身上穿的衬衫已经皱得没法看,他起身洗了个澡,之后按着紧绷的太阳穴下楼。
楼梯踩到一半,小米粥清甜的香气飘进鼻腔,徐暮抬眼扫向客厅,兰姨在厨房里忙活,就徐云朵还坐在餐桌边磨磨唧唧地吃早餐。见他下来,徐云朵叼着吐司片先喊了声:“哥?”
“嗯,”徐暮拉开椅子在餐桌边坐下,醉酒后的嗓音还哑着,“今天怎么在家,不用飞吗?”
“我休息啊。”徐云朵嚼着面包含糊道。
兰姨听到外面有动静,连忙端着一只白瓷碗出来,“小暮醒啦?头疼吧?快来先把这碗解酒汤喝了,不然你这一整天都得难受。”
“谢谢兰姨。”徐暮用汤匙拨开陈皮,低头喝了一口,空虚的胃里渐渐回暖。
佟文聿不在客厅。
台风杜鹃在清晨过境,院里的树叶残枝尚未来得及清扫,雨后初霁的阳光透过树影浓荫往院子里洒下点点碎金,老爷子靠在外面的躺椅上拿着手机说话,徐暮听见声音问:“佟叔在跟谁聊天呢?”
徐云朵吃完吐司后端起牛奶,动作却一顿,“自言自语吧。”囫囵把剩下的吐司塞进嘴里,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生硬地转移话题道,“我还以为你会先问我,昨晚是谁送你回来的呢。”
徐暮没觉得这有什么好问的,“不是老罗吗?”
“是林队。”徐云朵放下玻璃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徐暮捏着汤匙,明显一僵。昨天他在π点连喝三杯尼格罗尼,还是特调的高度鸡尾酒,喝到后面基本已经断片了,只隐约感觉有人跟他说话,根本不记得说话的人是谁。
“看来你是真喝多了,”徐云朵看他表情就知道,胳膊撑着下巴又说,“也对,昨晚到家的时候你人都不清醒,还是林队把你抱上楼的呢。”
闻言,徐暮嘴里的那口汤当即呛进去。
宿醉后的喉咙本来就干涩,徐暮这一下被呛得不轻,他偏过头,躬着身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偏偏徐云朵还毫无眼力见地追问,“真不记得啊?林队还在你房间呆了好一会儿呢。”
“……”徐暮耳根发烫,打断道,“他几点走的?”
“两点多吧。”徐云朵想了想,“那会儿外面风已经挺大了,兰姨说那么晚开车不安全,还想叫他留下来住一晚的,他说今天还有事,就先走了。”
徐暮端碗的手停在嘴边,“开车?他不是不开车么?”
“那是以前,我印象中去年底林队就自己开车上下班了。”徐云朵说得随意,眼睛却始终盯着他看,说完嘴巴开阖几次,没忍住问:“哥,你跟林队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徐暮低头继续喝粥,垂落的眼睫盖住眼底所有的情绪。
见他不出声,徐云朵自顾自接着道:“去年那次在医院过后,你就怪怪的。每天要么是在医院做手术,要么就去酒吧喝酒,别以为我不知道。”
“还有林队,林队也挺奇怪的,年前突然改装787换洲际航线,听说他好像还搬了新家,现在都不住在星航里。”
兄妹俩大半年也没怎么聊过,徐暮扎根在医院,徐云朵也满世界飞。今天难得有机会坐在一起吃早餐,徐云朵像是把攒了满肚子的话一股脑全都倒了出来。
可徐暮听完依旧沉默。
“哥,你跟林队,你俩该不会——”徐云朵没说完,兀自先皱起眉。
“该不会什么?”徐暮终于抬眼,神色如往常一样平静。徐云朵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虚,于是后半句生生给咽了回去,最终咕哝一声道:“算了,反正问了你也不会说。”
“知道就好。”徐暮吃完早餐起身,站在岛台边洗了下手。
老爷子还坐在藤椅上握着手机,一句接一句,‘咻咻咻’地不停发着语音。徐暮抽出纸巾细细擦着润湿的手指,目光落入庭院问:“谁给佟叔装微信了吗?”
徐云朵“啊”了声:“哦,那个……是我给他装的。”
“什么时候装的?我怎么不知道。”徐暮擦完手,迈步往院外走去,还没靠近就听佟文聿按着语音条认真说了一句:“那你要记得吃饭哦。”
“不早不晚地,叫谁吃饭呢。”徐暮拿过手机。
视线落到屏幕,笑意未及嘴角堪堪停住。
头像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风景照,拍的是黄昏时分从驾驶舱里眺望出去的蓝天,以及蓝天下云层漫卷的天际线。
同样的微信头像,徐暮列表里也有一个,只是去年十月过后再也没有跳出来过。
于是倏然间,空气凝固,连院子里摇晃的树叶都像是静止了。
“好吧,是林队,”徐云朵跟出来本想拦,没拦住,只能光速改口,“谁让你老不在家,佟叔又天天闹着找二叔,我跟兰姨实在没办法……”
眼神仔细打量着徐暮的脸色,徐云朵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就给林队打了电话。”
对话框是置顶的,徐暮指尖滑动,将聊天记录往上拉,有语音有文字和照片,几乎每一次佟文聿发出的消息,林彦朝都有认真回复,时间跨度完整覆盖了他忙碌的这半年。
“微信也是林队装的,”徐云朵接着说,“他怕执勤的时候佟叔联系不上,就给佟叔装了微信,还专门教会他发语音,跟佟叔说看到就会回。”
徐暮低着头,没接话。
其实不止微信,连通讯录里徐觐山的号码也从他的变成了林彦朝的。
难怪呢,他心想。
难怪这半年他专注在医院,佟文聿却一次都没闹过,也没给他打过电话。原来不是不闹,而是他找的一直都是林彦朝。
指尖用力收紧,他问:“他经常来吗?”
“我也不太清楚,要问兰姨才知道。”徐云朵坦白说。
“是常来,”兰姨站在门口接话道,“佟老师把小林队长当成了徐教授,每次他来,佟老师都很高兴,还非要拉着人家下棋聊天,到晚上了才肯放人走。”
佟文聿对他们的聊天内容不感兴趣,只知道手机被拿走了不高兴,伸手又给抢了回去。
徐暮掌心一空,沉吟片刻:“……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林队不让说的。”徐云朵咬了咬嘴唇,干脆心一横,破罐破摔道,“所以我才觉得你俩有问题嘛,明明之前都还好好的,突然就一个躲着不见面,一个来了还不让说。”
“……”徐暮喉结下滑。
手机在西裤口袋里震动得刚刚好,是医院电话。
徐暮猝然回神,点开屏幕:“喂?”
“主任,9床的造影结果出来了,确实是冠脉痉挛。”于小迪在那头对他说。
9床是昨天徐暮二次开胸的患者,因为明确冠脉痉挛的金标准是冠脉应激性试验,昨晚离开医院前徐暮就吩咐于小迪,等患者各项身体指征平稳下来后,先送去造影室做造影检查。
现在结果出来,于小迪片刻没耽误,立马就给他打来电话。
徐暮迈上门前石阶,顺手松了松领带,已然切换到职业状态,“病人今天情况怎么样?”
