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佟文聿是情绪过于激动而突发晕厥。
回到家后,徐暮详细给他检查了一遍,心率血压都正常,老爷子中途醒来仍在叫喊着要让徐暮走,不准他碰,也不让他靠近,连在旁边劝架的兰姨都被他撵了出来。
无奈之下,只能由林彦朝进屋去安抚。
好在老爷子虽然不再把林彦朝当徐觐山,但下意识依然信任他,也愿意让他靠近。林彦朝帮他擦洗完身子,守在床边坐到后半夜,直到看他彻底沉入睡眠才起身离开房间。
兰姨守在门口,小声问:“佟老师没事啦?”
“没事,已经睡着了。”林彦朝带上门,按着肩膀动了动僵硬的胳膊。时间已近凌晨,客厅和院子里都熄了灯,他扫眼四周,问:“徐暮呢?”
“在楼上房间,”兰姨伸手往上指了指,长叹口气说,“佟老师也真下得了手,我看小暮半张脸都是肿的,瞧着都疼。”
“嗯,我去看看,”林彦朝问,“家里有毛巾和冰袋吗?”
“有,我去帮你拿。”兰姨连忙转进厨房,从冰箱里翻出几只降温的冰袋,又找了一张崭新干净的毛巾出来,一起递给林彦朝。
“多谢兰姨。”林彦朝颔首接过,迈步上楼。
徐云朵今天在异地执勤,不在家,二楼两个房间只有走廊左边的那扇门开着,虚掩的缝隙将昏黄的光线切割出一片菱形的光影,投落在黑洞洞的地板上。
推门进去,屋里并没有人,林彦朝将目光转向阳台。
大雨滂沱地来,又滂沱地去,雨后的麓山空气湿润,徐暮微躬着后背伏在栏杆上,整个人都被笼在沉寂的夜色里,身上晕染的黑色像是罩着一层浅浅的毛玻璃。
他在喝酒,脚下横倒着几只空瓶,手上还握着一只啤酒罐。
远处楼宇亮着零星几处错落的灯光,他将视线停留在那里,安静地发着呆。直到林彦朝在他身侧站定,无法忽视的存在感让他恍然回神,他才转了下头,望向身旁的林彦朝。
带着几分朦胧醉意,他问:“什么时候上来的?”
“刚刚,”林彦朝扫眼地上的空瓶,说,“不用担心,佟叔已经没事了。”
捏着易拉罐的指节用力收紧,徐暮仰头喝了一口啤酒,低声说我知道,也说谢谢。
阳台没开灯,只室内一点昏黄的光照出来,沿着颈侧穿过,照亮他的脸,林彦朝低下眸,视线停留在他红肿的侧边脸颊上。
原本被巴掌甩过的地方只有红印,现在已然泛起红肿,留下道道明显的指痕。
林彦朝很轻地蹙眉,用毛巾裹着冰袋小心翼翼地贴了上去。徐暮来不及反应,脸部肌肉因冰凉的触感而倏然绷紧,下意识地往外偏了偏头。
“有点肿,”光影也同时洒落在林彦朝脸上,他悬空着手臂,眼底的心疼就这样不加掩饰地溢出来,专注且直白地看着他,“冰敷一下会好很多。”
徐暮像被他的视线烫了一下,轻咳一声说:“要不,还是我来吧。”
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他伸手想去接,林彦朝没松劲,不足半米的距离让彼此的呼吸尽在咫尺,融化的冰水渗透毛巾从林彦朝指间穿过,‘吧嗒’一声落到地面,洇出一小片水迹。
到底没能扛住那样的眼神,徐暮放弃般收回手,“行,那你来。”
“嗯,”林彦朝再次将毛巾贴到他脸上,轻声提醒,“可能会有点疼。”
徐暮‘嘶’了声,“没事,就是有点凉。”
“忍一忍。”林彦朝说。
刺骨的凉意透过湿漉漉的毛巾渗进皮肤,将灼热的肿胀感一寸寸消解,徐暮侧着眼,又道,“其实他打我一巴掌,我反而好受许多,毕竟……是我没能把他的觐山救回来。”
林彦朝想起楼下的照片,看向他问:“徐教授以前也是医生吗?”
“是,”指尖拨弄着啤酒罐的拉环上,徐暮轻低着嗓音说,“不过他是队医,在医院呆的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跟着考察队到高原和极地出任务。”
客厅有许多合照,也有徐觐山穿着白大褂的工作照。
不过和林彦朝猜测的不同,徐觐山虽然也是临床出身的普外医生,后来却转修了特种医学,因而在医院没呆几年,他便加入了科考队从事极地医疗工作和极地医学研究。
严格来说,徐暮小时候见徐觐山的时间并不多,工作原因,他需要常年跟随考察船外出,甚至需要长期驻扎在零下60℃的南极冰盖执行医疗任务。
那里是世界的尽头,没有血库,没有ICU,也没有专科会诊,诊室和手术室都在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帐篷里,医疗资源匮乏到任何术后并发症都可能夺走一条命。
可徐觐山在不下二十次的驻地任务中,完美保持了全队零伤亡的记录。
在所有科考队员的眼里,徐觐山不仅是他们的生命守护神,也是最优秀的极地医学专家,无论是藏南高原的羌塘无人区,还是斯瓦尔巴群岛的冰原,都曾留下他的足迹。
然而低温缺氧的极端工作环境,终究不可避免地损坏了他的心脏。
徐觐山正式确诊慢性心衰那年,徐暮还在备战高考。不过彼时病情尚处于还早期阶段,老教授并没有在意,还瞒着徐暮继续前往极地执行科考任务。
最后一次回来,徐觐山因阵发性呼吸困难送入医院,徐暮那会儿正在普华轮转实习,得到消息后赶回来,强制替他申请了病退,老教授这才彻底回归家庭,接受治疗。
“可还是晚了,医生说他的病情已经到了加重期,只能轮候供体移植。”说到这里时,徐暮声线绷紧,像含着一把粗糙的砂砾。
心脏移植是终末期心衰患者最后的希望,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等到这份希望。国内心脏移植的配比本就不到百分之一,再加上徐觐山体内有特殊抗体,配型几率远低于常人。
所以,他最终并没能等到供体。
冰敷结束,冰袋悉数化成了水,透过毛巾湿哒哒地往下滴,林彦朝气息微沉,“我听田源说,你从大学开始就在研究人工心脏,是因为徐教授吗?”
“是。”徐暮说完这个字之后,院子里起了风,桂花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连云层也被风驱赶,落下一片清凌的月光,放肆泼洒在他身上。
他低头,目光落在庭院反光的积水上,“人工心脏那时才刚通过动物实验,并没有获批上市,我翻遍资料查到未获批的器械药品可以尝试同情使用,就向老师提出了申请。”
同情使用,也叫拓展性使用,是官方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为部分病重且无药可用、又无法参与临床试验的患者提供的绿色通道,一项对病危患者的特殊实验性治疗。
徐暮舌尖抵住牙关,自嘲地笑了声,“其实就是死马当活马医。”
同情使用是徐觐山最后且唯一的机会,也是徐暮走投无路下的拼死一搏。他在当天就找到了吴钦荣,老院长听完以后没有任何犹豫,甚至亲自组织会诊,督促伦理委员会拿下审批。
没有人比徐暮更了解人工心脏。
那台手术也是由他亲自主刀,亲自钻孔,亲自将泵体植入徐觐山体内,再连接人造血管,缝合固定环。
起初一切还算顺利。
然而术后第三天,徐觐山突发室速,心率一度飙升到200。徐暮在门诊接到电话时眼皮抽跳,立刻冲到监护室组织抢救。
人也是昏迷的,胺碘酮静推无效,只能上电复律。可电复律过后,室速变为室颤,反复室颤,徐暮在进行胸外按压的同时当机立断,将人推进手术室二次开胸。
那是一场无力回天的手术。
科里休班的程家言和周冀相继赶去帮忙,连吴钦荣开会开到一半也赶到了控制室。
时至今日,徐暮依旧清晰记得当时所发生的一切。他撑开徐觐山尚未愈合的胸骨,动脉血在顷刻间喷溅到他脸上,术野里,心包大量积血,人工心脏的入血管和吻合口已经撕裂。
血肉模糊,他甚至没忍住反胃,差点就要吐出来。
守在对面的程家言和周冀都建议他换人,徐暮没同意,坚持自己上。他将嘴唇咬破,咬出了血,开始紧急修复破损的吻合口。可修复后的心脏却依旧无法自主跳动,室颤的症状也没能得到改善,连电除颤都收效甚微。
能用的药用了,能上的手段也上了,手术室里只剩下监护仪清亮的嘀嘀声。
别无他法,徐暮徒手伸入胸腔继续胸内按压。
全场静默。
十分钟,三十分钟,再到一小时。
作为医生,在场所有人都知道,CPR的意义只有三十分钟。这三十分钟,不单是医学意义上的黄金抢救时间,同时也是家属逐渐接受病人死亡的时间。
但徐暮还是不肯放弃,连老教授在话筒里叫他也不肯听。
“瞳孔已经散了,你再按下去,人也回不来。”吴钦荣于是不得不强忍悲痛来到手术间,亲自揭开他所不愿面对的事实,“让他走吧。”
蓄满眼底的水光模糊视线,徐暮麻木的胳膊短暂一滞。
心电监护随后发出刺耳的嗡鸣,他无声地眨了下眼,任由泪珠滚落,眼睁睁看着那颗心脏在他手里从有力的弹跳,渐变成微弱的蠕动,到最后完全静止……
那是徐暮记忆里永生难忘的画面。
时隔四年,他第一次在林彦朝面前回忆出当时的细节,同时也是第一次将自己心底坍塌的废墟毫无保留地尽数摊开。
林彦朝看着他,看着他绷紧下颌,再慢慢松开。凌晨漫起了雾,头顶树梢掉落几滴水珠,砸到他脸上沿着颧骨往下滑,像一道没有来处的泪。
忽然间,林彦朝脑海里闪过π点的那晚,徐暮醉酒后对他说,他的手握过心脏,还说‘这一次他没死,他在我手里活了过来。’
于是心尖一阵发紧,紧得发颤,林彦朝半晌也没能说出任何话来。
他从未想过在徐暮拒绝手术的背后,会有如此触目惊心的过往,哪怕徐暮的叙述并不沉重,甚至寥寥几句,如同隔着一段遥远的时光在触碰他的回忆,他也接不住。
每个字都好似有人拿着针头,在他心口上密密麻麻地扎。
“上次你说,我是一个好医生,”徐暮仰起头,喝掉最后一口啤酒,‘咔嚓’捏掉易拉罐,偏头看向林彦朝说,“其实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我最初学医为的就是我二叔,不为别人。”
林彦朝迎着他的目光,和他对视。
角度的关系,屋里斜落的灯光恰好落在徐暮眉间,清晰映照出他眼底一圈淡淡的,因休息不足、长期值班手术留下的青痕。
“原因不重要,”林彦朝心口仍旧密密麻麻地疼,他将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再松开,低沉着嗓音说,“无论是在手术台,还是在手术台之外,徐医生都做得很好。”
“是你说,我救的人都算你一份。”徐暮点头,嘴角浮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如果——”林彦朝有片刻静止的沉默。
夜风在两人之间回荡,徐暮眨眼,“如果什么?”
“如果我现在收回这句话呢?”林彦朝注视他说。
徐暮转过身,胳膊随意抵着栏杆,嘴角的那点弧度依旧没有散,“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林队要食言吗?”
“我不希望这是你的枷锁,徐医生从来就不欠我什么,以前不欠,现在也不欠,不需要向我偿还什么。”林彦朝低声说着,目光灼灼。
徐暮看着他,缓慢地摇了摇头:“林队想错了,这不算偿还,更不是枷锁,这是我的选择,与其说是你给我的枷锁,倒不如说是你给我的出路。”
林彦朝眼底露出询问的意思。
“我说过我只做我能做到的事,我不喜欢亏欠,也不喜欢无能为力的感觉,你的十三年,还有你失去的感情、理想和事业,我可能都没办法弥补。”
他目光动了动,抬起眼,眼底带着倒映的一弯明月,看着林彦朝说,“但我可以让你不后悔。”
林彦朝喉结滚动,没能发出声音。
因为那句被徐暮当做承诺执行的话,林彦朝是有过愧疚的。他无法想象一个医生究竟是如何面对至亲在自己手中走向死亡,也无法想象离开医院三年的徐暮是如何再重回手术台。
这份愧疚挤压着他的心脏,沉重到让他无所适从。
可徐暮只用一句‘这不是枷锁,是你给我的出路’,风轻云淡地就化解了这份沉重。
也化解了他心底的愧疚。
就像去年林荫道上的那枚硬币,他铺陈着告别,心怀不忍,几次欲言又止。
最后是徐暮坦诚地抛给他一句‘我的错,是我过界了’就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无声化解了他的不忍。
这份坦诚滚烫且炽热,每一次都能精准无误地砸向林彦朝,往他心底的缺口上填,一填就是一把火,烧得他理智渐无,连心尖都跟着发烫。
当事人却毫无所觉,甚至偏头笑着对他说:“何况,林队难道不觉得吗?”
那笑里像住着风,足以驱散心底全部的阴霾,让温柔从眼底流淌出来,林彦朝眼也不眨地看着他,轻声问道:“觉得什么?”
徐暮拿起新的易拉罐,‘咔嚓’一声起开拉环,而后在空中半举着,嗓音松懒又认真地对林彦朝说了一句,“白大褂敞开穿真的很帅。”
林彦朝挑眉,眼尾漾起柔软的弧度也跟着笑起来,“是,徐医生很帅,穿白大褂的徐医生更帅。”
第42章
折腾一晚上也没怎么吃东西,临睡前,兰姨特意做了夜宵拿上来,见徐暮又在喝酒,当即沉下脸,忍不住念叨:“怎么半夜了还喝酒,胃不要啦?”
阳台和书房是连通的,徐暮推门进来,说只是一点啤酒,没事。
“啤酒也不行啊,”兰姨端着两只白瓷盅,把盅放在书桌上,顺势揭他的底,“你胃不好,凉的东西可都不许再吃了。”
林彦朝闻言看向徐暮,“胃不舒服吗?”
“还行,最近可能有点胃炎。”徐暮不甚在意,淡然道。
凌晨不适合吃太多积食的东西,兰姨煮的是雪梨银耳羹,消火润肺。她揭开陶瓷盖,温和着语调转向林彦朝说,“小林队长也多喝点。”
雪梨清香顺着薄薄的热汽漫出来,林彦朝颔首:“好,谢谢兰姨。”
慢火熬制的银耳有些黏稠,汤面上还浮着几颗莲子和枸杞,入口软烂却不腻口,徐暮捏着汤匙拨弄两下,也说了声谢。
“行,那你们喝完早点休息,别聊太晚。”
见两人都拿起碗,兰姨也不再逗留,嘱咐几句后带上门又独自下了楼。
玻璃门是敞开的,有风送进来,吹动窗纱轻轻晃动。两人各自安静地喝着甜汤,鼻息间除了糖水溢出的清香,隐约还能闻见一股淡淡的、凛冽的雪松味。
和林彦朝身上的味道一样。
于是他抬眼,目光逡巡半圈后,在书桌上发现了一瓶香薰,徐暮顺着他的视线,不及他开口,便抢先说道:“是你上次给我的那瓶。”
时隔大半年,瓶身里的液体早已挥发得差不多了,只剩瓶底还覆着一层沉积下来的污垢,林彦朝勾着唇角淡淡嗯了声,说:“喜欢的话,下次给你多带点。”
整间书房不大,书桌摆放在正中央,四周是靠墙而立的橡木书架,上面塞满各种专业书籍和文件夹,顶端放置着不少证书和奖杯,金属材质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这些是什么?”林彦朝放下手里的瓷盅,视线在书架两侧的照片墙上停住。
徐暮双腿随意交叠,半靠着书桌,抬眸道,“哦,那些都是我以前拍的照片,二叔说放在相册里太可惜了,非要挂出来。”
满满一整墙的照片,有苍茫的雪原和无尽的群山,也有群山底下奔跑在草原上的羊群和驯鹿,还有被快门定格的,展翅高飞的猎鹰。
林彦朝被镜头记录的景象吸引,绕桌走过去,发现一张动物保护协会的合照,照片里徐暮蹲在前排正中位置,头戴一顶卡其色遮阳帽,身上还穿着冲锋衣和束脚的登山鞋。
那是林彦朝从未见过也无法想象的徐暮,模样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眼神明澈干净,眉目自然舒展,正偏头靠在同伴的肩膀上,连五官都还带着少年独有的稚嫩和清隽。
眼底微有惊讶,林彦朝转身问:“徐医生以前加入过动物保护协会么?”
“嗯,读书的时候去过一次研学营,二叔看我挺感兴趣,后来就帮我写介绍信,推荐我进协会参加野外科考活动,”徐暮随口说着,“不过那都是中学时候的事了。”
野保协会经常组织活动到南极大陆和亚北极地区,开展科学实践和动物考察。
林彦朝认出其中一张是来自哈巴雪山,镜头下,广袤无垠的山脊被皑皑冰雪所覆盖,落日西沉,余晖烧灼着天际线,像在白色绢纸上泼了一盆颜色浓艳的墨汁。
这些照片的相框角落,都贴有注脚,上面写有拍摄日期和地点,有些还特意标了‘小暮摄影’的落款。
林彦朝随手指了一张,徐暮说那是他初三时参与的一次中华斑羚保护活动,他跟着队员去斑羚保护区部署红外相机,收集斑羚的粪便、毛发以及食物残渣。
可能是受徐觐山影响,徐暮从小就喜欢接触自然,喜欢研究动物的生存习性。
甚至有几次为了参加活动,他连续请假翘课,还被请了家长。
他放下碗,走到林彦朝身侧,逐一介绍:“这张是在羌塘,海拔五千多,夜里应该有零下三十度,我们一群人在帐篷里烧煤油炉,早上起来油烧没了,脸冻得全是冰碴。”
指尖滑向另一张,那是一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冰原,天地间只剩一条细长的分界线,“这张是斯瓦尔巴,极昼,晚上十二点太阳还挂在天上,我们去那儿追驯鹿。”
……
那些原本不可窥见的时光在一张张照片里自然而然地无限蔓延,又在点点滴滴的叙述中,生动地从画面里跳了出来,林彦朝忽然想到谢邱宇曾经把徐暮比作一阵风。
原来这阵风不只在南城,不只在一间小小的医院。
他还去过万里冰川,到过雪山荒原。
他自由洒脱,温柔热烈。
“你很喜欢那些地方。”林彦朝的目光没有离开照片,没舍得收回眼,他能感觉到徐暮由里到外的松弛,就连语气都是那种只有提起真正喜欢的事情时才会冒出来的轻快。
“是挺喜欢。”徐暮没有犹豫,视线落在其中一张照片。
那是他当时在祁连山无意中拍到的一只红隼,正站在峭壁上歪头看他,呆萌无邪的眼神完全看不出是猛禽类动物。
“以前想过去学这些么?”林彦朝问。
“林队还真是什么都能看出来,”徐暮愣了愣,回神笑起来。
“高中的时候吧,”他重新靠回书桌道,“有一次我跟科学院的教授到祁连山做生物多样性调查,拍了些片子回来,发了论文,后来还收到过教授发来的入学邀请。”
“但最后你没去,”林彦朝接话问道,“是因为徐教授吗?”
徐暮沉吟片刻,说是。
当年徐觐山生病的事,徐暮也是在两老人争执的时候,无意中得知,彼时他正值高考志愿填报,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就把第一志愿改成了临床医学。
“会觉得遗憾么?”林彦朝注视着他,音色低沉轻缓。
“谈不上遗憾,如果不是二叔,我连自己现在是死是活,人在哪里都不知道,更别说喜欢什么,”他抬起眼,笑了声,“何况喜欢的东西不一定适合当成职业。”
人有不为,也有不得不为。
对于不曾拥有的东西,徐暮并不认为没有就叫失去,比起他自己,倒是徐觐山为此遗憾了很多年,甚至还把徐暮拍的照片都打印了出来,挂得满墙都是。
没再追问,林彦朝将目光转向书架下排的奖杯上。大概是注意到他的视线落点,徐暮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背着手将那座刻有‘XX花式硬币大奖赛’的奖杯转了个面。
林彦朝假装没看到,倒是做贼心虚的某人为了强装镇定拿起瓷盅,也没看清是谁的,喝完才发现味道不对,于是望着林彦朝尴尬道:“抱歉,我好像拿成你的了。”
林彦朝转头一愣,反应过来后说:“没事,徐医生不介意就行。”
“介意倒是不介意,”徐暮认真道,“可你这能喝吗,一点甜味儿都没有。”
“习惯了。”林彦朝说。
因为长期健身和控体脂的习惯,林彦朝不爱吃甜食,因而,他的那盅雪梨银耳羹里,兰姨连一点糖都没给他放,味道寡淡地宛如白开水。
徐暮喝不了这种东西,转手放回到桌上。
再抬眼时,他下意识望向林彦朝,林彦朝站在书柜前,肩背平直,经过多年训练的站姿比常人更显挺拔,昏黄的柔光晕染在他脸上,消减了五官的凌厉,连轮廓都带上些许温柔质感。
领口是微敞的,沿着凸起的喉结下滑还能看见若隐若现的锁骨,有风窜进来,将他的衣服布料吹得紧贴腰线,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于是耳根没来由地发红,徐暮舔了下唇,蓦地侧开眼。
林彦朝并没有注意,书桌一侧叠放着好几摞册子,有的厚,有的薄,大部分都是佟文聿装订起来的徐暮的成绩单,和徐暮的中学试卷。
“徐医生以前的成绩好像不错。”林彦朝随手翻开,视线扫过卷面上的分数说。
这句话把徐暮从微妙的尴尬里拽了出来,他上前一步,顺手拿起装订的试卷本,“还好吧,我的成绩在年级也就是中不溜的位置,运气好,高考刚好够线。”
林彦朝低着眸,没说话。
他就是再不了解,也知道北城医大的临床医学在全国是最拔尖的,没有人可以仅仅只靠运气考进去,更遑论徐暮年纪轻轻就已是副主任医师,是南城最有名的心外一刀。
“不过我们学校的人才确实挺多。”徐暮又说,“我有个挺变态的小师弟,大学那会儿没事干跑来我们班考试,全班大半人都不及格,就他和我室友拿了满分。”
“是么?也是心外的医生吗?”林彦朝问。
“不是,他俩去的都是神外,说神外浪漫,”徐暮抱臂耸了耸肩说,“我倒不觉得浪漫,在脑死亡被接受之前,心跳是死亡唯一的认定标准,所以比起浪漫,我选择先活着。”
闻言,林彦朝的目光凝滞在他脸上。
徐暮回望着他,半挑起眉问:“怎么了?”
“没事,”林彦朝笑了笑,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滑过耳畔一阵微凉的风,毫不掩饰地肯定道,“我只是在想,大概没有人会比徐医生更擅长修补心脏。”
如此直白的夸奖砸得徐暮有些措手不及,他怔然一瞬,耳根再度漫起了红,“林队今天夸我的次数是不是有点超标了?”
“有吗?”林彦朝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徐医生可以都记到本子上。”
两人收拾完桌面的汤匙碗碟,四周再度安静下来,徐暮推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夜风裹着雨后草木的湿气扑面而来,他重新伏上栏杆。
不到片刻,林彦朝缓步出来,影和人双双落定在他身边。
“今天的事,多谢。”夜色下,月光浮浮沉沉,徐暮望着麓山别苑影绰模糊的轮廓说,“如果不是你想到去机场,我都不知道还能去哪儿找佟叔。”
“所以,徐医生的账本记到第几次了?”林彦朝也望着同一片夜色。
徐暮偏过头,漆黑的瞳仁里映着一点稀薄的月光,被他这冷不丁的一句话勾得再度挑眉,连嘴角也扬了起来。
“有点记不清了,”他不答反问道,“林队记的是第几次。”
林彦朝垂下眼,将幽深的目光落在徐暮脸上,和他对视,“今天两次,那天在医院一次,还有去年分开的那一次。”
去年两个字,让徐暮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他没想到林彦朝会旧事重提,毫无铺垫,交错的叶片落下窸窣树影,甚至从徐暮的角度看过去,是林彦朝清晰锐利的下颌线,室内的光只照亮他的半张脸,神情并不可见。
沉默和夜色一样漫长。
夜里气温骤降,风也偏凉,但距离很近,近到好似连靠近的呼吸都温热地交融在了一起。僵持的过程中,徐暮脸上的笑意仍然没有完全褪去。
“去年——”
“我知道,徐医生不想再跟我做朋友。”
两句话同时开口,徐暮皱了皱眉,想说没有,林彦朝故意把话题带到过去,自然不会再给他开口的机会,甚至从容淡定地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枚硬币。
不是那枚9527,就是一枚普通的硬币。
“但是没关系,上次的赌不算。”林彦朝将那枚硬币捏在拇指和食指间,看着他说,“这次我们可以重新赌一次。”
“赌什么?”徐暮问。
“赌一个正面,”林彦朝垂眸,没有移开视线,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依旧看着他说,“如果是正面,我们就试试。”
徐暮缓慢地眨眼,“试什么?”
“试试在一起,和我在一起。”低沉的嗓音穿过鼓膜,落入耳中,徐暮瞳孔放大半圈,几乎是下意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来。
林彦朝观察着他的表情,没忍住笑意,“不说话,我就当徐医生答应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拇指轻轻一弹,硬币旋转着飞向夜空,再疾速翻转几圈,重新落回到林彦朝掌心。
“看来徐医生没有后悔的机会了。”他摊开,将结果递到徐暮面前。
徐暮回神拿走那枚硬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翻过去,翻回来,重复了好几遍,最终没忍住嗤地笑出声,“林队作弊啊。”
“没办法。”林彦朝答得坦然,连表情都纹丝不动,“技术比不过徐医生,只能靠作弊。”
像这种两面花纹完全相同的硬币,一般叫错币,极其少见,连收藏爱好者想在二手市场收集也得出高价,谁能想到林彦朝不仅有,还随身带着。
“你这叫耍赖。”徐暮眼里那点错愕全变成了匪夷所思,摇头道。
“嗯。”林彦朝点头,声音很轻。他将硬币放在徐暮手中,指尖从掌心滑过的触感带起头皮颤栗,徐暮眼睫轻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胳膊却被他快速地握住手腕。
“我作弊,我耍赖,我输不起。我没有徐医生那么厉害,也不敢赌。”
嗓音低沉、平稳,带着一股温柔的侵略性,也充满了掌控力,他坦白也坦然,拉住徐暮手腕的同时向前迈进一步,眼里没有丝毫闪躲和犹豫。
“徐暮,我退不了了,”他说,“我动心了。”
第43章
情话来得太突然,也太动听了,徐暮站在原地毫无防备,怔忡着陷入一段长久的静默,甚至连表情都忘了该怎么摆。
“徐医生这是被我吓到了么?”林彦朝鼻息间溢出很轻的气音,似喟似叹。
说话间,林彦朝同时松开了手,导致徐暮原本已经被他握得发烫的手腕陡然一空,湿漉漉的皮肤也被夜风吹得发凉。
徐暮还僵着胳膊,掌心赫然躺着那枚硬币。
“也不是,”他摇头,短促地笑了声说,“就是……有点没想到。”
“其实,我也没想到。”林彦朝看着他,嗓音平缓,“你大概也知道,我的感情经历比较单一,经验不多,也不怎么习惯跟人表白,说这些可能有点突然,徐医生多担待。”
徐暮哑然一瞬,抬起眼:“你这么说,我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不用接,也不用有压力,”林彦朝唇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语气也依然温和,“我知道徐医生以前是独身主义,不为难你,也不需要你现在就答应。”
作弊,耍赖,输不起。
这场看似必赢的赌局从来就不是林彦朝的目的。
因为早在去年的林荫道上,林彦朝就听懂了徐暮那句‘我的错,是我过界了’意味着什么,也清楚知道以徐暮的为人,只要说出这句话,就意味着他们不可能再是朋友。
既然徐暮之前可以为了成全他而放手。
那么现在,他也可以借此毫无保留地剖开真心,将选择权交还到徐暮手里。
“这枚硬币的意思是,从现在开始,我就在这里,”他垂下眼,缓缓合拢徐暮虚握的手指,将那枚硬币纳入他掌心,“徐医生如果愿意的话,试着考虑一下我就行。”
“林队就这么肯定我会考虑吗?”
指尖捏着硬币拿起来,徐暮正对月色和树影交叠的光线下看了看,之后视线片刻不离地望着林彦朝,屈指轻轻一弹,将硬币抛入空中再随手接住。
“会吧,”林彦朝语气挺认真地答,“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那徐医生可是很挑的。”徐暮故意用他的口吻说。
微凉的夜风吹过来,掀动头顶树梢,摇摇晃晃地落下一片叶挂在他肩上。林彦朝用指尖轻轻拂过,低声回道:“嗯,我给你挑。”
“行,”徐暮笑着点头,“那我就先收下了。”
夜色深浓,时针走过凌晨一点。
实在太晚了,林彦朝白天还能休息,但徐暮得正常上班,于是没再多聊,徐暮回到卧室翻出一套干净的睡衣,拿给他:“客房就在楼下,兰姨已经收拾好了,我送你下去。”
林彦朝停在门口说不用,“我自己下去就行,你早点休息。”
“行,那你也早点睡,晚安。”徐暮也不勉强,握着门把又道。
严格说起来,林彦朝其实很少有外宿的习惯。
他睡眠浅,还有点认床,平时执勤在酒店过夜都得戴着耳塞才能入眠,否则隔壁房间稍微有点动静,都能把他吵醒。
不过好在麓山地理位置优越,夜晚也很安静,室外听不见嘈杂的车流和噪音,间或最多只有几声低低的虫鸣。因而,这一晚林彦朝睡得比预期还要好。
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他揉按着眉心,睁开眼,发现床头柜上放着干净的换洗衣服,白色T恤搭配深色的休闲裤,旁边还有一杯清水,下面压着字条。
—衬衣怕你穿不了,将就一下。
林彦朝扬起嘴角,笑着将字条折了起来。
昨夜下了雨,清晨的空气便格外清新,林彦朝洗漱完出去,客厅里的徐云朵正坐在餐桌边吃早餐,见他出来,先打了声招呼:“林队早上好。”
“早上好。”林彦朝在她对面坐下,“是刚回来么?”
“嗯。”徐云朵这趟飞的是北美,早上六点才落地,身上还穿着执勤的空姐制服,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红眼航班可太难受了,下次我得申请跟你飞洲际。”
红眼航班是空乘组的噩梦,徐云朵最近换飞国际航线,运气不好,大部分排班都是南美,每次一飞就是十几个小时,全程不是巡舱,就是发放餐食,期间还要应对旅客提出的各种需求,根本没什么时间休息。
“确实挺难受,”林彦朝估计她一晚没睡,“吃完先去补觉。”
兰姨一早出门买菜去了,不在家。佟文聿醒来好像又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不说话也不出声,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倒腾他的棋盘。
于是偌大的客厅里就他俩还在慢慢悠悠地吃早餐。
“林队穿的应该是我哥的衣服吧?”徐云朵喝着牛奶,故意道,“还挺合身的。”
林彦朝扫眼侧边肩线,确实合身,T恤的棉质布料相比平时肃穆的制服,多出几分居家的舒适感。
他淡笑着说是,低声又问:“你哥几点走的?”
“不知道,应该六点多吧,医院早上要查房。”徐云朵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胳膊撑着下巴,眨着亮晶晶地双眼打量他,“话说林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林彦朝见她一脸认真,颔首说:“可以。”
“你是不是对我哥有想法?”徐云朵毫不犹豫,立刻就道。
林彦朝扬眉看着他,声音平缓,不带犹豫地说是。闻言,徐云朵瞳孔一震,原本困倦的双眼顿时瞪大了半圈,“我就知道是这样,那你们现在什么情况,是在一起了吗?”
“没有,”林彦朝很自然地说,“不过我正在努力。”
尽管早有猜测,徐云朵听完依旧忍不住咧嘴。两人一问一答,徐云朵问得直接,林彦朝答得也坦诚,期间佟文聿忽然开口,插了句话:“比上一个好,这个比上一个好。”
两人止住声,纷纷转过眼。
佟文聿却不再出声,低下头继续拨弄着棋盘上的棋子。
“佟叔说的上一个是什么?”林彦朝问。
“没什么,他说你最适合我哥。”徐云朵打着哈哈,嘿嘿笑了声,还冲林彦朝比出加油的手势,用力挤眼,“加油林队,我们全都看好你。”
林彦朝被她的表情逗乐,失笑着说了声好。
*
晚上下班前,徐暮先去了一趟心外监护室。
6床是昨晚醒来的。
小姑娘术后恢复还算不错,没有出现感染,就是心率和血压有点短时异常的波动,徐暮早上查房时叮嘱管床医生调整了用药,这会儿准备再去看看结果。
因为绑着胸带,徐暮进去的时候,6床平躺在病床上并不能动,只能无聊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徐暮戴上听诊器,将金属探头贴至心脏下方,问她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6床撇着嘴抱怨,“就是这束胸勒得实在太难受了,喘气都疼。”
徐暮扫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血压基本恢复到了正常范围,他摘掉听诊器说:“你做的是开胸手术,胸骨愈合还需要些时间,先忍忍,过两天就好了。”
“那我什么时候能转普通病房啊?再躺下去,我都要发霉了。”6床苦着脸,努力眨巴眼睛想博取同情。
奈何徐暮并不吃这套,语气平淡道:“恢复好的话,下周吧。先别想着拆线的事,听医嘱,多休息。”
床尾挂着血检和心超报告,徐暮大概翻了翻,转头对管床医生说,“有点胸腔积液,明天早上记得排个床旁超声,看积液量有没有增多。”
“好的,主任。”管床医生拿笔连忙记下。
离开监护室,徐暮摘掉口罩,长腿大迈往回走。
路过病区时,不知是哪间病房传出一阵嘈杂尖锐的吵闹声,徐暮在护士站签字下完医嘱,曲指敲了敲于小迪的桌面问,“那边在吵什么?”
综合办公室的门是敞开的,于小迪写着病程,伸头瞧一眼说:“哦,是19床的父母,听说19床的病情加重了,现在只能等换心,但配型始终没消息,他爸妈就一直在吵。”
嘴里发干,徐暮在旁边饮水机上接了杯水,端着水杯思索片刻,问:“邹主任不在吗?”
“不在,”于小迪说,“去东海开研讨会去了。”
医院实行首诊负责制,19床是邹主任的患者,徐暮无权插手,但于小迪是新晋升的住院总,负责排班,也负责协调科内事务。
于是捏掉纸杯,徐暮对他说:“去提醒一下,让他们注意点音量,别影响其他患者休息。”
“好,我一会儿就去。”于小迪点头应下,见徐暮抬腿要走,立马又叫住了他,“等等主任,有人给你送了汤。”
“汤?”徐暮回过头,莫名其妙道,“什么汤?”
“不知道,反正闻起来挺香的。”于小迪将包裹严实的保温盅递上去,徐暮低头看眼外包装,瞬间认出那是家里的东西,意外地挑了下眉说,“行,给我吧。”
上午出门诊,下午上手术,忙到现在徐暮还没摸过手机,这会儿拎着保温盅回到办公室,才来得及点开微信。
不出所料,对话框一排的小红点里,有两条是林彦朝发来的消息。其中一条是图片,拍的是兰姨装好的保温盅,另一条才是文字。
—顺路给你送了点山药排骨汤,兰姨说养胃。
徐暮无声地勾起唇角,拆开保温盅,调出相机也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那头回复很快:拿到了?