“血压偏低,心排血量只有2.8L/min,另外上午的检查报告显示乳酸偏高,心率也一直在120下不来,可能有点低心排综合征,”于小迪试探问,“您要不要回来看看?”
“嗯。”徐暮应声拿走玄关柜子上的车钥匙。跟在身后的徐云朵看他要走,问他干嘛去,徐暮挂断电话说:“医院有事,我过去看看。”
*
低心排综合征属于心外常见的术后并发症,且大多是因术中使用体外循环所导致。
毕竟连续两次开胸,再加上多次室颤,正常来讲,9床术后出现低血压,以及轻微的酸碱失衡都是正常现象,通过调整用药基本就能慢慢恢复过来。
但若是持续心动过速就可能加重病情。
严重的话,甚至需要ECMO来维持生命体征。
患者还在心外ICU,徐暮换上无菌服进去,扫眼监护仪上的各项数据指标,拿起床尾的病程记录以及最新检查报告单,迅速过了一遍。
好在数值都在安全范围,徐暮将病程挂回去,吩咐身后的于小迪说:“我开一组多巴胺,先从3μg/kg/min起,之后根据血压再往上调,你多注意心电和血压监测,有情况随时跟我说。”
于小迪点头,老老实实地应了声好。
离开监护室,徐暮摘掉口罩绕去护士站下医嘱,字写到一半,于小迪站在旁边,欲言又止地碰了碰他的胳膊,“主任,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啊?”
“嗯?”徐暮抬起头,于小迪伸手指向他落款的签名。
徐暮低下眼。
原本该写徐暮的暮,结果写成树木的木。医生签名大多潦草,于小迪没认出那是什么,只觉得不太一样才出言提醒他,徐暮怔了怔,提笔划掉,让护士重新打单又签了一遍。
字签完往回走,于小迪瞧他黑眼圈有些重,跟在身后提议:“反正现在没什么事,主任你要不先去值班室睡会儿,有什么事我叫你?”
徐暮迈着大步说不用。
“可是——”于小迪在心里补充,你脸色真的很差。
于小迪本想再劝,可在医院上班就不可能没事,徐暮人还没走到办公室,放在外衣兜里的手机就响了。徐暮冲他比了个手势,同时按下接听。
这次是科里一个年轻的主治医,今天原本被排班到民航院区出门诊,门诊看到一半突然打来电话说那边有个病人情绪激动,闹着要跳楼,问能不能让他过去看看。
“跳楼不是应该去找保卫科么?”徐暮随口问道。
“不是主任、”主治医喘口气道,“她心脏问题比较严重,是突发晕厥后被送过来,现在情绪很不稳定,已经爬到了窗户上,我们都不太敢刺激她。”
徐暮这才停下脚:“患者大概什么情况?”
“是一名女性患者,年龄二十三岁,送来急诊的时候先做了心脏彩超,结果提示有三尖瓣闭锁、室间隔和房间隔都有缺损,右心室发育不良,还有肺动脉口狭窄。”
主治医一气儿念完,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就这心脏状态,基本可以说是一塌糊涂,能活到现在简直就是奇迹,偏偏对方醒来后不仅拒绝接受所有救治,还闹着要寻死。
民航院区平时不做手术,只出门诊,主治医处理不了找徐暮求救。徐暮听了个大概,回复说:“行,我知道了,你把报告先发给我,我现在过去。”
电话挂断,徐暮把白大褂脱下来扔给于小迪,转身就往外走。
去的路上收到主治医发来的消息,只有心脏彩超和血检报告,其他既往病史,家族遗传史包括问诊记录,因为患者情绪激动且极度不配合,所以全都没有。
保卫科报了警,徐暮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拉起警戒,快速充好防护垫,闹着要跳楼的患者此时正踩着空调外机坐在七楼窗台,大声哭喊着让谁都别过来。
徐暮冲拦路的警方表明身份,之后掀开警戒线进入门诊部。
电梯上至七楼,还没靠近就听到女方嘶喊的哭声和消防员极力的安慰和劝阻,徐暮长腿大迈离开电梯厅。
转弯的同时,明亮荒白的环形回廊吹起一阵风,独属于医院刺鼻的消毒水,混着丝丝缕缕、淡淡的雪松味悄然扑进他的鼻息。
徐暮脚步一顿,怔忪着抬起眼。
远处嘈杂哄闹的走廊尽头,林彦朝站立在人群末尾,正压低着眉宇跟消防员对话,身上是平整肃穆的机长制服,金色肩章上跳着点点璀璨的阳光。
也不知说了什么,消防员应声点头,立刻拿着手机转进病房。
没过多久,哭声戛然而止。
走廊也安静下来。
许是感应到他的目光,于是林彦朝转回头。
目光相接的瞬间,林彦朝微挑起眉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轻点下颌,笑着对他说了一句。
“徐医生,好久不见。”
第37章
有那么一瞬间,徐暮表情空白,整个人都是静止的。因为刚到医院,他穿的还是便装,身形利落却消瘦,衬衫衣袖随意挽在手肘,指尖勾着车钥匙随风晃荡。
倒是谢邱宇听见林彦朝开口,莫名其妙地转过头。
“什么好久不见,你们昨晚不是、”后半句还没说完,林彦朝的鞋尖已经踢向他的脚后跟,徐暮也回过神,踩着他没落完的尾音,曲指抵着鼻尖重重一咳。
“嘶——,你踢我干嘛?”当事人都默契地对昨晚缄口不提,偏偏谢邱宇脑子里跟缺根弦似地,说完林彦朝又望向迎面而来的徐暮,“还有你,嗓子不舒服啊?”
徐暮没答,避开林彦朝的目光,问他:“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走廊里被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仨站在人群末尾,谢邱宇说,“嗐,还不是因为那姑娘。”
他往诊室里扬了扬下巴,“说是跟我们队的那个网红副驾搞网恋,两人私下聊了大半年,现在那姑娘找到公司,对方不认,她就闹起来了。”
女方当时就在公司门口放声大哭,公司领导看了说影响不好,加上那名副驾是外籍,前阵子刚入职到林彦朝所在的一中队,于是点名要林彦朝去处理。
两人就这么跟着救护车一道来了医院。
“你说好好一姑娘,干嘛在网上找对象?网上那些P图的网红能是什么好人。”谢邱宇跟那位副驾不熟,只听说对方有个百万粉丝的账号,在网上很火,才来公司不久就一堆绯闻。
话音没落,门内再次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喊。
原本进去传话的消防员握着手机退出来,脸色为难地走到林彦朝面前:“林队,你们那位同事坚持说不认识她,也不是她男朋友,你看这……”
副驾今天在异地执勤,林彦朝本意是想让他在电话里稳住女方情绪,至少先把对方从窗台上劝下来。可哪想到电话是打了,当事人不仅不帮忙,反而把女方刺激得不轻。
谢邱宇听完,嗓门陡然拔高,“靠,我就说那小子看着就不像好人,要我说,就该把他曝光到网上,看他以后还敢不敢骗人!”
“别乱来,”林彦朝皱眉提醒,“网上人多嘴杂,别影响到女方。”
谢邱宇撇撇嘴,手机才刚摸出来,很快又塞回到了裤兜里。
女生口唇发绀,踩着空调外机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悬在外面,哭得直抽气,诊室里外里瞧热闹的不少,护士长正在极力安慰,可惜声音被盖住了大半,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
徐暮迈步进去,拍了拍主治医肩膀。
主治医诧异地回过头:“主任?”
“衣服给我。”徐暮说。
主治医愣了愣,立马反应过来,三两下解开扣子把白大褂脱下来递过去。徐暮将衣袍展开,长臂一挥直接套到身上,同时从主治医手里拿走了那张B超单。
“姑娘。”他往前走近。
“别过来!”女生猛地转头,嘶哑道,“我警告你们,谁敢再往前一步,我现在就跳下去!”
“行,我先不过去。”徐暮单手举着B超单,停住说,“以你心脏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太激动,我建议你最好先冷静下来听我把话说完,再决定你是不是还要跳。”
“你们少骗人!”女生打断他,“我一直好好的,怎么可能突然就有心脏病!”
徐暮扫眼诊室。
办公桌上有一只心脏模型,他伸手拿起来,托在掌心掂了掂。
长指将内部的零件逐一拆开,徐暮不急不缓道:“简单来说,人的心脏有两个最基本的功能,一个是通过右心把静脉血泵入肺部完成氧合,另一个是通过左心把氧合后的动脉血再输送到全身。而你因为三尖瓣闭锁,导致右心房的血无法顺利通过右心室泵入肺部。”
“但幸运的是,你恰好又有房间隔和室间隔缺损。”
语气稍顿,徐暮确认女生有在听,指尖沿着模型凹凸不平的表面缓缓滑过,“所以你的血就像这样在心脏里绕了一个大弯,重新进入肺部完成氧合,再通过狭窄的肺静脉回到左心输送到全身。”
B超单上光是提示就有六项,主治医当时看完一脑门儿官司,说半天也没把病情跟女方说清楚。然而,徐暮前后却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把对方的病情精准概括,连解释都通俗易懂。
别说当事人,就连身后的医护和消防员听了都面露惊讶,显然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会有如此畸形,又如此顽强的心脏。
“知道什么叫一线生机吗?”徐暮将模型放回桌面,“你说你活到现在都好好的,那是因为你很幸运,你有一颗很爱你的心脏,即便它生病了,也还是在拼尽全力挽留你。”
女生翕张着唇,手指尽管还紧紧扣着窗框,肩膀的抖动幅度却开始缓下来。
人在濒临绝望的时候,最渴望得到的就是爱。
徐暮没有安慰,也不讲任何道理,但他剥开的事实实在太动听了,甚至不过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把一颗千疮百孔、生病的心脏,变成一颗‘爱你的心脏’,让人听完无法不为之动容。
哪怕是身后以冷静自持的林彦朝,也没忍住长睫一颤。
诊室里有大片金色的阳光洒落,林彦朝抬起眼,徐暮敞开的白大褂被流窜的风掀起一角,他站在那里,背对林彦朝,发梢蒙着一层稀薄而柔和的光晕,像落入一张镜头虚焦的老照片。
“每年死于心脏疾病的患者成百上千万,你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吗?”
“你本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徐暮平静地看着她,抬手,指尖在自己的胸口轻点两下,“因为有它,有这颗足够爱你的心脏,你才能安稳地活着,可以自由呼吸,有足够多的时间去选择更好的爱人。”
“我——!”
女生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干涩的喉咙里。徐暮倏地收回眼,语带失望道:“可是很遗憾,你现在却要为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放弃它。”
“我没有!”女生大吼一声,极力反驳,随后痛苦地掩住脸,“我没有……”
“恕我直言,”徐暮无视她的反应,“生命是我们每个人所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值得你为此放弃,何况对方还是一个根本不懂欣赏你的男人。”
女生蓦地抬起头,徐暮注视她片刻,最后问,“现在,你还想跳吗?”
“……”女生泪眼朦胧,不停地抽泣,嘴唇蠕动几下后,小声开口道:“你说我的心脏病得很严重……那我还能活吗?”
“当然!”徐暮几乎没有停顿,“只要你不放弃,它就不会放弃。我也不会。”
空气都是静止的。
女生低下头,颤抖着身子终于松开了手。
危机解除,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回神,谢邱宇率先发出惊呼,“我靠,这也太帅了吧,不愧我当年对他一见钟情!”
围观的人群这才如梦方醒,消防员赶紧上去将女方扶下来,同时封锁窗户,组织清场,只留必要的医护人员在诊室给女方做检查。
林彦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的视线依旧落在徐暮身上,看徐暮站在床边,接过护士递来的听诊器,躬身给女生检查心音。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谢邱宇将胳膊搭到林彦朝肩膀上,仍在他耳边没完没了地说帅。
“何止是帅,”护士端着器械盘出来,笑着接话,“徐主任可是我们院心外科的王牌,不仅手术做得好,人也耐心。”
谢邱宇诶一声,问:“我听说他以前不上手术,什么时候又开始上了?”
护士绕进护士站,扭身回道:“去年底吧,反正现在他门诊和手术排得最多,很多外地的病人都点名要找他。”
闻言,谢邱宇回头看眼林彦朝。
林彦朝没说话,目光还遗落在病房里。没过多久,病房的门开了,徐暮走出来问:“有通知她的家属吗?”
“啊,”谢邱宇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一圈,“警方那边说在联系,不过不知道人到了没。”
徐暮点点头,将听诊器绕了两圈收进白大褂口袋,“她的情况比较复杂,已经开始有心衰的迹象,多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最好是能联系上家属尽快办理住院。”
“行,那我再去问问,”谢邱宇说,“你俩先聊着。”
脚步声渐行渐远,走廊里很快就只剩下徐暮和林彦朝。夕阳余晖透过身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两人之间隔开一段距离。徐暮动了动唇,抬头看向林彦朝:“……好久不见。”
听他这么说,林彦朝轻声笑笑,“嗯,好久不见,方便去外面坐会儿么?”
徐暮沉吟片刻,应声说:“好。”
*
民航院区没有空中花园,两人于是去了楼顶天台。
时值傍晚,夏夜的闷热未散,但高处的风比地面凉快一些。徐暮双臂随意搭着栏杆,将目光眺向远方,看高架上的车河川流不息,繁华在深蓝的夜色下接踵而至。
林彦朝拧开瓶盖,将一瓶饮料递给他说:“太晚了就没买咖啡。”
“谢谢。”徐暮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水雾,双手将瓶身拢入掌心。
天台常有人抽烟,空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烟味,林彦朝站定在身旁,兀自喝了一口水,余光见徐暮只是握着瓶身没动,忽然问:“需要抽烟吗?”
这里离机场很近,远处机坪上有航班起降,尾流滑过夜空,留下一条长长的弧线。
徐暮望着那道弧线怔然一瞬,说:“不用,已经不怎么抽了。”
林彦朝点了点头,将目光落向他脸上的创可贴:“脸上的伤怎么样?”