—嗯,今天有点忙。什么时候来的?
手机刚放上桌,信息就跳了出来:下午。太凉了记得先热一下再喝。
徐暮用手背贴近壶盅试了试温度,回说:还行,能喝。
两人有来有回地只顾聊天,汤却放在桌上没喝一口。周冀闻着味儿进来,见徐暮桌上居然有热汤喝,当即吆喝一声,凑了过去:“哟,这什么好东西?排骨汤啊,给我也尝尝。”
外科手术极耗体力,周冀刚做完一台夹层和一台主动脉瓣置换,中途连口水都没喝,早就饿晕了,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小口,喝完说味道不错,转头还跑去自己桌上拿了只碗过来。
“要喝自己去食堂打。”徐暮眼疾手快地盖住盅口,不让他动。
“啧,你多大了还护食,”周冀没当回事,推开他的胳膊,“来来来,再给我喝点,我现在饿得都快前胸贴后背了,哪儿还有劲儿去食堂。”
俗话说饿狼如虎,徐暮没他劲儿大,也护不住,最后生生被周冀抢走了保温盅。
慢火炖煮的骨头汤,味道鲜美,排骨也软烂适口,周冀速速喝下两碗,撑出一个饱嗝,还对门诊回来的程家言连夸了好几句,夸完才想起来问徐暮:“还有呢,你不喝啊?”
“留着你自己喝吧。”徐暮气都被他气饱了,哪还有心情喝汤。
周冀见他黑着脸要走,这才觉出不对劲儿来,眨了下眼,转头问程家言,“什么意思,这汤不是热心粉丝送的啊?”
“当然不是。”程家言坐在电脑前,淡定地说了句,“是一位帅哥送的。”
“帅哥?!”周冀嗓音拔高。
其实也不怪周冀缺心眼,实在是6床的事过后,护士站一直老有人给徐暮送东西,每天不是奶茶,就是点心,东西多到根本没地儿放,最后都是大家伙帮着解决。
因此今天这汤,周冀根本就没往别处想,喝得那叫心安理得,还打嗝带响儿。
哪能想到会是帅哥送的呢,打死他也想不出来。
“帅哥来送汤,哪路帅哥闲得没事儿会来送汤啊,”周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暗自一琢磨,猛地扭过脖子望向程家言,“老徐不会是有情况了吧?”
第44章
在帮徐暮介绍对象的这件事情上,周冀以前就没少参与,只是当事人无动于衷,他就算再操心也没办法生拉硬凑。
谁能想到会突然冒出个帅哥,还是个能让徐暮护食的帅哥。
于是那天过后,周冀暗自上了心,有事儿没事儿就盯着徐暮。
没想到还真给他撞见了本人,就在住院楼后门,周冀瞧见对方等在路边,背靠一辆黑色奔驰越野,穿着领口挺括的机长衬衫,黑色西裤剪裁合体,身高腿长,肩背平直。
尽管距离有点远,看不清脸。
但往那儿一站确实出众,挺拔利落,无论身形还是气质都非常的扎眼。
正值下班高峰期,周冀从医技楼回来,停在大门口,眼睁睁瞧见徐暮从他身前经过,大步流星地朝那辆车走过去,两人不知说了什么,相视一笑,随后徐暮便上了车。
直到黑色车身隐入车流,周冀才愣愣地回神。
周冀性子直,憋不住事,第二天中午在食堂堵到徐暮,径直就道:“我可都看见了。”
“什么意思?”彼时徐暮刚找到位置坐下。
“什么什么意思,”金属餐盘当啷一声放到桌上,周冀抬腿往他对面一坐,丝毫不给他打马虎眼的机会,“意思就是你有情况。”
徐暮把菜送进嘴里嚼完,抬起眼看他。
也不说话,就看着。
“你看我干什么?”周冀被他盯得莫名其妙。
“没什么”徐暮勾动嘴角,“我就是想起有个人跟你一样爱操心,也爱八卦。”
“谁?”周冀眨了下眼问。
徐暮慢悠悠地喝口汤,说:“我大学师兄。”
周冀心知他是在故意转移话题,不上当,一顿饭吃完接着从食堂叭叭到电梯口,“我就说你那独身主义是唬人的,要早知道你喜欢男的,我就不给你介绍小姑娘了。”
不仅像,连说话都说得一模一样,徐暮心道。
“你就算介绍的是小伙子,我也未必有兴趣。”徐暮按下电梯,直接堵了他的话。
其实,林彦朝来医院的次数也不多。
飞行员和医生都是忙起来没个定数的职业,何况六月还是暑运高峰,林彦朝平时的休息时间就少,每周还有四天固定飞国外,周一去,周四才能回。
今天这趟是从禄安往返法兰克福,起飞时间是早上八点四十五,林彦朝提前两小时抵达公司,完成体检,进入航前准备室,刚发了条消息,谢邱宇就端着一杯冰咖啡晃了进来。
见他唇角带笑,谢邱宇随口问道,“大早上聊什么那么开心?”
工作日,徐暮上班也早。
查房之前两人抽空发消息,林彦朝跟他说今天要飞欧洲,发完把手机扣到桌面上,这才望向谢邱宇说:“没什么,你不是说有文件要给我吗?”
“哦对,差点忘了。”谢邱宇放下咖啡。
这趟航程是由两套机组执飞,除了他和谢邱宇,另一组的机长和副驾还在来的路上,谢邱宇从箱子里拿出一纸文件袋递过去,“喏,是方时鞍让我带给你的。”
准备室里有机长有副驾,还有签派,隔壁桌的机组正在聊航行通告和飞行计划,林彦朝接过来,抽出里面的资料大致扫了两眼,并没有细看。
谢邱宇喝口咖啡,问:“他一个刑诉律师,你没事儿找他干嘛?”
“不是找他,是请他们律所别的律师重新帮忙拟了几份协议,”林彦朝说着,重新缠上牛皮纸袋的线圈,顺手将文件放进了自己的飞行箱,“对了,方律的手怎么样了?"
谢邱宇被他这句话带偏,暂时也忘了问是什么协议,嗤地一声道:“在家养着呢,伤筋动骨一百天,医生说下个月才能拆石膏,搞得我最近都只能跟他憋在家里。”
前阵子方时鞍到基层做法援,被一名精神异常的当事人家属敲断了胳膊,谢邱宇提起这事儿就满腹牢骚,瞬间打开了话闸。
“你说这老男人醋劲儿怎么就那么大?”喝酒似地一口闷掉咖啡,他跟林彦朝吐槽,"我就泡个吧怎么了,21世纪谁还没点爱好,竟然威胁我说再去就让我长长记性。”
“少去一两次也没什么不好。”林彦朝点开平板上的电子飞行包说。
“那不行,”谢邱宇甩头拒绝道,“不能泡吧的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民航从业人员都有严格的禁酒令,起飞前十二小时滴酒都不能沾,否则一旦酒测不过,不单是会面临停飞,严重的话还可能被公司内部通报处分。
谢邱宇也不是多爱喝酒。
纯粹就是觊觎酒吧里形形色色的帅哥,玩性不改,不然也不会被人叫做谢公子。奈何他这回遇上的方时鞍不仅懂法,还是个说到做到的硬茬。
即便胳膊断了,也不影响他身体力行地收拾谢邱宇。
因而比起休假在家时,被某人折腾得爬不起床,谢邱宇居然破天荒地开始怀念工作。
甚至不惜卖人情调班也要跟林彦朝一起飞欧洲。
“俗话说,还是兄弟好啊,兄弟给我自由。”谢邱宇实在没憋住,仰天长叹。
林彦朝无奈地笑道:“这能一样吗?”
“就是不一样才长久,”谢邱宇转换坐姿,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你看你对我就没有什么兄弟之间的占有欲,就算我跟别人喝酒搞对象,你也没怀疑我在外面有别的兄弟。”
嫉妒不仅会让人性扭曲,还会让人也变态。谢邱宇在心里默默补了句。
屏幕缝隙透着亮光,林彦朝懒得接他这套歪理,拿起手机点开,是徐暮发来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还说今天有五台排期手术,一会儿就得去手术室准备。
林彦朝回:周四下午。中午别忘了吃饭。
两个大忙人发消息,内容都是一截一截的,恨不得争分夺秒一次性把信息都塞满。谢邱宇顺着他的视线扫眼手机屏幕,没看清内容。
“反正咱俩去,他肯定不会说什么。”谢邱宇这么一想,感觉瞬间有了盼头,立马开始撺掇,“怎么样,要不等这趟回来,咱俩再去老罗那儿坐坐?”
林彦朝说不去。
“干嘛不去?反正你在家又没事。”谢邱宇问。
—落地发消息,周四见。
对话框跳出新消息,林彦朝低头,边跟徐暮打着字说好,边淡淡扔给谢邱宇一句,“有约了,要去你自己去。”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普华医院那边有一名扩心病合并重度肺动脉高压的受试者,因植入Eheart3人工心脏后出现泵头感染,经抗生素治疗后也收效甚微,现在需要撤机并行原位心脏移植。
徐暮接到消息,当天就买了机票飞往北城。
林彦朝那边也不顺利。
返程当天,法兰克福机场因一架运输机在落地时擦尾起火,导致机场临时关闭,暂停了所有航班起降。
其中也包括林彦朝执飞的航班。
事故现场浓烟滚滚,实时画面通过图文传播到国内,徐暮在飞机落地时看到新闻,太阳穴一抽,直接就给林彦朝打了通视频。
那头起初一直占线,林彦朝正在打电话。
以往在国内遇上航班延误,公司运控中心基本都能在空管系统上查询当日航班的起飞推出次序,再将大致时间通知给机组,以便机组调整出发时间。
但到了国外就完全没办法,尤其还是碰上突发事件。
机组抵达机场后,林彦朝联系驻地的签派同事,沟通航程计划,挂断后才发现有未接视频,立刻就拨了回去。
手机就拿在手里,徐暮接起来就问,“你在哪儿?”
“在机场。放心,我没事。”
林彦朝正在机组休息室,知道他应该是看到新闻,于是切换镜头又让他看了看周围环境。
徐暮看眼镜头画面。
两地时差六个小时,德国的当地时间是早上九点,屏幕外是机场落地窗,以及窗外穿梭在机坪上正在组织救援和人员疏散的消防车、运输车。
确定对方没事后,徐暮呼吸下沉,无意识地松口气。林彦朝在那头看到后,眼尾微弯,漾开浅浅的皱褶,很快发了条消息过去。
徐暮掌心震动,点开问:“这是什么?”
“我的飞行日历,会根据调度的排班实时更新。”林彦朝看着他说,“这样徐医生应该就不用担心找不到我了。”
徐暮挑眉,嗓音轻慢:“这算报备吗?”
“算吧。”林彦朝说。
“行,那我可存下了。”徐暮笑着,顺手同步到自己的手机上。
屏幕只能照到脸和局部背景。
说话的同时,徐暮站在到达口等车,林彦朝看到他背后醒目的蓝底白字,有些意外:“你也在机场?”
“嗯,临时到北城出差。”徐暮将行李放入后备箱说,“普华这边有个患者情况比较复杂,需要过来看看,估计得呆两天。你们还是今天飞吗?”
“不一定,还在等通知。”镜头画面一晃,林彦朝看着他坐进车里。
机组和乘务组都在旁边,林彦朝等会儿还得开短会。
徐暮就更不用说了。
他在接林彦朝的视频之前,先接了一通普华廖主任的来电,对方说供心已经送达医院,手术可能要提前进行。
于是没再多聊,徐暮挂断后连酒店都没去,直接让司机开去了普华医院。
这场手术不是徐暮主刀,也不用他上台,只需要在控制间适当地提供一点指导操作即可。
好在三河机场离得不算远,他到的时候,体外循环建立,廖主任正在撤出人工心脏的泵体,透过电子屏幕,徐暮能清楚看到他全部的手术操作。
心脏移植手术持续时间长,剥除粘连后,换供心,再吻合受体上腔静脉。
一切看似按部就班,甚至连主动脉开放后,心脏复跳也极其顺利。
然而就在手术的最后阶段,监护仪上的波形突然剧烈变化,血压断崖式跌到60/40,廖主任看眼超声图像,低声道,“左心充盈不足,可能是右心衰竭。”
徐暮皱起眉。
这种情况在心脏移植中并不少见,特别是患者本身就有肺动脉高压。但很快,徐暮就发现不止MAP,连肺动脉压和中心静脉压也在降。
“也有可能是全身血管扩张,”他当即按下话筒,“试试调整体位,改头高脚低位看看。”
廖主任没作犹豫,立马调整手术床角度。
三分钟后,警报声消失,监护仪上的血压心率逐渐恢复正常,廖主任沉声道:“继续修复吻合口,撤体外循环。”
徐暮这才松开按在话筒上的手。
有惊无险,术后患者被推回ICU进一步观察,廖主任摘掉口罩出来,在手术间门口向徐暮道谢:“刚才多亏徐主任及时提醒。”
“应该的。”徐暮换掉洗手服,准备往外走。
“这方面还是徐主任有经验。我记得几年前有一位临产孕妇身患先心病还有肺动脉高压,因为情况危急要做心脏移植就是由吴老主刀,你给他做的副手。”廖主任跟着迈出感应门,无意间提起了旧事。
闻言,徐暮蹙了蹙眉,没接话。
对方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自顾自又转了另一个话题:“对了徐主任,我听说你们申请注册的Geheart S已经审批过了,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可能申请临床试验手术?”
“估计没那么快。”徐暮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
智心医疗的Geheart S确实刚申请到牌照,但还没正式进入临床试验,按流程还得接受伦理审查、受试者入组筛选和术前评估。
整体来看时间不会太快。
不过一般要用到双心辅助的患者,情况都不会太好。徐暮以为是普华的患者,廖主任却说不是。
“是我一个朋友来问的,我也跟他说没那么快,但他说可以申请同情使用。”
“他知道同情使用?”徐暮脚步一顿。
同情使用并不普及,大多临床医生包括廖主任都未必知道,一个患者却能了解得那么清楚,很难不让人惊讶。
“嗯,应该是他自己查的,还打印了一沓资料过来,问我符不符合条件。”
说到这里,廖主任停在走廊中央,叹口气,“可能人走投无路了都这样,总想四处找点希望。”
有轮床经过,金属滚轮碾过地面发出清亮的声响,徐暮眸光微动,收回眼,低低嗯了声。
第45章
林彦朝执飞的回程航班延误到了第二天傍晚。
起飞的前半程是由另一套机组负责,林彦朝和谢邱宇有连续四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不用呆在机舱执勤,可以随意到头等舱睡觉,或者吃东西。
飞机进入平流层后,林彦朝连通机上WiFi,收到一条来自徐云朵的微信消息。
有人卖哥哥卖得非常彻底,主动列了一张表,详尽到把徐暮的喜好习惯,连同生辰八字一并打包发了过来。
拇指下滑,林彦朝淡淡地挑了挑眉,意外发现徐暮的生日竟然是在前几天。
—你哥生日是6月28号?
徐云朵今天应该不用飞,回得很快:是,不过我哥基本不在那两天过生日。
林彦朝有一瞬的停顿,之后问:为什么?
徐云朵说,不知道。
机舱里的灯光已经调暗,大部分旅客都在休息,林彦朝低头,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将墨色的瞳孔晕出一小片浅淡的亮色。
六月早就过完了,林彦朝轻抿薄唇,点开日历。
余光里闪过一道人影,有人在过道停住,叫了他一声。林彦朝按下锁屏,抬眼。来人是凃明,穿着便装,主动颔首打了声招呼:“林队。”
林彦朝收起手机,“休假结束了?”
“差不多,明天回公司销假。”凃明说。
公司的人都知道,凃明是中德混血,父母长期定居在德国,因而借着这次医疗假,他特意回家探亲,回程时正好碰到了林彦朝。
林彦朝对他的出现也并不意外。
头等舱没有空位,凃明原本在后排,见谢邱宇起身去了洗手间才专门走过来搭话。他在隔壁位置坐下,“之前的事,还得向林队说声多谢。”
林彦朝略带疑惑地抬眉。
“上次的事,”凃明顿了顿说,“知道如果不是林队替我说话,我应该已经被停飞了。”
“那是公司的决定,不用向我道谢。”林彦朝眉眼神情都很淡,不甚在意道。
凃明面色微僵,有些尴尬。
既然主动过来搭话,林彦朝知道必然不是道谢那么简单。果不其然,沉默两秒后,他试探着开口,“对了林队,那个女生,听说后来好像是被送到了南城市人民医院?”
问这话的时候,凃明没有回避视线,林彦朝于是转头看了他一眼。
事发当天,林彦朝曾经打电话给他,希望他能出言劝一劝,稳住女方情绪,结果他不仅没有帮忙,反而差点刺激到女方,现在却主动问起对方情况。
“是。”林彦朝看着他,语气平静。
“听说替她主刀的医生姓徐,叫徐暮,”凃明沉吟一声问,“是暮色的暮吗?”
林彦朝眉心微动,眼神明显有了变化,变得冷冽,也变得警惕起来。凃明怕他误会,连忙补了一句,“我也是看网上的视频说的。”
“抱歉,这是个人隐私,请恕我不便透露。”林彦朝注视他片刻,收回眼道。
凃明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点什么。
去而复返的谢邱宇走了回来没给他机会,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站在过道里,满眼打量地看着他。凃明深知谢邱宇不喜欢自己,主动起身冲两人打了声招呼,之后离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你俩聊什么了?”谢邱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才转回来。
机舱里亮起了灯,乘务组开始准备餐食,林彦朝随手翻着一本杂志说没什么,他来谢我建议公司给他休疗养假的事。
谢邱宇知道这事儿,没多问,嘁声道:“我说呢,你俩有什么可聊的。”
*
普华的心脏移植患者术后恢复还不错。
第二天早上,徐暮跟廖主任去查了一次房,患者意识清醒,术后首夜的各项生命体征还算平稳,多巴酚丁胺已减至维持剂量,血压和心率也基本维持在可接受的范围。
既然顺利撤了人工心脏,也没有出现任何严重棘手的术后并发症,徐暮便不打算再逗留,直接买了下午的返程机票回去。
田源是早上落地。
Geheart S顺利拿下注册,他作为公司项目总监,还有一些必不可少的应酬要走。本来以为徐暮照例还得在北城呆几天,结果没想到刚进医院就听说他要走。
“干嘛急着回去,有事啊?”田源狐疑着问。
两人在食堂吃饭,徐暮翻着日历上的航班信息,说:“嗯,得回去喝汤。”
“什么东西?”田源差点被自己嘴里的汤呛到,“回去喝汤?什么汤?”
徐暮按掉手机屏幕,慢悠悠回了他一句,“养生汤。”
飞机落地南城的时候已是傍晚。
按日历上同步的信息,林彦朝执飞的航班显示已经落地,忙起来不觉得,这会儿解开安全带,徐暮想了想,才发现他和林彦朝差不多都快一周没见了。
不过虽然不常见面,消息倒是没少发,只要林彦朝没再执勤,或者徐暮没再手术门诊,两人的对话框始终都在前排。
这也是林彦朝主动挑破真心的用意,没有那层暧昧不清的试探和尴尬,徐暮就不用后退,不用有所顾忌,只需要像以前一样随心地做他自己。
于是点开手机的飞行模式,徐暮本想发消息问问林彦朝在那里,结果消息还没编辑出去,一通电话就挤了进来。
来电显示是于小迪。
徐暮捏了捏眉心,不用想也知道,于小迪找他必然不会是有什么好事。果不其然,他接起来还没出声,于小迪便急吼吼地问道:“主任,你下飞机了吗?”
“出什么事了?”徐暮问。
“就之前那个等换心的19床父母突然闹起来了,”于小迪也不废话,语速飞快地说,“先是吵着要换吴老主刀,听说吴老外出访问不在,又吵着要找你。”
“找我做什么,邹主任呢?”徐暮皱眉。
于小迪说:“邹主任在研讨会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说是骨折了,暂时来不了医院,那对父母就是听说这件事之后,才点名要换你。”
医院里有一条心照不宣的默契,谁收的病人,谁负责。
其他医生最多是在科室晨会上参与病例讨论,一般不会插手病人的治疗,以及手术方案,更不会随意接手陌生同事经手的患者。
否则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家属吵着换主治,邹主任没表态,于小迪即便是住院总也做不了主,只能找徐暮。
说话间,飞机舱门已经打开,乘客陆续在下机,徐暮疲惫地揉了一下眉。电话那头全是哄闹吵嚷的杂音,于小迪压着声音和旁边的人说了句话,很快又把电话贴回耳边。
“主任,那对父母一直吵着要见你,我们有点劝不住。”他说。
“行,知道了,我现在过去。”徐暮取下行李,跟着人流迈步往外走。
其实心脏移植术目前相对成熟,并不算心外最难的手术。
19床的问题也不在于由谁主刀,而是他体内有大量特殊的致敏抗体,导致心脏供体匹配的几率非常小,即便换到徐暮名下也只是拖时间,碰运气。
半小时后,徐暮赶到医院。
于小迪守在电梯口,一见他就迎了上去,将19床的PRA检查拿给他看,“阳性比例高达90%,器官协调员说,配型库扫了一遍,几乎没有能匹配的供体。”
PRA是一项针对器官移植患者的免疫学检查,主要用于预测移植后的急性排斥反应,其数值越高,也就意味着患者对潜在供体的排斥反应越强。
简而言之,就是很难匹配到合适的心脏。
“19床的父母今天拿到报告,死活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后面不知道从哪儿得知吴老以前做过一次孕妇心脏移植,说对方的PRA也是这么高。”于小迪边走边说。
吴钦荣因为帕金森震颤,已经停了手术。19床的父母在得知徐暮也参与了那台手术后,退而求其次,这才闹着要让徐暮主刀。
徐暮脚步刹停,用力皱起眉问:“谁跟他们说的?”
“不清楚。”于小迪摇头。
19床的父亲是个暴脾气。
器官协调员跟他说了半天也没说通,这会儿已然情绪上头,徐暮还没靠近就听见他在嚷嚷,“配不上是什么意思,还要排很久是什么意思?你们不想管了是吧?”
走廊现场被看戏的家属围了好几圈,护士长正在里面安慰哭泣的母亲,科里其他几个年轻的住院医则试着将男方挡在前面,不让他靠近。
徐暮停在两步开外,有人先叫了声徐主任。
女人听见后,立马抬头锁定了他,“你就是徐主任?求求你,你救救我儿子,我儿子才18岁,他的人生才开始,他不能就这么没了,他没了,我可怎么活啊……”
医院就是生死场,医护人员对这样的场面尽管早已习惯,心里仍是有些不忍。但徐暮开口却格外冷淡,“器官移植需要先做配型,你儿子体内的致敏抗体多且特殊,配型暂时配不上,谁也没办法。”
“少来这套,”男人不死心,拍着胸脯放言说,“不就是钱的事么,我出三百万够不够?”
徐暮眉心紧蹙,冷冷地扫视他一眼,“出多少钱都不行,这里是医院,不是菜市场,器官移植不是器官买卖,不是谁出的钱多就能往前排。”
这话说得不仅刺耳,甚至毫不客气地打了男人的脸。男人咬着牙,嘴角肌肉抽动,眼底瞬间浮动起可怖的神色,他抡起胳膊,猛地冲向徐暮。
徐暮眼皮都没多眨,侧身让开了那一拳。
事发突然,有医生两秒后才大喊着不能动手。
耳边顿时闹做一团,徐暮只看着对方,并没有注意到之前哭叫的女人也扑了过来。
更没有注意到身后突然冒出的林彦朝。
于是手腕被用力一拉,林彦朝站到前面,不仅抬臂用力挡开了男人的第二拳,侧脸和下颔还被女方阻拦的手指甲划出几道红痕。
没人料到他会出现,连空气都安静了半秒。
徐暮一愣,大步转身,在看清林彦朝脸上的红痕后,唇角当即抿成一条直线,冲闹事的夫妻厉声道:“道歉!”
“凭什么道歉!”
男人胳膊被林彦朝挡的那一下撞得隐隐发疼,并没有讨到便宜,强撑着面子道,“是他自己凑上来的。”
徐暮用力攥紧了拳。
站他身旁的林彦朝很快注意到他脸色不对,拉住他的手,低声说了句没事,徐暮全当没听见,眸色下沉,嗓音比之前更冷:“我让你道歉!”
于小迪觉出不对,开始打电话呼叫医务处和保卫科,女方原本只是想拉自己的丈夫,并不是有意动手,这会儿一听保卫科要来,赶紧劝她丈夫。
“让你道歉,你就道。”说完面向林彦朝和徐暮,女方抹掉眼泪,泣声道:“实在抱歉,我们不是有意要动手,是真的走到没办法了,只想替我们儿子求条生路……”
徐暮没有出声,紧绷着下颌线。
“有什么诉求,等你们先冷静下来再说,”他从不纵容医闹,也无意再跟对方多说什么,径直转向于小迪,“带他们去医务处,一切按流程走,要是再闹就直接报警。”
“好的主任。”于小迪立刻应声。
医务处把人带走,围观的家属也随之散去,徐暮眼眸低垂,松开拳,深吸一口气,这才侧过身,将目光落回到林彦朝脸上。
眉心仍是皱起来的,他压着嗓音问:“还好吗?”
林彦朝还拉着徐暮右手的手腕,手指安抚般在他腕骨的位置轻捏两下,视线专注地看着他说:“放心,没事。”
被抓破的红痕从颧骨延伸下颌,伤得倒不太严重,只是边缘有些出血,显得十分骇人。
徐暮盯着那几道血痕看了片刻,收回眼,“去办公室,我给你处理一下。”
第46章
晚上八点,心外综合办公区还亮着灯,夜色和高楼霓虹被玻璃窗隔绝得朦朦胧胧。
林彦朝坐在办公椅上,扫眼四周,三人一间的屋子,徐暮的书桌格外干净,息屏的电脑旁是水杯和一盆小小的绿萝,两边是堆成几摞的病例文件。
除此之外,纤尘不染,再无其他杂物。
半卷的百叶帘阻隔了外间好奇哄闹的杂音,这个点没什么人,林彦朝坐了没多久,徐暮从护士站拿了一只药箱回来,依次取出碘伏、生理盐水和棉签放到桌面上。
“其实不用那么麻烦。”林彦朝说。
“医院不卫生,”徐暮撕开包装,用棉签沾上生理盐水,“还是消下毒比较好。”
指甲划出的伤口并不深,但医院病菌太多,即便是一点小小的破口,只要暴露在开放环境中就不可避免存在感染的风险。
徐暮垂下眼,倾身靠近,捏着润湿的棉签小心地开始涂抹。
生理盐水温和无刺激,贴近皮肤有种冰凉的触感,徐暮清洁完伤口,换新的棉签,再用碘伏仔细消毒。过程中,林彦朝偏着头,脖颈线条拉长,只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谁都没出声,直至清理完伤口,徐暮随手将棉签扔进垃圾桶,才低沉着嗓音说:“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别替我挡。”
林彦朝转回头看他,轻声问:“生气了?”
“不是生气,”徐暮停顿片刻,“是我处理医闹的经历比你多,他伤不了我。”
林彦朝眼神闪过一丝异样,“像今天这样吗?”
话音落地的瞬间,气氛有一秒的凝滞,徐暮动作顿了顿,将手里的碘伏瓶盖扣好,再放回药箱,“你觉得我话说太过了,是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彦朝微拧着眉,语气依然温和。他直觉徐暮今天情绪不太对,但他没有揣度别人的习惯,话说一半就含在了嘴边。
徐暮转身,将药箱放进墙角的立柜,关上柜门。
“你以为的没错,我二叔当年的免疫检查就是高度致敏,以19床目前的情况,能等到供心的概率不会超过5%,让他们趁早认清现实,总比抱有虚无缥缈的幻想要好。”
PRA检查结果对配型至关重要,致敏程度越高代表匹配供心的概率越低,哪怕运气好匹配到供心,移植后也极有可能出现排斥反应,终生服用抗排药物。
19床的结果不仅是高度致敏,还比徐觐山更严重。
因而对他来说,根本不是谁做手术,能不能做手术的问题,而是命运极有可能根本不会给他上手术台的机会。
夫妻俩闹着要花钱,要插队,不仅是在无视其他人平等求生的机会。
甚至也无异于将徐暮拉回当年,想起那场失败的手术,想起徐觐山。
林彦朝猜测得没错,徐暮说的那句话确实带了情绪。
但听完过后,他眉心皱得更紧,无从安慰,只能握住徐暮的手,掌心温度微热,指腹在徐暮手腕骨节的位置很轻地刮了刮,带着无声又亲昵的哄。
“徐暮…….”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赶来上夜班的周冀,站在门边和屋里的两人面面相觑。
周冀茫然地眨了下眼:“有客人啊?”
“科里的同事,周冀。”徐暮平复掉情绪,率先向林彦朝介绍。
“你好,林彦朝。”林彦朝随即从椅子上起身,主动伸手。
“诶,你好你好,”周冀上前回握,并无视徐暮警告的眼神,直接脱口而出问,“你就是老徐新交的男朋友啊?”
林彦朝偏头看眼徐暮,轻笑声说:“暂时还不是。”
“还不是?那就是准男朋友,”周冀了然道,“都一样,反正放我们老徐身上都叫千年铁树开了花,没差。”他松开手,上下打量林彦朝,“你是飞行员吧,上次我就在后门见过你。”
林彦朝说是,周冀张嘴还想在问,徐暮头疼地打断他,“查户口呢你。”
“不让问就算了,”周冀摸着后脑勺,冲林彦朝讪笑一声,转头对徐暮说,“那什么,19床的事我都听说了,有我在这儿盯着,你就先不用管了。”
“嗯,”徐暮顺势脱掉白大褂,“林队脸上有伤,那我先送他回去,有事打电话。”
周冀比出一个OK的手势,目送两人走出办公室,心想,就那几道伤可不得赶紧送送,再晚估计连口子都愈合了。
*
下班时间早就过了,两人乘电梯下到停车场。
轿厢出来,周围光线瞬间暗了一截,连走路都自带回声。徐暮今天没开车,于是问林彦朝要了他的车钥匙,说:“我先送你回去。”
“我自己回去也行,脸上那点伤不影响。”林彦朝无奈失笑。
“还是我送你吧,不然我也不放心。”徐暮按下车锁。
停车场头顶的白光随车门拉开落入车内,躬身的瞬间,徐暮余光一扫,瞥见后排有只白色方形纸盒,系着浅色的丝带,镂空的盒面上写着某家蛋糕的品牌名字。
“那是什么?生日蛋糕吗?”他动作一顿,越过车顶,意外地望向林彦朝。
林彦朝单手搭着车门,嗯了声,“云朵跟我说的时候,你生日已经过了。”
蛋糕是在来的路上取的,本来今天他俩都没事,林彦朝想着给徐暮临时补过一个,却没料到来医院会遇上医闹,导致原本要给的惊喜现在反而变成了微妙的尴尬。
徐暮看着他,沉默片刻,“抱歉。”
“没事,也是我没有提前跟你说,”林彦朝知道他现在没什么心情,缓和语气道,“你要是不想过,我们改天再补也行。”
徐暮扫眼蛋糕,收回目光嗯了声,坐进驾驶座。
车子驶出停车场,霓虹高楼和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外断续地掠过。
七月的南城开始进入台风季,车载广播提示今年第7号台风正沿南海东部靠近,预计明晚正式在粤东沿海一带登陆,中心风力强度高达13级。
徐暮按导航路线行驶,将车停在林彦朝新住的小区门口。
“我就不进去了,打车回去就行。”透过挡风玻璃,徐暮看眼前方窗外,这片位置也在空港区,靠近禄安机场,周围绿化做得不错,浓密的行道树隔绝了噪音,住着应该挺安静。
林彦朝解开安全带,偏头问他,“还要回医院吗?”
受台风气流影响,路边已经刮起了风,落叶、废纸和垃圾带被卷得到处都是,徐暮熄了火,引擎震动随之戛然而止,“嗯,医务处那边还得去一趟。”
说着准备下车。
“别打车了,天气不好,路上可能会下雨,”林彦朝先一步拉住他的手,将车钥匙重新塞进他掌心,“就开我的车回去吧,到了说一声。”
徐暮捏着车钥匙,用棱角刮了下指尖,点头说也行。
于是半分钟后,引擎重启,车头调转,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暗红的弧线,狂风将行道树吹得左摇右晃,枝叶哗哗作响,林彦朝站在原地目送,直到那点红光消失在路口拐角才转身。
高档小区的住户不多,出行都是开车。
因而走了几步后,林彦朝感觉小区门口有道人影,抬起头,毫无预兆地看见了习然。
“还以为你今晚不回了。”习然穿着一件黑色T恤,手里拿着文件袋,路灯的光从他头顶落下来,在他身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开口嗓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林彦朝眼底微讶,对他的出现多少有些意外,“什么时候来的?”
“在他送你回来之前,”习然往车辆消失的方向侧了侧眼,而后转回目光问,“你寄给我的协议都签好了,方便聊一聊吗?”
林彦朝轻点下颔,平静地应声:“嗯。”
小区的周边商户不多,这个点仅有一间咖啡厅尚在营业。门铃清响,两人一前一后进门,在服务生的引导下,找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晚上不喝咖啡,林彦朝点单的时候要了杯柠檬水,之后问习然:“需要喝点什么吗?”
“随意,你点就行。”习然说。
“那就一杯低卡的果蔬汁,不加糖,谢谢。”林彦朝说完将扣好餐单递回给服务生,服务生微笑着回声好的,转身把空间留给了两人。
不喝咖啡浓茶,不喝可乐饮料,也不爱喝白水,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外面都只喝不加糖的低卡果蔬汁,这是习然多年的饮食习惯。
除了林彦朝,没人知道。
所以当听林彦朝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瞬间,习然有过短暂的怅然,抬头望了林彦朝一眼。或许是感知到他的目光,林彦朝略带疑惑地问了句:“怎么了?”
“没事。”习然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将带来的文件袋放到桌上,推过去,“这是我签好的协议,你核对一下,看有没有问题。”
林彦朝接过但没有打开。
“不看看吗?”习然淡声问。
“没必要,”林彦朝说,“你确认没问题就行。”
文件袋里的协议是在接到习然电话后,林彦朝找方时鞍同所的律师拟定的,改动不大,原本的资产分割里除了包含星航里的房子外,还有林彦朝以前为习然准备的基金股票和一些理财保险。
不过习然其他的都没要,只要了星航里的房子。
“你就不想问我为什么改主意吗?”习然笑着问。
林彦朝平静地注视他片刻,低声说:“谢谢。”
闻言,习然愣了愣,望向林彦朝的眼里不无惊讶。
咖啡香气温和弥漫,蓝调悠扬的旋律回荡四周,林彦朝沉下声,“之前的十三年,以及曾经种种,很抱歉.……很抱歉没能给你想要的安全感和一切,也很抱歉,无法弥补你失去的梦想和缺憾。”
习然眼眶发红,猛地将头侧开,带着明显的颤音问:“你就一点都不恨我吗?”