“没什么事,就一道小口子,过两天就好了。”
其实按徐暮的性格,这点伤口根本不会管,但手术室必须执行无菌操作,他进出不太方便,才从于小迪那里拿了张创可贴贴上。
空气陷入沉默。
徐暮仰头对着瓶口,让冰凉的液体滑入咽喉,而后低声开口:“……昨天晚上在π点,谢谢你送我回去。”
林彦朝侧眸看他一眼,说:“不用谢。”
“还有佟叔的事,”徐暮语气微顿,“云朵都跟我说了。”
“哦?”林彦朝勾着嘴角,顺着他的话问,“说什么了?”
忽略林彦朝嘱咐徐云朵刻意隐瞒自己的事不提,徐暮直言道:“她说这半年都是你经常去陪佟叔下棋聊天,还留了你的微信,专门教他怎么发语音。”
“嗯,是去过几次。”林彦朝坦然承认。
“你平时那么忙,如果影响你工作的话——”
“不影响。”林彦朝打断他,语气却很轻,像是想把这句话的重量减到最低,“正好我休息的时候也没什么事,过去陪佟叔聊天还能蹭一顿兰姨做的饭,应该是我赚得比较多。”
徐暮轻蹙眉心:“不管怎么样,都该我谢你才对。”
“三次。”林彦朝莫名道。
徐暮不明就里,望向林彦朝:“嗯?”
“徐医生今天谢了我三次。”林彦朝笑着说,“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算上之前在医院的那一次,徐医生的账本现在应该已经变成负数了。”
徐暮怔忡地眨眼。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账本上记数了,就连林彦朝所说的之前还是在去年,如今冷不丁被林彦朝提起,说不意外是不可能的,他错开视线,甚至接不住这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林彦朝看他低垂着眼睫,尽管明知再见时尴尬难免,仍是没忍住胸口发酸,好似心尖都被人掐住了一半。
“我的错,”他低低地叹口气,“是我让徐医生跟我生分了。”
“不是。”徐暮皱起眉。
当初信誓旦旦说要记到熟一点的是他,后来半途而废的也是他,并不是林彦朝,所以他立刻就否认了这种说法。
“那,”林彦朝侧身,看着他问,“徐医生跟我还算是朋友吗?”
“……”徐暮嘴角微动。
夜色和沉默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远处亮起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在天际线的尽头铺开一层薄薄的昏黄的光晕。徐暮侧着脸,消瘦的脸庞相比以前愈发锋利,颈部绷着一条细细的筋脉。
他将手指虚虚搭着瓶身,轻轻转了一圈,再停住。
“还是说,”林彦朝视线游离在他手背上,继而又道,“徐医生已经不想再跟我做朋友。”
这话换另一种问法,意思便截然不同。
再加上林彦朝磁性的嗓音低低沉沉落进耳朵里,像是含着半分温柔,半分无奈。因而徐暮并没有及时察觉出他语气里的试探,和微妙的以退为进,几乎是不加思索地就回了句:“没有。”
“没有么?”于是林彦朝眼尾漾开浅浅的弧度,很轻地笑起来,“没有就好。”
第38章
第二天休息,林彦朝回了一趟建州。
去年那场开胸手术过后,宋临慧的身体恢复得还算不错,没再听说有任何胸闷心悸的症状发生,但林彦朝并不放心,还是算着时间特意带老太太去医院再次复查了一遍。
国产飞机即将进入试飞阶段,邱启年最近忙着所里的工作,不在家。老太太推开院门,嘴里仍在唠叨不停:“我就说不用去,你看,医生都说我没什么事。”
尽管表面嫌弃林彦朝小题大做,可刚在医院里等结果的时候,宋临慧却半天没出声。直到接诊医生看完检查单,说她各项指标都不错,她才松口气,连起身离开的脚步都轻快不少。
六月的建州,室外已是近三十度的高温。庭院里香气馥郁,角落的栀子花开得正盛,林彦朝拎着一袋病例资料,也不辩驳,跟在她身后进门。
弯腰换鞋时目光扫过客厅,茶几上多了两盒高级营养品和一只应季的新鲜果篮。
他直起身问,“家里有客人来过?”
宋临慧进厨房洗了手,端着果盘出来,“哦,小然前两天回来过。”
林彦朝低应一声,没接话。
见他坐到沙发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宋临慧试探着又说:“我看他都瘦了,问他,他说最近刚好在建州有演出,还特意拿了几张票过来,你没事的话要不去看看?”
林彦朝曲着长腿,单手叉了一块哈密瓜放进嘴里,说:“我就不去了,明天要去基地复训,早上就得走,还是留着您和邱叔去看吧。”
关于分手的原因,林彦朝绝口不提,宋临慧也不再过问。
此时听林彦朝答得自然,语气里没有抗拒,也没有刻意的回避。老太太轻叹口气,虽然还是有些惋惜,不过好在两个孩子并没有因为分开就疏远家里,习然还是经常回来看她。
这么一想,她心里倒也算安慰。
外面天热,母子俩就在家里聊天看电视,林彦朝嘴上说着要陪她一起看,全程却连眼都没挪过,坐在旁边就盯着手机,屏幕一亮就拿起来。
宋临慧剥着橘子还挺纳闷儿,问他:“跟谁聊天呢?”
屏幕页面停留在和徐暮的对话框里,林彦朝把宋临慧今天复查的检查报告拿出来,依次拍照发了过去,随口回说:“徐医生。”
宋临慧被橘子酸得一皱眉,反应半天想起来:“啊,是去年那位小徐主任啊?”
“嗯。”林彦朝依旧低着头。
工作日,连邱启年都还在上班,宋临慧抬头扫眼墙上的时钟,才下午四点,于是说:“人医生工作那么忙,你没事跟人聊什么呢?”
“让他帮忙再看一眼您的检查报告。”
“你这不是给人添麻烦嘛,”宋临慧嗔怪一声道,“曹医生都说了没事。”
曹医生是今天接诊的医生,林彦朝也不是不相信对方的诊断,只是断了大半年的聊天记录,好不容易找到契机能续上,他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因为聊的是正事,那头回得很快。
林彦朝看完消息,嘴角挂上一丝不太明显的弧度,对老太太说:“是没事,不过日常饮食还是得注意,少油少盐,不能熬夜。”
“放心吧,你邱叔比你记得还清楚,我连想吃碗米糕都得被他念半天。”宋临慧嘴上抱怨,语气里倒没什么抱怨的意思。
“他也是为您好。”手机屏幕再度亮起,林彦朝几乎是同时低下头,点开消息。
“还在跟小徐主任聊呢?”宋临慧没忍住说他,“医生挺忙的,你别老打扰人工作。”
林彦朝终于放下手机,笑着说:“宋老师提醒的是。”
毕竟去年见过,宋临慧对徐暮的印象也很不错,忽然话锋一转说:“不过小徐主任确实不错,年轻能干,长得也精神。我记得他应该也还没结婚吧?”
“没有。”林彦朝端起杯子喝水,目光越过杯沿瞥向她,“您问这个干嘛?”
“没有正好,”宋临慧一下来了精神,满脸认真地跟他说,“我们剧团还有几个唱旦角的单身小姑娘,长得不错,性格也文静。你回头可以问问他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介绍介绍。”
林彦朝一口水呛进喉咙,转头咳了老半天。
“你反应那么大干嘛?”宋临慧见状忙在身后拍打着他的背,还有些莫名其妙。
老太太退休后除了爱练嗓,最近显然又多出一个保媒拉纤的爱好,林彦朝放下水杯,抽出纸巾擦了擦嘴,无意多聊,“这就不劳您操心了,您还是想想今晚吃什么吧。”
宋临慧会做饭,但基本不怎么下厨,平时都是邱启年做饭。看林彦朝撑着膝盖起身,老太太扬着嗓子在后面喊:“不等你邱叔啦?”