“我并不习惯回头看,”林彦朝很轻地摇头,“不论你改变主意的原因是什么,我都想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愿意帮我完整地画上句号,让我可以无憾地跟过去说再见。”
对林彦朝而言,习然为什么会改变主意,又为什么突然想要星航里的那套房子都无关紧要。
因为原因并不重要。
何况在当初买的时候,习然也有付出,也拿出了他的大部分积蓄,虽然不多,但房子本身也有他一部分,是他在南城的家。
因此在接到电话后,林彦朝立刻就找律师改了协议。
算起来,这是去年林彦朝生日过后,两人第一次见面。彼此的心境都和去年不同,变得更加平和,也更加容易沟通,再加上重回舞台的原因,习然今天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么尖锐。
他聊起最近几次回建州老家,也聊起宋临慧和邱启年去看他的演出。
“演出顺利吗?”林彦朝接话问。
聊起跳舞,习然整个人的状态都是松弛的,眼睛里也有了光彩,“挺好的,慧姨比我还激动,结束后到后台抱着我哭了半天,把我的妆都给哭花了。”
林彦朝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道,“那个角色挺合适你的。”
心底不是毫无波动,习然眸光微敛,诧异地望着他,而后自嘲般动了动嘴角,“你都去没看过,怎么知道合适。”
“宋老师拍了你的照片发朋友圈。”林彦朝说。
其实不止朋友圈,习然出演的那台舞剧叫《南唐遗梦》,正在全国巡演,宣传海报在演出城市随处可见,连机场大屏都有广告投放,林彦朝很难不知道。
“也对,”习然笑说,“差点忘了慧姨还发过朋友圈。”
在剧里,习然饰演的是南唐后主李煜。
可能是彼此境遇相似,首演过后媒体和业内人士纷纷发声支持,说他不仅舞台功底扎实,情绪演技包括眼神,以及细微的表情都将李煜刻画得入木三分,演出反响也越来越好。
为此,他不仅瘦了很多,还刻意把头发留长,松松地在脑后扎了一个发髻。
“年底在南城也有几场,你有空的话——”话说一半,习然顿了顿,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不该说,换了语气,“算了,当我没说,反正说了你也不会去。”
“有空会去的。”林彦朝对此并不回避,态度平常地好像也只是接受了一次普通的邀请。
习然却握紧手里的杯子,眼神里有惊喜,有意外,但随即又释然地垂下去:“你一向比我坦然。”
“所以呢,”没有任何铺垫,他深吸口气,莫名问道,“你最后还是选了他?”
林彦朝看着他,没有任何犹豫地点头说是。
“我就知道是这样。”习然笑了笑。
窗外是小区门口的双向行车道,习然说话的同时,余光无意间越过林彦朝的肩膀,落到路边。漆黑芒无的夜色下,那辆黑色奔驰越野车停在路边,车头灯没亮,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车里的人。
但车型他认得。
因为半个小时前,林彦朝才从那辆车上下来。
“喏,他来了。”习然目光定在那一处,林彦朝面露疑惑地转过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黑色车身在路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
林彦朝轻挑起眉,嘴角不自觉勾起一道浅浅的上扬弧度,之后推开椅子站起身。
“林彦朝。”擦肩而过的瞬间,习然蓦地叫住他。
林彦朝停步。
习然沉默片刻,很轻地笑笑,望着他说,“这十四年,我跟你跟他,谁都不是赢家。现在我的刺拔完了……你确定他心里就不会有刺吗?”
林彦朝视线没变,沉吟道:“你们不一样。”
说完大步走出咖啡厅。
开门时,狂风卷着落叶往他身上吹,天上已经开始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习然从后面走出来,站定在他身侧说,“既然东西已经送到,那我就先走了。”
林彦朝点头:“嗯。”
没再多说什么,习然转身迈下台阶,很快融进了夜色里。林彦朝收回眼,长腿大迈,转向路边那辆奔驰越野。车门在他走近的同一秒打开,徐暮跨出驾驶座看着他。
“这么快就回来了?”林彦朝笑着问。
“我没走。”徐暮和他对视,然后嗤笑一声,坦白得有些像在认栽:“路口转弯的时候我看见习老师了,没敢再走,怕你聊着聊着把人领回家。”
“徐医生这是吃醋了?”林彦朝伸手,指尖贴近徐暮的侧脸,嘴角慢慢弯起来。
“是,”徐暮咬牙道,“何止吃醋,我都快醋大了。”
情绪早就在车里散干净,他抿唇,复又松开,“抱歉,我今天不该迁怒到你,我就是……”
“不用抱歉,你永远也不需要跟我道歉。”嗓音低低沉沉,林彦朝滑动指尖,按住他的唇,将他未说的话彻底截断。
“那——,”徐暮嘴角重新挂上松懒的弧度,微明亮的眼底落着一小片白白的光斑,晶莹透亮,“我的生日还能补吗?”
细雨朦胧,路灯昏黄,林彦朝看着他,看他微眯起眼,长睫和发梢像沾着朦朦胧胧的柔光,柔得林彦朝心脏都发软发胀。
怎么会不可以呢。
于是指腹轻捏着徐暮下颔,林彦朝胸腔鼓动,无法克制地低下头,将回答的字眼淹没进了唇齿之间。
第47章
门锁弹开的瞬间,凛冽的雪松味扑鼻而来,徐暮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林彦朝重重地抵在玄关处,再次吻住了唇。
屋里没开灯,黑暗将所有细微响动变得更加暧昧,林彦朝的吻起初并不急迫,由浅入深,先是舌尖扫过唇缝,撬开他的齿关,之后才轻喘着探入,径直夺走了徐暮全部的呼吸。
那声轻喘像烫了一下徐暮的耳朵,连头皮都麻了大片。
于是吻得更深、更重,黏腻的气息在两人唇齿间弥散开来。
闭眼回应的同时,徐暮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感受林彦朝温热的掌心按着他的后颈,指腹轻柔地拨弄他的耳垂,食指关节顶住下颔,强势地迫使他仰起了头。
本质上,徐暮是个相对自我的人。
他习惯了自由自在,不喜欢被束缚,更不喜欢让自己落入他人的掌控之中,可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跟林彦朝接个吻就让他变得极其敏感,连撞入鼓膜的喘息都能让他神经酥麻起来。
林彦朝还揽着他的腰,咬住他的唇,将他困在怀里,另只手沿着颈侧抚过。
无法挣脱,根本挣脱不了。
鼻息里全是熟悉的雪松味,混合着彼此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的男性荷尔蒙,以及林彦朝滚烫的呼吸,徐暮脆弱的脖颈被林彦朝汗湿的手掌牢牢握住,感觉自己腿都在发软。
深吻至缺氧时,他像是从深海浮上来又被浪头卷下去,眼神茫然,整个人好似起起落落般完全找不到支点。林彦朝侧首,食指滑过他的唇,克制着呼吸问:“……感觉还好吗?”
开口都是哑的,带着性感的低喘。
男人的嗓音在这种情况下染上沙哑,总是格外地勾人耳朵。
“……还行。”徐暮喉咙有些发干,舔了下唇,他在黑暗中抬头看着林彦朝,看他被夜色描摹后愈发硬朗的五官,和因为欲望和克制逐渐变深的眸底。
根本没忍住,徐暮被他的眼神烫得心颤,很快就再度吻了回去。
这次是带着攻击性的吻,不仅深吻至齿尖磕碰,连紧贴的身体温度都在升高。一片燥乱,徐暮被烧灼了神经,久未发泄过的欲望在倏忽间冒头,毫无意外地起了反应。
在这件事上,徐暮谨慎但也坦诚。
他下意识伸手,指腹在林彦朝冷硬的金属皮带扣上滑过,再抽出腰侧的衬衫布料,微凉的掌心贴上林彦朝腹部紧实的皮肤,感受腹肌流畅有力的线条和蓬勃清晰的肌肉纹理。
来时外面下雨,徐暮手指冰凉,是以那片肌肉随着林彦朝起伏的胸膛在他掌心绷紧了一瞬,随即才慢慢放松下来。他将唇往下,视线碰上林彦朝滑动的喉结。
那里沁有一层薄薄的汗,徐暮贴上去亲吻,用舌尖触碰。
“徐暮……”林彦朝急促地喘了两声,猛地侧开脸,同时按住他四处点火的手,开口嗓音愈发暗哑,连眸光里也开始闪动着危险的情欲。他试图平复呼吸,问:“你是在考验我的定力吗?”
能将一个极度克制且完全理性的人逼至失控边缘,对徐暮来说,是件挺有成就感的事。
尤其半小时前,他还心里发慌,独自坐在车里吃干醋。
“忘了周冀说的吗?”眼尾漫起了红,他微仰着头说,“我这叫千年的铁树开花,太久没谈过恋爱了,有点不自信,得先在林队这里验证一下自己的魅力。”
嘴上说不自信,可望向林彦朝的眼底分明没有半点胆怯或退缩的意思,甚至嘴角还挂着点明显得逞的笑意,故意贴近林彦朝,导致林彦朝目光一黯,连呼吸都加重了几分。
但就在一切看似顺理成章之际,林彦朝撤开身,往后退了半步。
“不想要么?”徐暮挑眉,眨了下眼。
还是没开灯,室外晦暗不明的夜色透过两面通透的落地窗照进来,沿着他侧脸轮廓滑过,映出他眼底未散的情潮和仍在起伏的胸口。
“不了,今天不合适。”林彦朝亲吻他的额头说。
家里什么都没有,徐暮来得也突然,何况两人都是情绪上头,徐暮嘴上说得随意,心里其实并没有准备好,他半真半假地遗憾道:“看来还是我魅力不够。”
“是我比较传统。”林彦朝听出他在胡扯,嘴角微弯,抬手按开了灯。
骤然亮起的光线让徐暮条件反射般眯起眼。
再度睁开时,暧昧的氛围已然被冲散大半,他站在玄关处,胳膊随意地抵住门框,林彦朝翻出一双干净的拖鞋递给他:“不急,时间还很多,你可以再考察一下,多看看我的优点。”
“比如?”徐暮换上拖鞋问。
“这是要我自卖自夸吗?”林彦朝拎着蛋糕进屋,回身冲他笑笑,徐暮走在身后点头,林彦朝绕过流理台,给他倒了杯清水,认真地思索片刻,问:“忠诚算吗?”
徐暮听到这两个字有些意外,也有些恍然。他怔愣一瞬,说:“当然,我平生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背叛。”
“那徐医生可以放心了。”林彦朝回道。
台风天屋里闷热,中央空调的冷风涌出来,吹走空气中残存的燥热,林彦朝将蛋糕随手放上流理台,对上他的目光又问:“饿了吧?要吃点什么吗?”
之前在飞机上吃过一点简单的飞机餐,徐暮本来想说不饿。
可俗话说,饱暖思淫欲,虽然淫|欲没解,但肚子倒是很诚实地先叫了一声。
“林队会做饭?”他清了清嗓子问。
“会,不过味道可能一般。”
好几天没回来,家里也能用的食材并不多,说话间,林彦朝一边解开袖扣,将衬衫衣袖翻折至臂弯,一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大概看了看,转身问,“牛排可以吗?”
“可以。”徐暮并不挑食,只要不是他做,中餐西餐他都能吃。
于是昏黄的灯影下,林彦朝从冰箱里取出牛排放进水槽解冻,徐暮就坐在一旁的高脚凳上看他备料洗菜,给醒好的牛排撒上海盐和黑胡椒,再用红酒和橄榄油熬煮酱汁。
“很熟练啊,经常做饭么?”徐暮第一次见这种做法,还挺诧异。
热油下锅,牛排发出滋啦的声响,林彦朝穿着一身严谨的衬衫西裤,格格不入地站在灶台前对他说,“外卖重油盐,吃不惯,不过飞得多了也不一定都有时间开火。”
“那我运气挺好。”徐暮将台面上剩的小番茄丢进嘴里,囫囵道。
林彦朝偏头看他一眼,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
半小时后,两人在餐桌前坐下,五分熟的牛排看起来色香味俱全,徐暮迫不及待地用刀叉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林彦朝给他倒了杯红酒,怕他吃不惯,问味道怎么样。
徐暮意外地挑眉,咽下后说:“看来林队的优点又多了一个。”
“喜欢就行。”林彦朝说着,拆开蛋糕盒上的丝带。
虽然比较临时,但店家给的道具倒也挺齐全,有生日帽,蜡烛和烛台,还有一卷彩带和礼花筒。不过徐暮只让林彦朝点了蜡烛,其他的都没用。
火光落在他眼底,林彦朝问他:“不许愿吗?”
“我没什么愿望,现在就很好。”徐暮对生日比较随心,不甚在意地笑笑,垂下眸,视线正对那簇跳动的火苗,墨色的瞳孔随后映出一层浅淡的光泽。
他俯身吹灭蜡烛,林彦朝举起酒杯和他轻碰,“那就生日快乐。”
事实上,这顿饭吃得并不安宁。
高楼外狂风大作,闪电将厚重的云层劈开,窗外瞬间大雨如注。
手机也在推送实时消息,告知台风‘海棠’风力加剧,正沿港岛往南城方向移动,并提醒市民全市交通停运,为保证人身安全,如非必要,请勿外出。
大风裹着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往玻璃窗上砸,砸出沉沉的闷响。
走是走不了了,吃完饭,徐暮望着窗外密布的钳云和席卷漫天的枝叶垃圾,打了通电话到医院,周冀在那头跟他说没什么事,让他不用担心,老实在家呆着。
挂断后,徐暮回过身,餐桌厨房已经收拾干净。
客厅空无一人,倒是卧室门前的地板透着一片菱形的光。他顺着光线走过去,推开门,林彦朝从柜子里找出一身干净的换洗衣物拿给他。
“洗漱用品都在里面,”林彦朝指了指旁边浴室说,“你用这间,我去收拾客房。”
徐暮原想说不用那么麻烦。
可话到嘴边,想想自己到底是第一次到人家里来,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滚到一张床上好像确实不太好,有点不太矜持,便止了话头,抱着衣服说行。
进了浴室,打开花洒,徐暮让热水将自己从头淋到尾,擦去镜面上的雾气时才发现自己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小块蹭得有点红,大概是之前在墙上磕出来的。
他伸手按了按,脑子里细细回味了一遍,喉咙莫名干得有些上火。
以至于这顿澡足足洗了半个多钟头才洗干净。
三室一厅独门独户的公寓,除了客房卧室和书房,客厅还有一间独立卫浴,徐暮出来时,水声隔着厚重的门板传出来,听不太真切。
他擦了擦头发,将毛巾搭在颈间,站定在流理台前,给自己倒了杯冰水,试图将某股燥热往下压。
户外的风大雨急,厚重冰凉的玻璃将声色隔绝得朦朦胧胧,衬得室内愈发安静,他低垂着眸,反光镜面照出他的身影,湿润的额发耷在眼前,长睫在眼睑下方覆落一片阴影,很轻地颤了颤。
“啧——”到底还是没能压住,片刻后,徐暮嗤笑着心想,都三十多了,有什么可矜持的。
于是放下手里的水杯,他抬脚走到门边,曲指轻扣了两声。
“怎么了?”水声骤停,门开出一条缝,林彦朝站在里面看着他,头发还在滴水,顺着下颌往下淌,以为他有什么急事,林彦朝只在腰间松松地系了一条浴巾,裸|露的上半身还沾着滚落的水珠。
这画面很难不让人耳根发烫,徐暮轻抿唇角,问:“需要帮忙吗?”
林彦朝看着他,喉结重重地来回滚落。
男人的生理欲望一旦冒头,就很难往下压,这点徐暮自己就感同身受,所以他开了口,目光灼灼地望着林彦朝,并不忸怩,甚至直白地发出邀请。
“你……”林彦朝刚出声,徐暮没给他反悔的机会,上前一步,并抬脚关上了门。
“我帮你。”他说。
目光沿着唇角、脖颈往下滑,最终落在林彦朝胸口的旧疤上。
徐暮盯着那道疤,缓步靠近,直至情不自禁地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太轻,轻得过于珍重,以至于好像连心脏都被徐暮亲吻了一下,又酸又麻。林彦朝感觉有血直冲上头,尚未得到纾解的反应顿时更加强烈。
忍耐不了,也无法忍耐,他反客为主地握住徐暮的手,将人抵在冰凉的瓷砖上。
“徐暮,我说过我很传统。”
不再是徐医生,他叫出徐暮的名字,粗重的呼吸从唇齿间渗出来,“如果今天我把你变成了我的,此后无论我的身体,还是我的心都会忠于你。”
拇指用力滑过徐暮的唇,林彦朝用尽最后一丝理智,深深看着他,掌心滑到胸口,隔着润湿的衣服布料贴近徐暮的心脏,“但同样的,你这里我也要,你确定想清楚了吗?”
浴室里残余的热汽还没有散尽,徐暮被热出了汗,抬眼时,眼睛被水润得发亮。
“林队好像忘了,我跟你,是我先动心的。”他懒散地笑了声,抬起胳膊勾住林彦朝的后颈,将林彦朝拉得更近,认真地在林彦朝耳边说了句,“林彦朝,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林彦朝看着他,眸光沉沉。
狭小逼仄的空间盈满水汽,他任由徐暮解开浴巾,落到地上砸出一声闷响,而后伸手将他握住。呼吸大乱,他用力闭了闭眼,发红的眼底在瞬间布满浓烈的情欲。
“徐医生魅力太大了,我认输。”林彦朝倏然沉下肩,说完这句话后,他再次抬手扣住徐暮后颈,指节抵住下颔强迫他抬起头,重重吻了下去。
*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台风已然过境。
雨后初霁,明亮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刺得徐暮皱了皱眉,他睁开眼,瞪着天花板,脑海中闪过无数刺激的画面,睡意连忙跑了大半。
从浴室辗转至客房,两人前后胡闹了三次,每一帧画面都足够让人提神醒脑。
除去最后一步,所有该发生和不该发生的,全都发生了,甚至此时掀开薄被都还能看到他腿根处蹭红的皮肤,和林彦朝帮他上的膏药。
只一眼,徐暮耳根就止不住发红,不敢再细看。
他捏着眉心缓了缓,翻身坐起来,重新套上林彦朝提前放在床头的居家服,走出卧室。
林彦朝起得早,已经煮好了粥当早餐,屋里弥漫着清甜的香气,徐暮伸着懒腰走过去,拉开岛台的椅子坐下,语气淡淡道:“林队果然是个正人君子,这都能坐怀不乱。”
某人自己昨晚舒坦了,什么忙也没帮上,现在还非要得了便宜再卖乖。林彦朝也不辩解,他确实没想过要发展那么快,即便理智趋近于无,他还是克制到了最后,宁愿用别的方式,也不想要他疼。
林彦朝将盛好的粥放上桌,笑笑说:“先欠着。”
“行吧,那就先欠着。”徐暮勉为其难道。
热粥的碗口氤氲着薄薄的热气。
不是白粥,里面有切碎的青菜和其他看不出种类的食材,徐暮捏着陶瓷勺尝了一小口,感觉味道不错,问:“这是什么?”
“放了点山药和薏米,养胃的。”林彦朝说。
徐暮抬起了眉。
其实胃不好这事儿,徐暮自己还真没怎么在意,外科医生大多都有点胃病,疼起来吃两粒药挺一下就过了,没什么大不了。
可没想到的是,林彦朝听兰姨提了一次后,还真放到了心上。
很难压得住嘴角,软烂的小米粥顺着喉咙滑进胃,暖得五脏六腑都发烫,徐暮一口接一口,连食欲都好了,不知不觉就喝了大半。
余光中扫到桌面有一只牛皮纸文件袋,他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林彦朝看过去,放下汤勺说:“这是星航里那套房子过户的协议,昨天习然送来的。”
闻言,徐暮端碗的动作一顿,林彦朝抽出里面的资料解释道:“我和习然分开后做了资产分割,原本有一些基金股票和保险,不过他没要,只要了星航里那套房子。”
这是林彦朝无法回避的过去,他本就打算跟徐暮说,丝毫没有半分遮掩。
“明白,”徐暮对此也并不在意,还放下碗看着林彦朝说,“不过你其实不用跟我解释,就算你把所有钱都给他,徐医生也养得起。”
林彦朝挑眉看了他两秒。
尽管没有做到最后,但以昨晚那种程度的坦诚相见和只对彼此的亲密,对两人而言,并无区别,因而眼底的温柔未散,林彦朝越过流理台,自然地低下头,亲吻他的嘴角。
是短促而轻柔的吻,只有嘴唇贴合的一瞬。撤开后,徐暮问他:“还会觉得难受吗?”
“不会。”林彦朝摇头,掌心贴着徐暮侧脸轻轻摩挲,“我说过,徐医生最擅长修补心脏。”
有过互通心意的亲密到底还是不一样。
只在目光对视的几秒间,眼神便勾勾缠缠,林彦朝的手搭在岛台边缘,徐暮仰着头,两人隔着流理台,不知何时,呼吸渐渐交缠,很快又接了一个漫长温情的吻。
好在有电话及时响起,避免了再次擦枪走火。
“在哪儿呢?”林彦朝点开接听,谢邱宇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明显没睡醒的起床气,和莫名的烦躁。
林彦朝看眼徐暮,说在家。
大早上的,谢邱宇因为泡吧撞上方时鞍突击检查,两人在家里大吵了一架,这会儿谢邱宇被撵出门,正愁没地方去,“那出来喝早茶,我就在你家附近的和记早茶店。”
林彦朝移开屏幕,询问徐暮的意思。
徐暮颔首说可以,林彦朝于是对着电话说了句:“好,待会儿见。”
离开前,林彦朝把徐暮带到门口,拽住他的手,重新按下门锁,将徐暮的指尖贴近屏幕上方的感应区:“给你录个指纹。”
“林队这是要给我特权啊?”徐暮愣了一下,任由他动作。
“嗯,识别不了的话,可以输密码,密码是990628。”数字是他俩的生日,林彦朝设置好指纹,又说,“不会有别的人来,连谢邱宇和宋老师都还没来过,到现在为止,来过的只有你。”
这是在回应徐暮昨晚那句‘怕你聊着聊着把人领回家’。
金属材质的密码锁触手有点凉,徐暮甩了下胳膊,眯眼笑起来,笑完感觉好像哪里不对,看着林彦朝说:“我怎么有种狗圈地盘的感觉?”
“好像是有点,”林彦朝也没忍住笑,“不过这话是你自己说的。”
徐暮没忍住轻嘶了一声。
*
和记早茶店就在附近。
大雨过后,南城空气清新,行道树被吹倒在路面上还没来得及清理。两人散步走过去,早茶店已经坐满了人,谢邱宇靠在卡座里,没动筷,眼神不时往另一桌打量。
林彦朝在他对面坐下,问他看什么。
“还能看谁,凃明呗,”谢邱宇收回目光,语气里是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也是够晦气的,到哪儿都能碰上他。”
林彦朝顺眼瞧过去,发现凃明跟几个公司同事坐在一起,正有说有笑地聊天。他端起茶壶,清洗了两套干净的餐具,说:“你管他干嘛。”
“我就是看不惯他装逼,没事就忽悠公司不懂的小姑娘,”谢邱宇鼻子哼哼一声,“不就开过380吗,是他开的飞机大,又不是他打的飞机大,有什么好神气的。”
徐暮去了趟卫生间,晚到一步,刚坐下就听谢邱宇说着荤话吐槽,喝进去的茶都差点没绷住再给吐出来。
“在说谁?”他扫眼四周问。
“就你之前劝那个小姑娘交的渣男对象。”谢邱宇一句话总结,林彦朝对他的信口胡诌有些无奈,接话解释道:“严格来说也不算,上次是他的账号被人冒用了。”
谢邱宇却不以为然,喝着茶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反正我看他就不是好人。”
周围人太多,耳边充斥着哄闹的杂音,徐暮不认识凃明,也不关心。
但视线无意间落在隔壁那桌时,徐暮明显动作一顿,望着那张带着几分混血轮廓,甚至既陌生又熟悉的侧脸,飞快地皱了皱眉。
“叫凃明,”谢邱宇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往嘴里塞了只虾饺又道,“据说是中德混血,父母定居德国,原本是在汉莎航空飞的,不知道是有什么病突然回国到我们公司,还从空客转到波音。”
话音刚落,林彦朝拉了下他的衣袖。
“拉我干嘛?”谢邱宇正要出声,转头看见凃明正朝他们这桌走过来。
谢邱宇敢爱敢恨,向来坦荡,坏话当面也能说,当即吆喝道:“哟,说曹操曹操到。”
凃明没有看他,走到卡座旁边,先朝林彦朝点了点头:“林队。”然后转过去,将目光落在徐暮身上,微笑着说:“本来以为认错了,没想到真能在这儿遇见你。”
徐暮没说话,手里的茶杯还举在半空。
身旁的谢邱宇瞪大眼睛,张了张口,正想问一句你俩认识啊,可惜还没出声,就听凃明抢先一步对着徐暮说了句:“好久不见,哥。”
第48章
早茶店里的喧嚣像一层罩着玻璃罩的白噪音,说笑声、脚步声和杯碟碰撞声混在一起,将卡座四周衬得格外安静。
“我跟你不熟,不用叫我哥。”徐暮放下茶杯,语气很淡。
凃明脸上的笑意凝滞,“没关系,我就是来打个招呼,那你们先聚。”
没有显出任何不满或难堪,姿态甚至称得上从容,说完走回自己那桌,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坐下,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邱宇仍旧瞪着眼珠子,目光追着凃明背影瞧过去,再落回来,不可置信地望向徐暮问:“不是,什么情况啊?凃明居然会叫你哥?他不中德混血吗?混的什么血,AB型血?”
“他应该是随母姓,父亲是德国人。”话是林彦朝说的,徐暮垂着视线,没出声。
入职中海航空前,凃明的面试考核是林彦朝经手的。他看过凃明的简历,面试沟通中也听对方提起过自己的家庭情况,父亲是德国一家车企的高级工程师,母亲叫凃莉,年轻时也是中海航空的空乘。
再加上之前在飞机上,凃明有意向他打听徐暮。
因此,对凃明贸然出现管徐暮叫哥的这件事,林彦朝不算很惊讶。
“也就是说,你俩是同母异父的兄弟,”谢邱宇终于回过味儿来,“亲兄弟?”
“生物学上,算是吧。”徐暮平静地喝口茶,林彦朝看他一眼,拿起茶壶帮他重新斟满,而后放下茶壶,轻握住他的手,拇指安抚般在徐暮的手背上刮了刮。
徐暮偏头笑笑,用眼神示意自己没事。
冷不丁一个重磅炸弹丢下来,谢邱宇有些发懵,不仅没看到他俩的小动作,还难得安静了好几秒。
谢邱宇生性护犊子,看人重眼缘,喜欢的无条件喜欢,讨厌的怎么看都讨厌。尽管对凃明没什么好感,可得知对方竟是徐暮的弟弟,谢邱宇多少还是有些心虚。
毕竟谁让他嘴欠,刚还当着人亲哥的面开黄腔。
于是咧嘴一笑,谢邱宇变脸似地转头给徐暮夹了块萝卜糕,讪然道:“那刚才真是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他是你弟,要知道的话,也就不当你面说他坏话了。”
徐暮被他这副难得谄媚的样子逗乐,笑着说:“用不着道歉,我跟他还没跟你熟。”
“这话我可太爱听了,”谢邱宇重新靠回卡座,豪爽地把菜单一推,“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客,方时鞍买单。”
凃明的出现似乎只是场小插曲,并没有影响谢邱宇在之后的半个多小时里,把跟方时鞍如何吵架,自己又是如何硬气地摔门出来,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说到口干,谢邱宇把茶当酒闷,杯子往桌上重重一磕道:“我看航班都取消了,哪儿知道他还能坐高铁回来。”
“所以你就去泡吧了?”林彦朝给他续上茶。
谢邱宇啃掉一块排骨,擦了擦手说:“我这不想说他不在,正好出去喝两杯嘛。”
“是去喝两杯,还是去看帅哥的?”徐暮慢悠悠接话。
不用想也知道是谢大公子不甘寂寞,趁某人出差摸去酒吧,结果玩儿太嗨了,没想到方时鞍会突然出现,当场把他抓个正着。
现在对方丢下最后通牒,让他要么戒色,要么分手。
谢邱宇仔细一琢磨,“你说他不会来真的吧?真要跟我分手?”
“不好说。”桌上两人异口同声道。
“别不好说啊,”谢邱宇腰都坐直了,“快给我分析分析,想想办法。”
“我看你还是先想想清楚,到底放弃自由和跟他分手这两个选项,你更想选哪个,想清楚了再说别的,不然就算这次和好了,下次你俩还是一样吵。”徐暮无奈道。
“就非得二选一?”谢邱宇选不出来,拧着眉,“从来都是我上别人,现在都特么自愿给他上了,他还要怎样?!”
徐暮喝粥,林彦朝喝茶,两人都不说话,默契地把空间留给他自己想。
片刻后,谢邱宇长叹一口气,抬手招来服务员说:“行吧,我回去卖个惨试试。”
结完账,三人前后脚走出早茶店。
台风过后,南城今天的天气挺好,风雨将整座城市都洗刷了一遍,云层稀薄,空气清新,阳光落在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层淡金色。
谢邱宇回去卖惨,林彦朝开车送徐暮回医院。
路上车流熙攘,林彦朝掌着方向盘说:“明天飞东海,估计回来会很晚,等落地了给你发消息。”
徐暮嗯了一声。
行道树的枝叶在阳光下投出晃动的影子,一截一截地滑过窗玻璃,他将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沉默着,看不出情绪。
红灯路口,林彦朝低低叹口气,手臂越过中控将徐暮的手握进掌心,揉捏着徐暮细长突出的指节,轻声问道:“还好吗?”
徐暮垂落的眼睫颤了颤,回头说:“放心,我没事。”
凃明的出现到底是在徐暮的意料之外,很难不影响心情。可徐暮实在太忙了,19床的事还没解决,新排的手术一堆,更别说科里还有几十号病人等着他查房。
车停医院门口,徐暮解开安全带,说:“到了发消息。”
“嗯。”林彦朝手还搭着方向盘,眼神温柔地看着他,点点头。
但就在徐暮即将推门下车时,林彦朝的喉结无声动了下,没忍住,抢先一步拽住徐暮手腕,将人拉回来,掌心压着徐暮后颈,撬开齿关,又接了一个漫长的临别吻。
撤开后,额头相抵,林彦朝拇指擦过他湿润的唇说:“有事随时打电话。”
“好。”徐暮笑着稳住气息,抬腿下车,目送林彦朝将车驶离原位才转身往回走。
*
电梯直达七楼。于小迪正要给徐暮打电话,还没拨出去,人已经站在跟前敲了敲桌面,问他:“19床现在怎么样?”
于小迪愣了愣,“我正想跟主任说呢,人还好,他父母说邹主任同意了。”
徐暮绕进办公室,摘下衣帽钩上的白大褂。
早上邹主任确实给徐暮打过电话,说他骨折得静养至少两个月,19床的情况不可能拖那么久,言辞间希望能将19床转到徐暮名下,徐暮没法拒绝,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上班时间,磨砂玻璃和百叶帘将喧闹的杂音挡在外面,徐暮系着扣子,听于小迪大致讲了一遍,之后戴上胸牌:“不用说了,我去病房看看。”
他拿起听诊器,迈步走出办公室。
沿着病区走廊走到尾,靠左那间病房住的就是19床。
门是半掩的,徐暮进去的时候,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床头柜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线。
19床还是个中学生,今年才高考结束。大概是长期生病的原因,他个子没有同龄人高,宽大的病号服衬得他脸色发白,嘴唇发绀,整个人看着都很虚弱,连呼吸都有点费力。
看见徐暮,他撑着床栏坐起来:“是徐医生吗?”
徐暮没让他动,走过去摇高床头问他感觉怎么样。
19床笑着说还行,说完靠在枕头上望着徐暮又道:“昨天的事,我替我爸妈向您道歉。”
“他们的事,不需要你来道歉。”徐暮神情没变,掀开被子看了眼他水肿的下肢,随后取下听诊器戴好,将金属探头贴上19床胸骨左侧的皮肤。
双肺呼吸音对称,但稍低,未闻及明显的干湿啰音,也就意味着暂时未出现肺淤血。
“你爸妈呢?”简单查体过后,徐暮扫眼四周问。
19床回答说:“我爸去照顾爷爷了,我妈回去拿换洗衣服,晚点才来,徐医生找他们有事啊?”
“有一点。”徐暮将听诊器重新挂回颈间,“邹主任近期不方便到医院,你的治疗后续会由我负责,有些情况我需要先跟你父母沟通。”
“可以跟我说吗?”19床试探道,“我成年了,有能力做主。再不济我也可以劝劝他们。”
徐暮垂眸和他对视。
尽管带着病容,但男生望向他的眼底清亮干净,并没有被疾病压垮的脆弱和犹疑。
于是沉默两秒,徐暮开了口:“配型检查的结果你应该也看到了,以你现在的身体情况,等到供心的概率非常小。所以我的建议是,考虑人工心脏。”
“人工心脏?”19床眨眼,“就是把心脏取出来再植入机器吗?”
“不是,严格来说,它应该叫左心辅助装置,是一个泵,”徐暮比划着跟他解释,“会像这样接入到你的心脏下方帮助心脏搏动,也让心脏短时得到休息,为你争取更多时间。”
19床听懂了,抓着床上的被单抿唇:“邹医生其实也建议过,我……”
不是谁都能接受在身体内植入一台机器,从此不得不背着体外控制器和电源包生活,有些人宁愿放弃治疗,也不愿意接受手术。
徐暮看出他的犹豫,“不勉强,你可以跟你父母再商量。”
“不是勉强,我就是……有点想象不了,”19床摇头,抬起眼问,“徐医生,你说如果在心脏里装上别的东西,我还是我吗?”
“当然。”徐暮没有犹豫。
19床微微一怔,“那还挺酷的。”
意料之外的回答,19床弯起嘴角,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沉重,甚至说话时还中二地在自己胸口轻点了两下,“活着,但是没有心跳,没有脉搏,好像还挺酷的。”
徐暮也笑了笑:“是挺酷。”
“放心吧徐医生,我会考虑的。”19床点头道。
“好。”没再多留,徐暮手上还有一堆事,绕过病床时将病历夹挂上床尾,边走边跟于小迪嘱咐了几句19床的用药和护理。
离开病房,徐暮问19床家里什么情况,于小迪说:“其实他们家也挺不容易的,听说19床的爷爷也是癌症,目前在附一院化疗。”
家里老人小孩接连重病,夫妻两人来回跑,出现情绪崩溃这种事,于小迪年轻容易心软,听说后也有些感慨,“其实他俩对儿子还挺不错的,要是6床父母也这样,应该也不至于被人骗。”
“那可未必。”话音没落,一道清亮的女声横插进来。
徐暮和于小迪同时抬眼。
隔着几米荒白的地板和熙攘的人群,前方护士站门口刚好站着今天出院的6床,她拎着几只牛皮纸袋走过来,脸上妆容精致,连睫毛都刷得根根分明。
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她撩动头发说,“我天生就看脸,被帅哥骗还挺容易的。”
“真的假的?”于小迪瞠目。
“当然是假的了,”女生弯腰笑起来,差点没笑出眼泪,“我逗你的,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我怎么可能愚蠢到再轻易被男人骗。”
她擦了擦眼尾湿润的睫毛,望向徐暮,“徐医生!”
“嗯,”徐暮问她,“出院手续都办好了?”