“不了,”林彦朝已经走向厨房,“邱叔上班也挺累的,还是我来吧。”
*
南城人民医院,心外科。
实时微信落入眼底,徐暮停在走廊中央,低头看着屏幕。
—工作再忙别忘了吃饭。
上一条刚看完,对话框里很快又冒出另一条:空腹喝酒也不好。
徐暮是在门诊结束时收到的消息。
没有多余的寒暄,前几条林彦朝问话的内容都和宋临慧的复查结果有关,他回得也很快,直到结尾冒出上面两句话,徐暮垂着眸,手指搭在屏幕边缘。
走廊尽头的窗户洞开着,初夏干燥的热风涌进来,掀起他的额发,露出英俊的眉宇和紧蹙的眉心。于小迪见他一直发呆,没忍住出声,“主任?”
“嗯?”徐暮这才回神锁了屏幕,将手机收进外衣口袋里,“6床家属到了吗?”
6床正是昨天在民航院区闹着要跳楼的姑娘。因为心脏问题比较严重,且已经出现口唇发绀和下肢水肿等明显的心衰症状,昨晚人就从民航院区直接转到了人民医院。
“到了,但是办完住院手续就又走了。”于小迪边走边说。
“走了?”脚步停在门口,徐暮压低着眉,转头问他,“你没跟他说患者现在的情况很严重,需要尽快确定手术方案吗?”
“我说了,可他说他要去国外出差,等不了6床手术。”
来人是6床的父亲,表面看一身西装革履,俨然一副成功人士的样子,可惜对自己的女儿并不怎么关心,于小迪对此也很无奈,“他还说会安排人打钱过来,让我们自己看着办。”
徐暮皱了皱眉。
6床住的二人间,靠窗的位置。徐暮按着门把推门进去,里面的人猛然一惊,快速将床上的一摊东西扫进枕头底下,随后挺直身子,大喊道:“徐医生好!”
徐暮走到床边,瞥她一眼:“病房里不能化妆。”
“我这不是知道徐医生要来嘛,”女生亮晶晶的眼珠子滴溜一圈,望着徐暮说,“见帅哥最起码的礼仪就是全妆,素颜多不礼貌啊,是吧?”
小女生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坐在病床上眨巴眼睛冲徐暮卖乖,丝毫没有昨天的狼狈。
可惜徐暮表情严肃,显然不吃她这套,女生无奈撇撇嘴,没办法,只能伸手将枕头下的化妆品和化妆包掏出来,全部交给管床的于小迪。
“小姑娘眼光还挺好咧,”另一床的大姐出言打趣,“徐主任可比你那个网恋对象强多了。”
医院里没有秘密,何况还是跳楼这样的大新闻。
隔壁床的大姐性子直,说话也没个遮掩,于小迪怕她刺激到6床,本想拦一下,结果女生不仅不生气,反而顺着话接道:“那是当然,我颜控,而且徐主任可比渣男帅多了。”
说话间还偷偷瞄眼徐暮,“就是不知道徐主任有没有对象?”
闲聊打趣的话题,徐暮向来不参加,站在床尾随手翻着病程记录,倒是进来换药的护士不动声色地解了围,笑着对她说:“想追我们徐主任的可多了,那你可能来得有点晚。”
“我就知道帅哥都是别人的。”小姑娘双手捧着下巴也不可惜。
翻完病程,徐暮给她简单查体,听了一遍心音,之后说:“检查结果里的各项指征都还不错,明天给你排个心导管,没问题的话,随时可以安排手术。”
“好啊,我没问题,”女生毫不犹豫道,“只要是徐医生你主刀就行。”
徐暮将听诊器挂回到颈间,看着她说:“是我主刀,但现在的问题是,你的手术耗时比较长,手术同意书需要家属签字,而你父亲、”
“他不会管我的!”提到父亲,对方原本嬉笑开朗的表情立刻就变了,不仅截断徐暮的话,连眼神也在瞬间沉了下去,“他忙着给小三养儿子呢,根本就不会管我的死活。”
“那你母亲呢?”徐暮问,“让她来签字也行。”
“她?她早就跟别的男人跑了。”女生冷笑一声,嗓音却染上哽咽。她侧头咬着唇缓了片刻,手背用力擦过眼尾,问徐暮:“一定要他们签字吗?我都成年了,我自己的命自己做主,不行吗?”
“按照规定——”
于小迪想要解释,被徐暮抬手打断。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很可笑,居然会为了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寻死。”女生继续道。
她沉下肩,明明眼眶已经盈满泪水,又忽地笑起来,“可我就是很缺爱啊,我妈为了她的狗屁爱情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跟人跑了,我爸也只会到处养小三。我不缺钱,可我怕一个人……”
“是他说会永远爱我,会一直陪在我身边……,”
“虽然现在看来都是些骗人的鬼话。”
没有人打断,她就这么断断续续地自说自话,“其实我不是不能接受被骗,我只是在想,这个世界上到底还会不会有谁永远也不会抛弃我、离开我,一个就行,我只要有一个……”
“可是为什么……”
眼角的泪无声滑落,她把头埋入双膝之间,颤抖着声线最后问:“可是为什么一个都没有呢……”
无人应答。
连隔壁才打趣过她的大姐也噤了声,不知如何安慰。
“人生来本就是孑然一身,”徐暮注视她片刻,侧眸将视线落到虚空中一点,“没有谁可以永远在谁身边,即便父母或是爱人,也可能在某天突然离开,或者走在你前面。”
闻言,女生停止缓慢的抽泣,抬起头:“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但也不全是这样、”她擦掉眼泪,重复了一遍又摇头,“是你说我有一颗很爱我的心脏,我每呼吸一次,它就会跳动一次,这样想的话,至少它会一直陪着我,不是吗?”