没人陪床,也没人接她出院,女生倒也无所谓,自己化上美美的妆,再换上漂亮的裙子庆祝自己新生。她说都办好了,接着从纸袋里掏出一杯奶茶递给徐暮,徐暮颔首说谢谢。
“不客气,”女生语调轻快,仰起脸,“我今天可是特意全妆过来跟徐医生道别的,你是我见过的绝顶大帅哥,我不能总让你看我的素颜和丢人的样子,得让你记住我这张美美的脸。”
走廊侧面是落地窗,阳光照进来,不仅将她的面庞照得明艳动人,也在她眼底落下一小片亮色。她说话时,还笑着故意跟徐暮摆了个活泼的表情,跟当时趴在窗台上崩溃哭闹的样子判若两人。
“嗯,记住了,很漂亮。”徐暮被她逗乐,嘴角扬起一点柔软的弧度。
女生满意地努嘴,故意提醒,“别只记得我是6床,我叫——”
“刘娇娇,我知道。”徐暮低声说,“很好听,也很适合你。”
“对,我就是刘娇娇,虽然很舍不得,但我可不想再进医院,所以就不跟你们说再见啦,”刘娇娇亮着眼睛,最后收敛眸光认真道,“谢谢你,徐医生,希望我们后会无期。”
没有医生会想跟自己的病人再见,徐暮当然也一样。
“后会无期,长命百岁。”视线温和,徐暮对眼前这个敢爱敢恨,胸怀坦荡的姑娘不无欣赏。
刘娇娇将送来的甜点和奶茶留下,转身告别,淡色的裙摆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一下,她背对徐暮和于小迪,抬起胳膊潇洒地挥了挥手,然后头也不回地拐过走廊转角,消失在日光里。
*
19床的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徐暮主刀,由于小迪做一助。人工心脏植入手术对徐暮而言并不陌生,术中每一个步骤他都了如指掌,即便是闭着眼睛也能完成。
术中三个小时,整体还算顺利。
人工血泵植入后,连接人造血管,缝合固定环,监护仪上的各项指标数据也趋向平稳。徐暮从洗手间吐完出来,患者已经被送进ICU。
这一晚徐暮值夜班。
吐完胃里太空,他去ICU看了一眼,确认没什么事后,绕到贩卖机前买了点面包充饥。回来的路上正好收到林彦朝发来的消息,说他落地了,刚到酒店。
又是一趟南城往返欧洲的定期航班,他拨回语音,跟林彦朝边走边聊。
聊到贴近掌心的手机发了烫,林彦朝被同事叫去吃饭,他才挂了电话,站在护士站翻看今天的病程和医嘱。值班的小护士跟他说:“主任,下午有人来找过你。”
徐暮签完字,扣上笔帽,按下一管消毒液洗手,问:“谁找我?”
“不认识,不过他留了一张名片给您。”小护士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白色名片给他,又从地上拎起一只包装精美的点心盒,“还有这个,说是给您当宵夜。”
徐暮拿起来。
名片上的名字是凃明,右上角还印着中海航空的徽标,下方是他的职位和联系方式。徐暮皱起眉,随手将名片丢进垃圾桶,沉声说:“下次他再送东西来麻烦帮我拒收。”
小护士愣了下,立马点头:“好的主任。”
接下来的几天,凃明又来过两次。
一次是徐暮查房结束,他等在走廊里,徐暮接到急诊电话没看他一眼,径直跑向了电梯间。
还有一次是在停车场。徐暮下班时,他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隔着几辆车的距离将视线落在徐暮身上。徐暮没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调转车头直接驶出了停车场。
原本以为他只蹲守在医院,没想到周五晚上,徐暮回家一进门就看到玄关柜上放着几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
兰姨当时正在厨房里择菜,听到动静探头出来:“小暮回来啦?”
“嗯,”徐暮换上拖鞋,“兰姨,这些是谁送的?”
问出口时,徐暮皱着眉,心里隐约有了预感,果不其然,兰姨说:“下午送来的,说是你朋友,我瞧着挺贵重,没敢碰,都给你放那儿了。”
徐暮拿起其中一只盒子翻了翻。
进口的补品,包装上全是外文字,一看就是专柜买的养生补品,大部分都是给佟文聿的。
“兰姨,以后这人要是再来,别开门也别收东西,直接叫小区保安。”
大约是第一次见徐暮用这种语气说话,兰姨以为对方是送礼的患者家属,没多问,连忙应好。
徐暮拎上礼盒,推开院门。
暮色四合,麓山别院门口的路灯刚亮,光色朦胧昏黄,落在石阶上铺开一小片温暖的光。他走到院门口的垃圾桶旁边,正要松手,余光里扫到路边站着人。
于是他转回头。
视线撞上的瞬间,凃明立在邻居家的香樟树下开口先叫了他一声:“哥。”
徐暮动作一顿,唇角抿成直线,直接将手里的东西扔到他身前:“来得正好,把你的东西拿回去,以后别再来这里,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不是我买的,是妈让我带给你的。”凃明看着他说,“她想见你。”
或许是觉得这话入耳实在新奇,徐暮没忍住嗤笑声道:“那不好意思,我不想见她。”
东西送到,徐暮自认为没什么可聊的,转身准备回去。
“妈生病了!”凃明的嗓音响起来,再次叫住他。
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徐暮站住脚,停在院门口,背对着凃明,浓绿的树影嵌在暮色里,路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铺满三角梅的石阶上。
以为徐暮有所松动,凃明的沉声道:“是卵巢癌晚期,医生说她最多只能撑到年底。”
夜风绕着院墙刮过,吹动香樟树的叶子一阵窸窣作响,连树稍也摇摇荡荡。徐暮站在那里,背对着凃明,五指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了白。
“跟我有关系吗?”然后他问。
“是她叫我回来找你的,”凃明从树下走出来,直直地盯着徐暮,“哥,我知道你恨她,可再怎么说她也生了你,没有她,你也不会有今天,不是吗?”
“要治病就去医院,找我没用。”徐暮懒得废话,用力推开了院门。
身后车门合拢发出一声轻响,黑色越野停在路边,林彦朝和徐云朵相继下车,同时听见凃明背对他们冲徐暮大喊出声,“你明知道她是想要你的原谅,这是她最后的心愿。”
徐暮则在门内。
隔着半堵墙,两人一前一后地站着,晦暗不明的夜色横隔其中,墙角落满泥垢的壁灯将徐暮整个人都笼在发黄的光线里,将他的侧脸轮廓照得愈发锐利而冷硬。
片刻后,徐暮侧过头。
“原谅?原谅什么?”眸光沉沉,他重复这个词,“是原谅她当年差点没把我活活掐死,还是原谅她把我遗弃在火车站,没让我活活冻死?”
他步步逼近,凃明被问得哑口无言,无力地动了动唇。
“抱歉,我姓徐不姓凃,”徐暮冷冷注视他的眼睛,“原谅她是上帝的事,与我无关。”
第49章
院外的动静来得太突然,凃明还没动,佟文聿就已经出现在门口。
老爷子穿着棉布衬衫出来,也不知是被吵醒的,还是听见了什么,愣愣地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五官和轮廓,手里的棋子吧嗒掉到地上,滚进了石阶的缝隙里。
“不给她,”他盯着凃明,蓦地开口,声音哑而急,“小暮不给她,不能给她。”
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一幕,凃明怔然在原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出什么事了这是?!”兰姨追出来,拉着佟文聿。
墙角的丹桂树被风吹着,还在晃,徐暮落在阴影里,看他颤抖着胳膊用力关上门,嘴里嘟嘟囔囔,涨红着脸说:“不给她,谁都不给,小暮不走了。”
喉咙顿时哽住,徐暮猛地侧过脸。
自发病以来,徐暮亲眼见证了佟文聿的衰老,也亲眼见证了佟文聿在无知无觉中一点一点丢失自己的记忆,他忘掉自己的名字,也忘掉家在哪里,身边的人都是谁。
甚至忘了所有。
只记得徐觐山。
但此时此刻,佟文聿记起了他。
记起了小时候怕黑怕打雷,也怕被丢下,连睡觉都要挤在他和徐觐山中间的徐暮。
鼻尖发酸,连眼前都是一片青黑朦胧的暗影,徐暮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来。还是徐云朵反应最快,连忙上前挽住佟文聿的胳膊,“放心吧佟叔,我哥不走,谁也抢不走。”
“您看他就在这儿呢,哪儿都不去。”徐云朵伸手向佟文聿指了指徐暮,徐暮站在原地没动,薄唇紧抿,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浓重的情绪。
老爷子于是被她和兰姨半哄半拉地带进屋,嘴里含混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雕花铁门将院里院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凃明收回眼,和林彦朝擦肩而过。
“林队。”大抵还是不甘心,凃明叫住他。
林彦朝偏过头,路灯的光将两人的影子都拖得很长。
“你应该能猜到,我回国就是为了替我妈找到他,”凃明低声道,“不止今天,也不止是今年,我妈以前也回国找过他,那会儿他应该刚上大学,我妈带我去过他的学校。”
“他不肯见,她就在校门口顶着烈日站了一下午。”
“……”
“后来他们搬了家,我妈才失去跟他的联系。”
凃明说了许多琐事,说凃莉这些年的不易,也说徐暮的冷漠。
林彦朝自始至终没有接话。
“这是家事,按理说不该麻烦你,可林队,我妈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他看着林彦朝,以自认为诚恳的态度发出请求,“我知道你跟我哥的关系很好,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
路灯落下的光影遮住林彦朝的神情,他开口,嗓音冷淡且平稳,“抱歉,你母亲有请求原谅的权利,徐暮自然也有选择拒绝的自由,请恕我无能为力。”
说完,他轻俯下身,长指从缝隙里捡起那枚棋子,推开了院门。
客厅里亮着灯,林彦朝抬腿穿过院子,迈进玄关,佟文聿坐在沙发上,徐云朵给他倒了杯温水,老爷子捧着杯子也不喝,用力握着,嘴里仍在絮叨小暮不给她,小暮不走。
“我不走,您在这儿,我能去哪儿。”徐暮打了盆水过来给他擦脸,动作很轻。
佟文聿垂下眼,抬手摸摸他的脸,粗糙的指腹一遍遍滑过徐暮的眉眼,再用掌心轻捧着徐暮的下巴,像小时候那样轻声唤他,“不走,小暮的家就在这里。”
“是,”徐暮眼底一红,握住他的手,“我的家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徐暮站起来,快步走出客厅。徐云朵无从安慰,和林彦朝对视一眼,后者颔首,用眼神示意她不用担心。
院子里灯没开,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罩住小院儿稀薄地铺落一地。徐暮站定在树下的石桌旁,紧攥着毛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肩胛骨在衬衫下面绷出两道清晰的弧线。
“要出去走走吗?”林彦朝停在身后,轻声问他。
像一根弦绷到了极致,林彦朝深知他需要发泄,也需要出口。但家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徐暮不想刺激到佟文聿,也不想让兰姨和徐云朵担心。
于是沉默半晌,徐暮点了点头。
*
林彦朝开车带他去了海边。
是徐暮以前常去的大排档附近,也是去年他俩来过的海边栈道。车停路边已近十点,周围正是热闹的时候,徐暮下车,沿着岸边走了几步,双手撑在生锈的金属栏杆上,深吸口气。
“其实我以前姓许,言午许,也叫许暮。”
咸湿的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林彦朝站定在身侧,安静地听着。
从小到大无论是对谁,无论是面对徐觐山和佟文聿,还是面对自己的好兄弟,徐暮都很少聊起自己的过去,更不会主动聊起凃莉和他的生父许永来。
本以为会很难开口,可说出这句话时,记忆瞬间就把他带回了过去。
严格来说,小孩对五岁之前的记忆并不深,徐暮也一样。
太久了,现在的他早就已经不太记得许永来当年的样子,即便是零星的记忆里也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连模样都像是被一团白茫茫的雾蒙着,看不清。
故事的开始很简单,也很俗套。
许永来和凃莉是大学同学,读书的时候相恋,毕业就结了婚。
大学里凃莉学的是经管专业,起初在银行工作,因为怀孕生子离职,产后经朋友介绍才转行进了航空公司,成为中海航空的一名空乘,经常在全国各地飞。
早年他们应该也是有感情的,至少在徐暮的印象中,他们也曾给他庆祝过生日,带他去游乐园,一家三口拍过许多合照。可惜好景不长,后来许永来跟人合伙做生意,赚了钱,想让凃莉辞职,凃莉不愿意。
两人自此便开始了无休无止地争吵。
那阵子,许永来每天都在外面应酬,喝得烂醉,慢慢沾上酗酒的毛病,加上职业原因,凃莉经常不着家,许永来开始怀疑她有外遇。
于是争吵演变成家暴,好几次当着徐暮的面,许永来喝多了抓着凃莉的头发把人从厨房拽到客厅意图施暴。徐暮不知从哪儿拿了一根竹棍出来,敲打着许永来,奶声奶气地说:“不准你打妈妈。”
那时的徐暮不过四岁,一脚就被许永来踹到地上,脑袋当即磕出了血。
在零碎的记忆里,徐暮隐约记得那阵子的凃莉总是散着头发,坐在卧室的床边哭,许永来也总是喝酒,家里的合照被悉数剪碎,杯盘碗碟也总是摔了又买,买了再摔。
“可能是看过他们以前甜蜜和睦的样子,也看过他们后来的分崩离析,我一直觉得感情这东西不太可靠,人在一起久了会变,变得面目全非,好像另一个人。”徐暮说。
林彦朝的手从栏杆上抬起来,落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掌心覆着他的指节,轻轻揉捏。
吵到最后,夫妻俩还是分了居,徐暮被丢给许永来。
可能是心有不甘,有一回许永来喝多了,拉着徐暮说要开长途去找凃莉。车到半路出了事,徐暮从后座甩出去,擦伤了些皮肉,许永来却在驾驶座上被变形的车架卡住,没救过来。
许家奶奶是个封建迷信的主,徐暮出生时,她就托大师算命。大师说徐暮亲缘淡薄,克父克母,老太太信了这话,一直就不喜欢徐暮,小时候连抱都不肯抱他。
嫌弃到还用热水壶烫过徐暮的手,骂他是丧门星。
亲儿子过世就如同是一种验证,以至于老太太对大师说的话更加深信不疑,生怕自己被徐暮克死,说什么也不愿意养他,丧礼还没办完就把他扔出了家门。
没办法,凃莉只能将徐暮接走。
孤儿寡母的生活并不容易,凃莉那时候经常飞国际大夜航,常常一走就是好几天。为了避免徐暮乱跑给她惹事,因而每次出门前,她都会把徐暮关在家里,只留点吃的果腹充饥。
可航班晚点,亦或者临时出差的次数太多了。
凃莉并不是每次都能顾得上他。
在那半年里,徐暮经常饿肚子,饿得面黄肌瘦,缩在没有暖气的房间里瑟瑟发抖。如果不是隔壁邻居家的小孩某天透过窗户看到他,给他丢暖水袋,塞零食,陪他聊天。
他大概率都撑不过那个冬天。
可惜即便是这样的日子也没过多久。具体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好像是因为得罪了什么人,凃莉突然失业被公司开除,连之后找工作也四处碰壁。
徐暮记得凃莉那段时间经常崩溃,每天都过得很累。
甚至在某天半夜,凃莉想起老太太说的克父克母,心念一动想过要掐死他。徐暮被扼住脖子,无法呼吸地睁开眼,憋红着脸喊她妈妈,这才换回了她仅存的良知。
年纪还是太小了,五岁的小孩分不清善恶,只有对母亲本能的信赖,凃莉松手后,他大口地喘气,懵懂无知地眨着眼,尽管心里害怕却还是忍不住靠近去抱她,叫她妈妈。
凃莉自知有愧,抱着他哭了很久,还问他愿不愿意跟妈妈去国外生活。
那时的凃莉跟一个德国人走得很近,已经怀有身孕,肚子渐渐隆起了弧度。
徐暮以为他是会被带走的,临行的前一晚他还乖乖地收好了行李,把自己的衣服和包包装进行李箱,提前去跟邻居小孩告了别,交换了礼物。
半夜时,凃莉在客厅接电话,情绪逐渐崩溃,压着嗓子对那头说:“什么叫只能我去,老太太根本不会要他,我要是不带他走,他能去哪儿?”
动静太大,徐暮被吵醒,趴在门缝里感觉自己不该听到这些,但还是没忍住叫她。
凃莉回头看到他的脸,慌乱地挂掉电话哄他去睡觉。
那晚徐暮右眼的眼皮不停地跳,因为心里隐隐缀着不安,他躺在床上,攥着凃莉的衣角,不敢松手,直到天亮时惊醒过来,他穿着单薄的睡衣追出去,眼睁睁看凃莉上了出租车。
莫名的恐惧在心里不断放大,徐暮大声叫她,一路哭喊着追上去。
幸好火车站离得并不远,等他赶到的时候,凃莉还没走,那个金发碧眼的德国男人也在那里等她。
对方似乎是对徐暮的出现很不满意,看徐暮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条流浪狗,非常不耐烦地别开脸,要她自己处理。
显然凃莉也没想到徐暮会来,愣了一下,把他抱到车站的长椅上,蹲下身,用手指理了理他跑得乱糟糟的头发,声音尽可能地温和:“妈妈有事要离开几天,你自己回家好不好?”