“是。”徐暮轻点了下头,没有犹豫。
“所以,我相信你。”女生再次扯动嘴角,泪意朦胧地笑起来,“我把这颗最爱我的心脏交给徐医生,也相信徐医生一定可以帮我治好它。”
徐暮沉吟半晌,收起病历夹:“好,明天早上来我办公室,我把手术方案先详细跟你讲一遍。”
“谢谢徐主任。”对方立马应道。
于小迪怔愣一瞬,快步跟出病房,“可是主任,这样不符合规定啊,万一患者家属不同意手术怎么办,没有家属签字,以后医务处那边追究起来,你会有麻烦的。”
“医务处那边我去沟通,”徐暮回到办公室说,“有什么责任,我来承担。”
于小迪站在门口,张了张嘴。
其实按于小迪以往对徐暮的了解,应该是不会那么轻易就答应让6床自己签字手术的,毕竟医院有医院的制度,就算技术再好也不能过于冒进,否则就是在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冒险。
可听完6床的遭遇,于小迪自己心里也挺不落忍。他跟进办公室,耷拉着脑袋说:“没想到6床的父母能这么狠心,要是我生病,我爸妈肯定急得连夜赶过来。”
于小迪兀自感慨,却没见电脑前的徐暮蓦地眼皮一颤,连打字动作停了下来。
“不是所有父母,都配当父母。”他说。
于小迪‘啊’了声,转头望向徐暮。
长睫掩住的情绪如同湖面漾开的涟漪,渐渐散去,徐暮眼神冰冷,平静地回了他一句,“血缘不过是一段常人无法选择的生理联结,它只能决定你的来处,决定不了你的归属。”
第39章
复训结束后,林彦朝第一次执勤是飞三大段。
从建州到东海,再到宁安,最后返回南城。
夏至将近,北方连日高温,机坪里也热浪滚滚,林彦朝拉开舱门,一身热气还没散就听谢邱宇向他抱怨:“你说这复训就干嘛非得半年一次,两年不行,一年也可以啊。”
每半年一次的模拟机复训对所有飞行员来说都是场噩梦,稍有差错就得面临降薪、停飞,严重的甚至可能被吊销航线飞行资格。
林彦朝关上门,摘掉飞行帽说:“你可以向上面打申请问问。”
“得了吧,打了也是白打。”谢邱宇嫌弃地喝口咖啡。
最后一趟是从宁安的新兰机场起飞回南城,林彦朝刚去绕机检查,离开的时间有点久,谢邱宇以为是飞机有什么问题,偏头问他,“怎么去这么久?”
“顺便接了一个电话。”林彦朝系着安全带说。
“谁电话?”谢邱宇挑眉开始八卦,“徐暮啊?”
林彦朝翻开电子飞行包里的飞行计划,说不是。
电话是佟文聿打的。因为最近复训和执勤都在外地,林彦朝有阵子没去过麓山,老爷子大概是有点想他了,在那头絮叨着说了半小时,一直在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回家。
林彦朝翻着排班表跟他说过两天,老爷子听完这才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啧,”谢邱宇不知内情,往椅背上一靠又问,“你俩还没和好呢?”
林彦朝从飞行箱里翻出平板。
起飞前再过一遍航路计划是林彦朝的工作习惯,他像是没听见,嘴角勾着淡淡的弧度,也没说那天在医院聊了什么,不接他话,也不让谢邱宇八卦。
“也是,这块硬骨头可不是那么好啃的。”谢邱宇估计他还坐着冷板凳,语气里颇有种过来人的了然,“说到这儿,我倒是真没想到凃明竟然会是被冤枉的。”
谢邱宇口中的凃明是公司新来的外籍副驾,也是女生那天声讨的网恋男友。
跳楼事件发生后,网上陆续流传出许多现场视频,导致网络舆情疾速扩大,不止凃明个人的网红账号,就连中海航空的官方评论区也被围观网友们怒骂了几千条。
为了平息网民怒火,降低对公司的负面影响,管理层很快组织了内部调查。
没想到这一查才发现女生网恋的对象居然并不是凃明,而是凃明的室友,来自公司二中队的齐副驾。
许是两人同处屋檐下的原因,对方在无意中获悉了凃明的账号密码,于是偷偷利用对方身份,背地里添加了许多女生账号在线上撩妹谈情。
尽管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但谢邱宇性子直,第六感总觉得凃明不是什么好人,“其实我觉得他水平也就那样,骗骗外行还行,模拟机不也被你挂了一科。”
定期复训包含理论和模拟机两个部分,其中模拟机训练是重中之重,教元会根据科目逐一打分,不仅非常考验飞行员的个人能力和抗压能力,同时也得靠双人机组默契的相互配合。
“你别忘了,他以前飞的是空客。”林彦朝滑动着离场图,出言提醒。
波音和空客在设计理念上就有很大的不同。
空客主张自动化,波音则更依赖飞行员手动。凃明在外航飞的是空客330,习惯了空客的侧杆和电传系统,所以在抽中V1单发失效后,他没能及时蹬舵修正,导致飞机偏航,林彦朝就没给他过。
但也不影响他放飞,只是整体成绩被拉低了一些。
平心而论,以凃明改装波音不到一年的飞行经历,这已经是很好的成绩。
可谢邱宇不以为意,偏要嘴硬道:“谁让他空客飞得好好的,跑来国内飞波音,谁不知道就波音这破杆子,他们空客出来的人有几个能适应。”
说完他侧身又问林彦朝,“公司不是找你开会讨论怎么处理吗?你怎么说?”
“实话实说。”林彦朝道。
谢邱宇不出声,等他继续,林彦朝阖上平板,“既然账号是被冒用的,就说明事情跟他本人无关。如果直接停飞,可能难以服众,所以我的建议是让他提前休个疗养假。”
“等风声过去是吧?那他真该谢谢你,”谢邱宇嗤笑一声,“要我说他也不冤,识人不清本来就是他的问题。”
“你是成见太重。”林彦朝无奈摇头。
“嘶,我这人就这样,”谢邱宇喝掉剩下半口咖啡,捏掉纸杯,“反正不管怎么说,齐副驾被解雇还是大快人心的,这种骗人感情的渣男就该让他滚蛋,省得他以后再去祸害别的小姑娘。”
机务敲门进来送单,林彦朝签完递回去,谢邱宇打开无线电,向地面询问推出时间。那头回复说:“估计还得等一会儿,今天航路上有流控。”
“又流控,十回来这儿八回都流控,再流控下去,干脆别飞了。”谢邱宇没忍住吐槽。
后舱在闲聊时已上客完毕,货运拖车和勤务车也相继开走,等待间隙,林彦朝掏出手机,屏幕一片干净,上次的检查报告发完,徐暮就没回信息,林彦朝也没找到机会将聊天续上。
他默然叹口气,谢邱宇忽然撞了下他的胳膊,“对了,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林彦朝接过他手机。
屏幕里拍的是那天在门诊病房,徐暮拿着心脏模型劝导女生的一段视频。
镜头画面逆着光,徐暮穿着白大褂被落入室内的阳光笼罩着,周边像是天然加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轮廓,再配上他低沉平稳的嗓音,快速在网上火了起来。
林彦朝点开评论区,里面密密麻麻的留言全都在说‘怎么侧脸也那么帅’,其中还有人故意截图,将视频里徐暮的侧脸放大好几倍,一路扒到了南城各医院官网。
“帅吧,”谢邱宇在他耳边说,“我们徐医生这次可圈粉不少。”
林彦朝却盯着网上露出的个人信息,来回滑了好几遍,皱眉望向谢邱宇,“谁拍的?”
“别看我,我可没拍啊,”谢邱宇当即撇清关系,“医院那天人那么多,估计是哪个患者或者患者家属拍的吧。”
网上视频被炒起来的事,徐暮起初并不知道。
不过他最近的门诊确实受了点影响,先是总有些患者拿号进来,坐在诊室里也不说什么毛病,光顾着拿手机拍他,被他接连请出去好几个,还叫了保安。
后来突然又有一堆人莫名其妙往医院给他点外卖、送奶茶,东西多到护士站都放不下。
还是于小迪提起,徐暮才知道是有人发了视频。
于小迪还问他,要不要联系博主把视频删掉。
徐暮说不用。他一向不上网,也不刷视频,画面里的女生也被打了马赛克,没露出脸,他就懒得管。
何况网上传播速度太快,已经有无数博主转发,他想管也管不过来。
谁也没想到这件事会越闹越大。
到后面甚至连新闻台的记者也找上门,一路从门诊跟到病区走廊,问他能不能聊两句,徐暮迈着大步说没时间,转头就把人给关在了门外。
“别啊,好不容易火一回,带咱也上个新闻呗。”周冀听见‘砰’地一声,捧着茶杯开他玩笑,转头还拐上程家言,“是吧家言?”
程家言看着片子,笑着没接话。徐暮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回他说:“要不我把记者叫回来,让他采访你。”
“那还是算了,我这嘴只会下医嘱,跟记者聊天可不会。”周冀连忙摆手。
徐暮没再理他。
6床的术前检查报道都出来了,一切正常,无禁忌指征,手术安排就在下午,他打算趁午休时间再过一遍手术方案。程家言倒了杯水走过来放到他桌上:“是下午第一台?”
“嗯。”徐暮点开电脑。
以6床的情况,如果想一次性解决全部问题,只能选择经心外管道做改良Fontan手术,但这项手术操作复杂,耗时起码在五个小时以上,且需在常温不停跳的体外循环下操作。
程家言靠着桌沿,扫眼屏幕上的手术入路和手术方案,不太放心地问:“你一个人行吗?要不让我或者老周陪你上?”
“没事,”徐暮扯动嘴角,冲他笑笑,“总不能每次都让你们来兜底吧。”
“行,有需要再随时叫我。”程家言也没再劝。
徐暮应声说好,眼皮却莫名抽跳好几下。以为是疲劳的原因,他撑着桌面闭眼按了按太阳穴。
手术时间是两点。
因为莫名的心神不宁,徐暮术前去了一趟麻醉间,躺在手术床上的6床女生见他穿着洗手服进来,眼睛倏地一亮,撑着胳膊就要起身:“徐医生!”
徐暮抬手让她别动,问她:“紧张吗?”
宽大的病号服显得人有些瘦,女生轻呼口气,“有点,不过我相信你。”
“嗯,不用紧张,”徐暮看着她说,“睡一觉就好了。”
麻醉医生端着器械盘进来,开始核对个人信息,准备给药。女生念出自己的名字,平躺着闭上了眼。徐暮转身冲对方颔首打了声招呼,之后离开去洗手。
改良Fontan手术需要进行双腔静脉插管,放置阻断钳,将人工血管沿心房外壁将下腔静脉和肺动脉连接起来,再关闭房间隔和室间隔缺损,修补狭窄的肺动脉瓣。
无影灯下,手术从正中胸骨切口开始,打开心包。术野里,那颗畸形的心脏暴露出来,比徐暮预想的要小。他低着头,准备游离肺动脉,眼皮却再次出现抽跳,甚至连心口也隐隐缀起了不安。
一助见他有些发呆,在对面叫他:“主任?”
徐暮恍然回神,戴着口罩说:“开启低流量灌注。”
“开启灌注,温度保持35℃。”灌注师启动体外循环,徐暮拿起侧壁钳,避开静脉窦开始阻断主动脉,缝闭心房。
钳子递来,线穿过,针回拉。
成年先心患者的心脏在长期病变下,组织和黏膜间已然存在严重粘连,徐暮刚完成一处吻合,远心端突然有股暗红色的血流从边缘渗出来,与此同时,监护仪上的数字也陡然开始跳动。
“血压掉到70了。”麻醉起身提醒。
徐暮立即止血,沉声对一助说,“换冠状吸头。”
“好的主任。”一助马上操作。
渗血的破口不大,位置就在肺静脉与人工血管的连接处,估计是在灌注压力下被冲开了。徐暮伸手,咬牙将胃里的反酸压下,“换5-0 Prolene。”
器械护士立刻递上来,一助也在对面配合抽吸。
补片加固吻合口,再收线打结。二十分钟后,监护仪提示血压回升,一助松口气道:“主任,血止住了。”
“嗯。”徐暮确认已无渗血,剪断缝线说继续。
由于突发意外,手术结束时已是晚上八点。徐暮摘掉口罩,离开手术室,惯例将胃里的东西吐到吐无可吐才起身离开卫生间。
于小迪端着水杯守在门口,“主任,你还好吧?”
“没事。”徐暮接过杯子漱了漱口,问他,“6床现在情况怎么样?”
“送回ICU了,目前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于小迪说。
徐暮嗯了声。
可奇怪的是,明明手术还算顺利,术前那股莫名的心慌并没有消失,连眼皮抽跳也越来越快。
上次出现这种感觉还是在四年前徐觐山出事的时候,徐暮用力捏了捏眉心,试图以此缓解疲乏,冷不丁却听见于小迪在他耳边提醒,“对了主任,你手机好像一直在响。”
徐暮蓦地抬起眼,“谁打的?”
“不知道,你电话好像锁柜子里了。”于小迪说。
于是杯子扔进垃圾桶,徐暮快步走进更衣室,打开柜门,手机恰好停止震动,亮起的屏幕上全是兰姨的未接来电,从四个小时前开始,断断续续打了十几个。
握着手机的指尖都在发颤,徐暮立马回拨过去。
果不其然,电话接通后他一声兰姨还没叫出口,那头嗓音发紧,像是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释放出来,哽咽着对他说了一句:“小暮啊,佟老师出事了。”
第40章
林彦朝是在落地后接到的电话。
区域航线上有军事活动,飞机被指挥绕行,导致落地时间比预定晚了近半小时。
南城天气也不好,受台风气流影响,回来的路上暴雨肆虐,他关掉手机飞行模式,发现微信里有徐暮的未接语音,于是很快打了回去。
起初无人应答,直到车停在公司门口,徐暮才接起来。
“徐医生?”林彦朝刚开口,徐暮喘着粗气立刻就说,“佟叔不见了。”
步子一顿,林彦朝站定在门廊下,幕墙的反光镜面映出他紧蹙的眉,“别急,你慢慢说。”
“兰姨跟我说他下午自己偷偷跑了出去,”徐暮稳住呼吸,极力压制着某种情绪快速将情况说了一遍,“我刚在物业那里调了小区监控,视频里看见他上了一辆出租车。”
“有车牌号吗?”林彦朝低声问。
“没有,位置在监控死角,看不清车牌,路口出去后也不知道车开去了哪里,”徐暮语气稍顿问,“佟叔没带手机,我看他今天有给你打过语音,想问问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是打过,但没说什么特别的。”林彦朝说。
没带手机,也没有钱,身上连张写有紧急联系人的名牌也没带。
徐暮原本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林彦朝那通语音上,如今希望落空,他僵立在路边,淋着雨迟滞地眨了下眼,感觉自己的胸口都像是被人掏空了一大块。
雨和汗顺着鬓角流下,徐暮沉默片刻说:“……好,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杂,有汽车刺耳的鸣笛声,还有哗哗的雨声和风声,林彦朝几乎瞬间就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紧,“你现在在哪儿?”