指节冻得通红,徐暮喘着气,拽住她颈间的围巾:“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凃莉摸摸他的脸说:“这次可能有点久。”
“那是多久?”徐暮盯着她,执拗地问。
凃莉低头打开手提包,从夹层里摸出一枚硬币,举到徐暮眼前,拇指轻轻一弹,硬币在空中翻转,落回她手心,正面朝上。
“小暮乖,”她把硬币放在他手心里,“等你连续抛三十次正面,妈妈就回来。”
这是凃莉经常跟他玩的游戏。
以前每次飞航班,凃莉就会给他留一枚硬币,如果是飞短途,她就说连续抛五次正面妈妈就能回来,如果飞长途,就是十次。
最开始,他并不用真的抛到那个数字,凃莉就能到家,还会给他带礼物。
可到后来,凃莉回来得越来越晚,哪怕徐暮已经抛完了一次又一次连续的正面。
三十次,他想。
这次应该只是久一点,但妈妈还是会回来的。
于是徐暮乖巧地点了点头。
凃莉还把围巾解下来,裹在他身上,暖融融的毛线还带着体温。她最后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跟那个男人消失在安检口。
徐暮坐在长椅上,捏着那枚硬币,开始抛。一次正面,两次正面,三次正面。他在心里数着,牢牢盯着硬币翻转、落下,再翻转,眼睛被金属折射的光刺得生疼。
这让他想起之前被关在家里的日子。
卧室整面墙上都是他做的记号,歪歪扭扭的正字,一笔又一笔地计算着凃莉回家的日子。
他熬过许多漫长的黑夜,熬过电闪雷鸣的夏天和阴湿寒冷的冬季,但还是止不住地害怕,害怕一个人,害怕被丢下。
即便是后来被徐觐山接到南城,他也总会被雷声惊醒,不敢闭眼。
他裹着那条围巾,警察过来问他话,他不说,有好心的路人看他半天没吃东西,给他买了面包,他也没要。
他说什么也不肯走,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家。
也怕走了之后凃莉回来找不到他,就这样固执地一遍遍地抛。
直到再也坚持不住,他发了高烧倒在地上,彻底昏迷过去,是恰好在当地考察的徐觐山中转路过,听见有人喊医生,挤过人群一摸他的头,果断把他抱起来送去了医院。
远处有货船鸣笛,海浪声拍打着暗礁,吹过的海风掀起徐暮额前散乱的碎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摊开,空空的。
“那时候太小,也太傻,什么都不懂,”后来随身携带硬币变成徐暮下意识养成的习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拇指摩挲着金属边缘,“上了学才知道,连续抛三十次正面的概率在统计学上无限趋近于零……”
“意思就是,我不会回来了,我不要你了……”
林彦朝看着他,喉结滚动。
嗓音有些低,像含着一把粗糙的沙砾,他问:“后来你就跟了徐教授。”
“是,”徐暮继续说,“是二叔看我可怜,带我走,还愿意让我跟他姓。”
林彦朝想起凃明在航班上问他的话,偏过头,“许暮的暮也是这个暮么?”
徐暮愣了一下。
他把那枚硬币握进掌心,嘴角挂着一点淡淡的自嘲,“老太太当年找的大师说我命带双煞,落地就会克父克母。如果想保家人平安,就必须在我的名字里压一个暮字,说是什么锁煞的意思。”
暮者,日入也,阳尽阴生。
大师当时的原话是,这个字可以把亲人的恶煞都锁在他身上,拿他来挡灾避劫。
名字是一个人来到这世界,所接受的第一份祝福。林彦朝无法想象,也想象不了,一个人的出生可以不仅不被祝福,甚至还要背上至亲至爱给的诅咒。
徐暮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听起来毫不在意。
可林彦朝胸口却漫出了疼,像有人将他的心脏紧紧握住,压得他喘不过气,连眉头都死死地皱了起来。他伸手握住徐暮的手腕,拇指贴着他的脉搏,“你信吗?”
徐暮没作声,目光落在一片墨色的海面上。
远处有几盏渔火在夜色里摇摇晃晃,他沉吟片刻,说:“不信,但又不敢不信。”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徐觐山给他改名办手续时,徐暮坚持只改了姓,没换名。
他不信什么大师,也不信命运,可他拥有的实在太少,也太珍贵,仍会顾及对方口中那万分之一克父克母的可能影响到徐觐山。
所以他才没叫过徐觐山一声父亲,而是跟着徐云朵叫二叔。
所以他宁愿背负诅咒也要留下暮这个字,他宁愿将所有不幸和灾劫都留在自己身上,只要他所爱的人可以一生无虞,平平安安,就算是让他孤独终老,也无所谓。
林彦朝喉咙发紧,好似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也许那大师算得没错,我注定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徐暮话没说完,林彦朝已经往前迈出半步,张开双臂把人拢进了自己怀里。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徐暮怔然一瞬。
“林队心疼我啊?”他眨眼,胸腔贴着林彦朝轻轻颤动,好像蓦地有了温度。
“嗯。”林彦朝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低低沉沉,带着明显的哑。
徐暮抬起胳膊,环住他的腰,说:“放心,我没事。”
“会难受吗?”林彦朝皱着眉,亲吻着他的额角问。
“倒不觉得难受,如果不是凃明出现,这些我早就都忘了,”徐暮摇头,把脸埋进林彦朝的肩窝里,声音模糊了一些,“不过这些话我从来没跟人说过。今天说完了,感觉——”
话说一半顿住,徐暮撤开身。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一丝咸湿的凉意。
很难形容此时此刻究竟是一种什么心情,他抬头,握住林彦朝的手,指向胸口,“就是这里好像突然有点空,感觉需要林队帮我填点东西。”
林彦朝垂眸和他对视。
凌晨的海边栈道空无一人,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映出他眼底残存的水光,很淡,像是一层薄雾。长指撑开,林彦朝将掌心贴近薄薄的衬衫布料,感受徐暮的心脏在他手中跳动。
“填什么?”然后他问。
“你,”徐暮抿唇再松开,望着他说,“把你填进去,可以吗?”
第50章
天色灰青泛暗,斜落的路灯在两人之间切出一道暖黄的分界线。
海风吹过,将徐暮的额发掀开,眉眼轮廓于是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边,落入林彦朝眼里。
林彦朝无言地看着他,看衬衫轻盈的布料在他身后鼓起来,猎猎作响。徐暮眼底的那层水光似乎很淡了,淡到如同薄雾被风吹散之后留下的一点潮湿。
徐暮抿唇,再松开,热息在极近的距离里轻轻拂过林彦朝的下颌。
“荣幸之至。”这是林彦朝给出的回答,克制而得体。
海水不断冲刷上岸发出断续的声响,他微低下头,冰凉的唇落吻在徐暮嘴角,很轻,随后角度偏移,探入齿关再逐渐加深。
路边有车经过,远光灯打出刺眼的白光短暂一晃,又迅速没入了夜色里。林彦朝撤开一点,用鼻尖轻蹭着徐暮的脸,问:“回去吗?”
“太晚了,回蓝湾吧。”徐暮平复着呼吸说。
蓝湾壹号是林彦朝新买的公寓,也是两人上次险些擦枪走火的地方。
沿海路灯寥寥,车流渐稀,奔驰越野化作一道迅疾的飞影穿行进市区,风挡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昏黄朦胧的光如水流过,最终在小区楼下戛然而止。
电梯上行时,金属壁面映出并肩的身影。
谁都没说话。直至厢门打开,林彦朝前脚跨出轿厢,后脚便被徐暮拽住手腕,抵在了墙上。
“别动。”
林彦朝猝不及防地被吻住。
周围太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很快暗下去,耳边静得只有衣服布料细细的摩擦和彼此交缠的气息。吻至间隙,他笑着喘了一声侧开头,“这么急?”
“欠的债是要还的,林队。”徐暮懒懒地抬眼。
距离近在咫尺,彼此的反应都无法躲藏,说话间,他抬手,长指够缠着林彦朝颈间的暗纹领带,将自己往前重重一贴,引得林彦朝气息微沉,眼底逐渐有了欲色。
“徐医生要怎么还?”嗓音低低沉沉,带着滚过砂纸的颗粒质感。
徐暮没作声,指尖沿着林彦朝轻抿的唇缓慢地往下滑,途经喉结,到锁骨,最后隔着衬衫布料落停在心脏位置,感受那片紧绷的皮肤在他掌下随着胸腔鼓动、起伏。
“帮我把空缺的地方补上。”他用胳膊勾着林彦朝的脖颈,林彦朝反握住他的手,闭了闭眼,再重新抬头。
吻下去的同时,他将徐暮的手指贴近门锁感应区。
‘吧嗒’一声,指纹贴合发出轻响。
进门没开灯,黑暗将所有感官信息同步放大,徐暮后背贴着墙,冰凉坚硬的触感和胸前滚烫的体温形成鲜明的反差。他仰头,脖颈线条被拉长,喉结在林彦朝的唇下忍不住颤抖。
意乱情迷,无法克制的欲望烧灼着彼此的神经,林彦朝一边吻他,一边解开自己的领结。
金属拉链缓缓拉下,皮带卡扣也发出一声敲击鼓膜的清响,随即重重地落在了板上。
之后的一切像按下了快速倍进,衬衫、长裤和袜子散落在地,留下一条明确地通往浴室路径。热水兜头淋下的刹那,徐暮耳朵里有过轻微嗡鸣。
睁眼时,周围充盈着白蒙蒙的雾气。
他双手撑在湿滑的瓷砖上,视野里只剩下朦胧不清的轮廓。
“以前有过吗?”嗓音更哑,林彦朝在身后贴着他,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耳廓。
徐暮被手指撑得有些难受,额角鼓起青筋,水珠顺着太阳穴无声滚落。他紧抿着唇,难耐地将头抵在墙上,侧脸和上身被热汽蒸出一层透明且诱人的潮红。
“像这样么?”他勾了勾嘴角,故意慢悠悠地反问。
“嗯。”林彦朝低低地喘,再温柔地吻他,一只手握着他柔韧的腰,尽可能地放轻力道。徐暮说没有,林彦朝接着啄吻他的耳朵,又问:“会介意吗?”
“是你的话、”
初次的开始是件漫长且磨人的事,徐暮鼻尖通红地吸口气,顿了顿说:“我可以。”
短短三个字出口,徐暮便感觉身后扫过脖颈的呼吸短暂一滞,林彦朝滑落的长指带着薄茧,温热的指腹沿着他绷紧的皮肤擦过,随后牢牢将他握进了手里。
“可能会不太好受,”林彦朝抽出另只手,掌心贴着他的腰线,将他带进自己的怀里,轻柔地吻着他的唇角和耳朵,哑声说,“如果疼了跟我说。”
徐暮喉结轻颤。
将自己交付给另一个人,对徐暮来说,如同叫人剖开自己的心脏。
后背贴着林彦朝汗湿起伏的胸膛,耳边全是低喘,片刻后,太阳穴像是被人狠狠一凿,连脑子都在嗡嗡作响。
他紧皱着眉,手指在洇湿的墙壁上收紧又松开,指节都泛起了白,本能地开始抗拒,下意识往后抓。
手却在汗液里打了下滑,只慌乱地抓住林彦朝的胳膊。
“别怕,交给我。”林彦朝亲吻着他颈侧的肌肤。
徐暮这才放开手,彻底地让自己放松。
时间被拉长,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徐暮脑子里嗡然一片,偶尔才能听见浴室里唰唰持续的水流声,间或夹杂着林彦朝粗重的呼吸,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并不太真切。
某个瞬间,脊椎神经酸麻一片,他哑然失了神。
之后如同泄力般靠在林彦朝怀里,彻底瘫软下来。
林彦朝没动,掌心托着他的下颔,吻了吻他的额角,让他缓过不应期。
挂着水珠的睫毛还在抖,但眼神已经慢慢聚焦,徐暮抬手擦掉镜面上的白雾,看向林彦朝的眼睛,在林彦朝极力克制的喘息声中,沙哑着嗓子开口:“你刚才叫我什么?”
“旴旴。”林彦朝灼热的吐息打在他耳廓,一只手仍旧扶着他的腰,另只手握在他脆弱的脖颈上,“不对吗?我听佟老师这么叫你,以为是你的小名。”
闻言,徐暮愣了愣,弯起嘴角:“是。”
脖子后仰,他将头靠在林彦朝肩上,“不过你现在这么叫,会让我容易想尿。”
林彦朝没忍住笑,嗓音里带着未散的哑意,在他耳边说:“那你尿一个。”
徐暮也笑起来,笑得胸腔震动,之后偏头在林彦朝的唇角碰了碰,懒洋洋地拖长声音问:“林队要玩这么大吗?”
曲起的指节抵住下颔,林彦朝含吻着他的唇说:“试试。”
鼻息间全是温热的水汽和凛冽的雪松味,唇舌勾缠,徐暮身体里的不适感渐渐散去,抬手将人拉近回吻,同时果断干脆地回了一个字:“来。”
*
事后的清理是在浴缸里。
百叶帘拉开,浴室浸在稀薄如雾的月光里,寸土寸金的地段,窗外是静谧的海景,棕榈树在夜色下笔直矗立,渔船灯火摇曳在海面上,忽明忽灭。
海面尽头倒映着港岛稀稀落落的烟火和点点霓虹。
酣畅淋漓地出完一身汗后,徐暮半趴在浴缸边缘,任由林彦朝将泡沫打在他的背上,细细搓揉。他闭着眼,感受林彦朝的手指偶尔穿行在他的发间,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温柔。
“小名是徐教授取的吗?”林彦朝问。
“是。”嗓音有些懒,像是困意正在漫上来,徐暮说,“二叔当年回去办收养手续的时候,老太太可能说了什么难听话吧,他回来以后挺生气,说什么也要给我换名字。”
林彦朝长睫微敛,停了一下才继续,“你没同意。”
徐暮嗯了声,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蓦地睁开眼睛。
“不过老爷子年轻时候也挺倔,”他翻躺在温热的水流里,上身浸着一层细密的汗,被落入屋内轻盈的月光所覆盖,“后来就跟佟叔商量着要给我取小名,俩人还为此吵了好几天。”
林彦朝挑眉,轻按他酸软的大腿问:“是因为读音吗?我记得旴是多音字。”
“对。”徐暮说,“字是佟叔取的,意思和旭差不多,本来应该读四声。可二叔说一声更好听,坚持要叫我旴旴。”
明显和聊起生父生母的情绪不同,徐暮嘴角无意识卷起弧度,状态放松又自然。
“你要知道佟叔家里往上三代都是人民教师,祖父辈教国文,他教语文,平时最受不了的就是学生在他面前写错字、读错音,气得他当时连骂二叔好几天,说二叔是理科文盲。”
平日里向来温和体面的佟老师,就因为这事儿差点没往徐觐山身上扔粉笔头,徐暮现在想起来还是没忍住笑,笑意一直蔓延到眼角,漾开浅浅的褶。
林彦朝看着他,目光愈发温柔。
人在书香世家所浸润出来的气质是不一样的,他想起佟文聿的名字,聿为笔,文聿则是三尺讲台,一书一笔的意思,哪怕现在糊涂了,佟文聿身上那股温和从容的书卷气也没散过。
“能看出来。”林彦朝擦洗着他胸口的泡沫,又问,“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没拗过,还是随二叔叫的旴旴,”筋骨都是软的,徐暮伸了伸懒腰说,“不过我长大以后,他们可能觉得小名还是不太好意思叫出口,就很少再这么叫了。”
作为德高望重的教授,徐觐山怎么会不懂佟文聿给徐暮选旴字作小名的含义,又怎么会固执己见地坚持一个错误的读音,只因觉得好听。
这般简陋的托辞,归根究底,恐怕也不过是为了向彼时才被抛弃的小孩表达一份呵护和在意。
思及此,林彦朝忽然对不曾谋面的徐觐山生出了一份无言的敬意。若非老教授当年一时心软,他也不会有幸遇到如今的徐暮,更不会如此感激命运所带给他的一切。
原本因为无处安放的心疼,短时得到慰藉,林彦朝眼神专注而温柔地看着他,指尖滑过徐暮的唇和下颔,用目光细细描摹,温柔得徐暮心尖像是被人掐掉一半,溢满了胀和酸。
浴室里的热气尚未散尽,水线随着动作起起伏伏。
无意间,徐暮感觉有什么抵着他,眉毛轻挑起来。之前顾及某人是初次,林彦朝怕他不适应,会太难受,因而即便理智一度逼近坍塌也始终压制着欲念。
性是人类最原始和本能的冲动。
能够和爱的人分享亲密、追逐快感,在徐暮眼里并不是一件羞耻的事。他蓦然直起身,干燥的唇沿着林彦朝的锁骨,吻至喉结,最后和林彦朝鼻尖相抵,主动问:“还来吗?”
沾染情欲的瞳孔漆黑如墨,像蒙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林彦朝腹部收紧,眸光沉沉地看着他。
贴在他腰侧的掌心渐渐加了力道。
林彦朝的脸在月光下有着锋利的冷感,他是三庭五眼,很周正的长相,眉眼像是自带一股天然的正气,往下是高挺的鼻梁和优越的唇形。
“你太收着,容易让我对自己的魅力产生怀疑。”徐暮故意轻咬他的唇,眼神流连至林彦朝明亮的眼底,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散的、被水汽泡软的挑衅。
林彦朝低低地笑出声。掌心随后撑住徐暮的腰,换了一个姿势。
水面因为大幅度的动作轻轻晃荡,沿着浴缸边缘漫出去一些,洇湿地面。徐暮被按着往下沉的时候,呼吸一窒,下颔到颈部绷起性感的筋脉,喉咙里不自觉地溢出半截气音。
耳根当即漫起了红,林彦朝低喘着,轻拍他的腿。
“别绷太紧,放松……”
第二次确实没收着。
落地窗凝结出薄薄的一层水雾,并不宽敞的房间逐渐充满潮湿黏腻的味道,徐暮眼睛被林彦朝的掌心遮住视线,恍然觉得自己像海上的浮木,被浪头一遍遍不停地拍打上岸。
他僵直发麻的脊椎骨就是这样被林彦朝修长的手指一寸寸地按。
于是火便越烧越旺,像有什么东西要在瞬间炸开。
意识消散的前一刻,林彦朝在耳边叫他的名字。
不是徐医生,也不是徐暮。
是他的小名。
那一瞬间,徐暮眼神涣散,眼珠在月光下像笼了一层沁凉的光。
眩晕和窒息被层层堆叠,徐暮感觉自己像是踩进一台失控的电梯,失重般,整个人都在无止无尽地往下落,直至被林彦朝稳稳地托住。
来不及思考更多,他茫然地眨眼,湿润的眼尾溢出了晶莹的泪,那滴泪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滑,之后被林彦朝珍重地吻去,如同亲吻他心脏最软的一角。
喉结也因难耐而颤动,他被温柔且强势地掌控着。
“旴是旭日初升,是他们给你的希望和祝福。”低沉的嗓音撞进鼓膜,林彦朝将自己嵌进去,轻咬着他的耳朵,在他恍惚的瞬间,一字一句将他的残缺的胸口尽数填满。
填得满满当当,再无缝隙。
“徐暮,”他说,“你缺的是我,注定会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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