“麓山附近,”短暂的神情微动过后,徐暮恢复理智,“我想去警局再调一下附近的监控,看能不能查到出租车的车牌号。”
“嗯,别急,我过去跟你一起找。”
没再多聊,林彦朝挂断电话,拉着飞行箱转头就走。外面大雨未停,地面上腾起朦胧白雾,谢邱宇前台借伞,回身一看,林彦朝已经冒雨冲进了雨幕之中。
“走那么急干嘛,”他撑着伞追上去,“出什么事了?”
林彦朝跨过积水的水坑说:“佟叔走丢了,徐暮正在找。”
“又丢?”谢邱宇听完明显一愣,“要我说,他就该给老爷子身上装个卫星定位仪,要不然老这么丢法,不纯属给自己找事儿嘛。”
林彦朝无心搭理他那张破嘴,长腿大迈,一路来到地面停车场,随后拉开车门,将飞行箱径直丢到了后排。谢邱宇也跟着他钻进副驾,说反正没什么事,过去帮忙搭把手。
导航被设置成麓山别苑的地址,雨还在下,湿滑的地面倒映出车流路灯。林彦朝开着车,临上主路时却忽然踩下刹车,停在路边。
谢邱宇被惯性甩了一下,莫名问:“怎么了?”
“没事,”林彦朝僵直着脊背,重新启动车,“你手机里有机场工作人员的群吗?”
“有啊,好几个呢。”谢邱宇转过头。
汽车继续行驶,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林彦朝将视线落在前方说:“你往群里发一张佟叔的照片,问问有没有人见过他。”
“你怀疑老爷子来机场了?”谢邱宇怔了怔,“不可能吧,机场离他家有三十多公里呢。”
“我也是猜测,”林彦朝握着方向盘,“下午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做绕机检查,背景里应该能听到发动机的声音。”
“老年痴呆还能听出这个?”谢邱宇嘴欠道。
说是这么说,他也没再追问,低头在手机上翻出佟文聿的照片,往机场空管以及地服安检人数最多的几个大群里挨个发了一遍。
—劳烦各位兄弟姐妹,看有没有人在候机楼见过这位老人,拜托。
大群里几百号人,不到两分钟就有艾特他的回复弹了出来,是机场一位年轻的安检员。
对方发来一条语音说:我可能见过。
谢邱宇扭头看眼林彦朝,立刻问:“在哪儿?什么时候?”
那头回复说:大概六点换班的时候,就在安检口那边,有位老人跟照片上的挺像,不过是穿灰色衬衫,还拿着一个小包在附近转悠,看着像是在等人。
谢邱宇点开语音,林彦朝没等听完,当即猛打方向盘在前方红绿灯处调了一个头,说:“你给徐暮打电话,告诉他人找到了,就在机场。”
*
夜晚的机场大厅依旧灯火通明,林彦朝穿过感应门,远远就见佟文聿坐在金属椅上往海关入口处张望,手里还抱着一只破旧的帆布包。
“林队。”之前在群里回话的安检员迎上来。
“辛苦了,”林彦朝冲他颔首道谢,因为来得急,林彦朝额头还沁着汗,制服衬衫也带着湿润的潮气,“你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吗?”
“这个倒不太清楚,我换班过来他就在这儿了,刚开始我也没在意,后来发现他一直坐那儿也不走,我就过去看了看。不过林队——”
说话间,安检员回头往佟文聿的方向看了眼,“我感觉老爷子状态好像不太对劲,我跟他说什么他都像听不见似的,嘴里老念着什么山。”
“嗯,多谢。”林彦朝没作解释,缓步走向佟文聿。
老爷子最开始对他的靠近没什么反应,依旧坐在椅子上四处张望。林彦朝于是半蹲下身,开口叫他:“佟叔。”
浑浊的目光缓慢聚焦,之后落在林彦朝脸上,佟文聿盯着他片刻,忽然问,“你是谁?”
这样的反应,不仅让林彦朝始料未及,连因为停车晚到几分钟的谢邱宇也猛地一惊,“什么情况?老爷子以前不是把你当觐山吗?怎么现在连你也不认识了?”
“……”林彦朝蹲在原地没动,用力皱起眉。
佟文聿似乎也并不在意,问完又晃着脑袋,继续眼巴巴望着出发口。
林彦朝面色稍沉,松开抿紧的唇线,想再说点什么,身后猝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徐暮冲进大厅,贴身衣服已经湿透,“佟叔。”
听见耳边有动静,佟文聿再次转过头,看向徐暮的眼神和刚才看林彦朝时一样空落落的,没有焦点。
他嘴唇动了动,仍是问:“你又是谁?”
按理说,不认识徐暮这件事并不奇怪,佟文聿这两年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大部分时候都不认识他。可今天不同,他对徐暮用了一个‘又’,甚至不像以前那样,将注意力落到林彦朝身上。
于是心尖一颤,徐暮停下脚步,看向林彦朝。
林彦朝向他缓缓摇了摇头。
无需多言,只一个眼神,徐暮就懂了。
下颔绷紧,他将翻腾在胸腔里的情绪往下压,温和着语调去握佟文聿的手腕:“我是小暮,走,我带你回家。”
“不走。”佟文聿甩开他的手。
徐暮半蹲着腿,有些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向后退了半步,胳膊磕在座椅的金属支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机场广播同时响起,佟文聿的目光到处搜索:“不走,觐山没回来,要等觐山。”
身旁的林彦朝扶起徐暮,眼神里满是担忧,徐暮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疲惫地吐出一口气,对佟文聿说:“佟叔,觐山今天不回来,我们回去给他打电话,行吗?”
“他回,他飞机有在飞,他会回。”病情像是突然加重,佟文聿连完整的话也说不清,依旧固执地坚持。
“佟叔,觐山的飞机明天才能到,我们回家去等他好不好?”林彦朝委婉着语气接话道。
“不行,不回去,你们走,你们都走开,”佟文聿掀开他的手,低头不断拍打着双腿,情绪也开始激动起来,“我要等觐山回来,他会回来,他说过一定会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徐暮的嗓音忽然横插进来,生硬且直白,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贴着心口用力将血肉往下剔,甚至狠到不给对方,也不给自己留半分余地。
佟文聿终于抬起了头。
“你的觐山不会回来了。”徐暮无法直视他的目光,垂着眼,“他早就已经走了,四年前就走了。”
佟文聿表情里全是茫然,像是听不懂的样子,兀自点头说:“觐山忙,要出差,不能打扰他,要等。”
“……”徐暮张了张口。
林彦朝下意识想拉他,被徐暮抬手挡开。
上次是在家附近,这次是在横跨半个南城的机场。
谁也无法预料下一次佟文聿又会跑多远,跑去哪里找他的觐山,徐暮也无法再像四年前那样再次承受失去的恐惧,只能将残忍的事实一刀剖开。
于是喉结滚动,他仰头狠狠一闭眼,任由麻木的心脏不断地往下沉,哑声道:“走了就是死了,你的觐山四年前就死了,死在医院,死在我的手术台、”
“啪——!!!”
清脆响亮的重重一巴掌将徐暮的尾音尽数吞没,佟文聿悬空的胳膊开始颤抖。
“骗人的,你骗人,觐山不会死,觐山没有死!”他赤红着眼,在刺痛的回忆里短暂清醒又不停地摇头,用力抓紧自己的胸口发出一声悲鸣的嘶吼。
随后他倒退着踉跄两步,直直向后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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